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愚弄了爸爸后就逃走了
“起来!你在干什么?” 我睁开眼睛,四下里看看,想弄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天早已亮了,我
一直睡得很香。爸爸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脸上 还带着病容。他问:
“你摆弄枪干什么?” 我想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昨晚干了些什么,于是就说: “有人想进来,我在这里埋伏着等他呢。” “你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嗐,我叫了,可是叫不醒你,推你也推不动。”
“哦,那好吧,别整天站在这里跟我磨牙,出去瞧瞧,看钓到鱼没有, 好烧早饭。我一会儿就来。”
他开了房门的锁,我就跑出门,上了河堤。我看到几根大树枝和一些这 类的东西从上游漂下来了,水面上还漂着一些零星的树枝皮,我知道河里涨 水了。我想,这时候我如果还在那边镇上,就会玩得很痛快。6月河中涨大 水,过去总是给我带来好运,因为河水一涨,就有成捆的木柴漂下来,也有 冲散了的木筏——有时候还有十几根扎在一起的圆木,所以你只要动手把它 们打捞上来,卖给木料场和锯木厂就行了。
我沿着河岸朝上游走去,一只眼留神我爸爸,另一只眼注意大水冲下来
的东西。嘿,忽然漂来了一只独木舟,简直漂亮极了,大约有十三四英尺 长,像只鸭子似的神气十足地破浪前进。我连衣服也没脱,就像青蛙一样, 从岸上一头扎进水里,向独木舟游去。我料想船里一定有人躺着,因为人们 常常喜欢这样来捉弄人。当人家划着小船快追上它时,他们就忽然坐起来, 对追来的人大声嘲笑。可是这回却不是这样,它确确实实是一只顺流漂下没 主的独木舟。我爬上去,把它划到了岸边。我捉摸着老头子看到这条船,一 定会很高兴——它要值十块钱哪。但是我把船划到岸边,没有看见爸爸。于 是我又将船划进一条像水沟一样的支流中,河沟两岸藤蔓杨柳低垂,这时 候,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先把这只船藏好,以后我逃跑的时候,就用 不着跑到树林里去了,我可以坐这条船顺流而下,走出50英里左右,再找个 地方永久住下来,要是步行走这么远,那真够你受的了。
这地方离小木屋很近,我老是觉得我听到老头子朝这边走过来了,但是
我还是把船藏得严严实实。藏好后,我跑出来,绕着一丛柳树四处张望了一 下,看见老头子顺着小路走过来了,他正用枪瞄准一只小鸟,所以什么也没 看见。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使劲拽一条“滚钓”①线。他嫌我手脚太慢, 骂了我几句。我告诉他我掉到河里了,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我知道他看到 我浑身湿漉漉的,一定会盘问我。我们从钓钩上摘下五条鲇鱼,便回家了。 我们吃完早饭,两人都差不多筋疲力尽了,就躺下来,想睡一会儿。这 时候,我寻思着如果我想出个办法,让爸爸和寡妇打消追寻我的念头,那就 比全靠运气,在他们发觉我走了之前就跑得离他们远远的,要稳妥得多。你 也知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过了一会儿,爸
① 线两端固定在两岸,线上拴着许多上了鱼饵的钓线。
爸坐起来,又喝了一罐水,说: “下回要是有人鬼鬼祟祟来这儿转悠,你就把我叫醒,听见没有?那人
来这儿是干坏事的,我要一枪崩了他。下次你一定要叫醒我,听见没有?” 他说完就躺下去,又睡着了。他这番话倒启发了我,给我出了个好主
意。我心想,这件事只要安排得好,那么今后谁也不会来找我了。 大约12点的时候,我们出了门,沿河岸朝上游走。河水涨得很快,许多
浮木随着暴涨的河水漂过去了。不一会漂来一个散了的木筏,但仍有九根木 头紧紧地扎在一起。我们坐小船划过去,把它拉上岸,然后回去吃中饭。除 了爸爸以外,别的人都会整天守候在那里,好多捞些东西,但那不是老爸的 作风。一次能捞到九根圆木就足够了,他得马上运到镇上去卖掉。于是就把 我锁进屋里,大约在三点半钟的时候,他用小船拖着木筏出发了。我断定他 那天晚上不会回来,我耐心地等着,估计他已经把船划走了,就拿出锯子, 再去锯那根木头。他还没划到对岸,我就从锯开的窟窿里钻出来了,远远望 去,他和他的木筏只是水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我把那袋玉米粉背到藏独木舟的地方,推开藤蔓和树枝,将它放到船 上,接着我又把那一大块肋肉和那罐威士忌酒都搬到了船上,我把屋子里所 有的咖啡和白糖都弄来了,还有全部弹药。我拿了装填火药用的旧书旧报, 拿了水桶和葫芦瓢,拿了一把杓子和一个白铁杯,我那把旧锯和两条毯子, 一个带长柄的平底锅和咖啡壶。我还拿了钓鱼线、火柴和一些别的东西—— 凡是能值一文半文的东西我都拿走了,我把那小屋席卷一空。我想要一把斧 头,可是屋里没有,只有放在外面柴堆上的那把,我把斧子留在那里是有用 意的。那杆长枪我也拿出来了,现在我可是全准备好了。
我由那个洞里爬进爬出,拖出来这么多东西,洞口附近的地面都磨平
了,所以我尽量把洞外的痕迹收拾干净,四处撒些浮土,把磨平的地方和锯 末掩盖起来,然后我把锯下的那段木头放回原处,再在下面塞两块石头,另 外再用一块石头把它顶住,不让它掉下来,因为那段木头在那地方朝上弯, 没紧贴着地面。如果你站在四五英尺外,不知道那地方有人锯过,是绝看不 出漏洞来的。再说这是木屋背面,人们也不大可能到这儿来闲逛。
从木屋到藏独木舟的地方,一路上都长满了青草,所以我没留下一个脚
印。我四处转转看看,我站在河岸上远望对岸,一切平安无事。于是我拿起 枪,走进树林子里,四处找鸟儿打,正在这时候,看见一头野猪。猪从草原 农场上跑出来以后,在河边洼地里生活,很快就变野了。我一枪把这家伙打 死后,就把它拖到我住的地方去了。
我用斧头把门砸烂,接着又乱砍乱劈一阵。我把猪拖进了屋,一直拖到 那张桌子眼前,然后一斧子砍进了它的喉咙,再把它扔在地上流血。我说 “地上”,因为那确实是“地”——夯得结结实实的地,上面没铺地板。接 着我拿出一个旧口袋,尽量往里面装大石块——我能拖动多少就装多少。我 把口袋从猪躺的地方朝门外拖,穿过树林,拖到河边,把它扔进了河里,一 眨眼它就沉了下去,看不见了。你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过。我很希望汤姆·莎耶到场,我知道他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还会凭空想出 些新花样来,干这种事,谁也不像汤姆·莎那那样肯下功夫。
好了,最后我扯下一些头发,在斧子上涂满猪血,再把头发粘在斧背 上,然后把斧子扔进墙角里。紧接着我把死猪抱起来,用上衣裹住,搂在怀 里(为的是不让它滴血)。我要这样一直抱着它往河下走,等离开房子很远
了,再把它扔迸河里。这时候,我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于是到河边从独木舟 里拿出那袋玉米粉和那把旧锯,把它们带回屋里。我将玉米粉口袋放回原来 的地方,用锯子在袋子底下戳了个洞,因为屋子里没有刀叉,爸爸做饭切菜 什么的,全用他那把折刀。然后我背着袋子穿过草地和房子东边的柳树林, 走了大约一百码,来到一个五英里宽的浅湖边,湖里到处是灯心草——在这 个季节,你也可以说,到处是野鸭。有一条叉流,或小河沟由湖的另一边流 出来,流到好几英里以外的地方去了,至于流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没 有流到大河里去。玉米粉从袋子里漏出来,一直撒到湖边,一路上留下一道 小小的痕迹。我把爸爸的磨刀石也扔在那里,让人看起来好像是不经意扔下 的。然后我用绳子把袋子上的洞扎好,使它不再漏,又把口袋和锯子放回独 木舟里。
这时候,天快黑了,我让独木舟沿河漂到笼罩河岸的几株柳树下,等月 亮升起来。我把船系在一棵柳树上,然后随便吃了点东西。过了一会儿,我 躺在船上抽了一袋烟,心里盘算着怎么办。我想,他们会跟着那一袋石头拖 出的痕迹走到河边,然后到河里打捞我的尸体。他们还会跟着玉米粉撒的那 道印子,找到湖边。沿着从湖边流出的那条小河沟细细地搜寻那些害我性命 抢走东西的强盗。他们在河里除了找我的尸首以外,绝不会再去找什么别的 东西。他们很快就会感到厌烦的,不再为我操心劳神了。行了,以后我想呆 在什么地方就可以呆在什么地方了。对我来说,杰克逊岛①很不错,那个岛 的情况我很熟悉,而且没人到那里去过。以后我可以在夜里把船划过河来, 偷偷地到镇上去遛遛,顺便捡点需要的东西回来。对了,杰克逊岛正是个理 想的地方。
