福尔赛世家





① 伦敦近郊一个幽美的住宅区和游览区。
② 伦敦西北部的一个住宅区和风景区。

过的那些下午,他和小乔里恩一同出去蹓跶,沿着西班牙人路走一段路 到了高门山,再上齐耳山,再回到汉普斯泰,仍旧在杰克·史特劳的宫 堡饭店吃晚饭——那时候他的雪茄多美啊!而且那样好的天气!现在连 好天气都谈不上。
  还有琼五岁时开始学步的光景,平时她总是和她的母亲和祖母,两 个善良的女人在一起,但是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天,就由他带她上动物 园去;两个人站在熊栏上面,用他的伞柄插上糕饼去喂她最心爱的熊; 那时候他的雪茄多美啊!
  雪茄!这多年来,他连这点品鉴的能力也没有老掉;在五十年代时, 他在香味方面的辨别力是出了名的,谁都佩服他;人家谈起他来时,都 说:“福尔赛么——伦敦最好的品茶手!”要说,他靠以起家的也就是 这种品茶的本领——当时两个著名的茶商,福尔赛和特里夫莱,都是在 这上面发了财的;他们的茶和任何一家的茶都不同,香味俱绝,非是货 真价实,决不能有这样香味。当时伦敦城里①的福尔赛—特里夫莱茶行, 只要一提到,就使人联想到雄图和神秘,想到专船专运,专泊港口,专 和东方人交易的一种专门生意。
  这生意他也真肯干!在那些年代里,人人都真肯干!这个字,眼前 的这些毛头小伙子连懂也不懂得。他什么事都要详详细细研究过,什么 过程他都明了,有时候为了一件事情可以熬个通宵。而且他一定要亲手 来甄拔那些代办商,在这上面他一向引以自豪。他时常自命能够识人, 他成功的秘密就在这里,而且在这行生意上,他唯一真正喜欢的也就是 能发挥他这种甄拔人才的领袖才能。便是到现在——这家茶行已经改组 为有限股份公司而且营业一天不如一天(他已经老早把股票卖掉了)—
—他想起那时期来还深深感到屈辱。他很可以混得好得多!他当律师准
会青云直上!他当初甚至于想到竞选国会议员。尼古拉·特里夫莱不是 屡次跟他谈起吗:“老乔,你如果不是自己过分小心,什么事都做得了!” 老尼古拉真叫人想!这样一个好人,可是个浪荡子。这个声名狼藉的特 里夫莱!他自己从来就不小心。所以他现在死了。老乔里恩用一只稳定 的手数数雪茄,脑子里触起一个念头,是不是他自己过分地小心了呢。 他把雪茄匣子放在上衣贴胸的口袋里,把衣服扣上,就沿着那串长 楼梯上自己的卧室去,伛着身子一步一步向上爬,还扶着楼梯栏杆撑着 自己。这房子太大了。等琼结了婚——如果她,如他设想的,有一天会 结婚的话——他就把房子赁出去,自己去租几间公寓。养这样半打的佣
人成天好吃懒做的,算什么? 管家听见他按铃走进来——这个管家是个大个子,留了一撮下须,
走路轻手轻脚的,而且有种保持缄默的特别本领。老乔里恩叫他把自己 的晚礼服取出来;他要上俱乐部去吃晚饭。
  “马车送琼小姐上车站回来有多久了?两点钟就回来了吗?那么让 马夫六点半来好了。”
七点正,老乔里恩就上了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中上层人士那些政 治结社之一,今天说来是早已过时了。但尽管有许多人谈论它,也许就 因为有人谈论它,所以看上去有一种令人沮丧的生气。人人都说散漫俱



① 指伦敦中心的商业区,下同。

乐部快要撑不下去了,说得人都厌烦。老乔里恩嘴里也这样说,可是毫 不动心,那种神气真叫一个好体质的会员看了动火。
  “你为什么还不退出呢?”斯悦辛时常带着一肚子闷气问他。“你 为什么不加入多嘴俱乐部呢?我们的海德席克酒只卖二十先令一瓶,伦 敦哪个地方吃得到;”他声音小下来,又接上一句:“现在剩下只有五 千打了。我每晚都喝它,一次也不放过。”
  “我考虑考虑,”老乔里恩总是这样回答他;可是到了真正考虑时, 总为着五十基尼的入会费在迟疑不决,而且批准入会要等上四五年之 久。因此他总是考虑得没有个完。
  按说,他作为一个自由党员年纪已经太大了,而且他早已不相信自 己俱乐部的那些政治主张了,人家还知道他曾经骂过那些政治主张都是 “垃圾”;他和俱乐部的政治主张这样相反,然而照旧做一个会员,使 他反而很开心。这个地方他一直就瞧不起;多年前,他们拒绝他加入什 锦俱乐部,说他是个生意人,他一气就加入了这儿。真气人,他有什么 地方不及那班人的!因此他对这个接受他加入做会员的散漫俱乐部天生 就瞧不起。这里的会员都是些平平常常的人,多数是住在商业区的—— 证券经纪人,律师,拍卖商,什么都有,跟许多心性强硬可是见解不高 的人一样,老乔里恩也是对于自己所属的阶级不大看得起。在社交方面 或是非社交方面,他都忠实地奉行着他们的生活习惯,可是暗地里却觉 得他们是“庸碌的一群”。
后来上了年纪,世情也看透了些,他请求加入什锦俱乐部时受到的
挫折在自己回忆中已经淡了许多;现在什锦俱乐部在他心目中简直被尊 为俱乐部中的翘楚。这多年来,他早就该做了会员了,可是由于他的介 绍人杰克·海林办事马虎,连俱乐部的人都弄不清楚为什么原因没有通 过他加入。他们不是立刻就接受他的儿子小乔加入了吗?敢说这个孩子 现在还是会员呢;八年前他收到小乔的一封信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他已经有几个月不上散漫俱乐部来了;房屋粉刷得花花绿绿,就象
过了时的房屋和船只急于脱手时涂得那样。 “这个吸烟间的颜色真蠢,”他心里想。“饭厅不错。” 饭厅是暗巧克力色的底子,加上一点淡绿,总算投合他的心意。 他叫了晚饭;二十五年前他在暑假期中,带儿子小乔上德鲁黎巷剧
院看戏时,常上这儿来用饭;现在他也在当年坐的同一角落坐下——也
许就是同一只台子;这个俱乐部的政治主张虽则激烈,可是各方面都没 有什么进步。
  小乔真爱看戏,老乔里恩记得他总是和自己对面坐着,表面竭力装 得若无其事,可是看得出心花怒放。
  老乔里恩今天叫的晚饭也是自己儿子一向喜欢叫的——汤、炸小 鱼、烩肉片和果排。唉!他现在要是能坐在对面多好啊!
  父子两个已经有十四年没有见面了。在这十四年中,老乔里恩不时 想到在处理儿子的事情上是否自己也有点不对。小乔先是爱上那个迷人 精丹娜伊·桑渥西,就是安东尼·桑渥西的女儿,现在叫丹娜伊·毕罗 了;一场失意使小乔愤然投入琼的母亲的怀抱。也许他当初应当阻止他 们不要那样急急忙忙结婚,两个年纪都太轻;可是这次失恋使他看出小 乔这人感情太容易冲动,正巴不得他能够结婚。不到四年功夫,事情闹
  
开了!要他赞成儿子的荒唐行为当然不可能;他这人平时立身处世主要 是靠两方面——理智和教养;现在无论从理智方面或者从教养方面讲, 这件事他都决计不能赞同,但是他的内心感到非常痛苦。事情本身是那 样残酷无情,毫不顾惜人的情感。那时的琼是个红头发的小家伙,已经 会在他满身爬,缠他,缠着他的心;他的心天生就是给这种照顾自己不 了的小家伙玩耍的,投靠的。就同他一向看事情那样的清楚,他看出在 琼和儿子之间,他必得放弃一个;这是实逼处此,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叫人伤心的也就在此。终于那个照顾不了自己的小家伙战胜了。他不能 又要孙女,又要儿子,结果只好跟儿子分开。
这一分开,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见面。 他曾经提出每年给小乔里恩一点津贴,可是小乔里恩拒绝了;这比
任何事情更加伤他的心,因为这一来他连那一点点蕴藏的慈爱都没有发 泄的余地;没有比财产的转手,不论是赠与或者拒绝赠与,更能实实足 足证明父子间的感情决裂了。
  这顿晚饭吃得一点滋味没有。那瓶香槟酒又涩又苦,哪里及得上当 年的维乌克里果酒。
  他一面喝咖啡,一面沉吟,顿然想起看歌剧去,就在《泰晤士报》 上——他对别家报纸全不大信得过——找到今晚的戏目;是《菲达里奥》
①。
谢天谢地,幸而不是那个华格纳家伙的那种新里新气的德国哑剧。 他戴上自己的老式大礼帽;帽沿已经旧得塌下来,再加上帽身很大,
望上去就象过去伟大岁月的标志一样;从大衣口袋里,他掏出一副淡紫
色的羊皮手套来;由于惯常和他的雪茄烟盒放在一起,有一股强烈的俄 国皮味道;这样装束停当,他就踏上一部街头马车。
马车闹洋洋地沿着街道驶着,老乔里恩没有想到街上这样 异乎寻
常的热闹。 “旅馆的生意一定非常之好,”他想。几年前,这些大旅馆都还没
有呢。他想想自己在这一带附近也有几处产业,感到甚为满意。这些房
产的市价一定大跳特跳!交通真挤啊! 可是从这上面他又陷入自己那种古怪的超然物外的冥想中去;这在
一个福尔赛家的人说来,是最最稀罕的事;而他所以比其余的福尔赛家
的人都要高出一筹,这也是一个潜在的因素。人是多么藐小啊,而且多 么无穷无尽;他们往后将是怎样呢?
  他从马车里出来时绊了一下,如数付了马夫车钱,就走上售票处去 买正厅的座位;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皮夹子;眼前许许多多年轻人都 不用这劳什子了,而是散放口袋里,可是老乔里恩一直不以为然,总是 把钱放在皮夹子里。售票员探头出来,就象一只老狗从狗窝里把头伸出 来那样。
“怎么,”那人用诧异的声音说,“乔里恩·福尔赛先生!真是的! 简直看不见你,先生,好多年了。唉!现在的时世不同了。可不是!您 和您的兄弟,还有那位拍卖行的——特拉奎尔先生,还有尼古拉·特里 夫莱先生——你们往往每季都经常定六七个座位的。您好吗?我们都老



