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人,来到世上总得成长,不论在哪个角落,不论在哪个季节。 成长,是生命存在之后的必然选择;这种选择对青少年则显得尤为重要。 老人们常说起过去的好时光?? 到冬天的时候大家才理解:春宵一刻值千金。 因为,青春对每个人都有一种含义:来是一瞬,去是永恒! 但成长是漫长而又短暂的!
漫长是因为磨难和痛苦; 短暂是因为顺利和欢乐。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成长得有坚强的意志和顽强的毅力。 保尔,之所以闻名全世界,就在于他的成长生动而可信地告诉了青年们
这个道理。 他在战火中成长着; 他在风雪中成长着;
他在与病魔的斗争中成长着。 青春闪烁出耀眼的光华,生命绽开了鲜红的花朵?? 贫穷、苦难、病痛、自责都没能夺去他的生命,而生活却使他拥有了充
实与壮美。
在他青春的画卷上,他扬弃了许多,也珍存了许多: 冬妮亚的真纯、丽达的神圣、达雅的淳朴给予他的是生活、是爱情,但
更是理想和安慰!
坚强是磨练出来的,它在平常是简单而容易的,但在人们失去肌体和精 神之完整的情况下,就难能可贵了。
保尔·柯察金把这种精神带到了中华大地??
“??当回首住事的时候,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庸庸碌 碌而羞愧??”
每个人都应在年轻的时候把这读懂想透??
人,总要成长,但成长却是漫长而又短暂的;有许多不测,也有许多欢 欣,总不能为一种品味而活着!青春是转瞬即逝的,但却能留下钢铁般永恒 的意义??
——译者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第一部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一 “节前到我家补考的,都站起来!”
只见一个身穿法衣的胖子正恶狠狠地瞪着全班的学生。看上去他有点力 不可支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十字架。
他那对凶恶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站起来的六个孩子——四个男生、两个 女生。他们几个都惶恐不安地望着这个穿法衣的家伙。
“你俩坐下。”神父向那两个女孩边说边挥了挥手。 于是,这两个女孩赶忙坐下,像是松了口气。 瓦西里神父那双小眼睛便转到四个男孩身上。 “小鬼头们,到这儿来!”
瓦西里神父说着站起身来,推开了椅子,来到这挤成一团的四个男生前 面。
“你们这些小无赖!谁抽烟?” 四个人都怯声回答: “神父,我们不会抽烟。” 神父听了气得脸色发紫。
“混账东西,你们不抽烟,那面团里的烟末儿是谁撒的?谁都不抽烟吗?
好!咱们这就来看看!把口袋翻过来!快点!听见没有?翻过来!” 其中有三个孩子动手把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神父仔仔细细地查看他们口袋里面的每一条缝,想找出一点烟末儿,可
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就转身朝向了第四个男孩——那个黑眼睛的孩
子,他穿了件破旧的灰衬衫,蓝色裤子的膝盖处打着补丁。 “你在那立着卖木头呢?” 黑眼睛的小孩恨透了神父,他盯着神父,低低他说: “我一个口袋也没有。”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那缝起来的衣袋口。 “哼!一个口袋也没有?你以为我就不知道是谁干出那么可恶的事情—
—把复活节的面团给糟蹋了,是不是?你以为现在学校还要你吗?哼!你这
捣蛋鬼,这回可不能便宜你了。上次多亏你母亲那么恳求才没有开除你,这 一回怎么着也不行了。你给我滚出去!”
他狠命地揪住那小孩的一只耳朵,把他拖到走廊里,随手就啪地关上了 门。
整个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同学们都吓得缩着脖子。 谁也不清楚保尔·柯察金为什么被开除。只有保尔的好朋友谢廖沙·勃
鲁扎克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六个功课不及格的学生在神父家里等着补考 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保尔把一撮烟末儿撒在神父厨房里预备做复活节糕的面 团上。
被开除的保尔坐在学校门口底下的一层台阶上。他现在只想着一个问题
——该怎么回家。他该怎么向在税务官家里当厨娘、每天从早忙到晚、对什 么事都非常认真的母亲解释这件事情呢?
想到这儿,他不禁急出了泪水,心里盘算着: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都怨这个该死的神父。我为什么要给他撒上一把 烟末儿呢?那本来是谢廖沙叫干的。他说:‘来,咱们给这讨厌的老畜生撒 一把。’我们就把烟末儿撒上去了。可现在谢廖沙倒逃脱了,我呢,十有八 九得被开除了。”
其实,保尔和瓦西里神父早就结下了仇。 曾有一天,保尔和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打了架,老师不准他回家吃饭。
为了避免他独自一人在教室里淘气,就叫他和高年级的学生一起,坐在教室 后面的凳子上。
那个高年级的教师很瘦,穿了件黑色上衣,当时正在给学生讲地球和天 体。
保尔听着,惊奇万分地大张着嘴巴。什么地球已经存在了好几百万年了, 什么星星也跟地球相象等等。他听了觉得很奇怪,几乎想立刻站起来问:“先 生,这跟《圣经》上说的完全两样呀。”
但是,他没敢问,他怕挨罚。 保尔的《圣经》课,神父每每总是给他五分。《祈祷书》和《新旧约》
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上帝哪一天创造了哪一种东西他都知道。 所以,关于地球这件事情,保尔决心问问瓦西里神父。等到下一次上《圣
经》课的时候,神父刚一坐下,保尔就举起手来。当得到允许后,他立刻就
起身问道: “神父,为什么高年级的老师说地球已经存在了好几百万年了,不像圣
经上说的五千年了??”他突然被瓦西里神父那尖厉的喊叫声给打断了: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这是你从《圣经》上念来的吗?” 还没容得保尔答话,神父就已揪住了他的两只耳朵,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开了。一分钟之后,保尔被连打带吓地推到了走廊里。
保尔回到家后,他母亲又严厉地责备了他一顿。 第二天,他母亲到学校里,请求瓦西里神父让她的孩子回校。 就是从这天起,保尔就恨死了神父。
然而,恨他,也怕他。
保尔从不饶恕稍微侮辱过他的人;更不会轻易忘记被神父冤打的这一 顿。但他只是怀恨于心,从不露出来。
他还受过瓦西里神父的很多次小侮辱:往往为了些极小的事由,神父就
把他赶出教室,还有好几个星期天天都罚他站在角落里,而且从来不过问他 的功课。因此他不得不在复活节前跟那几个功课不及格的同学一起到神父家 去补考。
他们在厨房里等候的当口儿,他就把一撮烟末撒在复活节蒸糕用的面团 上了。
这件事谁也没看见,但是神父立时就猜出来了。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来到院子里,围住了保尔。 保尔忧心忡忡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想说。 谢廖沙躲在教室里没有出来,他深悔自己的锗处,但实在是没办法帮助
朋友。
校长叶弗列姆·瓦西里那维奇从办公室的窗口探出头来,他那低沉的声 音,使保尔吃了一惊。
他喊道:
“叫柯察金马上到我这里来!” 保尔的心怦怦直跳,迈步朝办公室走去。
车站食堂的老板,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睛无神的上了年纪的人。他看了 看站在一边的保尔问道:
“他几岁了?” “十二了。”保尔的母亲回答。
“行,让他留下吧。条件是这样:工钱每月八卢布,当班的时候管饭, 顶班一天一宿,在家休一天一宿,可是不准偷东西。”
“呵,不会的,老板,决不会的!我保证保尔什么也不偷。”保尔的母 亲连忙回答。
“好啦,让他今天就上班。”老板命令说,然后又转过身去,向旁边那 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女招待说:
“齐娜,带这个小孩到洗刷间去,叫佛罗霞安顿他,顶格里什加。” 女招待正在切火腿,她放下了刀子,向保尔点了点头,就走过食堂,直
朝那扇通往洗刷间的旁门走去。 保尔跟在她的身后。他母亲也紧随其后,小声对他说: “保尔,亲爱的,你干活要卖力气,别给自己丢脸呵。” 她用忧郁的目光把儿子送进去之后,才朝门口走去。 洗刷间里的活很是紧张,一张桌子上堆着一大堆盘碟和刀叉,有几个女
人正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在那里擦着家什。
一个年纪比保尔稍大,长着一头蓬乱的火红色头发的男孩子,正在侍弄 两个大茶炉。
洗家什的大锅里,开水翻滚着蒸气,把整个洗刷间弄得热气腾腾。
刚一进来,保尔看不清女工们的脸。只得立在那儿,不明白该干什么, 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插手。
齐娜走到一个正洗盘子的女人身旁,拍着她的肩膀说:
“佛罗霞,这是刚给你们雇来的小伙计,预备顶格里什加的。你告诉他 该干什么。”
她转过身来指着那个叫佛罗霞的女人,对保尔说:
“她是这里的领班。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说完后她便转身去了食堂。 “是。”保尔一边轻声回答,一边看着站在他前面的佛罗霞,等候她的
吩咐。
佛罗霞擦了擦额上的汗,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好像在估量他能否 称职似的,然后卷起那只松散下来的袖子,用一种非常动听的、非常深沉的 声音说:
“小弟弟,你的活挺简单,记着:每天早晨要准时把这个大铜壶烧热, 要让水老开着,当然,木柴得你自己劈,还有那两个大茶炉也是你的活儿。 另外呢,人手不够时,你就帮着擦刀叉,把脏水提出去倒掉。小弟弟,你的 活不少,够你忙的了??”
