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序
1910年一个春日的下午,美国“文学的林肯”马克·吐温终于走完了他 艰辛的人生旅程,永远离开了这个他为之带来了无尽的欢笑和严肃思考的世 界。他的去世引起了千千万万热爱他的读者的深切悲痛,为了让他的同胞向 他们最亲爱的人告别,他的灵枢停放在纽约长老会的教堂里,成千上万的人 排着长队在灵前走过,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
在这位“幽默大师”留给后人的等身著作中,最有名的是两部历险记:
《汤姆·莎耶历险记》和《哈克贝里·芬历险记》。这两部作品堪称美国文 学宝库中的双壁,但世人对后者的评价尤高,认为它是“美国唯一的经典著 作”,“世界上最伟大的杰作之一”。
美国小说家海明威说:“整个当代美国文学都来源于马克·吐温写的一 本叫《哈克贝里·芬历险记》的书??它是整个美国文学的来源。这是一本 空前绝后的著作。”(《非洲的青山》)据说海明威生前每两年都要重读一 遍这本书。
现代著名诗人艾略特认为,马克·吐温所塑造的哈克·芬这个形象具有 永恒的典型意义,他说:“是否能设想出一个比浮士德更典型的德国人、比 堂·吉河德更典型的西班牙人,比哈克·芬更地道的美国人来呢?其实这些 个性中的每一个皆可谓独特的原始典型,它们已被载入对所有民族和所有时 代都有意义的人类神话。”(《美国文学和美国语言》)
马克·吐温原名塞缀尔·朗荷恩·克莱门斯,1835年11月生于密苏里州
的弗罗里达镇,长在密西西比河畔的小城汉尼拔。在他的两部历险记和《密 西西比河上》等著作中,都有他对这个小镇生活的回忆。他父亲是个不得意 的乡村律师和小店主,家境不宽裕,马克·吐温从小就经常帮助家里人于杂 活。
12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从此他开始了独立的生活。他在青年时代当过
印刷所学徒、排字工、送报人、轮船上的水手和领航人等,这些生活经历为 他以后的创作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他的许多作品都以这些地方为背景。
1863年,他开始用“马克·吐温”为笔名发表作品,这个词是密西西比
河上水手的行话,意为“水深两碍”(12英尺),一般轮船可以在这样深的 水域通行。
1865年他在纽约的一家杂志上发表了他的成名作《卡拉维拉斯县弛名的
跳蛙》,这是一篇根据民间传说写成的短篇小说,生动地表现了当时正在开 发中的西部地区的群众幽默,加之用充满了美国俚语的口语体写成,在语言 风格和写作技巧上摆脱了英国文学传统的影响,因之风行一时,使他名闻全 国。作者成名后,又陆续发表了《傻子国外旅行记》(1869),《艰苦岁 月》(1872),《镀金时代》(1873)(与人合写)等著作。
1876年,马克·吐温发表了《汤姆·莎那历险记》并引起轰动。同年即 开始写《哈克贝里·芬历险记入》,由于素村枯竭,无法写下去,只好暂时 搁笔,1882年春,他花了六个星期,乘轮船沿着他青年时代所经过的路线, 重游了密西西比河,这次旅行勾起了他对童年生活的回忆。翌年,他续写此 书,增加了格兰其福和薛柏森两家仇杀的情节,1884年,此书首先在英国伦 敦出版,第二年才在美国出版。
起初,这本书的命运并不佳,有些人攻击它“是一部粗野下流的书”、
“教人撒谎、鼓励偷窃”,“ 亵读宗教”,“文法错误,语言不纯”,曾 一度遭到查禁、销毁,直到本世纪初,此书才在美国普遍受到重视。
这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南北战争(1861一1865)以前。主角是曾在《汤 姆·莎耶历险记》中露过面的哈克,因不堪醉鬼父亲的虐待,成天在外游 荡。一天遇到从种植园逃出来的黑奴吉姆,哈克就与他乘木筏沿密西西比河 顺流而下,打算帮助他逃到废除了蓄奴制的地区去。他们在漂流生涯中,一 次又一次逃脱了白人的追捕,经历了许许多多惊险、怪诞的事,遇见了各色 各样的人,其中有杀人越货的强盗、互相仇杀的南方贵族、冒充国王、公爵 的江湖骗子,聚众滋事、滥用私刑的乡民等。他们一路上还要与大自然搏 斗,烈日的灸烤、暴风雨的袭击、洪水的困扰??而这一切又给他们的漂流 增添了惊险、浪漫的色彩。他们俩互相帮助,相依为命,虽然肤色不同,但 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吉姆被白人抓走,关押在一个种植园里,等他的主 人来把他领回去。哈克在汤姆的帮助下,救出了吉姆。吉姆为了照顾受伤的 汤姆,不愿丢下他们只身逃走,又重新落入白人手中。最后吉姆的女主人临 终前大发善心,让他获得了自由。
我们随着哈克和吉姆在波澜壮阔的密西西比河上漂流,在我们眼前生动 地展现了19世纪中叶美国社会的生活画卷。
美国的南北战争虽然以反对蓄奴制的北方取得胜利而结束,但在美国并
没有出现一个“黑人白人平等、政治民主” 的新局面。在马克·吐温写作
《哈克贝里·芬历险记》的80年代,广大黑人仍处在被奴役、被迫害的悲惨 境地,奴隶主的阴暗心理和他们的冷酷残忍并没有“随风而去”,在美国每 年都有许多黑人被白人用私刑处死,一页页的历史都被奴隶主法权思想所血 染,所以当时表现反对种族歧视、呼吁人道主义的主题仍有重要的现实意 义。
小说中的主人公哈克对黑奴富有同情心,但又受到宗教的欺骗宣传和种
族歧视思想的毒害,因此经常被一个“道德”难题所困扰,根据当时的法 律,他应该帮助追捕逃亡在外的黑权,并把他送还给他的“主人”;但是在 他心目屯吉姆始终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样“东西”,是人就应该享受人的基 本权利,如人身自由、温饱、正常的家庭生活等,哈克反复思索着这个问 题,最后决心帮助吉姆逃走,哪怕是“下地狱”也义无返顾。
作者又把黑奴吉姆塑造成一个品德高尚、富有人格尊严的正面人物,他
虽然没有文化,有时候十分“愚昧”、迷信,但是勇敢坚强,忠诚老实,有 自己的生活理想,不甘心当奴隶,敢于反抗奴役,追求自由。汤姆负伤后, 他又甘愿冒着失去刚获得的人身自由的危险,留下来照顾汤姆。作者热情地 讴歌一个卑贱的黑奴的优秀品质,正是对种族主义者所鼓吹的“白人优越 论”的严正批判,对鼓励种族歧视、美化蓄奴制的“文明”社会的公开挑 战,在哈克和吉姆这两个人物身上闪耀着作者人道主义思想和民主思想的光 辉,从而使这部作品的思想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马克·吐温在创作《汤姆·莎耶历险记》时说:“我计划的一部分是想 用令人愉快的方式让成年人回忆起他们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他们当时的感 情、思想和言谈是怎样的,以及有时候会干一些什么样的稀奇古怪的事 情。”作者在写汤姆时是这样,写哈克时又何尝不是这样。
《哈克贝里·芬历险记》虽然也像斯威夫特的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 一样,被人贴上儿童读物的标签,但喜欢它的人并不仅仅是儿童,它拥有的
成年读者也许更多些吧。成年人之所以觉得哈克的形象亲切、可爱,不仅在 于他富有同情心、机智、勇敢,而且还在于他淘气、“无事忙”,有时还爱 恶作剧。成年读者可以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因久经世故而失去的那一片天真, 找回自己失去的童年的欢乐。对于儿童读者来说,他是现在的朋友,对
F04于成年人来说,他是过去的朋友,我们正是以儿童的眼光和心理来 欣赏他的恶作剧的。作者对于哈克心理的精细刻画,也正是寄托了他对“童 心”的依依眷恋之情吧。