① 德国大音乐家贝多芬作曲。

了!”
  老乔里恩的眼睛显出黯然的神气;他付掉一基尼的票价。这些人还 没有忘掉他。在幕前乐声中他昂然入场,就象一匹老战马上阵一样。
  他把大礼帽叠好坐下,照老样子脱下淡紫色手套,拿起眼镜把全场 巡视了好一会;最后把眼镜掷在叠好的帽子上,两只眼睛就盯着戏幕望 起来。这一巡视以后,他越发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往日剧场里常看见的 那些女人,那些漂亮的女人哪里去了?他当初期待看见那些伟大的歌星 时的心情哪里去了?那种人生的陶醉和自己在尽量享受的感觉哪里去 了?
  他这个当年最伟大的歌剧迷!现在歌剧是完了!那个华格纳家伙把 什么都给毁了;没有音调可言,也没有喉咙来唱它!唉!那些绝代的歌 手!全死了!他坐着看一幕幕的老戏重演,心里木然毫无感觉。
  从他覆在两耳上的银丝发到他穿着松紧鞋帮漆皮靴的两足的姿势, 老乔里恩身上都看不出一点龙钟或者衰老的地方。他和当年每晚跑来看 戏的时候一样顽健,或者几乎一样顽健;他的视力也一样好——几乎一 样好。可是在心情上却是多么厌倦,多么空虚啊!
  他一生就是会行乐,甚至于不完美的东西——不完美的东西过去多 着呢——他也能够欣赏;他不论欣赏什么都有个节制,为的是保持自己 的朝气。可是现在他的欣赏力,他的人生哲学全不济事了,只剩下这种 可怕的万事全体的感觉。连剧中囚徒的合唱和佛劳琳唱的歌都无力为他 驱除这种落漠之感。
要是有小乔和他坐在一起多好!这孩子现在总该有四十岁了。在他
唯一的儿子的一生中,竟有十四年被他虚掷掉。小乔而且已经不再是为 社会所不齿的人。他结了婚。老乔里恩很赞成这一举动,所以忍不住寄 给儿子一张五百镑的支票,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支票退了回来,用的 什锦俱乐部的信封信纸,还附了这样几句话:



最亲爱的父亲:
  谢谢你的厚赐,这说明你对我的看法还不太坏。我寄 了回来,可是如果你认为适当的话,把这笔钱存在我的儿子
(我们称他乔里①)名下,我也很愿意;这孩子和我们同名, 姑且也算同姓。
我掬诚祝你健康如恒。










爱子小乔上。



这封信写得就象这孩子的为人。他措辞总是那样温和。老乔里恩回
了一封信如下:


亲爱的小乔: 五百镑已经拨在你儿子的名下,户名是乔里恩·福尔
赛,年息五厘。我希望你过得很好。我的身体目前仍旧很 好。



① 在第一卷中,小乔里恩后妻所生的一子一女简称乔儿和好儿。

父字。


  每年一月一号,老乔里恩都要在这笔账上添上一百镑和一年的利 息。这笔款子已经愈来愈大——下一次元旦就要达到一千五百多镑了! 他每年这样转一下账究竟有多大满足很难说,可是父子之间的通信就只 此一次。
  他虽则深爱自己的儿子,私下里仍不免有一种不舒适之感;他有一 种本能,使他不从原则上而是从成败上去判断行动的是非;这种本能一 半是天生,一半也是多年来处理事情、观察事物的结果,正如他这一阶 级千千万万的人一样;虽说如此,他仍旧觉得按照当时的处境,他儿子 应当弄得一败涂地。在他读过的所有小说里面,在他听过的所有布道里 面,在他看过的所有戏剧里面,都规定了有这一条法律。
  可是自从那张支票退回以后,事情好象有点不大对头了。为什么他 儿子没有弄得一败涂地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谁又能拿得准呢?
  当然,他过去也听到——事实上,他是蓄意打听出来的——小乔住 在圣约翰林那边,在威斯达里亚大街有座小房子,还有个小花园;也带 着自己妻子出来交际——当然和些怪里怪气的人;他们有两个孩子—— 那个小家伙乔儿(这名字在当时情况下听上去颇带点讽刺意味①,而老乔 里恩是又害怕又不喜欢讽刺的),和一个女孩子好儿,那是结婚后生的。 所以他儿子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谁也说不了!他把自己外公留给他的 遗产收入用来投资,进了劳埃德船级协会当个保险员;他还作画——水 彩画。这一点老乔里恩是知道的,因为他有一次在一家画铺橱窗里看见 一张泰晤士河风景,下面签的就是他儿子的名字。这事以后,他不时就 悄悄买些回来。他觉得这些画画得很坏,而且因为上面有签名的缘故, 也不拿来悬挂,都被他锁在一个抽屉里。
坐在大歌剧院里,他忽然感到一种非常急切的心情,想看看自己儿
子。他记得儿子小时候穿一身棕色麻纱衣服,专喜欢在他裤裆里钻来钻 去;他还记得有一个时候自己随着儿子的小马跑,教他怎样骑马;也记 得第一天带他上学的情景。过去这孩子真是个粘人的可爱的小东西!自 从进了伊顿中学之后,他在言谈举止上也许变得太文雅了一点,不过老 乔里恩知道这也是好事,而且只有在这种学校里花了大价钱才能学得 到;不过这孩子一直就跟自己合得来。便在进剑桥大学之后,也一直和 自己合得来——神情也许落漠一点,可是这正是剑桥教育的优点。老乔 里恩对于我们的公立学校和大学的好感从来没有动摇过;这种教育制度 几乎是国内最高等的教育制度,他自己过去没有这种福气享受到,所以 他一方面景仰,一方面又疑虑,倒也很使人感动??现在琼既然走了, 离开了,或者说事实上等于离开他了,如果可以和儿子重新见面,这对 他将是多么快慰的事。老乔里恩就是一面怀着这种背叛自己家庭、自己 立身之道、自己阶级的鬼胎,一面两只眼睛盯着台上的歌手望,糟糕得 很——糟糕到透顶!还有那个演佛劳琳的简直瘟透了!
戏完了,时下这班看戏的人真容易满足! 在人群拥挤的街上,他抢上一部被一位身材魁梧、年纪轻得多的绅



① 乔儿原文为 Jolly ,可解释为“快活”。

士已经叫好的马车。他回家要穿过拜尔买尔大街,可是到了街角上时, 车子并不穿过绿公园,赶车的转了一个弯反而上了圣詹姆士街。老乔里 恩把手伸出车外打算改正他(他不能容忍人家把他带错路),可是车子 才一转弯,老乔里恩发现自己的对面就是什锦俱乐部,这一来,他这一 晚上暗藏的急切的心情战胜了,他叫马夫停下车子。他要进去问问小乔 是不是还是会员。
  他走进俱乐部。穿堂的外表和他当年同杰克·海林常来吃饭的时候 一点没有变,全伦敦要算这里的厨师第一;他以一种神气而大方的派头 向四面看看;在他一生中这种派头常使他额外受到人家的趋奉。
“乔里恩·福尔赛先生还是会员吗?” “是的,先生;现在就在里面,先生。您贵姓呀?” 这话使老乔里恩有点措手不及。 “我是他父亲,”他说。 说完之后,他就回到壁炉那边,找一个地方站着。
  小乔里恩正要离开俱乐部;他已经戴上帽子预备从穿堂出去,和看 门的人迎个正着。他已经不是当年年少,头发有点花白了;一张脸跟他 父亲的完全是一个模子出来,只是稍微窄一点,同样的一撮下垂的大上 须——脸色看去十分憔悴。当时他的脸上变了色。经过这么多年,父子 两个再见面真有点不是滋味,世界上最最令人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尴尬场 面。两人见面拉了手,一句话没有,后来还是父亲带着颤抖的声音说:
“你好吗,孩子?”
儿子也回答说: “你好吗,爹?”
老乔里恩戴着淡紫色手套的手抖了起来。
“你要是跟我同路的话,”他说,“我可以带你一段。” 父子两个就象天天晚上携带对方回家一样,出门就上了马车。 在老乔里恩看来,儿子是大了。“完完全全是大人了,”这是他的
评语。在儿子的脸上,除掉那种天生的和蔼之外,还添上一层近似玩世
不恭的表情,好象处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需要这种防御一样。眉眼当然 是福尔赛家的,可是比较具有一个学者或者哲学家的沉思神情。显然, 在这十五年中,他是逼得要时常反省自己呢!
在小乔里恩的眼中,他父亲初见面时无疑地使他吓了一跳——那样
子非常衰老了。可是在马车里面,他好象简直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是自 己清楚记得的那样神态安详,仍旧是腰肢笔挺,目光炯炯。
“爹爹,你的气色很好。” “马马虎虎,”老乔里恩回答。
  他心里非常焦急,逼得他非说出来不可。既然这样把儿子找了回来, 他觉得自己非得问清楚他的经济情况不可。
“小乔,”他说,“我想听听你的日子过得怎样。我想你差债吧?” 他把话这样说,觉得儿子也许比较肯讲出老实话来。 小乔里恩用他的讽刺的口吻回答:
“不!我并不差债!” 老乔里恩看出儿子生气了,就碰一碰他的手。这一着很险;可是,
很值得,而且小乔是从来不跟他赌气的。车子一直赶到斯丹奴普门,两