她说的是科斯特罗马地方的方言,总把重音放在字母“a”上。她说后的 这种口音和那张长着翘鼻子、泛着红晕的脸,让保尔心中感到愉快了些。
“看来,这位大婶还不坏。”保尔心里这样想,便就鼓起勇气问佛罗霞: “现在我该干些什么呢,大婶?”
保尔刚说到这儿,洗刷间的女工们便哄然大笑起来,把他的话给盖住了。 “哈哈哈???佛罗霞认了一个侄子??” “哈哈???”佛罗霞笑得最厉害。 因为蒸气的关系,保尔看不清她的脸庞,其实佛罗霞只有十八岁。 保尔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又转身问一个男孩子: “现在我该做些什么呢?”
那个男孩子只是嘻嘻地笑着说了一句: “还是问你的大婶去吧,她会告诉你的,我是这里的临时工。” 说完,他转身就跑进厨房。 这时,保尔听到一个年纪不轻的洗家什的女工说: “到这里来,帮着我擦叉子吧。你们怎么笑得那么开心呢?这个孩子究
竟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呢?” 她递给他一条毛巾,说道:
“给你,拿去,一头用牙咬住,一头用手拉紧,再把叉子齿儿在上面来 回他擦,要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脏东西也不许有。咱们这儿对这件事挺认 真。老爷们都仔细地查看叉子,要是他们发现一点点的脏东西,那就糟了, 老板娘一下子就把你赶出去。”
“什么?”老板娘?”保尔不明白。“刚才雇我的那个男人不是老板吗?”
那女工笑了起来: “孩子,你不知道,这儿的老板只是一件摆设,一个废物,这里的事情
都由老板娘做主。她今天出去了。你干上几天就会知道 了?”
洗刷间的门开了,有三个跑堂的走了进来,每个人都抱着一大摞脏盘子。 其中那个宽肩膀、斜眼睛、四方大脸的家伙说道: “要快点干呵。十二点的班车马上就到了,可你们还是这么磨磨蹭蹭
的。”
他看见了保尔,便问道: “这是谁?” “新雇来的。”佛罗霞回答说。
“哦,新雇来的,”他说。“那么,你可得当心,”边说边把他一只大
手按到保尔的肩膀上,把保尔推到那两个大茶炉跟前,“这两个大茶炉你得 时刻部准备好,可是,你瞧瞧,现在这一个已灭火了,这一个也只有一点儿 火了。今天先饶了你,明天再这样,你得挨耳光。听明白了吗?”
保尔一句话也没说,就动手烧茶炉了。
保尔的劳动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他从来没有像第一次当工人这天如此地卖过力气。他很清楚:这里不比
家里,在家不听母亲的话也行。在这儿,要是不听话,就得挨耳光——那个 斜眼的堂倌说得很明白。
保尔用脱下来的一只靴子套着炉筒,朝那两个大茶炉的炭火使劲鼓风, 于是,那两个能盛四桶水的大肚子茶炉就冒出了火星。
接着,他又提走一桶脏水,倒在污水池里,把湿木柴堆到大锅旁边,又 把湿抹布搭在烧干了水的茶炉上烘干。
总之,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直到深夜,保尔才走到下面厨房里去, 这时候他已经累得浑身无力了。
那个年纪较大的洗家什的女工阿尼西娅,望着他随手带上的门感慨他
说:
“嘿,这孩子有点怪,你看他忙得像疯子似的。一定是不得已才到这儿 来干活的。”
“是啊,这孩子挺好的,”佛罗霞说,“这种人干起活来用不着别人催。” “干熟了就会偷懒的,”鲁莎反驳着,“一开始谁都特别卖力??”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钟,通宵不停的劳动已弄得保尔精疲力尽了。他把
两个烧开了的茶炉交给了替班的——那个眼神放肆的圆脸蛋的男孩。 这个男孩看到一切都弄得妥帖了,茶炉里的水也烧开了,就把两只手插
在口袋里,紧紧地咬住牙关啐出一口唾沫来。带着一副傲慢的神态,斜着白 眼瞟了瞟保尔,然后用命令般的腔调说:
“喂,小鬼!记住,明天早上六点钟来接班。” “为什么六点?”保尔问。“换班时间是七点。” “谁想七点换班,就让他七点换好了,可你得六点来。要是再说废话,
我就打肿你的狗脸。你这小子,刚来就摆架子!” 那些刚换了班洗家什的女工们,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 那个孩子盛气凌人的话语和无理取闹的态度把保尔激怒了。他向这个接
班的孩子逼近了一步,真想狠狠地打他一个耳光,可又怕头一天上工就给开 除了,于是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动手。
保尔气得满脸发紫:
“火气别太大,你别吓唬人,要不,你决不会有好果子吃!明早我七点 来!你要打架的话,我奉陪;你想试一试,那就请!”
对方朝着大锅退了一步,出乎意料地瞅着怒气冲冲的保尔。他一点儿也
设想到会碰这么大的钉子,于是便有点手忙脚乱了。 “那好吧,咱们走着瞧!”他支吾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第一天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当保尔迈着大步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心安理得地挣
得了休息的人了。他现在也是个劳动力了,谁也不能再说他是个吃闲饭的了。
早晨的太阳正从高高的锯木厂后面懒洋洋地升起来。很快就可以看见保 尔家的那间小屋了。瞧,马上就到了,就在列辛斯基庄园的后面。
“母亲肯定刚起床,可是我已经下班了。”他心里想着,便不由得加快
了脚步,嘴里吹起了口哨。 “离开学校倒也好。反正那个该死的神父是不会让你好好念书的。现在,
我真恨不得吐他一脸唾沫!”保尔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在他推开小门的那一刻,他又下了个决心:“我一定要揍那个黄毛小子 的狗脸,对,一定要揍他一顿。”
母亲正在院子里忙活着烧茶炊,她一看见保尔就慌慌地问: “怎么样?”