恩格斯在1888年致玛·哈克奈斯的信中说:“据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 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哈克 贝里·芬历险记》不但塑造了哈克和吉姆这样的典型人物,而且也真实地再 现了他们活动的世界——密西西比河流域,我们和哈克、吉姆一起度过了骄 阳似火的白天,宁静的月夜、雾晨和惊心动魄的暴风雨之夜;我们通过哈克 的眼睛看到了河上壮丽的日出、江心的沙洲、岛屿、水中的沉树和岸边的白 杨;我们跟着哈克走过了大河两岸村镇上泥泞的街道??作者笔下的密西西 比河真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但对景物的描写又无不与人物的心理活 动交融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抒情气氛,有力地烘托出人物的性格。有评论 家指出“在哈克身上可以看到完全根据美国的特点塑造出来的完美形象。只 是因为他所经历的境界是真实的,只是因为这种境界具有美国的特征,他的 生活历程才具有无限的普遍性,成为不朽的东西。”诗人艾略特认为“马 克·吐温的密西西比河—— 不仅仅是一条在其中邀游过的人和生活在它两 岸的人都熟悉的河,而且也是比康拉德的刚果河①的形象更为丰富多彩、更 具有深远的人生长河的意义。”(《美国文学和美国语言》)书中的密西西 比河不仅是典型人物活动的典型环境,而且还有深远的象征意义,值得我们 细细寻味。
马克·吐温初入文坛时,正是美国“幽默文学”的鼎盛时期。这种文学
来源于西部新开发区的口头文学,当时大多数的幽默作家只是扮演“给人逗 笑的角色”,他们的作品大都缺乏深刻的思想内容。但是马克·吐温的幽默 作品是用一种“悲剧性的严肃精神引起人们的大笑”。他以幽默为武器,无 情地讽刺社会上的丑恶和不合理的现象,开启一颗颗处于闭塞状态的心灵。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的幽默不是一味逗乐,而是“有更高的理想”, “幽默只是一股香气,一种装饰,是表达我的布道词的手段”,“我总是在 教训人”。在他的轻松、诙谐的背后,隐藏着许多耐人寻味、令人痛苦的东 西,所以有人说马克·吐温使“美国文学第一次有了悲剧性的笑声”。
在《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中,作者让哈克冷静地、一本正经地讲述他 自己的冒险故事,这孩子本身缺乏幽默感,根本察觉不到读者所看到的幽默 场面,因此通过他的眼睛来看世界、发议论,就更增加了全书的幽默气氛。 艾略特认为他的这种写作技巧对英美两国的文学有开拓性的意义。他说马 克·吐温“创造了不 仅适用于他们自己、而且也适用于别人的新的写作方 法”,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作家”。(《美国文学和美国语言》)这种写作 手法在《卡拉维拉县驰名的跳蛙》中初试锋芒,在此书中已臻于化境。在整 部小说中,作者自始至终让书中人物用纯粹的美国南方方言说话,黑人吉姆
① 英国作家廉拉德(1857一1924)的著名小说《黑暗的中心》,写一船长乘汽船沿刚果河深入非洲腹地。
则讲黑人的土语,这种自然、流畅、精确的“美国英语”是作者直接从生活 中提炼出来的,我们似乎能从中嗅到泥土的清香。这在当时是一种全新的文 体,对以后的文学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一百多年来,哈克乘着他的小木筏走遍了天下,他娓娓讲述的冒险故事 使世界上千千万万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年龄和文化层次的读者倾倒, 愿他驾着他的木筏,“乘长风破万里浪”,漂向新的世纪。
译 者1995年12月
第一章 我发现摩西和用纸莎草的古人
你如果没读过那本名叫《汤姆·莎耶历险记》的书,就不了解我是个什 么样的人,但那也无关紧要。那本书是马克·吐温先生写的,他所讲的大都 是事实,虽然有的地方吹了点牛,但讲的基本上是事实,这也没啥。除了波 莉姨妈和那位寡妇,也许还有玛丽吧,我还没见过不撒一两次谎的人呢。波 莉姨妈(她是汤姆的姨妈)和玛丽,还有道格拉斯寡妇,都在那本书里谈 过,那大体上是一本讲真话的书,虽然有些地方在吹牛,这点,我刚才已讲 过了。
那本书是这样结尾的;汤姆和我找到了强盗藏在山洞里的钱,我们发了 财。我们俩各分了六千块钱——全是金币。把那些钱堆在一起,看上去够吓 人的。后来萨切法官把它拿去放债,从年头到年尾,我们每人每天可得一块 钱,那钱多得叫人不知道怎么花才好。道格拉斯寡妇拿我当儿子,说要调教 调教我,但是成天待在屋子里日子不好过,那寡妇的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 一本正经,真让人憋闷,所以到了再也不能忍受的时候,我就从屋子里溜了 出来,穿上我原来那身破裤褂,又钻进我那个大糖桶大里去了,这才感到自 由自在,顺心惬意。但是汤姆·莎耶又找到了我,说要搞一伙人当强盗,如 果我回到寡妇家去体体面面地做人,他就让我入伙,所以我就回去了。
寡妇见到我哭了一场,把我叫做可怜的迷途羔羊,还骂了我许多别的,
不过她决没有恶意。她又给我穿上新衣,我浑身像被夹子夹住一样难受,一 阵阵冒汗,什么事也干不了。嗐,接着那老一套又来了,寡妇一摇晚饭铃, 你就得准时去。但是当你到了桌子跟前,又不能马上吃饭,你得等寡妇耷拉 下脑袋,对着饭菜发几句牢骚①后才能吃,其实饭菜也没啥毛病,不过每样 都是分开单做的,要是把零七八碎的东西放在一个桶里,那就不同了,各种 东西混在一起,再连汤带汁一搅和,味道会更好。
吃过晚饭,她拿出她的《圣经》来,给我讲摩西和用纸莎草的古人的故
事②,我心急火燎地想知道摩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说出 来摩西早就死了,于是我就再也不去管他了。我才不为死人操心呢。
一会儿,我想抽烟,便要求寡妇让我抽,但她不肯。她说抽烟是下作的
行为,又不干净,叫我千万别再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一件事还不了解, 就说三道四,就拿摩西来说吧,一个死了的人,又不同她沾亲带故,她却为 他瞎操心。你看,我干的这事儿还是有些好处的,她却老是挑毛拣刺,她不 是也吸鼻烟吗?当然那是百分之百的正确,因为干那事的是她自己。
她姐姐华森小姐是位身材瘦小的老姑娘,戴副圆镜片眼镜,刚搬过来和 她妹妹一起住。她拿一本拼写课本来刁难我,她折腾了我个把钟头,然后寡 妇才叫她松松劲儿,我再也忍受不了多久了,接下去的那一个小时简直无聊 得要命,我心中特烦躁,坐立不安。华森小姐老是说:“别把脚翘起来呀, 哈克贝里,”“别弄得嘎吱嘎吱响,哈克贝里——把身子坐直了,”过了一
大 糖桶,容量为63—— 140美制加仑,在《汤姆·莎耶历险记》中,是哈克离群索居的象征。
① 寡妇是在做饭前祈祷,哈克误以为她在抱怨饭菜做得不好。
② 纸莎草是古埃及的一种植物,现已绝迹。根据《圣经·旧约》传说,埃及法老曾下令处死境内所有的以 色列人,所以摩西出生后,她母亲就把他放在一只用纸莎草编的篮子里,扔在尼罗河边的草丛中,后被法 老的女儿发现,捡回去抚养成人。后来,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出埃及。