我很累,很快就昏昏人睡了。我醒来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自
己在什么地方。我坐起来四下里张望,心中有点害怕,过了一会儿才记起 来。这条河看上去有好多好多英里宽,月光很明亮,我连顺流漂下的浮木都 能一根根数清楚,它们离河岸有几百码远,黑糊糊的,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看起来天色不早了,闻一闻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你明 白我的意思吧——我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表达才合适。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刚要解开绳子开船的时候,就听到远处的
水面上有个声音。我侧耳细听,很快就听出来了。那是静夜摇桨时,船桨在 桨又里发出的单调有规律的声音。我藏在柳枝后面偷偷朝外看,果然不错—
—一只小船在河那边远处的水面上划着。我看不清船上有多少人,船越走越
近,当它与我的船头相齐时,我看到船里只有一个人。我心想这个人可能就 是我爸爸,虽然我并没有料到他这么快就会回来。他顺流而下,打我身边过 去了,不一会儿,他摇晃着把船划到水流平缓的地方上了岸。他紧挨着我身 边走过,我把枪伸出去就可以碰到他。嘿,果然是爸爸,一点也不错,而且 这回他没有喝醉,从他划桨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
我一刻也没有耽搁,马上轻轻划着桨,让船在河岸阴影的遮掩下飞快地 顺流而下。我先划了两英里半,然后转过船头,拼命朝着河中间划了四分之 一英里,因为我很快就要经过渡口的码头,可能会有人看见我,.向我打招 呼。我把船划到那些漂浮的木材当中,然后躺在船底,让它漂流。我就这样
① 也是《汤姆·莎那历险记》中主人公的重要活动场地,它的原型很可能是汉尼拔镇对面的格拉斯科克
岛,·现已被河水侵蚀淹没无存
躺着,好好休息了一阵,还抽了一袋烟。我看着天上,没有一片云彩。仰卧 在月光下看天,天空就显得格外深远,我以前从不知道是这样的。在这样的 夜晚,你在水面上能听多远呀!我听到有人在渡口说话,他们说些什么我也 能听清楚——每个字都听得很真切。一个人说现在快到日长夜短的时候了。 另一个人说,照他看,今晚可不算短,说完大家都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 大家又笑起来,接着叫醒了另外一个人,把这话告诉他,又都笑了,可是这 个人没有笑,只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刻薄话,说别打扰他。头一个讲话的人 说,他要把这句话告诉他家老太婆,她会觉得挺有趣的,但是他又说这句话 要是和他年轻的时候说的话比起来就算不了什么了。我听见一个人说快三点 了,他希望不要再等一个多星期才天亮,从这以后,谈话声越来越远,我再 也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了,可是仍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时还听到笑 声,不过像是离得很远很远了。
我现在已远远漂到了渡口的下游,我站起来,看见杰克逊岛耸立在下游 大约两英里半的地方,好像是从大河中间冒出来的,岛上树木茂盛,整个岛 看起来又大又黑又坚固,像一艘没点灯的轮船。岛前头看不到半点沙洲的痕 迹,它现在都淹没在水面下了。
没多久我就到了那儿,我飞快地绕过岛的前部,那儿的水流很急,接着 我就划进了一个死水湾,在挨近伊利诺斯州的一侧靠了岸。我把独木舟划进 岸边我知道的一个深湾里,我得拨开柳树枝,小船才能划进去。我把船系稳 后,外面的人就看不见它了。
我上了岸,在洲头的一根圆木上坐下来,望着面前这条大河、水面上漂
浮的黑木头和三英里外的小镇,镇上有三四盏灯在闪闪发光、一只巨大的木 筏从上游大约一英里远的水面上顺流漂下来了,木筏中间点着一盏灯。我看 着木筏慢慢漂过来,当它差不多与我站的地方相齐时,我听见一个人说: “喂,划尾桨!船头向右!”这两句话我听得很真切,好像说话的人就在我 身边。
这时候,天空有点儿发白了,于是我走进树林里躺下,想在早饭前打个
盹儿。
第八章 我饶恕了华森小姐的吉姆
我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想一定过了8点。我躺在草地上阴 凉的地方想东想西,感到消除了疲劳,很舒服,很惬意。我周围多半都是大 树,人呆在里面黑沉沉的,透过一两处树叶的空隙可看到外面的太阳。阳光 从树叶间筛下来,照得地上斑斑点点,这些斑点有时微微晃动,就知道上面 有微风吹过,有两只松鼠坐在一根树枝上,冲着我叽叽喳喳地叫,显得很亲 热。
我浑身懒洋洋的,觉得很舒坦,不想起来做早饭。当我又开始打盹儿的 时候,好像听到河上游远远传来“轰”的一声,声音很低沉。我醒过来了, 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细听,立刻又听到一声轰响。我跳起来,跑过去透过树叶 间的一个空洞往外瞧,看到河上游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团烟,跟渡口并排 着。载满了人的渡船正顺流漂下来,我现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轰!”我 看到白烟从渡船的舷侧喷射出来。你知道,他们正在向水上开炮,想让我的 尸体浮上来。
我很饿,但是生火做饭可不行,因为他们可能会看见烟,所以我就坐在 那里,看大炮冒出的烟,听着轰隆隆的炮声。那一段的河面有一英里宽,那 地方夏天早晨的景色总是很好看的,所以如果我有一口吃的,看着他们打捞 我的尸首,也真够快活的。这时我忽然想起他们常常把水银灌在面包里,再 把面包放在水面上漂,因为它们总是漂到淹死的人那儿就不动了。所以我 说,我要留点神,这种面包要是跟着我漂来漂去,我就要好好地照看它们。 我换了个地方,转到岛上靠伊利诺斯州的这一边,看见我的运气怎样,结果 没使我失望。一个比普通面包大一倍的大面包漂过来了,我用一根长竿去 捞,差一点捞到了,但是我脚下一滑,它又漂走了。当然,我呆的那地方, 急流离岸最近,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漂过来一个面包,这 回我捞着了,我拔掉面包上的塞子。抖出里面的小块水银,张嘴就咬。这是 “面包房精制的面包”,是有身份的人吃的,不是你们那种粗玉米饼子。
我在树叶中间找了个好地方,在一根圆木上坐下来,一边很响地嚼面
包,一边看渡船,感到心满意足。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是说,我现在捉 摸着寡妇或是牧师,或别的什么人祈祷这块面包能找到我,它果然漂来这里 找到我了。所以毫无疑问,这种事还是有些道理的。也就是说,像寡妇或牧 师那样的人祈祷时,就能起点作用,但是对我来说就不灵,我捉摸着只是对 那些真心祈祷上帝显灵的人来说就不灵吧。
我点起烟斗,痛痛快快抽了好长一阵,然后继续观望。那艘渡船顺水漂 来了。我想等它一漂过来,我就有机会看到船上是哪些人,因为它像那些面 包一样,会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经过。渡船顺水朝我漂来,眼看就到面前了, 我连忙弄灭了烟斗,走到我刚才捞面包的地方,趴在岸上一小块空地上的一 根圆木后面,从圆木分叉的地方可以偷偷朝外看。
不一会儿,渡船漂过来了,它离岸很近,他们只要搭一块跳板就可以走 上岸来。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在船上,爸爸、萨切法官,贝西·萨切、乔·哈 泼、汤姆·莎耶和他的老姨妈波莉、锡德和玛丽,还有许多别的人。大家都 在议论这桩谋杀案,可是船长插嘴说:
“现在大家千万要小心,这地方离岸最近,而且水流很急,也许他被冲 到了岸边,缠在水边的矮树丛里了。不管怎样,我希望是这样吧!”