“很好。”保尔回答。 母亲好像有什么话要告诉儿子。可是没等她说,保尔已经明白了。他从
敞开的窗户望进去。看见了哥哥阿尔焦姆那宽大的后背。 “怎么,阿尔焦姆回来了?”他心神不安地明知故问。 “对,昨晚刚到,往后呢,他就住在家里了。他要调到车场干活。” 保尔犹犹豫豫地推开了房门,走进屋里。 那个身材高大,背朝着保尔坐在桌子旁边的人,回过头来,从浓黑的眉
毛下面直射出两股威严的目光——盯着保尔,这是哥哥特有的目光。 “嚯,撒烟末儿的孩子回来了?好,好,你干的好事!” 保尔心中明白,跟这位突然回家的哥哥谈话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什么都知道了,”保尔盘算着,“这回阿尔焦姆对我可能要连打带
骂了。” 保尔有点怕阿尔焦姆。
然而,阿尔焦姆并没有打他弟弟的意思;他两肘拄着桌子,坐在凳子上, 用一种既像嘲弄,又像轻蔑的目光盯着他。
“大概是,你已经是大学毕业了,各门科学统统学过了,所以现在干起 洗家什的活儿,是不是?”阿尔焦姆问。
保尔死盯住地板上那块破烂的地方,集中心思琢磨那个突出的钉头。 可是,阿尔焦姆却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了。 “看样子,兴许不至于挨打了。”保尔悄悄地松了口气。 在喝茶的时候,阿尔焦姆平和地叫保尔说说课堂上发生的事情。 保尔便从头到尾如实他讲了一遍。 “现在你就这样不成器,往后怎么得了呵?”母亲发愁地说。“唉,咱
们可拿他怎么办呢?他这个样子究竟随了谁呢?天哪,为了这孩子,我受了 多少罪呀!”她埋怨着。
阿尔焦姆推开了喝干了的茶杯,对保尔郑重他说:
“听见了吧,弟弟。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今后可要小心点,干活儿别耍 鬼把戏,该干的,都得干。要是这个地方又把你赶出来,那我就一点也不饶 你了。你要记住。别让咱妈再操心了。你这个捣蛋鬼,到哪就闹到哪,到处 闯祸。现在该闹够了吧。等你做满 一年——我一定设法把你弄到调车场当个 学徒,一辈子给人家洗家什是不会有出息的。应该学一门手艺。眼下你还小, 再过一年,我保准给你求情,说不定调车场会收下你的。我已经调到这儿来 了,往后就在这干活了。不要再让妈替人家干活挣钱了。她在各式各样的混 蛋面前弯腰已经弯够了,可是你,保尔,要注意,以后要好好地做人才是啊!” 说着他站起来,挺直了那高大的身躯,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穿上,
然后快捷地对母亲说:
“我有事要办,出去一个钟头。”边说边弯腰过了门楣,走了出去。 当他到在院子里,经过窗户跟前的时候,又说道: “我给你带来了一双靴子和一把小刀,等会儿妈会拿给你的。” 车站食堂不分白天黑夜都营业。 有五条铁路线在谢别托夫卡中继站交轨。所以,车站里总是挤满了人,
只在夜里两班车间隔的时候,才有两三个钟头稍微清静点儿。在这个车站上, 成百列的火车开进开出,由战线的这一方面调到战线的那一方面。无数的伤 兵从前线运了来,而一律身穿灰色军大衣的新兵又像洪流似的,不断地往前 线运送。
保尔在食堂里干了两年,这两年他看到的只是厨房和洗刷间。在那个地 下的大厨房里,工作异常紧张。那儿有二十几个人在干活。十个堂棺穿梭般 地从食堂到厨房来往走动着忙碌着。
在这两年里,保尔的工钱由八个卢布加到十个卢布,人也长得又高又壮 实了。
两年中,他受了许多磨难:在厨房里给厨子当下手,让煤烟熏了六个月,
后来,又被调到洗刷间去,因为那个权力极大的厨子头儿不喜欢这个不驯顺 的孩子,他生怕保尔为了报复他的耳光而戳他一刀。当然,要不是保尔干活 很卖力气,他们早就把他撵走了。
保尔干的活比谁都多,好像从来也不知道疲倦。 当食堂最忙的时候,他就像疯子似的,一会儿端着盘子一步跨四五级楼
梯,从食堂跑到下面的厨房来,一会儿又从厨房跑到食堂去。 每天夜里,当食堂的两个餐厅的吵闹声静下来的时候,堂倌们就聚在下
面厨房的仓库里,开始“么”呀“九”呀地大赌起来。 有很多次,保尔看见赌台上摊着许多许多的钞票。看到这么多的钱,他
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他清楚,他们每个人当了一班就可以捞进三四十个卢布 的小费。客人们每次给他们半卢布或一卢布是常有的事。于是,他们就大吃 大喝,连喝带赌。
保尔气恨他们。 “这些该死的混蛋!”他心里想,“像阿尔焦姆,一个头等的钳工,每
月才赚四十八卢布,我呢,只赚十个卢布;可是他们一天一夜就捞到那么多
——怎么回事呢?来回地端着菜盘子。回头就把这些钱喝掉、赌光。” 保尔认为,他们这些人也跟老板一样,是另一种人,是他的敌人。“这
些坏蛋,他们在这里侍候人,可是他们的老婆孩子却像富人一样在城里大摇
大摆。” 有时,他们把穿着中学生制服的儿子和吃得肥胖的老婆带来。“他们的
钱大概比他们侍候的绅士还要多。”保尔这样想。不过,久而久之,他对于
每夜在厨房的暗室里或是食堂的仓库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觉得惊奇了。 他心里明白,任何一个洗家什的女工和女招待,要是不愿意以几个卢布
的代价,把她们的身子卖给食堂里有权势的人,那么她们绝对不可能在食堂
里长呆下去。 保尔已经窥见了生活的最深处、最底层。从那里,一阵阵腐烂臭味儿夹
杂着泥坑的潮气正朝他这个如饥似渴地追求一切新鲜事物的孩子扑过来。
阿尔焦姆想把弟弟引荐到调车场去当学徒,但没有成功,因为人家不收 十五岁以下的少年。然而,保尔天天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摆脱食堂这个鬼地 方;是的,调车场那座熏黑了的大石头房子已经把他给吸引住了。
他常常抽空跑去看阿尔焦姆,跟着他去检查车辆,尽量帮他一些忙。
在佛罗霞离开食堂之后,他格外感到日子的烦闷。 这个整天笑眯眯总是那么快乐的少女已经不在了,此时此刻,保尔才更
加深切地感觉到他和她的友谊是多么深厚。 现在呢,早上到在洗刷间,一听到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工们的争吵,他便
感到有种说不出的空虚和寂寞。 到在夜间休息的时候,保尔把大锅下面的火添好,就蹲在敞开的炉门前
面,眯起眼瞅着火——火炉烤得他很舒服。每每这时,洗刷间里只剩下他一 个人。
不知不觉地,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事情,想起了佛罗霞。于是,那时的情 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了。
是星期六,正值夜里休息的时间,保尔顺着梯子到下面的厨房里去。在 转弯的地方,他好奇心切,便爬上了柴堆,想看看仓库,因为赌博的人通常 都聚在那里。
原来,他们正赌得起劲,扎利瓦诺夫是庄家。面孔兴奋得发紫。 这时,保尔忽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普罗霍尔走了下来。 保尔赶忙躲在搂梯下面,让普罗霍尔往厨房走。楼梯下面是阴暗的,普
罗霍尔是不会看见他的。 当普罗霍尔转弯往下走的时候,保尔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大脑袋和宽
肩膀。
接着,又有人轻声而迅速地跑下楼梯,保尔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普罗霍尔,等一下。” 普罗霍尔站住了,他转过身来,朝上面望了望。 “什么事?”他不高兴地问道。 上面的人走下楼梯来,保尔认出那人是佛罗霞。 她上前拉住那堂倌的袖子。用一种微弱的哽咽的声音问: “普罗霍尔,那中尉给你的钱呢?” 普罗霍尔猛地挥了一下胳膊,恶狠狠地说: “什么?钱?难道我没有给你吗?” “不过,他给了你三百个卢布。” 保尔听得出来,佛罗霞的声音里抑制着悲痛。 “什么?三百个卢布?”普罗霍尔讥笑她说。“你想全都拿去吗?
太太,一个洗盘子的女人能值这么多钱吗?我看,给你五十卢布就够多
的了。你想想,你的运气多好!那些比你干净得多的、读过书的贵妇人,还 拿不到这么多呢!你拿了这么多,理当谢天谢地了,只在床上睡一夜,就挣 了五十个卢布。没有那么多的傻瓜。得,我再给你二十来个吧.要是再多可 不行了。你要是真识相,往后还会挣到的,我给你找主顾。”
说完之后,普罗霍尔便转身走进厨房里去了。
“你这个流氓,坏蛋!”佛罗霞边追边骂,但没追两步她就靠住柴垛, 呜呜地哭起来。
保尔站在楼梯下面的暗处,听到了这一切,而且又亲眼看着佛罗霞在那
儿硬咽着,还不时用头撞那柴堆;此情此景,保尔心中的感受难以形容。但 是,他并没跑出来,只是一声不响地、哆哆嗦嗦地抓着那扶梯的铁栏杆,脑 子里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连佛罗霞也被这些该死的混蛋给出卖了。唉!佛罗霞啊,佛罗霞!??”
保尔对普罗霍尔的僧恶更加强烈了,他甚至对周围的一切都仇恨和敌视 起来。“哼,要是我有力气,保准打死这个流氓!我怎么就没有阿尔焦姆那 样又高又壮又有力气呢?”
炉膛里的火在闪烁着,小小的火苗灭了之后,又颤颤地长起来,合成一 股长长的、蓝色的、旋转的火焰;这让保尔看来,好像一个人正在朝他吐着 舌头,讥笑他,嘲弄他。
屋子里很静,只有炉子里时时发出的爆裂声和水龙头的均匀的滴水声。 克里姆卡把最后一只擦得亮晶晶的平底锅搁在架子上之后,揩着手。 厨房里再没有别的人了。 值班的厨师和女下手们都在衣帽间里睡了。厨房夜里能有三个小时没
活。克里姆卡这时候总是跑到上面跟保尔一道消磨时间。 这个厨房里的小学徒跟黑眼睛的小火夫已成了好朋友。 他一上来,就看见保尔蹲在敞开的炉门前面。
保尔已经看见了墙上那个熟悉的、头发蓬乱的人影了。于是,他头也不 回地低声说:
“坐吧,克里姆卡。” 克里姆卡爬上柴堆躺在那儿,又看了看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的保尔,笑
着问道: “你在干什么?在朝火炉施魔法呢?”