会儿,她又说:“别那样打呵欠、伸懒腰,哈克贝里——你怎么不愿学规矩 点呢?”接着她对我讲了地狱里的许多情况,我说我倒希望到那地方去才好 呢,她一听我这样说便火了,不过我说这话可没有一点恶意。我只想到别处 去走走,只想换个地方,至于去哪里我倒无所谓。她说我刚才说那样的话很 恶毒,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说那种话。她要好好过日子,将来好进天堂。嘿, 我可看不出上她要去的那地方有什么好处,所以我打定主意不朝那方面努 力。不过我从没有这样说过,因为那只会惹麻烦,没一点好处。
她既然已经说开了头,就继续说下去,一五一十把天堂里的情形都告诉 我了。她说天堂里的人整天不干别的,只抱着张琴到处闲逛、唱歌,永远都 这样。所以我觉得那也不怎么样,不过我从没有那样说。我问她,她觉得汤 姆·莎耶能不能上那儿去,她回答说他还差得远呢,我一听就乐了,因为我 愿意和他在一起。
华森小姐老找我的岔子,真让人感到厌烦、无聊。一会儿,她们把那些 黑人①叫进屋里作祷告,然后大家各自上床睡觉。我拿着一支蜡烛上楼到我 房间里去,把蜡烛放在桌上,然后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打算想些令 人高兴的事,可是总想不出来。我感到无聊透了。心想还不如死了痛快。星 星在夜空闪烁,林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声音很凄凉。我听到有一只猫头鹰因 为有人死了,在远处“嗬”、“嗬”地叫,还听到一只三声夜鹰②和一条狗 在嚎,大概有人快死了吧。风儿想对我说点悄悄话,但我听不明白,结果吓 得我浑身直打寒颤。接着,我又听到远处树林里有一种鬼叫声,那亡灵想把 心事说出来,但又讲不清楚,所以不能安安稳稳地在坟墓里歇着,只好每天 夜晚出来游荡,一边走一边那样哭号。我心情十分沮丧,又很害怕,真希望 有人跟我作伴。一会儿,一只蜘蛛爬上了我的肩头,我用手指把它弹掉,正 好落在蜡烛上,我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它就烧得蜷成一团了。别人不说我也 知道,这是个很坏很坏的兆头,我准会碰上什么倒霉的事。我心里一恐慌, 差一点把衣服从身上抖落下来了。我起身就地转了三转,每转一圈在胸前划 一次十字,然后,为了辟邪,我用一根线把一绺头发扎起来,这样做了以 后,我还是没有把握。要是你捡到一块马蹄铁,没把它钉在门框上,反倒将 它弄丢了,你就可以用这种办法消灾,但是我从来没听谁说过,弄死了一只 蜘蛛,可以用这种办法躲过坏运气。
我又坐下来,浑身哆嗦,我拿出烟斗来抽烟,现在整个屋子里没一点动
静,我抽上一袋烟寡妇不会知道的。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远处镇上的钟沉 重地敲了起来,当!当!当!响了12下,又整个儿静下来了——比刚才还要 安静。不一会儿,我听到暗黑的树丛中有根树枝啪地一声折断了——有什么 东西在活动。我静静坐着听,立刻就听到那边隐隐传来“喵!喵!”声,太 棒了!我也尽量压低声音“喵!喵!”地叫起来,随即吹灭蜡烛,从窗口爬 出去,翻到棚子上,再溜下地,爬进树丛中,准没错,是汤姆·莎耶在那儿 等我。
① 本书的开头,哈克正在密苏里州,当时是实行奴隶制度的州。
② 一种产于美国东部和加拿大的夜鹰。
第二章 我们帮的秘密誓词
我们踮着脚尖,沿着林中的小路朝着寡妇花园的尽头走过来,我们猫着 腰走,免得树枝擦破头。路过厨房时,我被树根绊了一跤,弄出了声响。我 们连忙蹲下,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华森小姐那个叫吉姆①的大个子黑 奴,正在厨房门口坐着,他背后点着一盏灯,因此我们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伸长脖子听了分把钟后,说:“那是谁呀?”他又听了一会儿, 随后踮着脚尖走过来,走到我们两人之间站住了,我们几乎能摸着他。嘿, 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响动,我们三人都靠得那样近。我的脚踝子骨上有个地 方痒起来了,但是我不敢去挠。过了一会儿,我的耳朵开始痒起来,接着脊 背上两肩正中间的地方也痒起来了。我觉得要是不挠几下,好像就会痒死 去,从那回以后,我多次留心这种事。你要是同上等人在一起,或是参加葬 礼,或是脑子不困却偏要强迫自己睡着——总之,凡是在你不该挠痒痒的地 方,你浑身上下就会有一千处地方痒起来,我也不知为啥。不一会,吉姆 说:
“喂,你是谁?你在哪儿?我要是没听到什么那才该死呢。好了,我知 道我该干什么。我就坐在这儿听,不再听到那声音我就不走。”
于是他就坐在我和汤姆之间的地上,背靠着一棵树,伸出双腿,有一只
腿差点碰到了我的一条腿。我的鼻子开始痒起来了,痒得我两眼泪汪汪的, 但是我还是不敢抓。紧接着,鼻孔里面也痒起来了,随后屁股也开始发痒, 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坐着不动。这种痛苦持续了六七分钟,但我觉得好像比 这长得多。我现在身上有十一处地方在痒,我心想一分钟也忍受不下去了, 可是我还是咬紧牙关,准备硬挺过去。正在这时候,吉姆的呼吸声变粗了, 接着就打起呼噜来——顿时我又觉得浑身舒服了。
汤姆用嘴巴轻轻发出点声音,向我示意,我们便手脚并用,在地上爬开
了。我们爬了十英尺,汤姆悄悄告诉我,他想跟吉姆开个玩笑,把他拴在树 上。我说使不得,要是把他弄醒了,他会闹起来的,那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不 在屋里。接着,汤姆又说他没带够蜡烛,要溜进厨房里去再拿些出来。我不 想让他去拿,我说吉姆也许会醒来回厨房去,可是汤姆想冒一下险,于是我 们溜进厨房拿了三支蜡烛。汤姆在桌上放了五分钱,算是付了款,然后我门 走出厨房。我急着要离开,但是汤姆非要爬回吉姆那里耍弄他一下不可。我 等着他,好像等了很久,四周静悄悄的,显得冷冷清清。
汤姆一回来,我们就顺着小路一溜烟跑了,绕过花园的篱笆,很快就爬
上了房子对面那座陡峭的小山山顶。汤姆说他把吉姆的帽子轻轻地从他头上 摘下来,挂在他头顶上的一根树枝上了,吉姆动了一下,不过没醒。后来吉 姆对人说是巫婆用魔法把他迷住了,把他弄得昏头昏脑的,骑着他游遍了全 州。然后又把他放在树下,将他的帽子挂在树枝上,好让他知道这事是谁干 的。吉姆第二次讲这件事的时候,就说巫婆们骑着他到新奥尔良去了一趟。 以后他每讲一次,就夸大一次,不多久,竟然说女巫们骑着他周游了全世 界,把他累个半死,他背上都长满了鞍疮。吉姆对这事感到特别自豪,别的
① 吉姆的原型是马克·吐温童年时在密苏里州佛罗里达镇他叔父的农庄里认识的一个黑奴,人们叫他“丹
尼尔大叔”。作者说正是在那个农庄里,他深深地爱上了他(指丹尼尔大叔)那个“民族”,并“称赞他 们的一些优秀品质”。
黑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了。他们常常打老远来听吉姆讲这个故事,在那一带吉 姆比谁都受尊重。外地来的黑人常常张开嘴站在他旁边,浑身上下打量他, 好像遇见了一个奇人。黑人们喜欢靠近灶火,坐在黑咕隆咚的地方讲巫婆, 可是每当人家正讲得兴高采烈、装出对这事无所不知的样子来时,吉姆总是 假装偶然碰上了,走过来说:“哼!你知道什么巫婆的事!”那个黑人就立 马闭上嘴,坐到后面去了。吉姆老爱用一根绳子拴着那个五分钱币挂在脖子 上,他说这是魔鬼亲手给他的一个护身符。魔鬼对他说,他可以用它给任何 人治病,如果他愿意,还可以用它降妖捉怪,只要对它念几句咒语就行了, 不过他从没有说过念什么咒。黑人常常从四面八方来看他,把随身带的东西 都送给他,只是为了看一眼那枚五分钱币。可是他们都不愿碰它,因为魔鬼 用手拿过。这样一来,这个佣人的差使吉姆差不多干不下去了,因为他见过 魔鬼,又让巫婆们骑过,便自以为了不起,还愿意侍候人吗?