我可不希望这样,船上的人都拥到船这边来了,他们紧靠着栏杆,向前 探着身子,差一点和我打了个照面。他们一声不响,全神贯注地看。我把他 们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们看不见我。接着船长大喊一声:“站开!”就在 我面前放了一炮,那声音把我震晕了,烟也差一点把我熏瞎了,我以为这回 完蛋了。我想这炮要是装上了炮弹,他们可就真的把要找的尸首弄到手了。 嘿,谢天谢地,我知道自己没受伤。船继续往前漂,绕过小岛的肩部就不见 了。我不时还能听到大炮的轰隆声,不过越来越远了。一个小时以后,就再 也听不到了。这个岛有三英里长,我估计他们已经走到了岛尾,不打算再找 了。但是他们暂时还不肯罢手,他们绕过岛尾,沿着靠近密苏里州那边的河 道向上游驶去,航行中偶尔放一两炮。我连忙跑到岛的那一边去看,当船驶 到与岛头相齐时。他们就不放炮了,把船开到密苏里州那边靠了岸,回到镇 上去了。
我知道我现在没事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了。我把带来的东西从独木 舟里搬出来,在树木茂密的地方找了个很好的宿营地。我用几条毯子搭了个 帐篷,把我带来的东西放在里面以避风雨。我抓到一条鲇鱼,用锯子把它胡 乱破开了,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生起了营火,做了顿晚饭吃。然后,我 又放下钓鱼线,准备钓几条鱼当早餐。
天黑了,我坐在营火边抽烟,感到非常满意。但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
有些无聊,于是跑到岸边去坐着,听急流冲击河岸的声音,数天上的星星和 沿江漂下的浮木和木筏,然后回帐篷睡觉。在你感到无聊的时候,没有比这 更好的消磨时光的办法了,你不会老感到无聊的,心中很快就舒坦了。
我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夜,没一点变化,天天都是这样。但是到了第四
天,我就穿过整个小岛,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我现在是这个岛的主人了, 可以说,岛上的一切都属于我,我想把岛上的情况都搞清楚,但是我主要还 是为了消磨时光。我找到了许多草霉,都是顶刮刮的熟草莓,还有青色的夏 季葡萄和蔍莓,黑莓刚刚长出来,我想这些东西不久就可以随手采来吃了。 我就这样在树林里四处闲逛,后来我捉摸着大概离岛尾不远了吧。我随 身带着那杆枪,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打过,只是用来自卫的。我想到离家不远 的地方,要打几只野物。几乎就在这时候,我差一点儿踩着了一条大蛇,它 从花草间溜走了,我跟在后面追,想给它一枪。我朝前飞跑,突然一脚踩在
一堆仍在冒烟的营火灰上。
我的心差不多跳到嗓子眼里来了,我没停下来仔细瞧。我立刻拉下扳 机,踮起脚尖尽快往回溜,跑一会儿就在浓密的树叶间停一两秒钟,听一 听,但是我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什么也听不见。我又偷偷摸摸往前跑了一段 路,然后又听一听,就这样跑跑听听,跑跑听听。如果看到一个树桩,我就 以为它是个人,如果踩断一根树枝,就觉得好像有人把我的呼吸截成了两 段,我只吸了一段,而且是较短的那一段。
我回到宿营地的时候,心中已不急不躁,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勇气了,但 是我想,现在不是到处闲逛的时候,于是我又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到我的 独木舟上,好不让别人看见它们。我熄灭掉营火,把火灰四处撒开,让人看 着像是去年有人在这儿露过营的模样,收拾好以后,我就爬到一棵树上去 了。
我估计在树上呆了两个小时,但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我 只不过是以为自己看见、听见了成百上千的东西。哼,我不能老在树上呆着
呀,所以我最后还是下来了,但是仍然躲在密林里不出来,并且时刻提防 着。我能够弄到手的食品只有草莓和早餐剩下来的东西。
到了晚上,我实在很饿了,于是等到天完全黑了,我趁月亮还没有升上 来,就溜下了河,驾着小船划到了伊利诺斯州的岸边——大约有四分之一英 里的路程吧。我走进树林子里做了一顿晚饭吃。我刚打定主意要在那儿过 夜,就听到“得得得”、“得得得”的声音,我心里想是马来了,接着我又 听到了人的说话声。我赶快把东西都搬到独木舟中,然后偷偷从树木间爬出 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还没爬出多远,就听见一个人在说话:
“要是能找到一个好地方,最好就在这儿宿营。马儿都快累坏了。咱们 先到处看看吧。”
我没有耽搁,马上把船撑开,轻轻地划走了。我把独木舟拴在老地方, 打算就睡在船上。
我没睡多久,不知怎么的,老想心事,睡不着。我每回醒来,总觉得有 人掐我的脖子,所以睡觉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过了一会儿,我心想不能这 样活下去,我要去查清究竟是谁同我一起呆在那个岛上,我死活也要把这件 事搞清楚。嗐,主意打定以后,我心中也踏实些了。
于是我又拿起桨,悄俏地把独木舟从岸边撑开,到离岸一两步远时,我 就让它在阴影中顺水往下漂。月光明晃晃地照着,阴影以外的地方亮得像白 天一样。我摸索着往前划了一个小时,一切都睡熟了,像石头一样安静,这 时候,我差不多划到了岛尾。一丝丝的凉凤开始吹起来,这就等于说黑夜快 过去了。我用桨一划,船头一转,碰到了岸上。我拿起枪,溜下船,走到树 林边上。我坐在那儿的一根圆木上,从树叶缝里往外看。我看到天空中已经 没有月亮,黑暗开始笼罩了河面,但是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树梢上出现了一 道灰白色的光带,知道天要亮了。于是我又拿起枪,朝我碰到营火的地方偷 偷跑过去,每隔一两分钟就站住脚听一听。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偏偏运气不 好,那地方好像找不着了,但是过了一会儿,我瞥见树林那边有火光,千真 万确。我于是小心翼翼、慢慢地朝火光走去。不一会儿,就走到离火堆很近 了,一看,那边地上躺着一个人,我吓了一大跳。那人的头用毯子蒙住,几 乎伸到火堆上去了。我在一个矮树丛后面坐下来,离他大约有六英尺远,眼 睛死死地盯着他,这时候,天色开始泛白,不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伸了 伸懒腰,把毯子掀开了,原来是华森小姐的吉姆!我见到他确实很高兴。
“喂,吉姆!”我说着就窜了过去。
他一下子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像发了疯似地瞪着我。紧接着就双膝跪 下,合掌对我说:
“可别害我呀——可别!我从没有伤害过一个鬼。我向来喜欢死人,总 是尽力为他们办事。你还是回到河里去吧,你是属于那地方的。千万别伤害 老吉姆,他一直和你很要好呀。”
我很快就使他明白过来我没死。见到吉姆我特别高兴,我现在不孤单 了。我对他说,我不怕他告诉别人我在什么地方。我不停地说下去,但是他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一声也不吭。后来我说:
“天大亮了,咱们烧早饭吃吧,把你的营火烧旺点。” “生火煮草莓这一类不值钱的东西吃能管什么用?你不是有枪吗?咱们
可以弄点比草莓好一些的东西吃呀。” “草莓这一类不值钱的东西,”我说,“你就靠吃这些东西活下去
吗?” “我弄不到别的东西呀。”他说。
“哦,你在这岛上呆多久了,吉姆?” “你被人害死后的那天晚上我就来了。” “什么?你呆了那么多日子吗?” “是的,一点不假。”
“难道你除了吃这种脏东西,就没有别的东西吃吗?” “没有,先生——没有别的。” “哎呀,那你一定饿坏了吧?”
“我觉得我能吃下一匹马,我想我能吃得下。你到这个岛上多久了?” “从我被杀害的那天晚上起就来这儿了。” “不会吧。那你靠吃什么活命呢?不过,你有枪。哦,对了,你有一杆
长枪。太好了,现在你就去打点什么野味,我来生火吧。” 于是我们朝停独木舟的地方走去。他在一块长满草的林中空地上生火,
我就从独木舟上搬来玉米粉、咸肉、咖啡、咖啡壶、煎锅、白糖和白铁杯, 那个黑人吃了一惊,他以为这些东西都是用妖法弄来的。我还抓到一条很大 的鲇鱼,吉姆用刀子把鱼收拾干净,用油煎了。
早饭做好后,我们懒洋洋地歪在草地上,吃那条热气腾腾的煎鱼,吉姆
拼命往肚于里塞,他差不多快饿死了。后来我们把肚子填饱了,就在草地上 歇着,什么事也不干。
过了一会儿,吉姆说:、“喂,哈克,那间小屋里被人杀掉的那个人要
是不是你,那又是谁呢?” 我就把事情从头至尾讲给他听,他说这事干得漂亮,汤姆。莎耶也想不
出比这更好的点子来。接着我说:
“吉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是怎么来的?” 他神色很不安,没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也许我还是不说的好吧,”
“为什么,吉姆?”