保尔的目光好不容易才离开火苗儿。只见他那对闪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 望着克里姆卡。
克里姆卡能看出他眼睛里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忧郁——他这是第一次看 到同伴的双眼里有这么忧愁的感情。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保尔,今天你有点古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保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什么事情也没有,”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回答,“我在这儿很难过,
克里姆卡。”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克里姆卡双肘支撑着身子,又问: “你今天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你问我今天?不!我从来这干活的头一天起,就一直不高兴。你瞧瞧
这里的情景!咱们像骆驼一般地干活,结果不但没有人谢你,反倒挨揍!谁 高兴,准就揍你一顿,还不准回手。老板雇我们为他干活,可是准有力气谁 就可以揍你。明摆着嘛,你即便是有分身法,也不可能同时把每个人都侍候 周到;一旦有一个没侍候好,就得挨人家揍。不管你怎样卖气力拼命地干活, 把该做的统统都做到了,让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总会有没侍候好的, 你还是一样得挨揍??”
克里姆卡听了很吃惊,劝阻道:
“别这么大声,要是有人进来,会让人家听见的。” 保尔跳了起来。
“让他们听见吧!反正我不打算干了。就是到马路上扫雪也比在这强??
这儿是什么鬼地方??是坟墓,所有的人都是流氓无赖。你看他们每人都有 的是钱!他们把咱们当畜生看待,对姑娘们想怎么佯就怎么样;要是有哪一 个长得漂亮一点,又不愿意答应他们,他们马上就叫她滚蛋。她们能到哪儿 去呢?来找到这儿的都是些要住的没住的、要吃的没吃的女人们。她们只想 挣口饭吃,在这儿好歹有口饭吃啊。为了不挨饿,只好听从他们摆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满心都是愤恨。 克里姆卡生怕有别人会听见,所以急忙跳起身来去把那通往厨房的门关
上了。 保尔仍是想把积郁在心头的话全部说出来。
“你看你吧,克里姆卡,人家打你,你倒不做声。你为什么不做声?” 保尔坐在桌子旁的凳子上,疲乏而无奈地用手托着下巴。 克里姆卡给炉子添了一些木柴,便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今天咱们不读书了吗?”他问保尔。 “没有书可读了,”保尔回答。“书摊没有了。” 克里姆卡听了颇感奇怪。
“怎么,今天书摊没有了?”
“宪兵把那卖书的人抓走了。他们在那里搜到了一些东西。”保尔回答。 “为什么呢?”
“据说是因为政治。” 克里姆卡莫名其妙地瞅了一眼保尔。 “什么叫政治?”
保尔耸了耸肩。 “鬼才知道!据说呢,要是谁反对沙皇,这就叫政治。” 克里姆卡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
“不知道。”保尔回答。 门开了,没睡够的格拉莎走进了洗刷间。
“你们为什么不睡觉呢,孩子们?趁着现在火车还没有来,足能睡上一 个钟头。睡去吧,保尔,我替你看一会儿水锅。”
保尔的工作完结得比他预计的还要快,而且这样的结束,完全出于他的 意料。
那是在正月里很冷的一天早上。 保尔本该下班回家了。但是,接他班的那个人没有来。他便跑到老板娘
那里,说他要回家去,但老板娘不答应。因此,不管他有多么疲乏,还得再
做一天一夜的活。 到了晚上,他累得实在是精疲力竭了。可是,在大家都休息的时候,他
还得把几个大锅放满水,并且得烧开,等着三点钟到的那班火车。
他拧开水龙头,可却没有水——显然水塔没有放水。于是他也没顾上关 住水龙头,就倒在柴堆上睡着了。他实在是累得支持不注了,几乎无法控制 自己。
几分钟之后,水龙头骤然咕嘟咕嘟地流出水来了,顷刻之间便注满了水
槽,接着就漫了出来,流到洗刷间的瓷砖地上。 洗刷间夜里向来是没有人的,所以流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水漫过了砖地,
就从门底下流进了食堂。
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就从那些熟睡的旅客们的包袱和提箱下流过去, 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直到水浸了一个在地板上躺着的旅客,他猛地跳起来, 大声喊叫之后,旅客们才都醒悟过来,纷纷慌乱地抢着自己的行李物品。
整个食堂里乱成一团。
水仍是在流个不停。 正在隔壁房间里收拾桌子的普罗霍尔听到旅客们的喊声,急忙跑出来。
他跳过地面的水流,冲到门边,使劲把门推开。 这么一来,原本被门阻挡住的水便迅猛地冲进了食堂。 喊叫声更大了。
几个当班的堂倌便一齐跑进了洗刷间。 普罗霍尔直朝酣睡的保尔扑去。 雨点般的拳头噼哩叭拉打在保尔头上,他几乎疼糊涂了。
他刚给打醒,什么也没有弄明白。他只觉得眼睛直冒火星,全身都疼痛 难忍。
保尔遍体是伤,好不容易才一步一步地挪回家去。 第二天早上,脸色阴沉的阿尔焦姆皱着眉头,叫保尔把事情经过告诉他。
保尔把前后始末述说了一遍。 “打你的是谁呢?” “普罗霍尔。” “好,你躺下吧。”
阿尔焦姆披上他的皮短褂,一句话也没再说,就出去了。 “我能见见堂倌普罗霍尔吗?”一个陌生的工人这样问格拉莎。 “请等一下,他马上就来。”格拉莎回答。 那个高大的陌生人靠在门框上。
“好,我等一下。” 普罗霍尔端着一大摞盘子,踢开门走进洗刷间来了。 “他就是普罗霍尔。”格拉莎指着他说。
阿尔焦姆上前跨了一步,一只有力的大手沉重地落到那个堂倌的肩膀 上,眼睛瞪着他问道:
“你为什么打我弟弟保尔?” 普罗霍尔想把肩膀挣开,可是阿尔焦姆狠狠地一拳打得他猝不及防立时
就倒下了;他想爬起来,但是第二拳比第一拳更有力,像是把他钉在地上, 叫他怎么也动不了。
洗家什的女人们都吓得躲到一边去了,不敢出声。
阿尔焦姆转身就走。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普罗霍尔在地上滚来滚去。 那天晚上,阿尔焦姆下班之后没有回家。 他母亲打听究竟:原来他被关在宪兵队里了。 六天之后,阿尔焦姆才回家。
那是晚上了,母亲已经睡着了。保尔正坐在床上,阿尔焦姆跑过去,坐
在他旁边,亲切地问: “怎么样,弟弟,好一点了吗?这还算运气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
“不要紧,你去发电厂干活吧,我已经给你说好了。你可以在那里学一
点本事。” 保尔双手拿过阿尔焦姆的一只大手,紧紧地紧紧地攥着。
二 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像旋风似的冲进了小城——“沙皇被推翻了!”