好了,还是说正题吧。汤姆和我走到山脊上,我们望着下面的村庄①, 看到有三四处灯火在闪闪发光,也许那儿有人病倒了吧。我们头上的星星亮 晶晶的,山下村子旁边的那条河足有一英里宽,这时候特别安静,特别壮 观。我们下了山,看见乔·哈泼,本·罗吉,还有两三个别的男孩,躲在那 个老制革厂里。于是我们解开一只划子,顺流而下,走了两公里半,划到山 坡上那个大断崖边上了岸。
我们朝着一个灌木丛走去,汤姆叫每个人发誓保守秘密,然后指给他们
看一个山洞,那洞正好藏在灌木丛最密的地方。我们点燃蜡烛,爬进洞里。 大约爬了二百码光景,山洞便宽敞了。汤姆在几条通道间摸了好一阵子,突 然一猫腰,钻到一堵石墙下面去了,那儿有一个小洞,你通常不会注意到 的。我们顺着这条狭窄的通道朝前走,来到一个像房间模样的地方,这里到 处渗出小水珠,又湿又冷。我们在那儿停下不走了。汤姆说:
“我们把这个强盗团伙搞起来吧,就叫它汤姆·莎耶帮好了。谁想参加
谁就得宣誓,用血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 大家都愿意参加,于是汤姆拿出一张上面写着誓词的纸来念,誓词是这
样写的:每个男孩子都要忠于团伙,决不能泄露任何秘密,若有人伤害了本
团的成员,不管命令谁去杀那个人和他全家,他都得照办。在杀掉他们并在 他们胸前用力划出本团的标记“十”字以前,不准吃饭,不准睡觉。不属于 本团的任何人不能使用这个标记,要是用了,就要对他提出控告;如果再 犯,就把他处死。倘若本团内部有人泄露,就割断他的喉咙,然后焚尸扬 灰,再用血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涂去,本帮永远不再提他,还要臭骂他一 顿,永远把他忘掉。
大家都说这誓词确实写得漂亮,问汤姆是不是自己动脑筋想出来的。汤 姆说有些是他自己想的,其余的是从写海匪和强盗的书上抄来的。他还说, 每一个高尚的强盗帮都有这样的誓词。
有的人认为泄密男孩的全家也应杀掉才好。汤姆说这个主意好,便拿起 铅笔,把这一条也写进去了。接着,班·罗吉说:
“哈克·芬没有家,你们拿他怎么办?” “哎,他不是有个父亲吗?”汤姆·莎耶说。
① 即圣彼得堡村,在《汤姆·莎耶历险记》中初次出现。它的原型是密苏里州的一个河边小镇——汉尼
拔,马克·吐温从4岁起就在那里生活。
“不错,他是有个父亲,可是近来你根本找不到他。他过去时常喝得醉 醺醺的,和制革厂的猪睡在一起,但是他有一年多没在这一带露面了。”
他们商量了一阵,准备把我排除在外。他们说每个男孩必须有一家子或 什么人可杀,不然的话,对别的孩子来说就不公平了。可是谁也想不出个办 法来,大家都傻眼了,都坐着不吭气,我差点儿要哭了,可是突然间,我想 出了一个办法。我把华森小姐端了出来,他们可以杀她嘛,大家都说:
“啊,她行,这就好了,哈克可以入帮了。” 接着他们都用针把自己的手指扎破,挤出血来签字,我也在那张纸上画
了押。
本·罗吉说:“那末咱们这个帮准备干哪路买卖?” “除了杀人抢劫,别的什么都不干。”汤姆说。 “那咱们抢谁呢?——是到别人家里去抢,还是偷牲口,或者——” “屁话!偷牲口这一类东西不算明抢,只能算暗偷,”汤姆·莎耶说,
“咱们不是偷儿,那太没气派,咱们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咱们要戴着假面 具,在路上拦劫驿车和私人马车,把人杀掉,把他们的表和钱通通拿走。”
“咱们非得老杀人不可吗?” “那还用说。杀人是最好的办法。有些行家里手却不这样看,可是大多
数人认为除了你带到这个洞里来的那几个人以外,其他的最好都杀掉,带来
的人要关在这里等人来赎。” “赎?赎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都是这样干的,我在书上见过,所以咱们也得
这样干。” “可是如果咱们不清楚赎是怎么回事,又怎么动手干呢?”
“哎,去你的吧,咱们非这样干不可。我不是对你说过书上明明写着
吗?难道你不想按书上写的去干,要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吗?” “啊,汤姆·莎耶,你说得倒轻巧,可是如果咱们不知道怎样让人来赎
他们,这班家伙又怎样才赎得出去呢?我想要弄明白的就是这一点,你捉摸
着那是怎么回事?” “嗐,我不知道。咱们把他们关起来等人来赎,也许就是把他们一直关
到死吧。”
“哟,这倒有几分像,问题搞清楚了。你怎么不早说呢?咱们就把他们 关到赎死为止吧。那他们真成了咱们的累赘呢——把东西都吃光,还老想逃 出去。”
“看你说的,本·罗吉。有卫兵守着他们,他们一抬腿,就开枪把他们 撂倒了,他们哪能跑得出去呢?”
“卫兵!唔,挺好。那么就得有人通宵坐着监视他们,不能睡一点觉 了。我看那样做很蠢。为什么不等他们一到这儿就拿根棍把他们都赎去算 了?”
“因为书上没这么写——这就是为什么。喂,本·罗吉,你是想按规矩 办事呢,还是不想?——对了,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你认为写书的人不知道 该怎么做吗?你认为你还能教给他们点什么吗?差得远呢,先生,咱们只能 干下去,按老规矩赎他们。”
“好吧,我无所谓,可是不管怎样,我觉得那是个笨办法。喂,咱们也 杀妇女吗?”
“本·罗吉呀,我要是像你那样不懂事,我就不会张口乱说。把女子杀 掉,不!谁也没在书上见过这件事。你把她们捉到洞里来,对她们总是客客 气气的,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爱上你的,再也不想回家了。”
“好吧,如果是那样,我就赞成,不过我可不信这种做法。不一会儿这 个洞里就会挤满妇女和等着赎身的男人,就没有咱们强盗容身的地方了。你 接着往下说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时候,小汤米·巴恩斯睡着了,他们把他叫醒了,他害怕得哭起来, 说要回家找他妈去,再也不愿当强盗了。
于是大家都来逗他取乐,管他叫哭娃娃,这下子可把他惹火了。他说他 马上就去把他们的秘密都讲出来。汤姆就给他五分钱,要他别乱说,还说大 家都回去算了,下星期就再聚在一起,抢个把人的东西,还要杀几个人。
本·罗吉说,他除了星期天,别的时候不能经常出门,所以他想下个星 期再开始。可是所有的男孩都说星期天干那种事罪过,于是就把这事取消 了。大家都同意尽快碰一次头,定个日子,然后我们推选汤姆·莎耶当咱们 帮的大头领,乔·哈泼当二头领,选完后大家就动身回家了。
我攀上棚顶,从窗口爬进屋里,不一会天就亮了。我的新衣上到处都是 油污和泥土,我累极了。
第三章 伏击阿拉伯人
早晨起来,因为我那身脏衣服,老华森小姐把我细细盘查了一番,但是 寡妇并没有责骂我,只是把我衣服上的油污和泥土洗刷干净。她样子十分难 过,我心想如果能办到,我真得规矩几天了。接着,华森小姐领我到小房间 里去做祷告,可是没祷告出什么名堂。她要我每天祷告,这样就可以要什么 有什么。可是也不是那么回事,我试过。有一回我弄到一根钓鱼线,但找不 到鱼钩。没鱼钩,光有钓鱼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为了弄几个钓钩,我祷 告了三四次,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一点也不灵。后来,有一天我请华森小姐 帮着试一试,可是她骂我傻瓜,她从没有对我说明原因,我无论如何也弄不 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在一回我坐在屋后的树林里,把这件事琢磨了很久。我心想,如果一个 人在祷告中要什么就有什么,那为什么迪肯·温没把他卖肉亏掉的钱弄回来 呢?为什么寡妇不能把被盗的银鼻烟壶找回来?为什么华森小姐长不胖? 不,我心想,这样做毫无意义。我跑去把我的想法对寡妇说了,她说祷告得 来的东西是“精神礼品”。这可真把我弄糊涂了,不过她把她的意思对我解 释了一番:我必须帮助别人,尽力为别人办事,要时时刻刻照料他们,决不 要为自己打算。根据我的理解,她这话也把华森小姐包括在里面吧。我跑到 树林子里,把这事在脑子里翻来复去地琢磨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就是有好处也是别人的。所以最后我觉得我不要再去为它操心,随它去
罢。有时候寡妇把我领到一边,讲些有关上帝的事,她讲起来能让人流口 水。可是第二天华森小姐也许会拉住我说一遍,把寡妇说的那一套全推翻 了,我断定我看得出来有两个上帝。同寡妇的上帝在一起,一个穷小子还满 有希望;但是要是华森小姐的上帝把他弄去了,那他就再也没活路了。我把 这件事仔仔细细想过了,盘算着如果寡妇的上帝要我,我就跟着他,尽管我 不知道跟了他以后他的日子怎么会比目前过得更好,因为我这人没知识,还 有点下流,脾气也不好。