“哎,当然有原因的。不过要是我告诉你了,你不要去告发我好吗,哈 克?”
“我死也不会告发你的,吉姆。”
“那好,我相信你的话,哈克。我——我是逃出来的。” “吉姆!”
“记住,你说你不会告发我的——你知道你说过不告发我,哈克。” “哎,我说过,我说不告发你,就一定不会变卦。真的,我不会变卦
的。人家会因为我不开口把我叫作下流的废奴主义分子而瞧不起我,但是那 没有关系。我不会告发你的, 而且我也横下一条心不打算回去了。所以, 你现在把你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我吧。”
“好吧,你看,是这么回事。老女主人——就是华森小姐,她成天找我 的岔子,对我可凶哪,可还总是说不会把我卖到南边的奥尔良去。不过,我 看到有个黑奴贩子近来常到咱们那地方转悠,我就有些放心不下。有一天夜 里,时间很晚了,我偷偷溜到门边,那门没有关严,我听到女主人对寡妇说 她要把我卖到南边的奥尔良去,她说她本不想这样做,但是卖掉我她可以得 八百块钱,那么一大堆钱,她怎能不要?寡妇劝她不要卖掉我,可是她们下
面说些什么,我没有呆在那儿继续往下听。我告诉你吧,我很快就溜掉了。 “我溜出门,跑下山,想在镇子上游的什么地方偷一条小船,可是那时 候那里还有人走动,所以我就躲在岸上那家东倒西歪的老桶匠铺子里,想等 人走尽了再干。哎,我在那儿等了一个通宵,那地方总有人转来转去。大约 到了早晨6点钟,陆续有小船打那儿过去。到八九点钟的时候,每过去一条 船,都有人在说你爸爸如何如何去了镇上,说你被人杀了。最后过来的那几 条划子,上面坐满了先生太太,他们是到你被害的地方去看热闹的。有时 候,他们把船停靠在岸边歇一歇,然后再划过河去,所以从他们的谈话中, 我知道了那桩谋杀案的全部情况。听说你被人害了,我难过得要死,哈克,
不过我现在不难过了。 “我在刨花堆里躺了一整天,肚子饿了,但是我心里并不害怕,因为我
知道老主人和寡妇早饭后要去参加野营布道会,要去一整天。她们知道我天 一亮就赶着牲口出来了,所以不会呆在家里,晚上天黑以前,她们是不会发 觉我跑了的。别的佣人也不会想到我,因为那两个老太婆一走,他们马上就 跑到外面自个儿玩耍去了。
“咳,天黑下来以后,我沿着河边的路朝上游跑,大约跑了两英里多 路,来到一个没有人家的地方。我已经打定主意要按我想的干下去。你也知 道,要是我一直用两条腿跑下去,那些狗就会跟踪追过来。要是我偷一只小 船划过河去,人家就会发现丢了船,他们就会知道,我会在对面什么地方上 岸,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的踪迹,所以,我想找个木筏,那东西不会留下 痕迹。
“不一会儿,我看到有一点灯光绕过岬角朝这边来了,就淌入水中,推
着一根木头往前游,等到游过了河心,就钻到浮木中间,低着头,顶着水流 游。后来漂过来一排木筏,我就游到它的尾部,把它抓住了。这时候,天空 中布满了乌云,有一阵子河面上很黑,我趁机爬上了木筏,躺在木板上。木 筏上的人都聚集在木筏中间,那儿有一个灯笼。河中正在涨水,水流很急, 我估计到早晨4点钟的时候,我就可以往下漂25英里,然后在天亮以前,我 悄悄溜下水,游上岸,钻到伊利诺斯州那边的树林里去。
“但是我运气不好,我们快要漂到岛头的时候,有一个人提着灯笼到筏
尾来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连忙溜下木筏,朝岛上游过来了。嗐,我 原以为随便哪里都可以上岸,但是不行,那岸太陡了。我差不多游到岛尾, 才找到一个上岸的好地方。我进了树林子,心想只要他们拿着灯笼到处照, 我就再也找不到木 筏上去玩了。我把烟斗,一块很便宜的板烟和一些火柴 放在我的帽子里,它们都没打湿,所以我也就万事大吉了,”
“那么这些日子你没吃一点肉和面包喽?你为什么不抓几个王八吃 呢?”
“你怎么去抓呀?你不能悄悄摸过去用手抓,而且要是用石头砸,你怎 么砸得着?夜晚这样干怎么能行?白天我可不愿意在岸上露脸。”
“嗐,是那么回事儿。当然,你得一直呆在林子里,你听到他们打炮没 有?”
“哦,听见了。我知道他们在找你,我看他们打这儿经过的——我躲在 矮树丛后面看着他们。”
有几只小鸟飞来了,它们飞一两码就停下来歇歇。吉姆说那是要下雨的 兆头。他说小鸡那样飞的时候就要下雨,所以他觉得小鸟这样飞也要下雨。
我准备动手抓几只鸟,但是吉姆不让我抓,他说抓鸟会死人的。他说有一回 他父亲病得很重,他们抓了一只鸟,他的老奶奶说他父亲会死,后来果然死 了。
吉姆还说,千万不要数你要煮熟用来当正餐的东西。因为那样做会使人 倒霉。如果在太阳下山后抖桌布,后果也一样。他还说,要是有人养了一窝 蜜蜂,后来那人死了,那就要在第二天早晨出太阳以前,把这事告诉蜜蜂, 不然的话,那些蜂就会生病,不干活,最后死掉。吉姆说蜜蜂不蜇傻子,但 是我不信,因为我自己试过许多次,它们就是不蜇我。
这种事我以前听说过一些,但是有的没听说过。吉姆对各种兆头都懂, 他说他自己差不多是万事通。我说在我看来,所有的兆头好像都是说人家要 走背运,于是我就问他,有没有表示走好运的兆头。他说:
“有是有,很少——而且对人也没什么用。要是好运就要来了,你还要 知道它干吗?难道要躲开它吗?要是你的胳膊和胸脯都长毛,那就是你要发 财的兆头。嘿,这样的兆头是有些用的,因为它是指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你 也知道,你也许先得过很长一段时期的穷日子,如果你不懂这种兆头,不知 道你迟早要发财,你也许会灰心丧气,自己寻了短见。”
“吉姆,你胳膊上、胸口长毛没有?” “这种事还用问?你没瞧见我都长了吗?” “那么你发财没有呢?”
“没有。但是我以前发过财,以后还会再发的。有一回我手头有了14块
钱,就拿去做投机买卖,后来都赔光了。” “你做什么买卖来着,吉姆?” “嗐,我起先是做牲口生意。” “哪种牲口?”