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老头儿邀儿子进去,可是小 乔里恩摇摇头。
  “琼不在家,”他父亲赶忙说:“今天动身去看望亲戚去了。我想 你该知道她订婚了吧?”
“已经订婚了吗?”小乔里恩咕了一句。 老乔里恩下了马车;在付车钱时,生平第一次把一镑钱当作一先令
给了马夫。 马夫把钱放在嘴里,偷偷在马肚子下打上一鞭子,就匆匆赶走了。 老乔里恩把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推开大门,向儿子招招手。儿
子看见他严肃地挂上自己的大衣,脸上的表情就象个男孩子打算偷人家 的樱桃一样。
  餐室的门开着,煤气灯捻得很小,桌上茶盘里一架烧着酒精的水壶 发出咝咝声,紧靠着水壶旁边一只促狭相的猫儿熟睡着。老乔里恩立刻 把猫嘘走。这一点小事倒使他的紧张心情松了下来;他把大礼帽拍得多 响的赶着猫。
  “它身上有跳蚤,”他说,随着猫出了餐室。他在穿堂通往底层的 门口嘘了好几声,就象帮助那只猫走开一样,终于无巧不巧,管家在楼 梯下面出现了。
“你可以去睡了,巴费特,”老乔里恩说。“锁门和熄灯由我来。”
  他重新走进餐室的时候,那只猫不幸已经在他前面进来,尾巴翘得 高高的,那意思好象是宣布这件对管家的退兵之计从一开头就被它看穿 了。
老乔里恩一生中的家庭策略总是这样不吉利。
  小乔里恩不禁笑了。他本来很懂得讽刺,而今天晚上的事情,象这 只猫和他自己女儿的订婚消息,都含有讽刺意味。原来不论在他女儿的 事情上面或者在这只猫的事情上都同样没有他的事!这里的天理循环他 觉得很有意思。
“琼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他问。
  “小个儿,”老乔里恩说;“人家说她象我,可是这是瞎说。她还 是象你的母亲——同样的眼睛和头发。”
“哦!那么好看吗?”
  老乔里恩是个十足的福尔赛性格,决不信口恭维;尤其是那些他真 正心爱的人。
  “长得不算丑——十足的福尔赛家的下巴。她出嫁后,这里要冷清 了,小乔。”
他脸上的神情又使小乔里恩吃了一惊,就和他们初见面时一样。 “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呢,爹?我想她的心全放在未婚夫身上了。” “我自己怎么办?”老乔里恩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含有怒意。“一
个人住在这里真使人受不了。我真不知道怎样一个了结。我真想??” 他止住自己不说下去,接着说:“问题是,这所房子把它怎么办才对?” 小乔里恩把屋内环视一下。屋子特别大,也特别乏味,挂了许多他 从小就记得的无大不大的静物画——许多熟睡的狗,鼻子抵着一束束胡 萝卜,和这些挂在一起的那些洋葱和葡萄,很不调和。这所房子是个累 赘,可是他没法想象自己的父亲能够住得了更小一点的房子;正因为如

此,使他更加感觉到这里的讽刺。 在那张附有放书板的大椅子上坐着老乔里恩,他这一家族、阶级和
信念的领袖人物,白头发,大额头;在生活有节制,做事按部就班,热 爱财产方面都算得上一个典型;然而却是全伦敦最最寂寞的一个老人。 这就是他,舒适地然而忧郁地坐在这间屋子里,然而却是那些伟大 动力所玩弄的一个傀儡;这些伟大动力完全不理会什么叫家族或者阶级 或者信念,只是象机器一样推动着,通过可怕的过程推往那无从推测的
结局。小乔里恩感到的就是这些,因为他也有那种超然物外的看法。 可怜的老爹!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他一生的生活这样有节制,落
得就是如此!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天天老下去,渴望着有个人来陪他谈 话!
  老乔里恩也把儿子看看。他有许多事情要谈,这些事情是他多年来 没法谈的。过去他就没法好好和琼商议,说他深信苏荷区的产业一定会 涨价,说他对于新煤业公司的矿长毕平那样闷声不响非常感到不安,而 他一直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说美国高尔高达公司股票一直下跌真是 可恨;甚至于商量怎样用赠与的方式,来逃避他死后的遗产税。可是现 在,一杯茶在手,他的劲头来了;他把手边的茶杯不停地搅下去,开始 讲起来。一个新的人生远景就这样展开;在这一片天赐的谈话乐土上, 他找到一处海港来抵御那些焦虑懊丧的巨浪;他可以想出种种方法救出 自己的财产,使他生命里唯一的不死部分永远活下去,用自己设计的鸦 片来安慰自己的灵魂。
小乔里恩很耐性地听;这是他的最大长处。他两眼盯着父亲的脸望,
不时问他一下。 老乔里恩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敲一点钟;听见钟声,他的立身之道
又回来了。他掏出怀表一看,脸上带着诧异的神情:
“我得睡了,小乔,”他说。 小乔里恩站起来,伸手扶父亲起身。那张老脸又显得衰朽枯槁了;
两只眼睛始终避开他。
“再见,孩子,自己保重。” 停了一会儿,小乔里恩就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眼睛简直看不清楚,
微笑的嘴唇有点抖。在这十五年中,自从他第一次发现人生不是一件简
单的事情以后,从来没有想到它可以复杂到这样程度。

第三章

斯悦辛家的晚宴


  斯悦辛那间用橙黄和淡青装饰的餐室正面临着海德公园;餐室内的 圆桌上摆了十二个人的餐具。
  屋子中间悬了一架划边玻璃的架灯,点满了蜡烛,就象一座庞大的 石钟乳垂下来;屋内的大金边穿衣镜,茶几上的大理石面和沉重的织花 垫子的金椅子全被照得通亮。凡是这样的人家,能够有办法从乡下的冷 僻角落混进上流社会,没有不深深爱好美术的;因此这里的一切也都表 现了这种爱好。斯悦辛就是吃不消简单朴素,就是喜欢金碧辉煌,这使 他在一班交游中被公认为大鉴赏家,只是太豪华一点。哪一个走进他的 屋子,都会立刻看出他是个阔人;他自己也满知道这一点,因此更加踌 躇满志;在他一生中,恐怕从没有象眼前的境遇更加使他心满意足了。 他本来是替人家经管房产的;这个职业他一向瞧不起,尤其是房产 拍卖部;自从退休之后,他就一心一意搞起这些贵族玩意儿来,在他这
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晚年过的十足阔绰的生活,使他就象个苍蝇掉在糖罐子里一样;
他的脑子里从早到晚不转什么念头,因此刚好成为两种极端相反感觉的
接壤地带:一种是踌躇满志的感觉,觉得自己创立了家业,这是一种持 久而且顽强的感觉;另一种是觉得自己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根本就不应 让工作来玷污自己的心灵。
今天他穿一件白背心站在食具橱旁边,看男仆把三瓶香槟酒的瓶颈
硬塞进冰桶里去;白背心上面是金镶白玛瑙的大钮扣。硬领的尖角使他 动一动就觉得刺痛,可是他决不换掉;在领子下面,下巴的白肉鼓了出 来,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把酒瓶一只只望过去;自己心里在辩论着;下 面一套话就是他跟自己说的:乔里恩喝个一杯,或者两杯吧,他非常保 养自己。詹姆士,他近来喝不成酒了。尼古拉呢——凡妮跟他准会抱着 水喝!索米斯算不上;这些年轻的子侄辈——索米斯三十八岁了——, 还不能喝酒!可是波辛尼呢?这个陌生人有点不属于他的哲学范围,所 以碰上这个名字,斯悦辛就踌躇了。他不放心起来!真难说!琼不过是 个女孩子,而且正在恋爱!爱米丽(詹姆士太太)喜欢喝一杯好香槟。 可怜的老裘丽会嫌这酒淡而无味,她是不懂酒的。至于海蒂·却斯曼! 一想到这个老朋友就引起他一串思绪,使他原来清澈的眼睛变得有点迷 惘了:她准会喝上半瓶!
  想到余下的一位客人时,斯悦辛上了年纪的脸不禁露出了猫儿扑鼠 前的神情。索米斯太太!她也许喝得不多,可是她会赏识这酒;给她好 酒喝也算一乐!一个美人——而且对他有感情!
  想到她就象想到香槟酒一样!请她喝好酒真是快事,这样一个年轻 女子,长得漂亮,又懂得怎样穿衣服,仪态举止又那样动人,真是出色
——招待她真是快事。他的头在硬领子尖角之间微微痛苦地转侧一下, 今天晚上还是第一次。
“阿道尔夫!”他说。“再放一瓶进去。” 他自己也许会喝得很多;这要感谢布列特医生那张药方,他觉得身