有一年多没看见爸爸了,我倒觉得挺自在;我再也不想见他。他以前没
喝醉的时候,只要能逮住我,总是狠狠地揍我。虽然他一在跟前,我就跑 开,多半是跑到林子里去躲着。唔,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吧,有人发现他在 河里淹死了,据说是在这个镇的上游大约12英里的地方。人家一口咬定就是 他,说这个淹死的人身材肥瘦正好同他一样,穿一身烂衣服,头发特别长, 这些都像爸爸,可是脸已无法辨认,因为在水中泡的时间太长,根本就不像 一张脸了。据说他是仰面漂在水上,人们把尸首捞起来,埋在河岸上了。但 是我心中没自在多久,因为我偶尔想起了一件事。我很清楚,淹死的男人不 会仰面漂在水面上,而是脸朝下。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爸爸,而是一个女扮男 装的女人。这样一来,我心中又不自在了。我断定老头子很快又会出现在我 眼前,虽然我不希望他出现。
我们时常当强盗玩,大约玩了个把月后,我就不干了,孩子们也都不干 了。我们没抢过一个人,也没杀过一个人,仅仅是装出杀人越货的样子来玩 罢了。我们常常从林子里跳出来,向赶猪人和坐在送菜到集市上去的大车上 的妇女冲过去,可是我们没抓过什么人。汤姆·莎耶把猪叫做“元宝”,把 萝卜青菜之类的东西叫做“珠宝”。我们经常到洞里去聚会,大讲我们干过 的事儿,计算我们杀了多少人,砍了多少“十”字标记。可是我看不出这有
什么油水。有一回,汤姆派一个孩子举着一根燃着的棍子在镇上到处跑,他 把这个叫做集合信号,就是把他们全帮召集起来的标志。随后,他说他收到 间谍送来的秘密消息,第二天有一整队西班牙商人和阿拉伯阔佬,要在“洼 地”宿营。他们带着二百头大象,六百匹骆驼和一千多只驮骡,全部满载着 钻石。他们只有一支四百士兵组成的卫队,因此我们可以埋伏下来(他就是 这样说的),把他们都杀了,把东西抢过来。他说我们必须擦亮刀枪,做好 准备。他平时哪怕是追赶一辆运萝卜的大车,也要把刀枪通通擦亮,虽然那 些“刀枪”只不过是些木片和扫帚把儿罢了。你擦呀擦的,尽管累得臭死, 那些东西也跟它们没擦的时候一样,不值半个子儿。我觉得我们打不过这么 多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但是我想看看骆驼和大象,所以第二天,星期六, 我就参加伏击战去了。当我们一听到命令,就冲出树林跑下山岗,但是根本 就没有什么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也没有骆驼和大象,只有一个主日学校的 野餐会,而且还是一个初级班的学生在野餐。我们把他们的聚会搅散了,把 孩子们从洼地里往上赶,但是除了一个炸面饼圈和果酱,我们什么也没捞 到。本·罗吉抢到一个碎布做的娃娃,乔·哈泼弄到一本赞美诗集和一本讲 信教的小册子。不一会儿,学校老师攻过来了,我们扔下手中的东西撤腿就 跑。我压根儿就没见什么钻石,就把这话对汤姆说了。他说不管你看没看 见,那儿是有一驮一驮的钻石,他还说也有阿拉伯人、大象什么的。我说, 那么我们怎么看不见?他说,如果我不是这样没知识,如果读过一本叫《堂 吉诃德》①的书,那不用问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说这全是妖术造成的。他说那儿确实有几百个士兵、大象和财宝等
等,但是有人跟我们过不去,他把那些人叫做魔法师,他们故意同我们捣 乱,把这一切都变成了一所娃娃们的主日学校。我说,那好吧,既然这样, 咱们就该去狠揍那些魔法师。汤姆·莎耶说我的脑袋瓜不开窍。
“那不行,”他说,“魔法师可以召来一大群妖精,一眨眼功夫就会把
你剁成肉泥。它们都长得树那么高,腰有教堂那么粗。” “唔,”我说,“那咱们找几个妖精来帮咱们的忙怎么样?这样咱们不
就可以把那一群人打败吗?”
“你打算怎样去找它们?” “不知道。那人家是怎样把它们弄来的呢?”
“嗐,他们把一盏旧白铁灯或一个铁环用手擦几下②,四周立刻电闪雷
鸣,烟雾滚滚,一群妖精猛扑过来,你叫它们干啥它们就干啥。哪怕是把一 座制弹塔连根拔起,用皮带抽主日学校校长或别的什么人的脑袋,它们都不 把它当一回事。”
“是谁叫它们这么快扑过来的?” “这还不知道?就是那个擦灯或铁环的人呗。谁擦灯或铁环,它们就归
谁使唤,他说啥,它们就得干啥。如果他要它们用钻石建一座40英里长的宫 殿,在里面装满口香糖或别的你想要的东西,把中国皇帝的女儿抓来给你做 老婆,它们也得干,而且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以前就得办好。此外,它们还得
① 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 1616)写的长篇小说,是一部滑稽讽刺作品,发表于1605年。汤姆在这一
部分引用了《堂吉诃德》和《天方夜谭》这两本书,但没有理解前者的讽刺性质。
② 此典出自《天方夜谭》中的《阿拉丁与神灯》和《渔夫与魔鬼》两个故事。穷孩子阿拉丁偶获一神灯, 用手在上面轻擦几下,就会有妖精出现,并能为他服务。
抬着这座宫殿在全国转悠,你想上哪儿,它们就得抬到哪儿,明白吗?” “哼,”我说,“我看它们是一群呆子,有宫殿自己不住,偏要那样胡
混浪费时间。还有咧——如果我也是个妖精,我就要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不会因为有人把那盏旧锡灯擦几下,就扔下我的正事去侍候他。”
“哈克·芬,你怎么这样说呢。他一擦灯,你就得到,不管你愿不愿 意。”
“什么!我这么个身高得像大树、腰粗得像教堂的妖精随叫随到?好 吧,来就来吧,不过我准会把那个人吓得爬到全国最高的树上去的。”
“哼,跟你说话真是白费口舌,哈克·芬。不知你是怎么搞的,好像什 么都不懂——十足的笨蛋!”
我把所有这些事反复琢磨了两三天,后来我想不妨试一试,看他说的有 没有道理。我弄到一盏旧白铁灯和一个铁环,便拿到树林里去擦,我擦呀 擦,擦出了一身大汗,像个印地安人了。我盘算着盖一座宫殿出卖,但是这 也没啥用,连一个妖精也没来。所以我断定所有这些瞎说八道只不过是汤 姆·莎耶撒的谎罢了。我觉得他是相信有阿拉伯人和大象的,但是我想的可 同他不一样,所有的事情都表明那是一所主日学校呀。
第四章 毛 球 显 灵
后来过了三四个月,到了隆冬季节,我几乎天天去上学,已经学会拼一 点、读一点、写一点了,还能把乘法表背到六七三十五。我觉得哪怕我能长 生不死,也不能往下背了。总之,我对数学一点也不感兴趣。
起初,我恨死了学校。可是没多久,就渐渐能够忍受下去了。每当我感 到特别累的时候,我就逃学,第二天挨的那顿鞭子对我倒有些好处,它能使 我精神振作一阵子。所以我上学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好混。我对那寡妇的 一贯作风也习惯了一些,不觉得那么讨嫌了。住要住在家里,睡要睡在床 上,我感到特别受拘束、不自在。可是天气还不冷的时候,我常常溜出门 去,有时就睡在树林里,这对我来说才真是休息呢。我最喜欢我从前的生活 习惯,可是对于新的生活方式现在也有点喜欢了。寡妇说我进步虽然慢一 点,但是稳扎稳打,我的表现很令人满意,她说她不为我害臊了。
一天早晨,吃饭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盐罐打翻了。我急忙伸手去抓撒在 桌上的盐,想把它从我左肩上扔到身后去,好把坏运气赶走。但是华森小姐 抢先拦住了我,说:“把手拿开,哈克贝里,你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寡妇替我说了两句好话,但是我心中很清楚,那不能把我的坏运气赶走。吃 完早饭,我就出了门,心里烦躁、不舒服,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倒霉,也不 知道会遇上什么倒霉的事。有些坏运气有办法赶走,但是这回情况不同,所 以我就听之任之,不去想办法,只是垂头丧气,提心吊胆地游荡。
我来到前面的花园,爬过进出高栅栏的梯蹬。地上新降下的雪有一英寸
厚,我发现雪地上有人踩出的脚印。那人是从采石坑那边走过来的,在梯蹬 附近站了一会儿,然后绕着花园的栅栏兜过去了。有趣的是,那人到处站了 站,没有进园。我觉得不可理解。不知什么缘故,我觉得挺怪。我正准备跟 着脚印走一圈,可是在迈步之前,我先弯下腰去察看脚印。起初,什么也没 看出来,可是紧接着就看出名堂来了。左脚的靴跟上有个大钉子钉成的十 字,是驱鬼辟邪的。
我立刻直起腰来,朝山下跑。我不断回头看,但是没看见半个人影。我