镇上的人们几乎都不敢相信。
直到有一天,一列火车在暴风雪中爬进了车站。两个穿着军大衣、背着 步枪的大学生,和一队戴着红袖标的革命士兵,从车上跳下来,他们逮捕了 站上的宪兵、年老的陆军上校和当地驻军的长官,城里的人们这才算相信了。 于是,成千上万的居民经过满地是雪的大街,来到广场上,十分专注地
听着那些新鲜的名词——自由、平等、博爱。 然而,骚动的、充满着兴奋和喜悦的日子终是过去了。城里又恢复了往
日的平静,只有在孟什维克和崩得分子①诉人们已经发生的变化。其它一切都
① “崩得”是犹太社会民主主义总同盟的简称。
和从前一模一样。 冬季快要结束时,有一个近卫骑兵团开到小城来驻扎。每天早上,他们
成队成伍地骑着马到车站去抓那些由西南前线开小差下来的逃兵。 这些近卫骑兵的脸膛都很胖,身子也颇为高大。军官大都是伯爵和侯爵,
肩章是金色的,马裤的滚边是银色的。一切都跟沙皇时代一样,仿佛没有经 过革命似的。
对保尔、克里姆卡和谢廖沙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主人仍是原来的那 些主人。
可是,到在雨雪飘零的十一月份,怪事就发生了。许多陌生的人开始在 车站上忙碌着,从前线回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了,他们都有一个奇怪的称号—
—“布尔什维克”。 至于这个威风而又响亮的称号是从哪里来的,城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近卫骑兵要抓那些从前线下来的逃兵是不容易的。车站上给子弹打破的
窗子越来越多了。而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几乎都是成群结队的,要是谁想阻拦 他们,他们就拼开刺刀。到在十二月初时,逃兵已是一列车一列车的了。
近卫骑兵封锁了车站,想截住逃兵,但是他们反倒挨了机枪的扫射。那 些不怕死的人纷纷从车厢里冲出来。
这些从前线回来的穿灰军服的人们,把骑兵赶回城里之后,又回到车站。
于是,载着逃兵的火车就一列跟着一列地开了进来。 一九一八年春季的某一天,这三个好朋友在谢廖沙家里玩了一会儿“六
十六点”,就跑了出来,顺路便走进了柯察金家的园子里,躺在草地上休息。
他们都觉得很无聊。平时的那些玩意都已经玩腻了,因此,大家就开始 寻思着,有什么更好玩的可以消磨这一天。
就在这当口儿,他们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骑马的人出现在路
上。那马腾身一跃便跳过了道路和栅栏中间的壕沟。 骑马的人用马鞭子指着躺在地上的保尔和克里姆卡说: “喂,两位小朋友,请过来!” 保尔和克里姆卡跳起来,朝栅栏处跑去。
只见那个骑马的人浑身都是尘土。他那顶歪戴在后脑勺上的军帽和那保
护色的一身制服,都沾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在他那很结实的军用皮带上,挂 着一支七响手枪和两颗德国式的手榴弹。
“劳驾,小朋友们,给弄点水喝!”他请求说。
保尔跑去弄水的时候,骑兵转过来对正在看着他的谢廖沙说: “告诉我,小弟弟,这镇子现在归谁管辖呀?” 谢廖沙慌忙告诉了他镇上所有的消息: “这里已经有两个礼拜没人管了,只有本地的自卫团。老百姓每晚轮流
守夜。你们是什么人?”他也提出月题。 骑马的入微笑着回答说:“呵,要是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你就会变成小
老头儿了。” 保尔捧着一大杯子水从家里跑出来。
那人一口气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保尔,接着他就抖起马缰绳,朝松林那 边跑去。
“他是什么人呀?”保尔问克里姆卡。 “我怎么知道呢?”克里姆卡耸耸肩膀,回答着。
可是,谢廖沙肯定而又坚决地解说了这个政治性的问题,他说: “大概又要换新政府了,所以列辛斯基他们昨天部逃走啦。只要有钱的
人一逃走,那就肯定是游击队要来了。” 他的推论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因此,保尔和克里姆卡立刻同意了。 没等孩子们讨论完,公路上又响起了马蹄声。三个孩子便一齐朝栅栏跑
去。
在他们的视野中,从树林里,从林务官的房子后面,有许多人和车子出 现了,就在靠近这边的公路上,约有十五六个骑兵,手里都端着枪。领头的 两人:一个大约中年,穿着保护色的军衣,佩着军官的武装带,胸前挂着一 副望远镜;另一个和他并行的,就是孩子们刚刚看见的那个人。
尤其显眼的是,那中年人胸前别着一条红花结。 “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谢廖沙用胳膊肘捅了保尔一下。“看见了
吧,红花结。他们是游击队。我敢发誓,他们都是游击队。我敢发誓??” 他高兴地叫起来,像小鸟似的跳过栅栏,朝公路跑去。
两个朋友也紧跟着跑上去。他们三个索性就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这 些开往镇上的人。
那些骑马的已经离得很近了,刚才他们见过的那个人向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用马鞭子指着列辛斯基的房子问:
“这是谁的房子?”
保尔迈开大步努力跟着骑兵的大马,边走边回答: “这是律师列辛斯基的房子。他昨天就溜了。看来,他是怕你们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呢?”那个中年人微笑着询问。 “这不嘛,一眼就看出来了??”保尔手指那红色花结。 居民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好奇地端详着这支新开到镇上的队伍。 这三个孩子也站在路边,专心地观察着那些浑身尘土的、看上去非常疲
倦的红军战士。
当队伍里唯一的一门大炮和那些架着机枪的马车轱辘轱辘地轧过石子路 的时候,他们便跟在游击队后面。直到队伍停在镇中心,开始分散到各家去 住的时候,他们才各自回各自的家。
当天晚上,在改为指挥部的列辛斯基家的大客厅里,四个人围着一张四
条腿刻着花纹的大餐桌坐着:其中一个是指挥员,头发已经斑白了的布尔加 科夫同志,其他三个是他的参谋人员。
布尔加科夫在桌子上打开了一张本省的地图,用指甲在上面画着线路,
并朝那个坐在他对面的、颧骨高高的、有着一口结实牙齿的人说: “叶尔马钦科同志,你说我们应该在这地方打它一仗。我倒认为:应该
在明天早上撤退。要是能在今天晚上撤退就更好了,不过大家太累了。我们 的任务是:趁德国人还到不了卡扎亭,我们先开到那里。拿我们现有这点力 量:一门炮,三十发炮弹、二百个步兵和六十个骑兵,要和德国人打仗,那 简直是笑话??德国人现在正像一股铁流一般地冲过来。而我们只有在和其 他撤退的红军取得联络之后,才能作战。同志,我们应当注意,除了德军之 外,沿途还有其他许多反革命匪帮。我的意见是:明天一早就撤退,在我们 开拔以前,先把车站对过那座小桥炸毁。德国人想要重新修好它,也得花两 三天的时间。这么一来,也就可以暂时阻止他们沿铁路前进了。同志们,你 们看怎么样?让我们来决定吧。”他转向坐在桌子两边的两人说。
坐在布尔加科夫斜对过的斯特鲁日科夫,咬着嘴唇正在研究地图,过了 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看布尔加科夫,终于很费劲地把哽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 来。
“我??我??赞??赞成布尔加科夫的意见。” 那个年轻的、穿着工人服的人也同意地表示道: “布尔加科夫说得对。” 只有叶尔马钦科,那个白天跟小孩们说话的人,摇着头反对道:
“那我们组织这支队伍干什么?是为了在德国人面前不战而退吗?依我 看,我们应该在这里和他们干一仗。我已经跑够了。??要是能让我决定的 话,我一定在这儿和他们干一仗的??”他用力地把椅子推开,站起来,来 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走开了。
布尔加科夫毫无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瞎打是没有用的,叶尔马钦科。明知要吃败仗,还偏叫战士们去作无
谓的牺牲,这种事我们别干。这简直成了儿戏。这些敌人后面还有整整一个 师团,而且有重炮和装甲车??叶尔马钦科同志,我们不能那么轻视敌 人??”
接着,他就坚定地转过头去对全体指挥员说: “就这样决定了——我们明天早上撤退,??第二个问题是联络的问
题,”他继续说,“因为我们是最后撤退的,我们就负有组织敌后工作的任
务。这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铁路中继站,镇子虽小,可是却有两个车站。我 们应该委派一个可靠的同志在这个车站上工作。现在我们马上就来决定留谁 在这儿工作,大家提名吧。”
叶尔马钦科走近桌子说: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水兵朱赫来留在这儿。第一,他是本地人;其次, 他会钳工和电工,容易在车站上找到工作;第三,他并不在我们的队伍里, 人们没有见过他,他今天晚上才能赶到这儿。这个人机灵能干,这里的工作 他一定能胜任。依我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布尔加科夫点点头说道:
“很好!叶尔马钦科,我赞成你的意见。” 接着他又问其他两位:
“你俩有不同意见吗?没有?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我们给他留下一笔
钱和需要的证件什么的??现在该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同志 们,”布尔加科夫继续说,“这就是关于处置本镇存放的军械的问题。镇上 存放着沙皇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两万支步枪。全都藏在一个农民的棚子里, 大家全把这事给忘了。那棚子的主人告诉了我,他很想把这些枪弄走??当 然,这些枪决不能留给德国人。我的意思是把这个棚子烧掉。而且应该立刻 动手,一切都应在明天早上撤退之前办妥。不过,这是一桩相当冒险的事情, 因为这棚子是在市镇的尽头,周围住的全是穷人,一起火恐怕连农民的房子 也会被烧掉。”
斯特鲁日科夫长得十分健壮,满脸都是胡须,很久没有剃了。这时,他 动了一下身子说道:
“为??为什么要烧掉呢?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把这些武器分给 居??居民。”
布尔加科夫立刻转过去,问他道:
“你是说,把这些枪分给居民?” “对。一点不错!”叶尔马钦科高兴地喊道,“把这些枪分发给工人和
其他居民,谁要就给谁。一旦德国人把老百姓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老百姓 们至少可以拿这些枪给他们些麻烦。要知道,往后老百姓日子可不好过呢; 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人们就会拿起武器来。斯特鲁日科夫的意见很好:应 该把那些武器分发出去。要是能把它们弄到乡下去,那就更好了。农民们会 把枪藏得更严实,等到德国人敲骨吸髓地征抢老百姓的财物的时候,这些可 爱的枪支就会派上大用场的!”