体非常之好;他而且很当心自己,从来不吃午饭。好多星 期来他都没有觉得这样好过。他把下嘴唇嘟了出来,发出最后的指示。
“阿道尔夫,上火腿时只能少加一点西印度果汁。” 他走进外间,在一张椅子边上坐下,两膝分开;那个高大肥硕的身
材立刻变得木然不动,带着企盼的神气,又古怪,又天真。只要有人来 通知一声,他立刻就会站起来。他有好几个月没有请人吃饭了。这次庆 贺琼订婚的晚宴开头好象很头痛(在福尔赛家,请订婚酒的成规是象宗 教一样奉行的),可是发请客帖和吩咐酒菜的苦事一完,他的豪兴倒又 引起来了。
  他就这样坐着,手里拿着一只又厚又光的金表,就象一块压扁了的 牛油球,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一个蓄了腮须的长个子走进来;这人原是斯悦辛的男仆,可是现在 开蔬果店了;他高声说:
“却斯曼太太,席普第末斯·史木尔太太!” 两位女太太走进来。前面的一个浑身穿红,两颊上也是同样红红的
两大块,一双严厉而且尖利的眼睛。她向斯悦辛走来,伸出一只戴淡黄 长手套的手:
“啊,斯悦辛,”她说,“好久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怎么的,我
的好老弟,你长得多胖啊!” 斯悦辛的眼睛狠狠盯了她一下,只有这一眼揭露了他的感受。他心
里涌起一阵无名怒火。长得胖俗气,谈胖也是俗气;他不过是胸口阔一
点罢了。他转身望着自己的老妹,握着她的手,带着命令的口吻说: “怎么样,裘丽。” 席普第末斯·史木尔太太在四姊妹中是最高的一个;一张善良而衰
老的圆脸已经变得有点阴沉沉的;脸上无数凸出的肉
球,满脸都是,好象一直戴着铁丝的面具,当天晚上忽然除下来,弄得 脸上到处是一小撅一小撅抗拒的肉球似的。连她的眼睛都好象嘟了出 来。她就是以这样方式来纪念席普第末斯·史木尔逝世的长恨。
她说话算是有名的会出乱子;跟她这家人一样的坚韧,她说话出了
乱子之后还要坚持下去,并且再说话再出乱子,就这样出下去。她丈夫 去世之后,这种血统上的韧性和实际主义,逐渐变得荒芜了。她是个健 谈的人,只要有机会让她谈话,她可以成几个钟点毫不激动地谈下去, 就象史诗那样单调,叙说着命运虐待她的种种事例;她也看不出那些听 她谈话的人的同情是在命运那一边,因为她的心原是善良的啊!
  这个可怜的灵魂曾经长时期坐在史木尔(一个体质羸弱的人)的病 榻旁边,因此养成了一种习惯;她丈夫逝世之后,她有多次长期陪伴病 人、儿童和其他无依无靠的人,因此她永远不能摆脱那种感觉,好象这 个世界的确是一个最最忘恩负义的地方,实在过不下去。那位极端风趣 的牧师汤姆·施考尔对她的影响最大,每逢星期日她都要坐在他的经坛 下面听他布道,终年如此;可是她跟人家谈起时,连这也说成一种不幸, 并且人家都相信她。她在福尔赛家人中已经成为话柄,任何人只要显得 特别叫人头痛的时候,就被认为是“道地的裘丽”。象她这样心情的人, 要不是姓福尔赛,在四十岁的时候早就会一命呜呼了;可是她却活到七 十二,而且气色从没有这样好过。人家对她的印象是,她有一种自得其
  
乐的本领,而且这种本领还没有充分得到发挥。她养了三只金丝雀,一 只叫汤咪的猫和半只鹦鹉——因为跟她妹妹海丝特合养的;这些可怜的 动物(悌摩西最害怕这些东西,所以她很当心总不让悌摩西撞见)跟人 不同,认为她倒霉并不能
怪她,所以都和她打得火热的。 今天晚上她穿了一件黑条纹毛葛,青莲色的前胸开成浅浅的三角领
子,上面再在细喉管下面系了一根黑丝绒带子,这身装束虽则颜色深了 一点,却很华贵。晚上穿黑色和青莲色在每一个福尔赛家人都会认为是 沉静的颜色。
她向斯悦辛嘟着嘴说: “安姊问起你。你好久没有来看我们了!” 斯悦辛两只大拇指插着背心两边,回答道: “安姊太龙钟了;她应当请医生看看!” “尼古拉·福尔赛先生和太太!”
  尼古拉·福尔赛竖着两道长方眉毛,脸上带着笑。他原打算从印度 高山地带雇用一个部落去开锡兰的金矿,今天白天总算把事情办妥了。 这是他一个很得意的计划,终于克服了许多当前的严重困难而获得解决
——他当然很高兴。这样将使产量增加一倍。他自己时常和人家争论,
根据一切经验都证明人是一定要死的;至于在本国穷老而死,或者在一 个外国矿穴下面受到潮湿夭折,肯定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这样改变一 下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利于大英帝国就行了。
他的才干是无可怀疑的。他抬起自己的塌鼻子向着对方,接下去说
道:
  “由于缺少几百个这种家伙,我们有多年没有分红了;你看看股票 的价钱;我一古脑儿可以卖上十个先令。”
他还上雅茅司去休养过,回来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了十年。他抓着斯
悦辛的手,兴孜孜地嚷着: “啊,我们又碰头了!”
尼古拉太太,一个憔悴的妇人,也在他身后跟着苦笑,那样
       子又象是高兴,又象是害怕。 “詹姆士·福尔赛先生,太太!索米斯·福尔赛先生,太太!” 斯悦辛把脚跟一并,那种举止看上去更加神气。 “啊,詹姆士,啊,爱米丽!你好吗,索米斯?你好?” 他握着伊琳的手,眼睛睁得多大。她是个美丽的女子——稍为苍白
一点,可是身腰、眼睛、牙齿多美!索米斯这个家伙真不配! 老天给了伊琳一双深褐的眼睛和金黄的头发;这种奇异的配合最吸
引男子的目光,据说也是意志薄弱的一种标志。她穿一件金色的长服, 露出丰满的颈子和双肩,肤色柔和而苍白,使她的风度特别迷人。
  索米斯站在后面,眼睛紧盯自己妻子的颈子望。斯悦辛仍旧把表拿 在手里,表上指针过了八点;晚饭时间已迟了半小时——他还没有吃午 饭——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无名的原始的焦灼。
  “乔里恩不大会迟到的!”他跟伊琳说,已经按捺不下自己的气愤。 “我想都是琼把他耽搁了。”
“恋爱的人总是迟到的,”她答。

斯悦辛瞠眼望着她,两颊泛出暗橙黄的颜色。 “他们没有理由迟到。无聊的时髦玩意!” 在这阵发作后面,那些原始祖先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愤怒好象都在咕
哝着。
“你说我新买的这颗星好不好,斯悦辛叔叔,”伊琳温柔地说。 在她衣服胸口花边中间果然照耀着一颗五角形的星,是用十一粒钻
石镶成的。 斯悦辛望望那颗星。他对宝石本来很爱好。要分他的神,再没有比
问他对于宝石的意见更加想得体贴了。 “谁给你的?”他问。 “索米斯。”
  她的面色一点不改,可是斯悦辛的淡黄眼睛瞪了起来,仿佛若有所 悟似的。
  “我敢说你在家里很无聊,”他说。“随便哪一天你愿意来吃晚饭, 我都请你喝伦敦最好的酒。”
“琼·福尔赛小姐——乔里恩·福尔赛先生!波—斯威尼先生
①!??” 斯悦辛摆一下胳臂,喉咙里咕了一句: “吃晚饭了——晚饭!”
他带着伊琳,理由是自从她过门之后,还没有请过她。琼当然和波
辛尼坐在一起,波辛尼坐在伊琳和自己未婚妻中间。琼的另一边是詹姆 士和尼古拉太太,再过去是老乔里恩和詹姆士太太,尼古拉和海蒂·却 斯曼,索米斯和史木尔太太,这样就接上斯悦辛形成一个圆圈。
福尔赛的家族宴会都遵守某些传统。例如,冷盆是没有的。为什么
不备冷盆,始终没有人知道。小一辈的人猜想大约是由于当初生蠔的价 钱贵得太不成话的缘故;更可能由于这样直截了当,冷盆大都没有什么 可吃的,为了肚子的实惠就索性不要了。只有詹姆士一房有时候不忠于 这一传统,因为冷盆在公园巷一带差不多成为普遍的风尚,因此他们也 就很难抵制得了。
入座之后,接着是一种相互间无言的冷淡,几乎含有不快;中间也
杂些这类的话:“汤姆又闹病了;我真弄不懂他是什么缘故!”——“我 想安姊早晨是不下楼的吧?”——“凡妮,你的医生叫什么名字?斯特 伯吗?一个江湖医生!”——“维妮佛梨德?她养的孩子太多了。四个, 可不是?她瘦得象根木条!”——“斯悦辛,你这雪利酒什么价钱?我 觉得淡而无味①!”一直到上第一道菜,都是这样的沉闷。
  斟上第二杯香槟之后,席间听到一片嗡嗡声;把这片嗡嗡声里面附 带的杂声去掉,就发现它的主要成分是詹姆士在讲故事;故事讲了很久 很久,连上了羊胛肉之后的时间也被他占用了一部分——这道菜在福尔 赛家宴会上是公认的头菜。
福尔赛家不论哪一房请客都没有不备羊胛肉的。羊胛肉又有滋味, 又耐咬嚼,对于“有相当地位”的人士特别相宜。它有营养而且——好