拼命快跑,一口气跑到了萨切法官家里。他说: “哎呀,孩子,你气都喘不过来了。你是来要利钱的吧?” “不是,先生,”我说,“我有利钱吗?” “有哇,昨晚把半年的利息收来了——一共一百五十多块,对你来说是
发了一笔财呀。你最好还是让我把这笔钱连同你原来的六千块钱一起放出
去,因为你拿去会花掉的。” “不会,先生,”我说,“我不想花掉它,这笔钱我根本就不想要——
那六千块钱我也不要,我想让您拿去,我想把它送给您吧——连同那六千块 一起送给您。”
他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感到莫名其妙似的。他说: “哎呀,我的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说:“这件事请您别再问我了,您把钱拿去,好吗?” 他说:“嗐,我被你弄糊涂了。是不是出了事?” “请您拿去吧,”我说,“不要问了,不然的话我就不得不说假话
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
“哦——嗬,我明白了。你打算把你的家产都卖给我,不是白送,这想 法倒是对的。”
他随后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话,念了一遍,说: “那,你看,这儿写着‘作为补偿’。意思就是我从你手上买过来,钱
已经付给你了。这一块钱是给你的,现在你签个字吧。” 我签完字就离开了。
华森小姐的黑奴吉姆有个拳头那样大的毛球①,那是从一头公牛的第四 个胃中取出来的,他老用它来施法术。他说里面藏着个精灵,它什么都知 道。于是那天晚上我去找他,告诉他我爸爸又回到这儿来了,因为我在雪地 上发现了他的脚印。我现在想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他是不是要在这儿呆下 去?吉姆把毛球拿出来,对着它念念有词,然后把它举起来,手一松,它就 掉在地板上了。它稳稳地落在地上,大约只滚动了一英寸。吉姆再试了一 回,接着又来第三次,每次毛球滚动的情形完全一样。吉姆双膝跪下,耳朵 贴着球听了一会儿,但是没起作用,他说毛球不愿意说话。他说,有时候, 你不给钱,它就不肯说话。我告诉他我有一枚伪造的两毛五旧硬币,滑溜滑 溜的,没什么用,因为镀的银掉了一点,里面的铜露出来了。既使铜没露出 来,也无论如何用不出去,因为它滑得就像抹了油一样,每次用它都被人识 破了。(我不想说起我从法官手上得来的那块钱。)我说那确实是个不中用 的钱,但是毛球也许肯收下它,因为它也许分辨不出真假。吉姆把钱接过来 嗅一嗅,咬一咬,又擦了几下,说他有办法让毛球把它认作真钱。他说他要 切开一个生土豆,把这枚两毛五的硬币夹在切开的土豆里过一夜,第二天早 晨你就看不见铜了,摸起来也不再滑溜,这样镇上的人谁都会立刻把它收 下,更不用说一个毛球了。喔,我以前也知道土豆有这个本领,但是我把它 忘了。
吉姆把硬币放在毛球底下,又趴下去听。这回他说毛球肯说话了。他说
如果我想要它算命,它就可以整个儿给我算得一清二楚。我说,那就算吧。 于是毛球对吉姆说话,吉姆又把它的话转告我。他说:
“你老爸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啥。有时候他想走,有时又想留。最好的
法子是不急不躁,老头子爱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好了。有两个天使在他头顶 上转悠,一个白,一个黑,那个白的浑身发光,要他走正道,一会儿,那个 黑的又跑过来捣乱。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到头来会听从哪个天使的。但是你不 会出事的。你这辈子会遇到一些麻烦,也会有不少开心的事。有时候你会受 点伤,有时会生点病,不过不要紧,你的病每次都能好。你这辈子有两个姑 娘追你,一白一黑,白的富,黑的穷。你先娶那个穷丫头,过不多久,又和 那位阔小姐结婚。你要尽量躲开水,离得越远越好。可别去冒险,因为这儿 写着你会被绞死。”
那天夜晚,我点着蜡烛上楼走进我房间里的时候,我爸爸正在那儿坐着
——可不就是他!
① 牛、猫等动物爱舐毛,常将毛吞入胃中,久而聚成团。吉姆信迷信,常用毛球给人算命,卜吉凶祸福。
第五章 爸爸重新做人
我关上房门,然后转过身来,和他打了个照面,我以前一直很怕他,他 经常用鞭子抽我。我想我现在还是怕他,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明白自己错 了,这就是说,他的突然出现出入意料,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但是最初 的惊吓过去以后,我立刻明白过来,我并不怕他,他没什么好怕的。
他快50岁了,看样子也像那个年纪的人。他一头乱发,又长又滑腻,向 下耷拉在脸上,那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好像在透过下垂的葡萄藤蔓往外 瞧。他的头发乌黑乌黑的,没白一根,他那纠结在一起的络腮胡子也是那 样。他脸上露出来的部分看不到血色,是白的,但是和别人的那种白色不 同,它白得令人恶心,白得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一种像树蛙①那样的白 色,一种鱼肚白。说起他的衣服——只不过是一堆烂布条罢了。他把一只脚 的脚髁搭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那只脚上的靴子裂开了,露出两个脚趾头, 隔不多久,它们就要活动几下,他的帽子扔在地板上,那是一顶黑色旧软边 呢帽,帽顶塌陷下去,像个盖子。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瞧着我, 将坐椅微微向后翘起,我放 下蜡烛,看到窗户开着,知道他是从棚顶上爬进来的。他不停地从头到脚打 量我。过了一会儿,他说:
“衣服浆得笔挺呀——很好。你以为你很像个大老板了吧,是不是?”
“也许像,也许不像。”我说。 “不许同我顶嘴!”他说,“我走后你倒摆上臭架子了,不把你的威风
打下去,我决不同你善罢甘休。听说你还上了学,能读会写了,现在你以为
比你老子强了。因为他不会读、不会写,是吧?我一定要把你那斯文酸气除 掉。是谁叫你没事瞎掺和、去干那种目中无人的蠢事的?嗯?是谁叫你干 的?”
“是寡妇。是她叫我干的。”
“是寡妇?嘿,那么又是谁叫寡妇管闲事,把自己的杓子去舀别人的东 西?”
“谁也没叫她管。”
“那好,我要教教她怎么去管闲事。你听着:不要去上学了,听见没 有?那些人教别人的孩子怎么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摆架子,装出一副比自己父 亲还强的模样,我非得教训教训他们不可。你要是再到那个学校去鬼混,得 小心别让我抓着,听见没有?你妈在世的时候,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咱 们这一家子一辈子也没有一个会,我也不会。你如今装模作样学时髦,我这 个人可容不得这些,听见没有?喂,你念两句书给我听听。”
我拿起一本书,开始读一些华盛顿将军和打仗的事,我读了约摸半分 钟,他重重地给了那书一拳,把它打到屋子的那一头去了。他说:
“不错,你会读。刚才你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有些怀疑,现在你听着, 不许你再摆臭架子,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会暗中盯住你的,你这势利鬼。 我要是在学堂附近把你逮住了,我可要用鞭子狠狠抽你一顿。你要知道,你 一迈进学堂,跟着就要信教的呀。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儿子。”
他拿起一张黄蓝两色的小画片,上面画着几头牛和一个男孩,他说:
① 又名雨蛙,产于欧美,雨前即鸣。四只脚有吸盘,能爬树。
“这是什么?” “这是他们给我的,因为我的功课学得好。” 他把画片撕得粉碎,说:
“我会给你一样更好的东西——我要给你一顿牛皮鞭子。” 他坐在那里咕噜咕噜发了一阵牢骚,然后又说: “话虽这样说,你不是成了个香喷喷的花花公子了吗?你有床睡觉,有
铺盖,镜子、地上还铺着块地毯——可是你的亲爸爸还得和制革厂的猪睡在 一块。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儿子,不打掉你的那副臭架子,我是不会善罢 甘休的。嘿,你的臭架子真是摆不完呀—— 有人说你发了财,嗨,那是怎 么回事?”