布尔加科夫笑了: “不过,如果德国人发出命令让交枪,他们就会全都交出去的。” 叶尔马钦科反对说: “不,不会全都交出去的,有的交,也有的不交。” 布尔加科夫用一种询问的眼光环顾在座的各位。 那年轻的工人也赞同叶尔马钦科和斯特鲁日科夫的意见: “我们就这么办吧,把枪分发出去。”
“好,那就分发吧,”布尔加科夫也同意了。“所有的问题都讨论完了,” 他边说边从桌旁站起来。“现在我们可以在这一直休息到明天早上了。等朱 赫来一到,就请他上我这儿来。我要和他谈谈,请你查查岗哨去吧,叶尔马 钦科同志。”
大家便都散了,只剩下布尔加科夫一个人。他走进客厅旁边的卧室里,
把军大衣铺在褥子上,就躺下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保尔从发电厂下班回家。他在厂里当火夫的下手已经
整整一年了。
今天小镇上好像十分活跃,这是他一下子就感觉到的。 沿路保尔看见许多人手里都拿着步枪,甚至有的拿了两三支。他不明白
这是怎么回事,便赶紧跑回家。就在列辛斯基的住宅外面,他看见昨天遇到
过的那几个人正跨上马,准备出发。 保尔迅速地跑到家里,慌慌张张地洗了两把脸,听母亲说阿尔焦姆还没
有回来,他拔腿就跑到镇子的另一头去找谢廖沙。
谢廖沙是一个副司机的儿子。他父亲自己有一所小房子和一块不大的田 地。
谢廖沙不在家。他的母亲——一个白胖的妇人,不高兴地看了保尔一眼
说:
“鬼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天还没有亮,就像着了魔似的跑出去了。他 说,什么地方在发枪,我想,他一定是在那里。你们这些鼻涕将军,一个个 都该用鞭子抽。实在是大胡闹了,真拿你们没办法,不过比尿壶才高上两寸, 也要去领枪?你告诉我家那个小东西,要是他带一粒子弹回家来,我就把他 的脑袋揪下来。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回家,往后还得受牵连。哎,你干 什么,也想到那边去吗?”
保尔早就不想再听她唠叨了,他急急匆匆地跑到街上去。 在半路上,他碰到一个双肩各背着一支枪的人,他便飞奔上前问道: “叔叔,告诉我,你从哪里拿到的?” “维尔霍维纳大街,那里正在分发呢。” 保尔撤开腿直朝那个人指示的方向跑去。他跑过了两条街,碰见一个小
孩拖着一支沉重的、带刺刀的步枪。 保尔上前拦住他问: “你从哪儿弄的?”
“是游击队在学校前面发的,他们发了一整夜,现在统统都发光了,一 支也没有了,只是些空箱子堆在那里。我连这支拿到了两支。”那小孩骄傲 地结束了他的话。
这消息使保尔非常伤心。 “唉,真糟糕,早知道这样,我就直接跑到那里去了,还回什么家呢?!”
他失望地想着。“我怎么就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呀?” 保尔忽然心生一计:他急切地转过身来,三窜两跳就追上了那个刚走过
去的孩子,想把他手里的那支步枪抢过来。 他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声调说: “你已经有一支,够了,这一支该给我。”
在光天化日下这样抢东西,一下子就激怒了那个孩子。他直朝保尔扑了 过去,但是保尔后退一步,端着那支带刺刀的枪,瞪着他唬道:
“走开,要不我就戳死你!” 那小孩气得哭起来,转身跑开,一边无可奈何地骂着。 保尔却心满意足地跑回家去了。他跳过栅栏,跑进板棚,把那支枪藏在
棚顶下面的檩子上,然后高兴地吹着口哨,走进屋里去了。
乌克兰的夏夜是可爱的。 像谢别托夫卡这样的乌克兰小镇,中心是市区,四郊是乡村。一到夏天
宁静的傍晚,年轻人就都跑到外面来。姑娘和小伙子们都成双成对,或三人
一伙五人一群的,有坐在自家台阶旁边的,有坐在花园和庭院里的,还有的 就在大街上,坐在盖房子用的木料堆上。笑声歌声此起彼伏持续不断。
颤动的空气里充溢着花香;星星就像萤火虫,在夜空的深处悄悄地闪耀
着;人们的欢歌笑语传得很远很远?? 保尔很喜欢他的手风琴。他每每把那架音乐优美的、维也纳制造的双键
手风琴放在膝上。灵活的手指刚轻轻触着键盘,便从上到下地迅速移动起来。
低音键刚长叹一声,接着就迸发出一连串欢快的旋律。 当风箱伸缩蠕动起来,手风琴奏出了热烈而迷人的和声的时候,你怎么
会不想翩翩起舞呢?你的双脚会情不自禁地动起来,而手风琴越来越激昂—
—人世间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今天晚上尤其痛快。
一群爱说爱笑的年轻人聚在保尔家外面的木料堆上,看上去他们都很开 心,而笑得最响的是保尔的邻居嘉莉娜。这个石匠的女儿,喜欢跟男孩们跳 舞、唱歌。她唱的是女中音,歌声嘹亮而圆润。
保尔一向就有些怕她。她的口齿非常伶俐。她挨着保尔,坐在木料堆上, 紧紧地搂着他,大声地说笑着:
“呵,你这个手风琴手,真棒!可惜呀,你还没有长大,要不然,你是 我多好的小丈夫呵!我就爱会拉手风琴的人,他们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保尔羞得满脸通红,幸亏是在晚上,谁也看不清。他真想马上就躲开这 个淘气的女孩子,可是她却紧紧地抱住他不放。
“呵,我的心肝,你到哪儿去?想逃吗你?哎哟,多好的小爱人呀!” 她开着玩笑。
保尔觉得她那富有弹性的胸乳正紧挨着他的肩膀,这使他更加局促不 安,而周围的笑声惊动了那平时静寂的街道。
保尔用手推着她的肩膀说: “你弄得我不能拉手风琴了,离远一点好不好?” 这又引起一片嘲笑声。
玛鲁霞插嘴道: “保尔,给我们拉一支忧郁一点的、真正动情的曲子吧。” 于是,手风琴的风箱拉长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移动着?? 这是一支大家都熟悉的乌克兰民歌,是他们本地的曲调。 嘉莉娜随着琴声带头唱起来,玛鲁霞和其他的人也立即跟着唱:
所有的船夫 一齐回到了故乡, 这里又亲切又美好, 让我们唱出心头的忧伤??
青年们的歌声嘹亮而悠远,隐隐地传到森林里。 “保尔!”