“家畜呀——我说的是牛,你知道吧。我花十块钱买了一头牛,但是我
不准备再冒险去倒腾牲口了。那头牛刚转到我手上就死掉了。” “这样说你赔了十块钱喽?” “没有,那十块钱没全赔掉,我大约只赔了九块,我把牛皮和牛尾巴卖
了一块一毛钱。”
“你手头还剩下五块一毛钱,你后来还做过什么投机买卖没有?” “做过。你知道布拉狄西老先生家那个一条腿的黑人吗? 嘿,他开过银行。他说谁在他那里存一块钱,年底就可以得四块多钱。
嗐,所有的黑人都去存钱,但是他们的钱不多,就我一个人的钱多。所以我
非要四块多不可,我说要是拿不到那么多钱,我就自己开一个银行。当然, 那个黑人是不想让我干那一行的,他说,生意不多,用不着开两个银行,他 还说,我可以把我的五块钱都存上,到年底他给我二十五块钱。
“所以我就把钱都存上了。后来我想马上把那三十五块拿去投资做买 卖,让它变成活钱。那时有个叫鲍勃的黑人捞着了一条运木材的平底船,他 的主人不知道,我就从他手上把这条船买过来了,要他年底去取那三十五块 钱。但是当天晚上那条船就被人偷走了,第二天那个一条腿的黑人来说他的 银行破产了,所以我们大家谁也没得到钱。”
“那一毛钱你拿去干什么用了,吉姆?” “哦。我本来想把它花掉,但是我做了个梦,那个梦要我把钱给一个叫
巴兰①的黑人——人家还用简称叫他“巴兰的驴”。你也知道,他就是那群 傻瓜中的一个。但是人家说他运气好,而我知道自己运气不好。那个梦说让 巴兰拿这一毛钱去投资吧,他会替我赚回一笔钱的,于是巴兰把钱拿走了。 他上教堂做礼拜的时候,听见讲道的牧师说把钱给了穷人,就等于把钱借给 了上帝,肯定可以收回一百倍的利钱。所以巴兰就把那一毛钱拿去给穷人 了,等着看有什么结果。”
“那么,结果怎样呢,吉姆?” “什么结果也没有。那笔钱我无法收回来了,巴兰也没法收回。以后要
是没有抵押,我再也不借钱给别人了。那牧师口口声声说,肯定可以收回一 百倍的利钱呢!要是我能把那一毛钱弄回来,我就觉得很公平了,要是有这 样的机会我就很高兴了。
“嗐,吉姆,你往后只要又能发起来,这一毛钱反正也算不了什么。” “是呀,你想想看吧,我现在就发了,我归我自己了,我值八百块呢。
我希望现在能有那么多钱就好了,我也不想要更多的钱。”
① 《圣经·旧约》中的一位先知。莫阿布国王派他去诅咒在莫阿布平原上扎营的以色列人,在受到他的驴
子责备后,他不但没有诅咒以色列人,反而为他们祝福。
第九章 死亡之屋悄然漂过
我想到小岛中央去看一个地方,那是我探险时发现的。我们说去就去, 很快就到了那里,因为岛只有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
那地方是个又长又陡的小山或山脊梁。大约有四十英尺高。我们费了很 大的劲儿才爬到山顶,因为山坡陡,坡上的矮树丛很密。我们在这山脊梁的 前后左右走走爬爬,不多久就发现了一个大岩洞,洞快到山顶了,在靠近伊 利诺斯州那一边,有两三间房间那么大,吉姆能挺起腰板站在里面。洞里很 凉爽,吉姆主张把随身带来的东西马上搬进来,但是我说,我们可不愿老在 那里爬上爬下。
吉姆说我们把独木舟藏到一个好地方去,带来的东西放在山洞里,要是 有人到岛上来,我们就可以跑到洞里来躲着,没有狗他们一辈子也找不着我 们。他还说那些小鸟已经说过就要下雨了,难道我愿意让那些东西淋湿吗? 于是我往回走,找着那只独木舟,把它划到与岩洞相齐的地方,费了很 多气力才把东西都搬进了洞里,然后又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把独木舟藏在密 密的柳树林里。我们从钓鱼线上摘下几条鱼,然后又把鱼线放回水里,就准
备烧饭。 洞口很大,可容一个大酒桶滚进去,洞口有一侧的地向外伸出去一点
点,很平坦,是生火的好地方,于是我们就在那里生火做饭。
我在洞里铺了几条毯子作地毯,就坐在毯子上吃饭。我们把别的东西都 放在山洞靠里边顺手的地方,不一会儿,天变得阴沉沉的,开始打雷闪电, 那些鸟儿果然说中了。天很快就下起雨来,下得挺猛的,而且还刮起了我从 没有见过的大风。那是一场夏季常见的暴风雨。天上黑沉沉的,外面的景物 看起来一片深蓝,很可爱。暴雨向前横扫过去,密得使近处的树木也变得模 糊不清了,像罩上了一层蜘蛛网。一会儿,刮来一阵强风,树吹弯了腰,树 叶子惨白的底面给吹翻转过来,接着又刮来一阵狂风,好像要把天地撕破似 的,树枝被刮得乱舞胳膊,好像疯了一样。接下来,天差不多蓝到了极点, 黑到了极点——唰!天空忽然变得像神像后的光轮那样明亮,你在一瞬间, 瞥见远处的树梢在暴风雨中猛烈地摇晃,这时,你能看到比平时远几百码的 地方。一眨眼功夫,又是一团漆黑,你听到响起了一声可怕的炸雷,接着, 轰隆隆、轰隆隆,从天上跌跌撞撞一直滚到地下,好像从楼上往下滚空桶, 而且楼梯挺长,这些桶一边滚一边还跳得挺厉害。
“吉姆,这真带劲,”我说,“别的地方我不想去,我就愿呆在这儿。
再递给我一大块鱼和几个玉米饽饽吧。” “嘿,要不是我吉姆,你还不会上这儿来呢。你这时还呆在山下的树林
子里,饭也吃不上,而且会给淹个半死。准会那样的,宝贝。小鸡知道什么 时候要下雨,鸟儿也知道,孩子。”
河水连续涨了12天,最后漫出了河岸。岛上的低洼地和伊利诺斯州河边 低地上的水有三四英尺深。那边的河面有好几英里宽,但是靠密苏里州这边 的河面还是和从前一样宽(半英里),因为密苏里州的河岸都是高高的峭壁 断崖。
白天我们划着独木舟走遍了全岛,虽然树林外面是火辣辣的太阳,但是 树林深处很阴凉。我们乘船在林中绕来绕去,有时候藤蔓太密,我们只得退 回来,另走一条路。在每一株倒下的老树上,你都能见到兔子和蛇之类的东
西。这个岛淹了一两天以后,它们因为饥饿,变得很温顺,如果你愿意,就 可以把船划过去,用手去抚摸它们。但是蛇和乌龟可不让你摸,它们会溜到 水中去。我们那个岩洞上面的山梁上,爬满了这类动物,假如我们想要,就 可以弄到许多好玩的小东西。
一天晚上,我们捞到一个大木筏的一小段——都是很好的松木板。那段 木筏有十二英尺宽,十五六英尺长,露出水面的部分有六七英寸高,简直是 一块又结实又平整的地板。我们白天有时可以看到锯好的圆木从我们身边漂 过,但是我们让它们漂走,没去捞,我们白天是不露面的。
有一天夜晚,天快亮以前,我们在岛头坐着,这时候,西边河面上漂来 一幢木屋,这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歪歪斜斜地浮在水上。我们把小船划到 它旁边,就爬上去了——是从楼上的一个窗口进去的。但是里面太黑,什么 也看不见,于是我们把独木舟牢牢地拴在上面,坐在船里等天亮。
我们还没有漂到岛尾,天就开始亮起来了,我们就爬在窗口朝里看,能 看清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旧椅子,地板上到处扔着许多东西,墙 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离我们最远的墙角里,躺着样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个 人。吉姆就喊着:
“喂,喂!” 但是那东西没动弹,于是我又喊了一声,然后吉姆说:
“那个人不是睡着了——是死了。你呆在这儿别动,我去看一下。”
他爬进去弯下腰看了看,说: “是个死人,一点没错,而且还光着身子呢。是给人从背后开枪打死
的,我看他死了两三天了。进来吧,哈克,可别看他的脸——实在太可怕
了。”
我根本就没看他,吉姆随手捡了些破布把他盖上,不过他倒没必要这样 做,我不想看他。地板上撒满了一堆堆油腻腻的旧纸牌,装威士忌酒的旧瓶 子和两个黑布做的假面具。四面墙上用木炭涂满了顶顶粗俗下流的字和画。 墙上挂着两件又旧又脏的印花布衣服,一顶女遮阳帽,几件女人的内衣和一 些男人的衣服。我们把这一大堆东西都搬到独木舟里——以后也许会有用。 地板上还有一顶男孩子戴的带花点的旧草帽,我也拿了。有一只盛过牛奶的 瓶子,上面有个给小娃娃咂的布奶头,要是那瓶子没破,我也就顺手捎带 了。还有一个破旧的柜子,一个粗毛布旧衣箱,上面的合叶已坏了。箱柜都 敞开着,但是里面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从这些东西到处乱扔的情形来 看,那些人是匆匆忙忙离开的,大多数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我们找到一个旧白铁灯笼,一把没柄的屠刀,一把崭新的在任何店铺都 得卖两毛五的“巴洛”刀①,还有许多牛脂蜡烛,一个白铁烛台,一个葫芦 瓢,一个白铁杯,一条扔在床下的破旧被子,一个女式手提网袋,里面装着 针线、黄蜡、钮扣、别针等一类的零碎东西,还有一把小斧头和一些钉子, 一根同我小指头一般粗的钓鱼绳,上面挂着的几个钓钩也大得吓人,此外还 有一卷鹿皮,一个皮革制的狗项圈,一块马蹄铁和一些没贴标签的药瓶。我 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我找到一把挺不错的马梳,吉姆找到一把烂提琴弓和一 条木腿。木腿上的皮带都断了,但是除此以外,那条腿还真不赖。虽然我用 太长,吉姆用又嫌短了。另外那条腿,我们满屋子找遍了,也没找着。