① 这是表示男仆不熟悉波辛尼的名字。
① 这是史木尔太太把香槟酒当作雪利酒,认为不够香甜。

吃;恰恰是那种叫人吃了不能忘怀的东西。它就象放在银行里的存款一 样,有它的过去和未来;这是一样可以引起争论的菜。
  关于哪儿出产的羊肉最好,福尔赛各房都会各执一是,——老乔里 恩矢口说达特摩尔的好,詹姆士说威尔斯的好,斯悦辛说沙斯唐的好, 尼古拉说别人也许会不屑一顾,可是的确哪儿都赶不上新西兰。罗杰呢, 在弟兄中原是一个“独出心裁”的人,因此逼得不得不杜撰出一个自己 的地区来;他真不愧为一个能替自己儿子想出一种新职业的人,居然被 他异想天开发现了一家卖德国羊肉的铺子;人家说他胡说,他就拿出一 张肉店的账单来,账单上开的价钱比哪一家都大,这就证实了他的说法。 老乔里恩,就在这类争辩的场合,有一次向琼发挥了他的哲学:“的的 确确,福尔赛家的人都是些神经病——你年纪大一点就会懂得!”
  只有悌摩西没有卷入争辩,原因是,虽则他吃羊胛肉吃得津津有味, 可是吃了,据他自己说,却很不放心。
  哪一个对福尔赛家人的心理感到有兴趣的,这种伟大的羊肉嗜好对 于他将具有头等的重要性;这种嗜好不但说明这家人的韧性,包括集体 的和个人的韧性,而且标志出他们在性格上和本能上都是属于那个伟大 的现实阶级,他们只相信营养和口味,决不感情冲动地去羡慕什么美丽 的外表。
固然,大块吃肉在族中年轻一辈里,有些是不肯干的;他们比较喜
欢来一只珠鸡,或者龙虾色拉——一些看上去漂亮但是营养较少的菜—
—可是这些都是女子;或者,即使不是女子,也是被他们的妻子、或者 母亲带坏了的;那些妻子或者母亲结婚之后都是逼得一直要吃羊胛肉, 因此对羊胛肉都暗暗仇视,于是在儿子的性格上也传染上这种仇视了。 羊胛肉的伟大论争结束之后,就开始上土克斯布莱火腿,外加少许 的西印度果汁——这样菜斯悦辛吃了好久好久,连晚餐都受到了阻碍。
为了拿出全副精神来对付这道菜,他连谈话都中止了。
  索米斯从他靠着史木尔太太的座位上留心观看。他有他的私心要观 察波辛尼,这件事和他心爱的一个建筑计划有关系。这个建筑师也许对 他有用处;你看他靠在椅背上,闷闷地把面包屑摆成壁垒,很有点聪明 样子。索米斯看出他的礼服式样不错,可是太小了,好象是多年前做的。 他看见波辛尼转向伊琳讲了几句话,伊琳的脸色高兴起来;这种脸 色他过去看见她对待许多人都用过,就是不对他用。他想听听两个人讲
些什么,可是裘丽姑太正和他谈着话。
  这件事在索米斯看来是不是很特别?不过是上星期天,那位亲爱的 施考尔先生在他布道时曾经那样冷隽,那样讽刺地说过:“‘一个人如 果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他当时说,‘可是丧失了自己所有的财产,这 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施考尔说,这就是中等阶级的格言;你说,他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当然,这也许就是指的中等阶级的信仰——她 也不知道;索米斯怎么看呢?
  索米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施考尔是个骗 子,可不是吗?”原来波辛尼这时正在把席间的人望了一遍,好象在指 出这些客人里面的特别地方,索米斯弄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从伊琳的微 笑可以看出她显然同意他的话。她好象总是同意别人的意见似的。
她的眼光这时转到自己身上,索米斯立刻垂下眼睛。她嘴边的微笑

消失了。 一个骗子?索米斯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施考尔先生,一个牧师,
会是个骗子——那么谁都可以是骗子了——真不象话! “哼,他们本来都是骗子!”索米斯说。 裘丽姑太有这么半晌被他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这才听见伊琳
的片段谈话,听上去好象是:“凡入此门,永坠沉沦!”① 可是斯悦辛已经把火腿吃完了。 “你买蘑菇上哪一家?”他问伊琳,那种口气就象宫廷人物一样;
“你应当上斯尼莱包白的铺子去——他会把新鲜的给你。这些小铺子, 他们总是怕麻烦!”
  伊琳转过身子答话,这时索米斯望见波辛尼一面瞧着她,一面一个 人在微笑。这家伙笑得真古怪。一种半痴的派头,就象孩子高兴时笑得 那样。想起乔治给他起的诨名——“海盗”——他觉得没有多大道理。 看见波辛尼转过来找琼谈话,索米斯也笑了,不过带有讥讽的神气—— 他不喜欢琼,而琼这时候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这并不奇怪,原来琼适才和詹姆士正在进行下列的谈话: “我回来半路上,在河上住了一宿,詹姆士爷爷,望见一处地方,
正好造一所房子。”
詹姆士一向吃得又慢又仔细,只好停止细嚼。 “嗯?”他说。“那地方在哪儿?” “靠近庞本。” 詹姆士送了一块火腿到嘴里,琼只好等着。
“我想凭你就不会知道那块地是不是自由保有的产业①!”他终于
说。“也不会知道那边的地价!” “我知道,”琼说。“我打听过了。”在她黄铜色头发下面的那张
坚决的小脸显得焦急而且兴奋,简直可疑。
詹姆士俨然是一个检察官的神气望着她。 “怎么?你难不成想要买地吗!”他叫了出来,同时放下手中的叉
子。
  琼见他感觉兴趣,大大鼓起勇气。她私心一直有种打算,想怂恿她 几个叔祖在乡间造所别墅,这样对他们自己有好处,对波辛尼也有好处。 “当然不是,”她说。“我觉得这地方给你或者——哪一个造所别
墅未免太好了!”
詹姆士偏着头望她,又送一块火腿到嘴里。 “那边的地应当很贵呢,”他说。 琼原来当做詹姆士感觉兴趣,其实他并没有;他不过是象福尔赛家
所有的人一样,听见有什么想望的东西可能落到别人嘴里时,感到一种 表面的起劲罢了。可是琼执意不肯错过时机,又继续申说她的理由:
  “你应当住到乡下去,詹姆士爷爷。我真指望有一大笔钱,那我就 在伦敦一天也不多住。”



① 这句话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三章写在地狱大门上的最后一句话,伊琳在这里可能用来比喻结
婚。
① 即业主能自由变卖的产业,詹姆士伯的是那种只能终身享受进益,而不能自由处理的产业。