“他们瞎说——就是这么回事。” “你听着,跟我说话你可得留点神。我现在是忍无可忍了,所以你别再
跟我顶嘴。我已经在镇上呆了两天,别的事没听说,只听说你发了财。其 实,我在河下边就听人家说了,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回来的,你明天就把钱 交给我吧——我要钱用。”
“我没钱。” “撒谎!钱在萨切法官手上,你去把它要来,我要钱用。”
“老实告诉你吧,我真的没钱。你去问萨切法官好了,他也会对你这样
说的。” “好吧,我去问他。我会要他把钱交出来的,不然的话,就要把不交的
理由跟我讲清楚。喂,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我要。”
“我只有一块钱,我想拿去买——” “你想拿去买什么与我不相干,你交出来吧。” 他接过钱去,咬了一下,看是不是真的。然后说要去镇上买威士忌酒
喝,他说他这一整天没喝一口酒了。他从窗口爬出去,爬到木棚顶上后,又
把头伸进来,骂我摆架子,想赛过他。后来,我以为他走了,他却转身回 来,又把头伸进窗户,对我说如果还去上学就得小心点,他会暗中盯住我 的,我要是不退学,他就要用鞭子抽我。
第二天,他喝醉了,跑到萨切法官那儿去恐吓叫骂,想逼他把钱交出
来,可是他没办到。于是他发誓要跟他打官司,让法院强迫他交出钱来。 萨切法官和寡妇也到法院来了,他们想让法官判我与他脱离父子关系,
然后让他们中的一个人做我的监护人。可是那位法官初来乍到,不了解这老
头儿的情况,因此说法庭对于家务事能不管就不管,不到万不得已不拆散一 家亲骨肉,还说他不愿意把一个孩子从他父亲身边夺走,所以萨切法官和寡 妇只好不管这事了。
这样一来,老头子可高兴得忘乎所以,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弄点钱,他就 要用鞭子抽得我青一条紫一块。我从萨切法官那儿借了三块钱,他拿去买酒 喝,喝醉了就到处吹牛、骂人、撒酒疯胡来。敲着个白铁盘子,把全镇折腾 个遍,差不多一直闹到半夜。后来他们把他关押起来,第二天把他带到法庭 上,又判了他一个星期监禁。不过他说他还是满意,说他可以管管自己的儿 子了,他要用鞭子好好治一治他。
他从监狱里出来以后,那位新来的法官说要让他重新做人,于是把他领 到自己家里,将他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叫他和自己家里人一起吃 早饭、吃中饭、吃晚饭,对他可以说是亲密无间了。吃过晚饭,法官跟他讲
戒酒之类的道理,感动得老头子痛哭流涕,说他一直是个大傻瓜,把一辈子 光阴都胡混掉了,但是如今他要重敲锣鼓另开张,正正派派做人,不叫别人 为他害臊。他希望新法官能帮他一把,不要瞧不起他。法官说,听了他这番 话,真想搂抱他,说着就哭了。他太太也跟着掉眼泪,这已是第二回了。爸 爸说他这个人以前老是被人误解,法官说这话他信。老头子说,人倒霉时最 需要的就是同情,法官说是那么回事,于是大家又哭起来。睡觉的时候到 了,老头子站起来,伸出手说:
“先生们,女士们,请看看这只手,抓住握一握吧。这只手从前是猪爪 子,现在不是了,它是一个改过自新的人的手,他宁死也不会走回头路的。 请你们记住这些话——别忘了这话是我说的。现在这是一只干净的手,握 吧,别害怕呀。”
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握了握他的手,而且都哭了。法官的太太吻了吻他 的手,然后老头子在保证书上签字—一画了个“十”字。法官说这是有史以 来最神圣的时刻,或者说差不多是。接着他把老头子塞进一间漂亮的房间 里,那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到了夜里,他酒瘾大发,就从窗口爬到门廊顶 上,再顺着一根柱子滑下去,用他的新上衣换了一大壶百步倒的威士忌酒
①,然后又爬回屋里,喝了个痛快。天快亮的时候,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 又爬出了屋外,不小心从门廊顶上滚下来,把左胳膊两处地方摔折了。天亮 后有人发现了他,那时他已经冻得奄奄一息了。后来他们到那间空房去看, 发现满地都是酒,他们得先测好深度,才敢进屋。
法官有些生气,他说他觉得也许只有用枪子儿才能使这老头改邪归正,
此外,他可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来了。
① 原文是“40杆酒”,这是一种本地产的烈性威士忌,人言喝了此酒,走不出40杆(220码)即醉倒。
第六章 爸爸与死神搏斗
老头子没多久就养好了伤,又可以起来到处走动了。他于是跑去找萨切 法官打官司,要他把钱交出来,他也跑来找过我,责怪我没有退学。他抓到 我两回,用鞭子抽我。但我还是照样上学,大多数时候躲过了他,或是跑得 比他快,他撵不上。我以前不怎么特别想上学,可是我现在偏偏要去,好气 一气他。法院办案子总是拖拖拉拉的,他们好像永远也不打算动手办,所以 我隔不了几天就找法官借两三块钱给他,好让他别用鞭子抽我。他每回拿到 钱就喝得烂醉;每次喝醉了,就在镇上闹事;每次闹事,就进监狱。他干这 种事很合适,很在行。
后来他老爱在寡妇门前转悠,所以寡妇最后对他说,他要是老赖在她门 前不走,她可要给他点厉害瞧瞧了。嗐,他是不是疯了?他说他要让大家看 看究竟谁能管得着哈克·芬。开春后有一天,他死死盯住我,把我抓住了。 他用只小划子,把我带到河上游大约三英里的地方,然后再划过河到伊利诺 斯州这边来了。河岸边林木茂盛,除了一所旧木屋,附近没有人家,木屋搭 在树木茂密的地方,你要是不认识路,就别想找到。
他一刻也不许我离开他,所以我总找不到机会逃跑。我们住在那个旧木 屋里,一到夜晚,他就把门锁上,把钥匙压在头底下睡觉。他有一支长枪, 我捉摸着是偷来的。我们靠钓鱼打猎过日子。过不了多久,他就把我锁在屋 里,自个儿走上三英里,到渡口边的小店去用鱼和打来的野味换威士忌酒, 拿回来喝个醉,快活一阵,然后又揍我一顿。没过多久,寡妇就打听到了我 住的地方,她派了一个人来领我回去,但是爸爸用枪把他撵走了。那件事发 生后不久,我就习惯呆在我住的那个地方了,而且喜欢上了那种生活——除 了不喜欢鞭子,别的方面都喜欢。
整天不干活,舒舒服服地过,抽抽烟,钓钓鱼,一不用读书,二不用学
功课,可以说这就是懒散,就是快活吧。过了两个来月,我浑身上下的衣裤 变得又破又脏。当初在寡妇家里住的时候,你得勤洗手脸,东西要盛在盘子 里吃,要梳头,按时睡觉、起床,老捧着一本书费心伤神,而且老华森小姐 还要时刻找你的岔子,我不明白我当时怎么会那么喜欢那种生活。我再也不 想回去了。我本来已经不骂人了,因为寡妇讨厌我骂人,但是现在我又骂开 了,因为爸爸不反对,总的来说,我们在林子里过的那些日子是挺快活的。 没多久,我爸爸就把他那根核桃木鞭条使得十分得心应手,打得我浑身 上下都是鞭痕,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现在动不动就跑出去,把我锁在木 屋里。有一回他把我关在屋里,自己三天没回家,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冷清 得要命。我断定他是淹死了,我这一辈子甭想出去了。我害怕起来。下决心 想个办法离开这里。有好几回我想逃出那间木屋,但是没有想出什么法子。 木屋连一条狗能钻得出去的那么大的窗户也没有。烟囱太窄,我不能从里面 爬上去,门是用厚实的橡木板做的。爸爸很有心计,他外出时,屋子里不留 下刀斧之类的东西。这地方我算计着已翻寻过一百遍了。其实,我几乎一直 在东翻西找,因为似乎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把日子打发掉。可是这一回终于 让我找着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没柄的生了锈的旧锯子,放在房椽和屋顶隔 板之间。我给它涂上油,就动手干起来。木屋的另一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 后面的木头墙上钉着一条盖马用的旧毛毯,用来挡住从墙缝里刮进来的风, 免得把蜡烛吹灭。我钻到桌子底下,把毯子掀起来,动手锯墙脚下那根大木
头,我想锯掉一段,弄个可以钻得出去的窟窿。嗐,这可是件费工费时的活 计,可是当我快干完的时候。我听到树林子里响起了爸爸的枪声。我连忙把 锯屑收拾干净,放下马毯,藏起锯子,不一会儿爸爸就进来了。
爸爸又在发脾气,他生来就爱发脾气。他说他到镇上去了一趟,事事都 不顺当。他请的律师说,要是他们开庭审理这个案子,他捉摸着他会打赢这 场官司,把钱弄到手。但是把这个案子长期拖着不办的法子总是有的,萨切 法官很会这一套。他还说人们认为还会再开一次庭,判我和他断绝关系,把 我判给寡妇,让她做我的监护人。他们猜想这回人家会赢。我听了这话大吃 一惊,因为我不想再回到寡妇家去受她的管束,而且还要像大家所说的那 样,受她的教化。接着老头子骂开了,他把他想得起来的所有的人和事都骂 遍了,骂完之后又重新再骂一遍,生怕有什么人或事没有骂到。骂过这遍以 后,他又用一种包罗一切的大骂收场,把不少他连姓名也不知道的都裹进来 了。当骂到他们头上的时候,就把他们叫做“那个不知姓名的东西,”又接 着骂下去。