① 一种单刃折刀,巴洛(Barlow)是这种刀的发明者。
所以,整个算起来,我们捞了一大笔。等我们准备把小船撑开的时候, 我们已经漂到了岛的下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天已经大亮了。于是我就要 吉姆在独木舟里躺下,用被子把他盖上,因为要是让他坐着,人家老远就会 看出他是个黑人。我把船朝伊利诺斯岸边划去,船抵岸时,已差不多向下游 漂了半英里,我沿着岸边的静水往上游划,没出什么岔子,也没有遇见什么 人,我们平平安安回到了家中。
第十章 玩蛇皮玩出了什么后果
吃过早饭,我想和吉姆聊聊那个死人,并且推测一下他是怎样被人杀死 的,但是吉姆不愿意谈。他说谈死人会招来背运,他还说,除此以外,那个 死人说不定还会来缠我们。他说一个没有埋葬的死人很可能到处缠人,而落 了土的死人,舒舒服服躺在那里就很少出来作祟。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所 以我也就不说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老琢磨这事,想知道是谁开枪把 他打死的,人家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们把弄来的衣服仔细地翻了一遍,发现一个旧呢大衣的里子里缝上了 八块银元。吉姆说他料想那件大衣是那个屋子里的人偷来的,因为要是他们 知道衣服里面有钱,就不会把它扔下。我说,我捉摸着那个人也是他们杀死 的,但是吉姆不愿意谈这件事。我说:
“别着急嘛,宝贝,别着急。别太高兴了,倒霉的事儿马上就来了。留 心我对你说的话吧,倒霉的事儿马上就来了。”
它也果真来了。那些话我们是星期二说的,嘿,到了星期五那天,我们 吃完晚饭,在山脊梁高的那头的草地上躺着,烟叶子刚好抽光了,我到洞里 去取,发现里面有条响尾蛇,我就把它打死了,然后将它盘起来,放在吉姆 的毯子盖脚的那一头。那条蛇盘在那里像活的一样,我想要是吉姆发现了 它,那才有得好看呢。嘿,到了晚上,我把这条蛇全忘了。吉姆一头扑倒在 毯子上的时候,我连忙划了一根火柴,那条死蛇的伴儿也在那儿,猛孤丁地 咬了吉姆一口。
他哇哇地叫着,跳了起来,火花中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害人的东
西,它蜷缩成一团,准备再跳起来咬人,我用一根棍子一下子就把它打昏 了。吉姆一把抓起爸爸的威士忌酒罐就往嘴里倒。
他光着脚,那条蛇正好咬在他的脚后根上。这都是我不好,做了件蠢
事,忘记了不管你把死蛇放在什么地方,它的伴儿总会来把它盘住。吉姆要 我砍下死蛇的脑袋扔掉,然后剥掉蛇皮,切下一段蛇肉放在火上烤,我照他 说的做了,他吃掉蛇肉,说对治他的伤有好处。他又要我把蛇尾的响环弄下 来,系在他的手腕上,他说这样做也有好处。然后我不声不响地溜出山洞, 把那两条蛇远远地扔进矮树丛里去了,因为我不想让吉姆知道他被蛇咬全是 我的过错,能瞒过去就瞒过去。
吉姆抱着酒罐啜了一口又一口,偶尔发一下酒疯,就前倾后仰,左右摇
晃,哇哇乱叫,但是稍一清醒,又抱起罐子啜起来。他的脚肿得很大,腿也 肿了,可是过了一会儿,酒力慢慢见了效,所以我认定他无事了,但是我宁 肯被蛇咬也不愿喝爸爸的威士忌。
吉姆躺了四天四夜,后来肿全消了,他又起来到处走动。我既然明白了 这种事情的后果,就下定决心不再用手拿蛇皮了。吉姆说他料想我下回会信 他的话,他说玩蛇皮会倒很大很大的霉,也许咱们的倒霉事还没完呢。他说 他宁肯从左边回头看一千次月牙儿,也不愿意用手拿一回蛇皮。我自己也慢 慢地有他同样的想法,虽然我向来就认为向左回头看新月是一个人所能做的 最粗心、最愚蠢的事儿。老汉克·邦克尔曾经看过一次,就到处吹牛说没 事,不到两年,他有一回喝醉了,从制弹塔上摔下来,身子平摊在地上,可 以说恰像一张薄饼。他们用两扇谷仓的门做棺材,把它从旁边塞进去,就这 样埋掉了。人家是这样说的,但是我没有亲眼看见。我是听爸爸说的。但是
不管怎样,这都是那样傻里傻气看月亮闹出来的。 哎,日子一天天过去,河水又回到了两岸之间,滔滔往下流。我们干的
头一件事大概就是用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当钓饵,挂在一个大鱼钩上,放进河 里,钓上了一条像人那么大的鲇鱼,有六英尺二英寸长,二百多磅重。我们 当然对付不了它,弄不好它就会把我们甩到伊利诺斯州那边去。我们只坐在 那里看它乱撞乱跳,一直挣扎到死为止。我们在它肚子里发现了一粒铜钮 扣,一个圆鼓鼓的球,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用小斧头把球劈开, 里面有个线轴。吉姆说这条鱼看来吞下这东西很久了,那上面裹了许多东 西,慢慢地便成了一个圆球。我看这是在密西西比河里捉到的最大的鱼,吉 姆说他从没有见过比这更大的。在那边村子里可以卖一大笔钱。像这样大的 鱼,市场上都是论磅零卖,人见人爱,谁都会买几磅,它的肉白得像雪,用 油煎着吃味道最好。
第三天早晨,我说这日子过得太慢、太乏味,我要想个什么办法高兴高 兴。我说我想溜过河去,看看那边在干什么。吉姆赞成这个主意,但是他说 我得等天黑了再去,而且还要特别小心提防。然后,他思前想后考虑了一 番,问我能不能换上几件弄来的旧衣,扮做个女孩子去?那倒也是个好主 意。于是我们把一件印花布长袍弄短了,我把裤腿卷到膝盖上,然后再穿上 袍子。吉姆用几个钩子从后面把袍子钩起来,这衣穿起来就挺合适了。我戴 上女遮阳帽,把带子在下巴下系好,谁要是想看我藏在帽子底下的脸,就像 从火炉烟筒的接口往下瞧那么费劲。吉姆说就是大白天也几乎没人能认出我 来。我扭来扭去练了一整天,想摸索出扮女孩子的窍门,不多久,我就能装 得很像了,只是吉姆说我走路的样子不像个姑娘,他说我非得改掉撩起袍子 去掏裤兜的习惯不可,我注意了一下,很快就做得好一些了。
天刚黑,我就乘独木舟朝伊利诺斯州的上游河岸划去。
我从渡口码头下游不远的地方往对岸的镇上划,急流把我冲到镇子的尾 端去了。我拴好船,沿着河岸走。一所很久没人住的小棚屋里亮着一盏灯, 我感到纳闷,不知道谁在那儿住下了。我悄悄地走上前去,在窗边往里偷 看。一张松木桌子上放着一根蜡烛,一个约摸40岁左右的女人在烛光下织毛 线。我不认识她的脸,她是外地来的,因为在这个镇子上,你是找不出一副 我不认识的面孔来的。这也算我的运气好,因为我当时正在犹豫,心中有点 发毛,后悔不该来。人家也许会听出我的声音,认出我来。但是要是这个女 人在这么个小镇上呆过两天,她就可以把我想要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于是 我就去敲门,心想一定不能忘了我是个女孩子。
第十一章 他们从我们后面追上来了!
“进来,”那个女人说,我进去了。她说:“坐吧。” 我坐下了,她用她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然后说: “你叫什么名字?”
“萨拉·威廉斯。” “你住在什么地方?就住在这附近吗?”
“不,太太。我住在胡克维尔,从这儿往下游走七英里。我是一路走来 的,太累了。”
“我想你也饿了吧,我来给你找点吃的吧。” “不要,太太,我不饿。我刚才还很饿,只好在离这儿两英里的一个农
场上呆了一会儿,所以现在不再感到饿了。就因为这我才这么晚到这里。我 妈病倒了,家里又没钱,什么都没有,我是来告诉我舅舅阿伯勒·穆尔这事 的。我妈说,他住在镇子的上头。我以前从没到这儿来过,你认不认识 他?”