  詹姆士的瘦长个子深深激动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侄孙女见解这样干 脆。
“为什么你不到乡下去呢!”琼又说一句:“对你有很多好处!” “为什么?”詹姆士慌慌张张说。“买地——买地,造房子,你说
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下的本钱连四厘钱都拿不到!” “那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新鲜空气,”詹姆士叫道;“我要新鲜空气做什么——” “我想谁都会喜欢新鲜空气的,”琼鄙夷地说。 詹姆士用食巾把整个的嘴揩揩。 “你不懂得钱的价值,”他说,避开她的目光。 “不懂!而且我希望永远不懂!”可怜的琼带着无名的懊丧,咬着
嘴唇,再也不响了。 为什么她自己的亲戚这样有钱,而菲力却连明天买烟草的钱从哪儿
来都没有准呢?为什么她的亲戚不能帮他一点忙呢?可是他们就是这样 自私自利。为什么他们不造所别墅呢?她一脑门子都是这种天真的武断 想法,这种想法很可怜,但有时候也会很收效。她沮丧之余,转身看看 波辛尼,看见他正在和伊琳谈着话,不由得冷了半截。她的眼睛气得发 瞪,就象老乔里恩遭到挫折时的眼睛一样。
詹姆士也很不开心。他觉得就象有人威胁到他投资五厘的权利似
的。乔里恩把她娇惯坏了。他自己的女儿敢说没有一个会说出这样话的。 詹姆士对自己的儿女一直很大方,他自己也明知道,这就使他感觉到更 加不开心。他闷闷不乐地盘弄着面前的一盘草莓,然后浇了许多奶油, 赶快把草莓吃掉;这些草莓至少不能放过。
他不开心是无足怪的。五十四年来(他从法律许可的最早的合法年
龄起就当起律师)他都是做的房产押款,把资金的利息永远保持在一个 很高但是安全的水准上,一切交涉都是从一个原则出发,既要尽力榨取 对方,也要照顾到自己的主顾和本身不受风险;他的一切交往都是拿金 钱来计算的,根据可能性的大小而决定交情的厚薄;他怎能够不终于变 得一脑门子只有钱呢?钱现在是他的光明,是他的眼睛;没有钱他就老 老实实什么都看不见,老老实实辨别不出什么现象;现在居然有人当着 他的面向他说“我希望永远不懂得钱的价值”,这使他难堪而且恼怒。 他知道这话没有道理,否则的话他就会慌张起来。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 子呢?可是,忽然间他想起了小乔里恩的事情来,自己觉得好受一点, 因为老子如此,女儿能变到哪里去呢!不过这一来却又把他的心思引到 另一个更加不痛快的方面去。这许多关于索米斯和伊琳的闲话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呢?
  正如所有爱惜声誉的人家一样,福尔赛家也有个商业中心,所有家 族的秘密都在这里交换,所有家族的股票也都在这里估价。从这所福尔 赛交易所里传出来的消息是伊琳对这次婚姻很懊悔。当然,没有人会赞 成她。她当初就应当知道自己要不要嫁;一个稳重的女子很少这样糊涂 的。
  詹姆士怅然盘算着:这两口子有一所漂亮的房子(稍微小一点), 头号地点,没有孩子,经济上也没有困难。索米斯不大肯谈自己的境况, 可是他一定混得很不错啦。原来索米斯跟他父亲一样,也是律师,就在
  
那家有名的福尔赛·勃斯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里;他的业务收入很可 观,而且他一直都很把稳。不但如此,在他接受的房产抵押的案件中, 有几件做得异常的成功——都是及时取消了对方的取赎权——等于中了 头奖!
  伊琳没有理由过得不开心,可是人家说她曾经要求和索米斯分房。 詹姆士知道这事将是怎样的后果。索米斯要是酗酒,那还有可说的,可 是他并不酗酒。
  詹姆士望望自己的媳妇。他那没有被人发觉的目光显得又冷酷又迟 疑;这里面含有央求和害怕,还有一种个人的不快。他为什么要这样担 心呢?很可能是胡说八道;女人就是那样莫明其妙!她们先是那样说得 活灵活现的,弄得你信也不好,不信也不好;后来,什么话都不告诉他 了,他只好亲自去打听个明白。詹姆士又偷看伊琳一眼,再从她这边把 索米斯望望。索米斯正在听裘丽姑太讲话,眨着一双眼睛向波辛尼这边 望。
  “他是喜欢她的,我知道,”詹姆士想。“你看他总是买东西给她。” 而伊琳对索米斯却总是那样厌恶,未免太不合理了;这样一想,自 己觉得分外难受。更可恨的是,她是那样一个惹疼的小女人,而他,詹 姆士,只要她愿意和他接近的话,就会真心真意地喜欢她。她近来跟琼 很合得来;这对她没有好处,肯定对她没有好处。她慢慢变得也有自己 的主张了。他不懂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有个好家庭,想什么就有什 么,这还不够吗?他觉得她交朋友应当由别人替她选择,这样下去是危
险的。
  的确,对于不幸的人们,琼一向就给他们撑腰,所以伊琳的心事终 于被她套了出来;伊琳说了之后,她就劝她在逼不得已时只有接受不幸 后果的一法,和索米斯分离。可是伊琳听了她这些劝告,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沉吟,好象她觉得这样硬起心肠斗下去有点吃不消。当时她告诉琼, 说他对她决不会放手。
“哪个在乎他?”琼高声说;“他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只要坚
持下去就行!”她而且在悌摩西家里也说了类似的话,太不小心了;这 话传到詹姆士耳朵里,使他又恨又气,这也是人情之常。
倘若伊琳真想得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和索米斯分离呢?可
是许多模糊的幻境都给唤了起来,他耳朵里闹嘈嘈、全是族中人的议论, 这样一个众目所睹的事件,跟他这样接近,就发生在他的儿子身上,真 是丢脸!所幸她没有钱——一年只有五十镑的一个穷鬼!他想起那个逝 世的海隆教授,带着鄙视;他总算没有留给她一点遗产。他一面饮酒, 一面沉吟,两条长腿在台子下面盘着;当女客离开餐室的时候,他竟没 有起身。他得跟索米斯谈谈——叫他提防着些;现在既然想到可能发生 变故,他们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见琼留下的酒杯里酒还是满满的, 大不以为然。
  “全是这个小鬼在里面捣蛋,”他盘算着;“伊琳本人决不会想到 这样。”詹姆士真是个富有想象的人。
斯悦辛的声音把他从遐想中唤醒。 “我花了四百镑买的,”他在说。“当然是件十足的艺术品。” “四百镑!哼!一大笔钱呢!”尼古拉附和着说。

  这里讲的原来是一座精雕细刻的意大利大理石像;石像放在一个高 座子上(座子也是大理石的),在屋内散布出一种文化气氛。六个雕刻 得极其精致的女像,全是裸体,指着一个中心的女像,也是裸体;中心 的女像也指着自己;这一切都给观者一个很快乐的印象,觉得它的确极 端名贵。裘丽姑太几乎就在对面坐着,这一晚她总是强制自己不去望它, 但是强制不了。
老乔里恩开口了;就是他引起这场辩论。 “四百个屁!难道说你真正花了四百镑买这个吗?” 斯悦辛夹在硬领角之间的下巴今晚上第二次痛苦地扭动了一下。“四
——百——镑,英国钱;一个子儿不少。我一点不懊恼。这不是普通的 英国雕刻——是真正的现代意大利雕刻!”
  索米斯的嘴角向上形成微笑,朝波辛尼这边望望。建筑师在抽烟, 在烟雾里咧着嘴笑。现在,的确,他有点象“海盗”了。
  “工夫可不小,”詹姆士赶快说,他看见石像这么大,的确有点佩 服,“在乔布生拍卖行里准可以卖上好价钱。”
  “刻这个石像的那个倒霉外国鬼子,”斯悦辛接下去说,“向我要 五百镑——我给他四百。实在值八百镑。看上去快要饿死了,那个家伙!” “哎!”尼古拉突然附和着说,“都是些倒霉的穷酸家伙,那些艺 术家;我不懂得他们怎样过活的。象小佛拉几阿莱第那种人,凡妮和女 孩子们常常请到家里来拉拉提琴的;他一年能够赚到一百镑就是不错又
不错了!”
詹姆士摇摇头。“啊!”他说,“我就弄不懂他们怎样过活的!” 老乔里恩这时已经站起来,嘴里衔着雪茄,凑近去把石像仔细看了
一番。
“我连两百镑都不会给!”他终于说。 索米斯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尼古拉相互焦灼地瞄了一眼;在斯悦辛的
那一边,波辛尼仍旧隐在烟雾里。
  “不知道他是怎样想法!”索米斯想;他满知道这群石像“过时” 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完全是二十年前的,乔布生行里早已没有这种艺术 品出售了。
斯悦辛终于回答。“你简直不懂得雕刻。你不过有你那些画罢了!”
  老乔里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旧抽着雪茄。象斯悦辛这样一个固 执的混蛋,头脑象骡子一样愚钝,一座石像跟一顶——草帽他都分别不 出来,跟他卷入一番争论,才不值得呢。
“石膏人儿!”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斯悦辛早就胖得跳不动了,所以只把拳头重重地在桌上捶了一下。 “石膏人儿!我倒想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及得上这个的一半!” 他这句话后面,那些原始祖先的粗暴嗓子好象又隆隆地响起来了。 还是詹姆士出来挽回这种局面。 “我说,波辛尼先生,你怎么说?你是个建筑师;石像这类东西你
应当很在行呢!” 举座的目光都投到波辛尼身上来;全都带着古怪而疑虑的神情等待
他回答。 索米斯也第一次开口了。

“对呀,波辛尼,”他问,“你怎么说?” 波辛尼淡淡地回答: “是一件特别的作品。”
  他的话是向斯悦辛说的,眼睛却狡狯地向着老乔里恩微笑;只有索 米斯仍旧不满足。
“特别在哪儿呢?” “很天真。”
  接着是一片沉默,显然大家都懂得这里的意思了;只有斯悦辛还弄 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究竟是不是恭维。
  