是阿尔焦姆的召唤。 保尔收起手风琴,扣好皮带。 “在叫我呢,我得走了。”
“别走,再呆一会儿,跟我们再玩一会儿吧,还早着呢。”玛鲁霞央求
他。
“不了,”保尔赶忙拒绝。“明天我们再玩吧,现在我要回去了。阿尔 焦姆在叫我呢。”
于是,他跑过马路,走进小屋里。
他一推门,就看见阿尔焦姆的同事罗曼正坐在桌子旁边,另外还有一个 他不认识的人。
“是你叫我吗?”保尔问。
阿尔焦姆朝保尔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个陌生人说: “这就是我弟弟。” 那个陌生人向保尔伸出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
“是这么回事,保尔,”阿尔焦姆说,“你不是说你们发电厂里有一个
电工病倒了吗?明天你打听一下他们要不要雇一个内行人来代替他。要是他 们要的话,你就回来告诉我。”
那个陌生人插嘴说: “呵,不,我跟他一道去,我自己和发电厂老板谈吧。” “他们当然是要雇人的。因为斯但科维奇生了病,今天机器就停了。老
板今天跑来两次,要找人替他,但是没找到。他不敢光靠火夫一个人来发电。 我们的电工害的是伤寒病。”
“既是这样子,就没问题了,”那个陌生人说。“明天我到这里来找你, 咱们一道去。”他朝保尔说。
“好啊!”保尔回答。 保尔感到陌生人那双安详的灰眼睛正在留神观察他。那坚定的、凝注的
目光,叫保尔觉得困窘。 这陌生人穿着一件灰短褂,从上到下都扣着钮扣,紧紧地绷住他那宽大
而结实的身子,这短褂显然是太窄了。他的脖子像牛脖子一样粗壮,整个人 看上去就如同一棵大橡树般地结实强健。
他临走前,阿尔焦姆对他说: “那好吧,再见了,朱赫来,明天你和我弟弟一道去把事情办妥。” 游击队撤走的第三天,德军开到镇上来了。当时,在冷寂了三天的车站
上,火车头的汽笛响起来了——这就是他们到来的信号。 消息立刻就传遍了全镇:
“德国人来了。” 镇于仿佛被搅乱的蚁穴一般骚动起来。
虽然大家旱就知道德国人迟早要来的,但总是不大情愿相信。可是,现 在那些可怕的德国人不仅是要来,而是已经来了,已经完全到镇上了。
所有的居民都靠着栅栏或便门站在那儿,不敢到街上去。 德国兵沿着马路两边成单行走着,留着中间的石子路。他们穿着暗绿色
的军服,平端着枪,枪上插着宽刺刀,头上戴着沉重的钢盔,背上是大粮袋。 他们的队伍像一条长带子似的,由车站开进镇上,行动非常小心,准备随时 应付抵抗,尽管没有一个人想抵抗他们。
在队伍前头是两个拿着盒子枪的军官;在马路正中间走着的是一个担任 翻译的盖特曼①军官,他穿着蓝色的乌克兰外套,戴着高高的皮帽子。
德国兵在镇中央的广场上列成了方阵。鼓手敲起鼓来,集合了一小群有
胆量的市民。 穿着蓝色大衣的盖特曼军官,走到一家药房的台级上,大声宣读本镇司
令科尔夫少校发出的命令。
命令是这样的:
第一条 本镇所有居民,应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缴出所有火器及其他各种武器, 违者枪毙。
第二条 本镇宣布戒严,每晚八时起禁止通行。
本镇城防司令 科尔夫少校
那座从前曾作过镇公署,革命后又作过工人代表苏维埃办公处的建筑 物,现在又成了德军司令部。台阶上站着一个哨兵,头上戴的不是钢盔了, 而换成了缀着一个巨大的鹰形帝国徽章的军帽了。
他们就在那个院子里划出了一个地方,堆积缴出的武器。
一天中陆陆续续地有怕被枪毙的居民来交武器。成年人不敢露面。交枪 的都是年轻人和小孩。德国兵没有扣留一个人。
另一些不愿意当面缴枪的人,就趁黑夜偷偷地把枪扔到街上,第二天早 上德国巡逻兵就把这些枪捡起来,装在军用四轮大车上送到司令部去。
到中午十二点之后,规定的二十四小时的期限已经过了,德国兵数一数 他们的战利品,统共是一万四千支步枪,这就是说,还有六千支枪没有交出 来。于是他们就挨家挨户搜查,但没有搜出多少。
第二天清晨,在镇外靠近古老的犹太墓地的地方,有两个铁路工人被枪 毙了,因为在他们家里搜出了步枪。
阿尔焦姆一听到那命令,就急忙回家。他在院子里遇到了保尔,便立刻 抓住他的肩膀,非常郑重地低声问:
① 盖特曼:德帝国主义傀儡斯科罗帕德斯基建立的乌克兰反革命政府。
“你从仓库那里拿回来什么东西没有?” 保尔起初想把拿枪的事瞒住,可是他不愿意对哥哥撒谎,所以把前后经
过都说了。 他们一道跑到板棚里去。
阿尔焦姆把藏在檩子上的枪拿下来,卸下刺刀,抽出枪栓,抓庄枪筒, 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棚栏柱子砸下去。枪柄被砸得粉碎。其余的部分便 扔到花园外远远的荒地上。回头阿尔焦姆又把刺刀和枪栓扔在了粪坑中。
做完这些,阿尔焦姆对保尔说: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知道,武器可不是拿着玩的。我真格地告诉
你——以后什么也不许带回家来。你知道,现在因为这个是要送命的。听着, 往后不许瞒着我,要是你把这类东西带回家,让他们查出来,头一个抓去枪 毙的就是我。你还是孩子,他们倒不会碰你。现在正是变乱时期,你明白了 吗?”
保尔答应再不这样做了。 正当他俩穿过院子回到屋里的时候,一辆四轮马车停在了列辛斯基家的
大门口。律师和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妮莉和维克多——正走下车子。 阿尔焦姆狠狠地说: “瞧,这些宝贝现在又回来了。好戏又要开场了,他妈的!”他说完就
走进屋里去。
保尔为自己的步枪整整伤心了一天。 就在这时候,他的好朋友谢廖沙正在一个没有主儿的破板棚里,拿锄头
使劲儿地刨着墙根。后来,他终于挖好了一个大坑,把他得到的三支新枪用
破布包好埋了下去。他不情愿把这三支枪交给德国入。因为他实在是舍不得 他这些东西,为此,他昨晚折腾了一整夜。
他用泥土填满了坑,又用力把它捣平,然后弄来了一堆垃圾和破旧的东
西盖在新土上。他严格地把这工作检查了一番,自己觉得十分满意,这才摘 下帽子揩去头上的汗珠。
“好,现在就让他们来搜查吧,”他心想道。“就是他们真的查了出来,
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板棚。” 朱赫来在发电厂干活已有一个月了。 保尔不知不觉地已经和这个严肃的电工成了亲密的朋友。
电工把发电机的构造教给了这个当学徒的火夫,让他慢慢地也懂得这一
行。
水兵朱赫来很喜欢这个伶俐的男孩。当他有空儿的时候,便常常去找阿 尔焦姆。这个头脑冷静、态度严肃的水兵,总是耐心地倾听保尔家的人讲家 庭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尤其是当保尔的母亲埋怨保尔如何如何淘气的时候, 他就更加耐心地听。每逢保尔的母亲烦恼的时候,他总有法子安慰她,叫她 渐渐忘了她的不幸,变得快活一些。
有一天,当保尔走过发电厂那堆满了木材的院子的时候,朱赫来微笑着 拦住了他,说:
“你母亲告诉我,说你爱打架。她说你就像一只小公鸡那样好斗。”他 说着就笑了起来,仿佛是夸奖。接着他又说:“打架倒不是坏事情,可是你 得知道该打谁和为什么打。”
保尔弄不清朱赫来是在开他的玩笑还是说正经话,他回答说:
“我从来都不平白无故地打架,我总是在有理的时候才打架呢。” 朱赫来冷不防地问道:
“你愿意我把真正的打法教给你吗?” 保尔惊讶地看着他: “什么叫真正的打法?” “那么,你瞧着。”
于是他就把英国拳法简略他说了说,算是给保尔上了头一课。 保尔克服了许多困难才学到了这个本领,而且成绩不错。朱赫来的拳头
使他摔了一个又一个倒栽葱,但是,这个学生仍是顽强地学下来了。 有一次,天很热,他从克里姆卡家里回来,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一阵子,
感到无事可做,所以就想去自己最喜爱的地方——后园角落里的小棚的顶上 去。
他穿过院子,走进小园,到了板棚跟前,便蹬着墙壁上的突鼓处爬上了 棚顶。他用力拨拉开遮住板棚的樱桃树的枝桠,一直爬到棚顶的正中,躺在 可爱的阳光下面。
这间板棚的一面正对着列辛斯基的花园。要是爬到棚顶的边缘,就可以 望见整个花园和他们的房子的一面。
保尔把头伸过屋脊,便看见了院子的一角,和一辆停在那儿的四轮马车。
另外,还看到了那个住在列辛斯基家里的德国中尉的勤务兵正在刷他主人的 衣服。保尔时常在列辛斯基家的大门口看见这个德国中尉。
中尉是个矮个儿,脸长得红乎乎的,还留着一小撮剪得很短的胡子,戴
着一副夹鼻眼镜,头上是漆皮帽檐儿的军帽。 保尔知道这个中尉是住在厢房里的,厢房的窗子朝着花园,从这边的屋
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中尉正坐在那桌子旁边写字。 又过了一会儿,他就拿着他写好的东西走了出来。只见他把一封信交给
了他的勤务兵,然后就沿着花园的小径,向临街的栅栏门走去。列辛斯基的
女儿妮莉从凉亭里走出来。中尉挎住她的胳膊,两人就一同从栅栏门走到街 上去了。