“不认识。这儿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在这儿还没有住满两星期呢。从 这儿到镇子上头去还远着呢,你今晚就在我家过夜吧,把帽子摘掉。” “不,”我说,“我想歇一会儿就继续赶路,我不怕天黑。”
她说她不想让我一个人走,她丈夫很快就回来了,也许只要一个半钟头
吧, 她会要他陪我一起去。接着她就谈起她的丈夫来,又谈住在河上游的亲 戚与河下游的亲戚,说他们过去是多么有钱,但又不知足,偏要搬到这个镇 上来往,自己还不知道是做了桩错事,等等,等等。她唠唠叨叨讲得我心里 害怕起来。耽心我找她打听镇上的消息也是个错误。可是一会儿,她就扯到 我爸爸和那件谋杀案上面去了,这时候,我倒挺乐意让她咭咭呱呱谈下去。 她谈到我和汤姆·莎耶怎样发现了那一万二千块钱(只不过她把那笔钱说成 了两万),她把爸爸的情况都说了,说他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我也是个难 对付的家伙。最后她说到了我被害的事。我说:
“是谁干的?我们在胡克维尔听到不少这类事儿,但是我们不知道是谁
把哈克·芬杀死的。” “嘿,我看咱们这儿想知道是谁杀了他的人也老鼻子了。有人认为是老
芬头自己干的。”
“不会——是他干的吗?” “起初几乎人人都这样想,他差一点让人家用私刑干掉了,这种事他自
己是决不会知道的。但是天黑前,他们的想法又变了,断定那是一个叫吉姆 的逃亡黑奴干的。”
“那他——” 我停住不说了,我想还是不开口为好。她不停地说下去,压根儿就没注
意我插嘴。 “那个黑人就是在哈克·芬遇害的那天晚上跑掉的,所以现在悬赏抓他
——赏金三百元。对老芬头也悬了赏捉拿,赏金是二百元。你知道,他是谋 杀案发生后第二天早晨来镇上的,这事是他说出来的,又跟大伙儿一起坐渡 船去找尸首,后来他一下子又不见了。还没到夜晚,他们就想用私刑处置 他,但是他跑掉了,你这是知道的。嘿,第二天他们发现那个黑人也跑了。 他们还发现在出人命案的那天夜晚,10点钟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他,所以就认
定人是他杀的。可是正当他们闹得最起劲的时候,第二天老芬头又回来了, 他又哭又闹地去找萨切法官要钱,好跑遍伊利诺斯州去抓那个黑鬼。法官给 了他一些钱,他当晚就喝醉了,跟两个满脸横肉的外乡人鬼混到下半夜,最 后跟他们一块走了。打那以后,他就一直没回来。他们认为他要等大伙儿把 这件事淡忘一些的时候,才会回来,因为现在大家都认为他杀害了自己的孩 子,又摆个迷魂阵,好让人疑心是强盗干的,然后他就可以把哈克的钱弄到 手,不必再花那么多时间去操心劳神打官司了。人家都说凭他那德性,这种 事他是干得出来的。哦,我看这个人刁得很,他要是在外面呆一年不回来, 就没他的事了。你也知道,你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到时候一切都会平息下 来,他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把哈克的钱弄到手了。”
“是的,我想是这么回事,太太。我看这样解释完全讲得通。现在是不 是大家都不再认为是那个黑人干的呢?”
“哦。不,并不是人人都那样想。还有不少人认为是他干的,但是他们 很快就会把那个黑人抓到的,也许吓唬吓唬他,就能叫他把实情全说出 来。”
“哎呀,他们还在抓他吗?” “嗐,你呀,你真不懂事”难道天天都有三百块大洋堆在那儿让人去捡
吗?有的人认为那个黑人离这儿不远,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我没有到处去
乱说。前几天,我还同住隔壁木屋的一对老头老太太说过这件事呢,他们偶 尔提起那边有个叫杰克逊岛的小岛,说几乎还没人去过。我问,那边有没有 人住呢?他们说,没有,没人住。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但是我心里在琢 磨。就在那以前一两天,我看到大约在岛头上有烟冒出来,我想我不会看 错。于是我想说不定那黑人就藏在那儿。不管怎样呢,我说,那地方值得费 功夫去搜一搜。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那儿冒烟了,所以我想他也许已 经走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可是我丈夫打算过去看一看——他和另一个人 同去。他到上游走了一趟,但是今天回来了。两小时前他一到家,我就把这 事告诉他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简直坐不住了。两只手好像没地方搁,总得干点什么
才好。于是我从桌上拿起一根针,打算给它穿上钱。我双手直哆嗦,穿了好 一阵也没把线穿进去。等这女人话一停,我抬头一看,只见她带着古怪的眼 神看着我,脸上微微发笑。我放下针线,装着感兴趣的样子(我也真感兴 趣)说:
“三百块可真是一大笔钱呀,要是我妈得了就好了。你丈夫今晚过不过
那边去?” “哦,要去。他跟我刚才提起的那个人一块到镇上去了,想找一条船,
还想看看能不能再借到一杆枪。他们要下半夜才过去。” “他们要是等到白天再去,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吗?” “不错,但是那个黑人不是也可以看得更清楚?”到了下半夜,他多半
睡熟了。他们就可以穿过树林,悄悄地摸过去,找他的营火。如果他生了火 的话,在夜晚不是更好找吗?”
“这点我倒没想到。” 那女人总是用古怪的眼光瞅我。我感到很不自在。不一会儿她说: “宝贝,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玛——玛丽·威廉斯。”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我刚才说的好像不是玛丽,所以我不敢抬头看她—
—我仿佛记得我刚才说的是萨拉,所以我感到有些尴尬,耽心我也许露出了 这样的神色。我希望这女人再多说点什么,她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时间越 长,我就越不自在。可是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宝贝,我记得你刚进来的时候,说你叫萨拉来着。” “哦,是的,太太,我说过。萨拉·玛丽·威廉斯。萨拉是我的教名,
有的人叫我萨拉,有的人叫我玛丽。”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是的,太太。”
这时候,我感到舒坦一些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离开那个地 方。我仍然不敢抬起头来。
接着那女人开始谈起这世道多么艰难,他们的日子过得多么苦,而那些 耗子倒自由自在,好像它们是这房子的主人,等等,等等,这样一来,我又 放心了。她说耗子过得自在,倒也是那么回事。你隔不多久就看见一只老鼠 在墙角的一个小洞口探头探脑。她说她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她得在手边 放点东西,她随时扔去砸它们,不然的话,它们是不会给她安宁的。她拿起 一块扭成疙瘩的铅条给我看,说她平时用它砸得很准,但是一两天前,她把 胳膊扭了,不知道现在还投不投得准。她等着了一个机会,马上砰的一声朝 着一只耗子砸过去,但是离目标太远了,没打着,她喊了一声:“哎哟!” 这一下把她的胳膊弄痛了。接着她叫我下回也打一下试试,我想在她老头子 回来以前就离开这里,不过我表面上当然没有流露出这个意思。我拿起铅 块,等小耗子一露头,就一挥手砸了过去,它要是还呆在那地方没动,就被 砸瘫了。她说我这一下砸得好极了,她料想第二次耗子准会被我干掉。我走 过去把铅块捡了回来,顺便还拿来一绞线,她想让我帮她绕。我举起双手, 她把线套在我手上,又接着讲她自己和他丈夫的事,可是她说着说着突然插 上一句:
“眼睛盯住那些耗子,你最好把铅块放在膝头上,这样拿起来顺手。”
她说着就把铅块朝我膝上一扔,我两腿一夹,啪的一声把它夹住了,她 又继续讲下去,但是只讲了分把钟。然后她把线从我手上取下来,眼睛直盯 住我的脸,显出亲切的样子说:
“咳,得了吧,你的真名叫什么?”
“什——什么,太太?” “你的真名叫什么?是叫比尔呢,还是叫汤姆·鲍勃①,或者别的什么
名字?” 我想我当时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小树叶,几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我
说:
“太太,请别逗弄我这么个可怜的小女孩吧,要是我在这儿碍事,我就
——!
“不,你不碍事,你就坐在那儿别动。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告发你。 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相信我,我替你保密,而且我还要帮你一把,如果 你要我的老头子帮忙,他也会帮你。你是个逃出来的学徒,也没别的事,是 不是?那有啥关系。这也没什么不好。他们虐待你,你就下决心溜。愿上帝
① 这些都是男孩子常用的名字。
保佑你,孩子,我不会告发你的,把你的事都告诉我吧,那才是个乖孩子 啊。”
这样一来我就说再装下去也没有用了,我干脆一五一十都向她坦白了 吧,但是可不许她说话不算数。接着我告诉她我父母亲都死了,法院让我和 一个住在离河30英里的老农订立契约,跟他学种地,那老汉为人刻薄,对我 很不好,我简直无法忍受下去。有一回他出门去了,要两三天才回来,于是 我趁机偷了他女儿的几件旧衣服跑出来了。这30英里地,我走了三个夜晚。 我晚上赶路,白天就躲起来睡大觉。路上就吃从家里带走的那袋面包和肉, 现在还剩不少。我说我舅舅阿伯勒·穆尔会照顾我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 奔这个沟深镇的原因。”
“沟深镇,孩子?这儿可不是沟深镇,这是圣·彼得堡①。沟深镇还得 沿河往上走10英里。谁告诉你这是沟深镇?”