第四章

房子的筹建


  斯悦辛家晚宴后的第四天,索米斯从自己家里绿漆大门内走出来, 从方场这边回头望望;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房子需要油漆一下,现在更加 证实了。
  他离开家时,自己的妻子正坐在客厅里长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 膝上,显然在等待他出去。这并不足为奇;事实上,天天都是这种情形。 他不知道她觉得他什么地方不对。如果他酗酒,那还可说!难道他 欠债,或者赌博,或者说下流话吗;难道他粗暴吗?难道他的朋友太闹
吗;难道他在外面过夜吗?恰恰相反。 他觉得妻子对自己有种克制着的深刻厌恶;这在他是一个谜,也使
他极端着恼。至于她结婚是个错误,她并不爱他,想爱他然而爱不了他, 这都摆明不是理由。
  一个人对自己妻子同自己合不来而能想出这样古怪的原因的,就肯 定不是个福尔赛了。
索米斯因此逼得把整个事情归咎于自己妻子。他从没有碰见一个女
子能这样使人家倾倒。两口子不论走到哪里,都看见所有的男子被她吸 引过来;从那些男子的脸色、态度、声音上全看得出;尽管大家对她这 样注目,她的举动仍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其实象她这种女子—
—在安格鲁—撒克逊种族里并不太多——是天生要被人爱和爱人的,她
这种人不爱就等于不活在世上;这在索米斯当然决计没有想到。他把她 的吸引力认为是他的财产的一部分;可是他确也觉察到,她既然能得到 人家的殷勤,也就可以同样对人家殷勤;而他呢,却始终得不到!“那 么她为什么嫁我呢?”他一直这样想着。他已经忘掉自己求爱时期的情 形;在那一年半里面,他包围着她,伺候着她,想出种种方法请她出去 游宴,送她礼物,每隔一个时期就向她求婚一次,经常缠着她使其他追 求她的人没法接近。那一天,他看出她深深不喜欢自己的家庭环境,就 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居然被他大功告成;那一天他早已忘记了。他如 果还有点记得的话,就会想起当时那个黄金头发深褐眼睛的女郎对待他 的不过是撒娇和使小性子。那一天她忽然屈服,说她肯嫁他时,她脸上 的那种古怪、柔顺和乞怜的神情他决计不会记得。
  这就是书上和人们嘴里所赞许的那种真正忠实的求爱;等到精诚所 至,金石为开时,男方的辛勤就获得了酬报,而当婚礼的钟声响了之后, 一切都应当是幸福和快乐的了。
  索米斯沿着有树荫的人行道向东走去,永远是那副东张西望的神 情。
这房子须要修理,除非自己决定迁到乡下去造一所房子。 这个月里,他总有上百次把这个问题盘算过。仓促从事是不必要的。
他很富裕,收入逐年都有增加,现在已接近三千镑一年了;可是他的投 资也许没有他父亲设想的那样大——詹姆士总是期望自己的孩子比目前 混得还要好。“我可以毫不费力筹出八千镑来,”他想,“不须要追回 罗勃生或尼古尔的款子。”

  他半路上在一家画铺子门口停下来瞧瞧,原来索米斯一向喜欢收 画,而且在蒙特贝里尔方场六十二号家里有一间小屋子,满放的画,全 都靠墙堆着,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挂。他从商业区回家就把买的画带 回来,一般是在天黑以后;星期天下午他总要走进这间小屋子,成几个 钟点耽下去;把这些画翻出来就着亮光看,检查画布背面的记号,偶尔 也记一点下来。
  这些画几乎全都是风景,在近处点缀些人物;这些画标志着他对伦 敦的一种无名的反抗,对那些高楼大厦和无穷无尽的街道的反抗;他的 生命,他的族人和他这一阶级的生命就是在这儿度过的。偶尔他也会带 上一两张画,雇上一部马车,在进城的路上顺便在乔布生行停一下。
  这些画他很少拿给人看;他对伊琳的眼光私下很佩服,也许就是这 个缘故,他从不向她请教。伊琳很少走进这所小屋子来,偶尔进来也是 为了尽主妇的责任。索米斯从不请她看这些画,她自己也从不要看。这 在索米斯又是一件不痛快的事。他恨她这样骄傲,私心里却又害怕她这 样骄傲。
画铺的大玻璃橱窗照出他的立影,并且朝着他望。 他的光泽头发压在高帽沿下面,也和帽子一样光采奕奕;两颊苍白
而瘦削,胡髭剃得很光的嘴唇线条,坚定的下巴带着一片剃过胡子的淡
青色,一件紧腰身的黑外褂扣得很紧,这一切仪表都衬出他是个矜持而 有城府的人,心思坚定,表面却装得安详。可是一双灰色而无情的眼睛, 带着紧张的神气,在眉心之间夹出一道缝,凝思地望着他,就好象知道 他内心的弱点似的。
他把那些画的名称和画家的姓名一一记了下来,计算一下它们的价
值,可是没有象平时私下计算之后那样感到满足,就向前走去。 六十二号总还可以再敷衍一年,如果他决定造房子的话。目前正是
造房子的时候;多年来,头寸从来没有这样紧①;他在罗宾山看到的那块
地——就是他在春天下去勘视尼古尔抵押的房产的那一趟——地点真是 不能再好了!只要在海德公园三角场的十二英里方圆以内,地价准会上 涨,将来卖出去准会赚钱;所以一所房子,只要式样造得好,真正的好, 的确是头等的投资。
至于在自己族中成为唯一在乡间拥有住宅的人,这种想法在他倒无
所谓;对于一个真正的福尔赛说来,爱好,甚至于社会地位的爱好,只 是一种奢侈,只有在自己追求更多的物质享受得到满足之后,才容许放 任一下。
  把伊琳迁出伦敦,不让她有走动和拜客的机会,使她和那些向她脑 子里灌输思想的朋友隔绝!这才是要紧事情!她跟琼的过从太密了!琼 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琼。两个人本来是一个血统,在这上面也是旗鼓 相当。
  把伊琳搬出城去就会一切都解决。她会喜欢那房子,会为了装饰房 子忙得很开心,她本来就有艺术眼光啊!
房子的式样一定要造得好,要造得与众不同,要有把握能卖上好价 钱,象巴克司最近造的那所房子,有个高楼的;不过巴克司亲口说过,



① 头寸紧,则市面呆滞,物价下降,建筑材料的价格自然也下降了。

他那一个建筑师可把他坑死了。你跟这班人真是纠缠得没有个完;他们 只要有相当的名气,就会叫你钱花得象流水一样,而且还自鸣得意。
  一个普通的建筑师是不行的——一想到巴克司那所房子的高楼,就 打断了索米斯聘请普通建筑师的心思。
  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转到波辛尼的身上。自从那次在斯悦辛家晚 宴之后,他就向人打听波辛尼;打听到的很少,但是令人兴奋:“是个 新派。”
“聪明吗?” “要多聪明就有多聪明,——有点——有点拿不准他!” 他还没有能打听出波辛尼造了哪些房子,也不知道他收费多少。他
得到的印象是条件大约可以由他来定。这个办法他越想越中意。这叫做 利权不外溢;在一个福尔赛家人,这差不多是一种天然的想法;而且即 使不能免费,也会得到“最惠国”的待遇——这也说得过去,因为这座 房子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建筑,波辛尼有这个机会,很可以大展才能。
  索米斯心满意足地盘算着这件准可以使这个年青人上手的工程;他 跟所有福尔赛家人一样,一件事只要有利可图,都是十足的乐观主义者。 波辛尼的事务所就在史龙街,和他的家近在咫尺;在建筑过程中,
他可以从头到尾留意他的动静。
  还有,承揽这件工程的就是伊琳最要好朋友的爱人,看上去伊琳也 就不会反对离开伦敦了。琼能否结婚说不定就要指望这个。伊琳不能妨 碍琼的婚姻,这总讲不过去;她决不会如此,他太知道伊琳的为人了。 琼也会高兴;这一点他看出对于自己也是有利的。
波辛尼的样子看上去很聪明,可是也有一股子傻劲——这是他最最
可爱的地方——好象不大斤斤计较得失;在金钱上面他该是一个容易对 付的人。索米斯这样盘算并不是存心欺骗;这种心思是他脑子里天生就 有的——任何一个做生意的好手都有这种心思;就在目前,当他穿过人 群上罗得门山去时,他周围千千万万做生意的好手也都是这种心思。
所以,当他带着快慰的心情盘算着,觉得波辛尼在金钱上面该是个
容易对付的人时,他实在是符合他这个伟大阶级的不可理解的规律—— 也就是人性的规律。
他在人群中挤着前进;他的眼睛平时都是注视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这时忽然被圣保罗教堂的圆顶引得朝上望去。他对这座古老的圆顶特别 感觉兴趣;每一个星期中,他不止一次,而是总有两三次在他日常进城 的半路上停下来,走进教堂,在边廊上耽上五六分钟,细看那些石碑上 面的名字和碑铭。这座伟大的教堂对他会有这样的吸引力真是不可理解 的事,要末是这个原因,就是这样使他能把心思集中在当天的生意上面。 只要他脑子里牵挂着什么特殊重要的事情,或者在办理某一件事情需要 他特别精细的时候,他就会毫无例外地走进教堂,信步把一个个碑铭瞧 过去,瞧得非常仔细。随后,依旧悄悄走出来,稳步向齐普赛街走去, 举止上显得更加专注,好象刚被他撞见了一件他决心要买的东西一样。
  今天早晨他也走了进去,可是并不悄悄看那些石碑,而是抬起眼睛 望那些圆柱和墙壁间的空当,而且站着一动不动。
  他一张仰起的脸就跟许多教堂里的人脸一样,不知不觉地显出一种 凛然而深沉的表情;在那座庞大的建筑里,脸色白得就象石灰。他戴了
  