他说他倒要看看寡妇怎样把我夺过去,他说他会小心提防的,如果他们 要对他耍这种花招,他知道六七英里以外有个地方可以把我藏起来,他们就 是找到累死也甭想找到我。听他这一说,我心中又很不自在起来,不过一会 儿就过去了。我想我不会呆在他身边,等他找机会下手的。
老头子叫我到小船上把他买的东西运回去。那儿有一袋50磅重的玉米
粉,一块熏肋肉,一包弹药,一罐四加仑重的威士忌,往枪里装填火药时用 的一本旧书和两张报纸,此外还有一些短麻屑。我打了一包回去后,又来到 船上,坐在船头休息。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盘算着逃跑的时候, 要把那杆枪和一些钓鱼线带走,跑到树林里去。我想我不会老呆在一个地 方,我要徒步穿行全国,多半走夜路,靠打猎和钓鱼维持生活。我要走得远 远的,让老头子和寡妇再也找不着我。我想爸爸那天晚上要是醉得厉害,我 就可以把木墙锯穿,离开这里。我料想他会喝醉的。我一心想着这件事,忘 记在那儿呆了多久了,后来老头子咋呼起来,问我是睡着了还是淹死了。
我把东西都搬进木屋以后,天就差不多黑了。我做晚饭的时候,老头子
在一旁痛饮,变得有点兴奋起来,又开始乱说乱骂。他在镇上已醉过一回, 在臭水沟里躺了一夜,那样子真滑稽可笑,他滚了满身泥,人家会以为他就 是亚当①呢。他酒性发作的时候,几乎每回都要数落数落政府。
“这也叫政府!嗐,你看它如今成什么样子了吧。法律随时都可以把人
家的儿子从他身边夺走,那可是人家的亲儿子呀,他把他抚养大,费了多少 力,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说真的,人家好不容易刚把自己的儿子带 大,正要叫他去干点活,为自己做点什么,好让自己喘口气。这时候法律偏 偏来跟他过不去。他们还把这个叫做政府呢!这还没完啦!法律还为老萨切 法官撑腰,让我得不到自己的家当。这就是法律干的好事:把一个有六千多 块钱的人抓起来,塞进这么个耗子笼一样小木屋里,让他穿着猪也不肯披的 衣服东跑西颠。他们还把这个叫做政府!老百姓甭想从这样的政府手中享受 他们的权利。有时候,我真想离开这个国家,永不再回来。是的,我对他们 这样讲过,我是当着老萨切的面说的,他们许多人都听见了,我是怎么说的 他们能说得上来,我说我无论如何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以后再也不来沾
① 根据《旧约·创世纪》的传说,人类的始祖亚当是上帝用泥土塑的。
它的边,这就是我的原话。我说,瞧瞧我这顶帽子吧(如果你还能把它叫做 帽子的话),帽顶高高耸起,帽沿儿耷拉下来,把我的整张脸都盖住了,这 哪里是一顶帽子呀,还不如说是把我的脑袋塞进一节火炉烟筒子里去了。瞧 瞧吧,我说,我就是戴这样的帽子,要是我能享受到我自己的权利,我便是 这镇上的一个大财东了。
“呵,不错,这是一个顶刮刮的政府呀,真是顶刮刮的。喂,你听着, 有个俄亥俄州的自由黑人①,一个黑白混血种,皮肤几乎和白人一样白。他 穿的衬衣也特别白,你是没见过那么白的衬衣的。戴的帽子也漂亮极了,镇 上的人谁也没有他穿得好。他还有一块带表链的金表,一根银头手杖,真是 一个全州顶了不起的白头发富翁呀。你猜怎么着?他们说他是个大学教授, 什么外国话都会说,什么事都知道。那还不算是最糟的,他们说他在老家的 时候,还有选举权呢。哎,这个我可弄不明白了。我想,这国家要变成什么 样子呢?那天是选举日,我要不是醉得太厉害,去不了,我就会亲自去投一 票的。但是人家告诉我这个国家有一个州允许那个黑鬼投票选举,我听了立 刻打消了去的念头。我说我这一辈子决不再去投什么票。这完全是我的原 话,他们都听见了。我巴不得这个国家完蛋——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投票了。 你看那黑鬼冷冰冰的样子,哼,要不是我把他推到一边去,他才不会给我让 路呢。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个黑鬼送去拍卖呢?这就是我要弄明白的 事。你猜他们怎么说?嘿,他们说他不在本州住满六个月就不能卖,他在那 儿还没呆那么久。你看,这真是怪事。一个自由黑人在州里没住满六个月, 政府就不让卖,这样的政府还叫政府吗?这是自封的政府,装出个政府样 子,自以为是个政府,可是它非得一动不动地整整坐等六个月,才能对一个 鬼鬼祟祟、游来荡去、穷凶极恶、穿白衬衫的自由奴隶动手,而且——”
爸爸就这样唠叨着,没留心他那两条软绵绵的老腿在往哪里移动,结果
一头栽倒在一个腌猪肉的木盆里,把两脚当面骨的皮都擦破了,接下来的话 就特别火辣难听了——他哼着骂着,主要是骂那个黑人和政府,不时也捎带 着骂那个木盆几句。他绕着木屋跳了一阵,先用一只脚跳,后来又换一只脚 跳,先抱着一只脚的当面骨,然后又抱着另一只脚的,最后突然飞起左脚, 啪的一声狠狠地踢了木盆一下。不过他这一脚没有判断准确,因为他左脚穿 的正是那只前面露出两个脚趾头的破靴,所以他嚎叫了一声,吓得人头发都 竖起来了,他自己也摔倒在泥地里,抱着脚趾头打滚。这回他骂得比以往任 何时候都凶,后来他自己也这么说。他听过索贝利·哈根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骂人,他说他刚才的恶骂超过了他,不过我想这也许有点儿吹牛吧。
晚饭后,爸爸抱起了酒罐,他说里面还有不少酒,够他醉两回,发一次 酒疯。这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断定大约一小时后,他就会烂醉如泥, 到那时我就偷钥匙开门逃走,或是在墙上锯个窟窿钻出去,两种办法无论哪 一种都行。他喝了又喝,不一会就跌倒在毛毯上了。但是我不走运,他没睡 死,只是觉得难受罢了。他不停地哼着,手臂乱挥,闹腾了好半天。后来我 困得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了,于是不知不觉就睡熟了,连蜡烛也没有吹 灭。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我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我立刻起来。爸
① 俄亥俄州在美国南北战争前就废除了蓄奴制,那里的黑人在法律上是自由的,该州也称为黑人自由
州。
爸像疯了一样四处乱蹦乱跳,大喊“有蛇”。他说蛇爬到他两条腿上来了, 接着又跳一下,叫一声,说有条蛇咬了他的脸——可是我没看见有什么蛇。 他纵身跳起,在屋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跑起来,口里嚷着:“快把它打死!快 把它打死!它在咬我的脖子哪!”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眼神有这样狂乱。不一 会儿,他筋疲力尽了,倒在地上喘气;过了一会儿,就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 滚,滚得特别快,用脚四处乱踢,双手在空中乱打乱抓,叫着说他被魔鬼缠 住了。但是很快又疲乏不堪,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哼。后来他更安静了,没 发出一点声音。我听见夜猫子和狼群远远地在树林里叫,周围似乎静得可 怕。他在那墙角里躺着,不一会抬起身子,歪着脑袋听着。他声音很低他 说:
“嗵——嗵——嗵,那是死人的脚步声,嗵——嗵——嗵,他们来抓我 了,我可不去。啊,他们就站在面前!别碰我——别!放开手——他们的手 真凉,放开我!啊,别来缠我这个穷鬼吧!”
然后他手脚着地向一边爬去,哀求他们别缠着他,他用毯子紧紧裹住自 己,滚到那张旧松木桌子底下去了,口中仍在苦苦哀求,接着他就哭起来, 他虽然裹着毯子,我仍能听到他的哭声。
不一会儿,他又从毯子里滚了出来,一跃站起来了,满脸凶相。他看见 我,便朝我扑过来。他手拿一把折叠刀,追得我满屋子团团转,把我叫做索 命鬼,说要杀了我,我就不会再来纠缠他了。我央求他,说我不是鬼,是哈 克,但是他发出尖厉刺耳的怪笑,大吼大骂,不停地追逼我。有一回我突然 转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但他伸手一抓,一把抓住了我短上衣的后 领,我想这下子,可完蛋了。但是我一下子就脱掉了上衣,动作快得像闪 电,这才救了自己的一条小命。不一会儿,他就累倒了,背靠门坐在地上, 说他歇口气,再来杀我。他把折刀压在身子下边,说先睡一觉,把气力养 足,那时再看看谁更有能耐。
他很快就打起瞌睡来了,我立刻搬来那把薄木板钉成的旧椅子,轻轻爬
上去,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来。我取下那杆枪,用通条往枪管里捅了捅,看 看弹药确实装填好了没有,然后把它横放在盛萝卜的桶上,枪口对准爸爸, 我坐在桶后面等他有动静就开枪。时间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过去,真难熬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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