“哦,今天早晨天刚亮,我正要钻进树林子里去睡觉,就碰见一个人, 他对我说,走到岔路口,我必须向右拐,再走五英里,就到了沟深镇。”
“他恐怕是喝醉了吧,他恰好对你说错了。”
‘哎呀,看他那举动,是像喝醉了酒的样子,可是现在不要紧了,我得 继续赶路,天亮以前我可以走到沟深镇。”
“等一等,我给你带些点心去吃,你也许用得上。”
于是她给了我一些点心,并且说: “喂,要是一头趴在地上的牛要站起来,哪一头先起来?赶快回答——
不许多想。哪一头先起来?”
“屁股先起来,太太。” “那么,马呢?” “前腿先起来,太太。” “树的哪面长青苔?” “北面。”
“要是有15头牛在山顶上吃草,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吃的有多少?”
“15头都朝一个方向,太太。” “好了,我看你确实在乡下呆过,我以为你又在骗我呢。那么,你真的
叫什么名字?”
“乔治·彼得,太太。” “好,这回你可要记清楚了,乔治。别在走以前又忘了,说你叫亚历山
大什么的。等会儿我抓到你的错,你别又说叫乔治·亚历山大来蒙哄过关
呀。还有,你别穿着这件旧印花布袍子在女人面前扭来扭去了,你装女孩子 真够蹩脚的,不过,要是骗一骗男人也许还行。唉,孩子,你动手穿针的时 候,不要拿着线不动,把针眼朝线头上凑过去,要一动不动拿稳了针,再把 线往针眼里穿,这才是女人家的穿法,我们差不多都是这样穿的。你拿东西 砸耗子或别的什么的时候,应该踮起脚尖把身子往上提,手举过头顶,尽量 做出笨手笨脚的样子来,砸出去的东西要离那只耗子六七英尺远。砸的时 候,胳膊要伸直,肩膀要跟着晃动,好像那儿有个支轴,胳膊就在那上头转 动——这才像个女孩子扔东西的样子。不要像男孩子把胳膊伸出来,用腕力 和胳膊肘的力量把东西扔出去。你还要记住,女孩子坐着用裙兜接东西的时
① 这是本书中第一次出现这个虚构的名字,其原型是密苏里州的汉尼拔镇。
候,总是把膝盖分开,不像你刚才接铅块那样啪的一声把膝头并拢。咳,你 穿针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男孩,后来我又想出另外那几个办法,为的是 把事情弄清楚。现在你赶快到你舅舅那儿去吧,萨拉·玛丽·威廉斯·乔 治·亚历山大·彼得,要是你遇到了麻烦,就捎个信给裘获·洛芙托大太, 那就是我,我会想尽办法帮你脱身的。沿着河边这条道一直走下去,下回出 远门,一定要带上鞋袜。沿河是一条石头路,等你走到沟深镇,你的脚会疼 的。”
我沿河岸往上游大约走了50码,然后又掉头往回走,溜到我停泊独木舟 的地方,那儿离那所房子很远。我跳进独木舟,急急忙忙划走了。我逆水向 上划了很远,估计划过河去可以在岛头靠岸,然后再开始横渡,我摘下遮阳 帽,因为这时候我不需要戴障人眼目的东西了。我快划到河心的时候,听到 大钟开始敲起来了,我于是停下桨来听,钟声从水面上远远传来,声音虽微 弱,但很清晰——敲了11下。当我的船靠上岛头的时候,我虽然累得上气不 接下气,但是没敢停下来喘一口气,就直奔林中我原来露营的地方,找了一 块干燥的高地,烧起了一堆大火。
然后我跳进独木舟,慌慌张张拼命朝我们藏身的山洞划去,洞在下游一 英里半的地方。我上了岸,踏着泥浆穿过树林,爬上山梁,钻进山洞。吉姆 躺在地上睡得正香,我把他叫起来,说:
“吉姆,快起来干活吧!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他们追咱们来了!”
吉姆什么也不问,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从他后来半小时干活的神情来 看,确实是吓坏了。半小时以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木 筏,我们已准备好把木筏从它藏身的柳树湾子里撑出去。我们先弄灭了山洞 里的营火,事后连一根蜡烛也没敢拿到外面来。
我把独木舟从岸边划开了一小段距离,四下里瞧了瞧,但是即使附近有
船,我也看不见,因为河面上黑沉沉的,凭着星光什么也看不清楚。然后, 我们把木筏撑了出来,在阴影中顺流而下,漂过岛尾,一点声息也没有,谁 也没说上一句话。
第十二章 “顶好就这样过下去吧!”
我们最后漂到岛的下游的时候,差不多是一点钟了。木筏似乎走得特别 慢,如果有船开过来,我们就打算换乘独木舟,逃到伊利诺斯州那边去。幸 好没有船过来,因为我们压根儿就没想到要把枪放到独木舟上去,就连一根 鱼绳和任何吃的东西都没想到要放过去。我们实在是忙中无计,没考虑到那 么多事情,把什么东西都放在木筏上真是不精明。
要是那些人上了岛,我预料他们会发现我生的那堆火,并且会通宵守候 在那里等吉姆去。不管怎样,他们是远离我们了。如果我生的那堆火没有骗 过他们,那也决不是我的过错,我对他们玩的这一手,也真够缺德的了。
天空中初现曙光的时候,我们划过了伊利诺斯州那边的一个大水湾,把 木筏在一个沙洲边停下了。我们用那把小斧头砍下一些棉白杨枝子,把它们 盖在木筏上,让人看起来好像那儿的河岸凹下去了一块似的。沙洲就是水流 冲积成的一片沙地,上面长满了白杨,密得像耙齿一样。
密苏里州岸边有许多高山,伊利诺斯岸边是密密的森林,这一段河的主 航道靠近密苏里州那边,所以我们不担心在这儿会碰上人。我们在那儿躺了 一整天,望着木筏和轮船沿着密苏里州的河岸向下飞驶,向上开的轮船在中 流跟这条大河搏斗。我把我同那个女人闲聊的事从头至尾都告诉吉姆了,吉 姆说她是个机灵鬼,要是她亲自在追咱们,她才不会坐在那里守着那堆营火 呢——不会的,先生,她会带上一条狗。我说,难道她不会叫她丈夫带条狗 来吗?吉姆说他可以断定那两个男人准备动身的时候,她一定想到这一点 了。他相信他们一定到镇上找狗去了, 所以才把时间耽误了,不然的话, 咱们就不会呆在这个离村十六七英里的沙洲上来了——真的办不到。我们又 会回到那个老镇上去,所以我说,只要他们没抓住我们就行了,我才不管他 们为什么没有抓住我们呢。
'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从棉白杨树丛里伸出头来,向着大河上下和面前
的河面上望了一阵,没见到什么东西。于是吉姆就掀起木筏上层的几块板子 搭了个挺舒服的小窝棚。晴天太阳厉害时可以遮阳,雨天可以躲雨,东西也 不会淋湿。吉姆还在窝棚里铺上地板,离木筏表面有一英尺多高,这样一 来,毯子和随身携带的物品就不会被轮船冲起的浪花溅湿,我们在窝棚正中 间铺了一层五六英寸厚的泥土,四面用框子围住,这是准备雨天或天气寒冷 的时候在上面生火用的,窝棚可以挡住火光,不让外面的人看见。我们还另 外做了一支舵桨,因为原来的桨可能在水中的暗礁或别的什么东西上碰断一 支。我们竖起一根带叉的短棍挂那个旧灯笼,因为每当我们看到上游来的轮 船,就得点亮灯笼,免得它把我们的木筏撞翻,但是遇到开上水的船就不必 点灯,除非我们发现自己漂到他们叫做“通道”的水流中来了。因为河中的 水势仍很大,河岸很低的地方仍旧淹没在浅水里,所以往上游开的船有时不 走主航道,而是挑水流平缓的地方走。
第二天晚上,我们走了七八个小时,这时河水一小时流四英里多。我们 钓钓鱼、聊聊天,有时跳下水去游泳,好赶走瞌睡。我们在静静的大河上往 下漂,仰面躺在木筏上看星星,倒有几分庄严的感觉。这时候,我们不想大 声说话,大笑的次数也不多——只不过轻轻嘻笑几声。那几日天气非常好, 那天晚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第二天、第三天两个夜晚也没出什么事。
我们每晚都要经过一些城镇,有的在远处黑黝黝的山腰上,那里除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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