手套的双手握着面前的伞柄,紧紧勒在一起。他把双手举起来。也许他 有了什么圣洁的灵感吧!
“对了,”他想,“我一定要有地方挂我那些画。” 那天傍晚,他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就上波辛尼的事务所去看他。他
看见那位建筑师穿了一件衬衫,抽着烟斗,正在一张图上划线。波辛尼 要他来杯酒,索米斯拒绝了,立刻就谈到正题。
  “星期日你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就跟我上罗宾山看一块地基 去。”
“你打算造房子吗?” “也许,”索米斯说;“可是不要说起。我只是想领教一下你的意
见。” “好罢。”建筑师说。
索米斯把屋子仔细看一下。 “你这儿太高了一点,”他说。
关于波辛尼的营业的性质和范围,只要能打听到一点点,总有好处。 “眼前对于我倒还合适,”建筑师回答。“你是用惯了那些漂亮房
间的。” 他敲掉烟斗里的烟灰,可是仍旧把空烟斗衔在牙齿中间,大约这样
可以帮助他进行谈话。索米斯留意到他的两颊一边一个凹洞,就好象是
故意吸进去的。 “这样一个事务所你要付多少房租呢?”他问。 “不小,五十镑,”波辛尼答。 这回答给索米斯的印象很满意。
“我想的确是太贵了,”他说。“星期天十一点钟光景我来找你。”
  到了星期日他坐了自备的马车来找波辛尼,同他坐车子上火车站 去。到达罗宾山之后,雇不到马车,两人就步行了一英里半路到了所说 的地点。
那天是八月一日——天气极好,灼人的太阳,万里无云——在那条
通往小山的笔直小径上,两人脚下蹴起一片淡黄的尘土。 “砂砾土,”索米斯说,从侧面把波辛尼的上褂望了一眼。上褂两
边的口袋里塞了几卷子纸,一只胳臂夹着一根奇形怪状的手杖。索米斯
把这些和其他古怪的地方都看在眼里。 谁也不会对自己的装束这样随便,除非他是个聪明人,或者真的是
个海盗;这种放荡不羁的地方虽则引起索米斯的反感,却使他相当满意, 因为这些都表明这人的某些品质准会给他塌到便宜。只要这人能够造房 子就行,他的衣服有什么关系呢?
  “我告诉过你,”他说,“我打算造所房子给家里人来一个出其不 意,所以你一个字不要提起。我做事没有做好之前是从来不讲的。”
波辛尼点点头。 “你让女人知道你的计划,”索米斯紧接着说,“你就会弄得没法
收拾!” “啊!”波辛尼说,“女人总是麻烦!”
这种感觉蕴藏在索米斯心里好久了,不过从没有被他发为语言。 “哦!”他说,“原来你也开始——”他停止不说,可是带着控制

不着的愤慨又加上一句:“琼有她的牛脾气——一直是如此。” “一个天使有脾气也不坏。” 索米斯从来没有把伊琳称做天使过。在人前夸耀她等于泄漏一项秘
密,而且暴露了自己;这样做是违反自己的良心的。所以他没有答腔。 两人已经走上一条穿过兔场的被人走出来的土路。一条和土路形成 直角的车辙引导他们到达一处碎石坑;碎石坑那边远远望见一片茂密树 林,就在林边一簇树丛中,一个村舍的烟囱耸了出来。粗糙不平的地面 上长满一球球的茸草,茸草中飞出许多云雀在轻烟似的阳光中翱翔。远
远在天边,凌驾在一片连绵不断的田野和篱落之上,是一列高原。 索米斯向前引路,带着波辛尼一直穿到石坑对面最远的地方才停下
来。这就是他挑中的地点;可是现在要把这个地点向另一个人泄漏出来, 他倒变得忸怩了。
  “经管人就住在这村舍里,”他说;“他会给我们预备午饭——我 们还是吃了午饭之后再进行这件事。”
  他仍旧领前向村舍走去,一个叫奥列弗的高个子男子在村舍那边迎 接他们;他长了一张阴沉的脸和一部花白胡子。午饭时,索米斯简直不 吃什么;他不绝地望着波辛尼,有一两次用自己的绸手帕悄悄地揩额头。 饭终于吃完了,波辛尼站起来。
“我敢说你有事正要谈,”他说;“我去四面瞧瞧。”他也不等索
米斯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索米斯是这处产业的顾问律师,所以约摸有一个钟点的时间,他都
和经管人在一起,看地样,商量尼古尔和其他押款的事情;然后,就象
事后想起来的一样,提起这块建筑地基的事情来。 “你们这些人对我应当把价钱减些,因为我将是第一个来这里造房
子的。”
奥列弗摇摇头。 “先生,你看中的这块地基,”他说,“是我们手里最便宜的一块,
坡子上面的地还要贵得多呢。”
  “你记着,”索米斯说,“我还没有决定呢;很可能我干脆不造房 子。地租太大了。”
“我说,福尔赛先生,你放弃就太可惜了,而且我觉得是一个失着,
先生。在伦敦附近没有一块地方有这样的风景的,从各方面讲,也没有 比这里更便宜的了;我们只要登一个广告出去,就会引来一大堆人要 它。”
  他们相互望望。两个人的脸色都说得很明白:“我承认你做生意的 手段不错,可是要我相信你一个字那是休想。”
  “好罢,”索米斯又重复一下,“我还没有决定呢;这事很可能不 算数!”说了这几句话之后,他就提起阳伞,把一只冰冷的手伸到经管 人的手里,也不握一握对方就缩了回来,走到门外阳光下面。
  他一面深思,一面缓缓向那片地基走回去。他的本能告诉自己,那 个经管人说的全是真话。是一块便宜地基。妙者是他知道这个经管人并 不真正认为便宜;这就是说他自己的直觉仍旧胜过了对方。
“不管便宜不便宜,我决定买下,”他想。 许多云雀在他的脚前脚后飞起来,空中到处飞着蝴蝶,野草发出清

香。从树林那边袭来凤尾草的鲜美气息,鸽子躲在树林深处咕咕叫着, 远远随着暖风飘来教堂的有节奏的钟声。
  索米斯眼睛望着地上走着,嘴唇时张时合,好象预期有一块美肴到 嘴似的。可是到达基地时,波辛尼却哪儿也看不见。等了一会儿之后, 他穿过兔场向山坡的方向走去。他几乎想大声叫唤,可是又怕听到自己 的喉咙。
  兔场上就象大草原一样寂寞,只有兔子穿进自己洞穴的簌簌声,还 有云雀的歌声,打破这片沉寂。
  索米斯,这个伟大福尔赛军队的先锋,在他向这片荒野的文明进军 中,觉得自己的兴头下去了;这片寂静,和无影无形的歌声,温暖芳香 的空气使他有点悚然。当他已经开始沿着原路要走回去时,终于望见了 波辛尼。
  那位建筑师正四仰八叉躺在一棵耸立在坡沿上的大橡树下面;树身 老得已经皱裂,上面枝叶纷披,占了好大一块面积。
索米斯碰一下他的肩膀,建筑师这才抬起头来。 “哈!福尔赛,”他说,“你房子的地基我给你找着了,就在这里!
你看!” 索米斯站着望一下,然后冷冷地说:
“你也许很聪明,可是这块地基又要我多花上一半的价钱呢。”
“价钱滚它的,老兄。你看看景致!” 几乎就从他们的脚下展开一片熟小麦,在远处没入一丛深暗的杂树
中。一片田野和篱落的平原一直伸展到天边,和远处灰青的高原连接起
来。从右边可以望得见泰晤士河细成一条蜿蜒的银线。 天是那样的蓝,日光是那样的明媚,就象这片景色终年在被夏日的
风光笼罩着。蓟草的茸花在他们四周飞上飞下,好象被大气的静谧熏醉
了似的。热气在金黄麦子上跳着舞,还有,四面八方都洋溢着一种柔和 的不识不知的嗡嗡声,好象是灿烂的分秒喃喃地在天与地之间举行着宴 乐。
索米斯凭眺着。在他的胸中不由而然涌起一串感想。住在这里,终
日对着这一切景色,而且能够把这些指给自己的朋友看,而且谈论它, 而且占为己有!他的两颊红晕起来。这里的温暖、明媚、光热正在透进 他的感官,就如同四年前伊琳的绝色透进他的感官,使他渴想占有她一 样。他偷望波辛尼一眼,波辛尼的眼睛,就是老乔里恩的马夫说的半驯 服的野豹的一双眼睛,好象正在纵眺着这片风景。阳光刚好照上这个家 伙脸上的那些尖角;高颧骨、尖下巴、隆起的眉峰;一张粗野、热心、 而悠然自得的脸;看得索米斯心里甚为不快。
柔和的微风吹过庄稼,一股热气向他们迎面扑来。 “在这里给你造一所房子,可以使谁都要眼热,”波辛尼说,两人
间的沉默总算打破了。 “我要说,”索米斯冷冷地回答,“你不用掏腰包啊!” “大约花个八千镑,我可以给你造一座宫殿。” 索米斯脸色灰白——他的内心正在挣扎着。终于眼睛垂下来,他执
拗地说: “我出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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