这一切保尔全看在眼里。
当他正打算睡一会儿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勤务兵走进中尉的房间,挂上 了主人脱下的军服,推开了朝花园的窗子,收拾好了屋子后,就走了出去, 随手把门关上。
不大一会儿,保尔就看见他到在了马厩里了——那儿有马匹。 保尔朝那敞开的窗子望去,整个房间一览无余。桌子上放着皮带和一件
发亮的东西。 在无法扼制的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保尔悄悄地攀住樱桃树,溜到列辛斯
基家的花园里。他弯着腰,几个箭步就到了那敞开的窗户跟前。他往屋子里 看了一眼。那桌子上放着的正是一条有刀鞘和枪套的皮带,枪套里装着一支 很好的十二响的“曼利赫尔”手枪。
保尔怎么也沉不住气了。 在他心中几秒钟的矛盾之后,他不顾一切地弯着身子,跳进房子里,握
住枪套,迅速抽出那支手枪,连忙跳回了花园。 他匆匆地朝四下望了望,小心地把手枪插进口袋里,然后就跳过花园,
像猴子一般地攀着樱桃树,爬上了棚子顶。 这时,他又回头看了一下,看见那勤务兵正安安静静地跟马夫在谈话。
整个花园里一片寂静??他便立即溜下板棚跑回家中。 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没有留意他。 保尔把箱子后面的一块破布塞进口袋里,一声不响地溜出了房门,穿过
园子,跨过栅栏,冲向那条通向森林的大路。 他一面握住那时时碰他大腿的沉重的手枪,一面飞快地朝那个倒塌了的
砖窑跑了过去。 他的两腿像是腾云驾雾一般,风在耳边呜呜地响着。 老砖窑处狼是静谧。
木头的窑顶有几处已经塌下来了,堆积的碎瓦断砖和毁了的炉灶呈现出 一派凄凉的景象。遍地长满荒草。只有他们三个好朋友偶尔一起到这儿来玩。 保尔知道有许多既安全又秘密的角落可以藏起他偷来的宝贝。
他从一个破洞钻进灶里,又小心而谨慎地回头望了望,路上没有一个人。 松树飒飒地响着,微风扬起路边的灰尘。保尔只嗅到浓烈的松脂的气味。
保尔把那支用破布包好的手枪放到灶底的一个角落上,再用一堆碎砖盖 住它。
他钻出来之后,又用砖块把灶门堵住,做了个记号,然后才顺着大路慢
悠悠地走回家。 他的腿一路上不断地打颤。
“这件事情的结果会怎样呢?”他心中暗暗思忖,而预感使他的心情十
分沉重。 为了早点离开家,还不到上班的时间保尔就上厂里去了。
他从看门人那里拿了钥匙,打开门,走进了机器间。当他揩着风箱、往
锅里放水以及生火的时候,他仍不断地想着: “列辛斯基家里的情形,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呢?” 已是很晚了——快到夜间十一点的时候,朱赫来跑来找保尔,并把他叫
到院子里,小声地问询:
“今天为什么有人到你们家里去搜查?” 保尔吓了一跳:
“搜查什么?”
朱赫来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真不知道他们搜查什么吗?” 保尔当然知道他们搜查什么,但是他不敢把偷手枪的事情告诉朱赫来。
他吓得浑身发抖,问道: “把阿尔焦姆抓去了吗?”
“谁也没有抓去,可是已经把你们家翻了个底儿朝天了!” 听了这句话,保尔稍稍轻松了一些,但心中仍是十分忧虑。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俩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个知道搜查的原因,
担心着以后的结果;另一个不知道搜查的原因,因此也就更是担心。 “真见鬼,难道我的事情,他们已经听到一点风声了?阿尔焦姆是一点
也不知道我的事情的,但是,为什么要到他家去搜查呢?往后应该格外警 惕??”——朱赫来这样想。
他俩无言以对默默分开,各自工作去了。
然而,在列辛斯基家里却是一番地覆天翻地的景象。 那个德国中尉发现手枪不见了,就把勤务兵喊来,问他是怎么回事;等
到知道手枪确实是丢了,这个平常看来很有修养的德国中尉便使劲打了勤务 兵一记耳光;勤务兵身子晃了晃,然后又挺直地站在那儿,认罪地眨巴着双 眼,恭顺地听候发落。
被叫来查问的律师列辛斯基,狼狈地在中尉面前连连道歉,并说在他家 里不应该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情。
这时候维克多也在场,他向他父亲说,手枪可能是邻居偷去的,尤其是 那小流氓保尔,嫌疑最大。他父亲连忙把儿子的意见告诉了中尉,于是中尉 就立刻下令搜查。
搜查毫无结果。 而这次丢手枪的事件使保尔更加深信:哪怕就是像这样冒险的事情,有
时也完全可以平安度过。
三 冬妮亚站在敞开的窗户跟前,忧郁地望着她那熟识而又心爱的花园和花
园周围那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的高大笔直的杨树。她真不相信她离开亲爱 的故居已经整整一年了。看起来,她就像昨天才离开这个从小时候就熟悉的 地方、今天又乘着早班车回来似的。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一排排剪得整整齐齐的覆盆子灌木丛,
还是那像几何画一样的、两旁种着她母亲喜爱的三色模的小径。花园里的一 切都是整洁的.到处都显现出一个有学问的林业家的拘泥的派头。而这些整 齐的、图案似的花径只能引起冬妮亚的腻烦。
冬妮亚拿着一本没有读完的小说,推汗走廊的门,下了台级,走进了花
园。
她又推开了花园的油漆栅门,向火车站水塔旁边的水池走去。 她过了小桥,走上了大路。这条路像公园里的林荫道,右边是池塘,沿
着池塘长着茂盛的柳丛;左面也是一片树林。
她正准备去池边的旧采石场去,可是却看见下面有一支小钓竿在水面上 浮动,于是她便站住了。
她弯着腰,从弯曲的柳树上面探过身去,用手分开柳枝,看见一个黝黑
的、赤着脚的男孩子,他的裤管卷到膝盖上。他的身旁放着一只装有蚯蚓的 生锈的白铁罐子。
那少年正聚精会神地做他的事情,没有留意到冬妮亚的注视。 “这里还能钓到鱼吗?”
保尔生气地回头看了看。 他看见一个不认得的女孩子正扶着柳枝,身子低低地俯在水面上。她穿
着领子上有蓝条儿的白色水手衫和浅灰色的短裙子。一双绣花短袜紧紧地套 在晒黑了的匀称的脚上,下面穿的是棕色的皮鞋。栗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粗 大的辫子。
拿着钓竿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鹅毛浮子在平静的水面上颤了颤,带起一 层层的涟漪。
他身后那轻柔的女声又激动地发音了:
“咬钩了,瞧,咬钩了??” 保尔心烦了,他猛地扯起钓竿,把钩着蚯蚓的钓钩提上来,带起了一串
水花。
“真倒霉!现在还能钓个鬼呀!从哪儿跑出这么一个妖精??”保尔生 气地想。
为了掩盖自己的笨拙,他用力把钓钩向远远的水面抛去,正好落在两支 牛蒡之间,这正是他不该落钩的地方,因为这样鱼钩就会挂在牛蒡的根上。
保尔思考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向后面的姑娘小声说: “你别嚷嚷了,都把鱼吓跑了。” 刚说完,他就听到上面传来了一种嘲讽的笑声: “呵,它们一看见您早就跑了。再说,谁在中午钓鱼呢?瞧您,多出色
的渔夫呀!” 保尔虽是极力保持礼貌,但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把帽子扯到
前额——这是他通常发脾气的习惯动作——然后尽量挑选了最文雅的字眼 说:
“我说,小姐,请您走开点好不好?” 冬妮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接着又含笑地张开了,说: “我真的碍您的事吗?” 这次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嘲笑的意味了,而是使用了一种友好与和解的
口吻,因此,使得本想发火的保尔终于对这位“小姐”解除了敌意。
“哦,如果您想看书的话,那就请看吧。我并不是舍不得地方给您坐。” 他边说边坐下来,又瞧了瞧浮子。
可是,浮子紧贴在牛蒡上,很显然鱼钩是钓在它的根上了。保尔不敢使
劲往外拉。 “挂住了,肯定就扯不下来。这女孩肯定要笑话我。这会儿她要是走开
该多好啊!”他心里盘算。
而冬妮亚却在微微摇动的柳树干上坐得更舒服了。她把书放在膝上,注 视着那个黑眼睛的、晒得黝黑的、粗野的男孩,他曾那么不礼貌地对待她, 现下又故意不睬她。
保尔从那光亮如镜的水面上清楚地看见了坐在那儿的女孩的倒影。她正
在看书,因此,他就开始轻轻地拉那挂住了的钓丝。浮子直往下沉,钓丝被 绷得紧紧的。
“真给挂住了,妈的!”他心想,同时,乜斜了一眼,便看见了水里一
个顽皮的笑脸。 水塔旁边的小桥上,有两个年轻人正走过来。他们都是七年制中学校的
学生。其中一个是调车场场长兼工程师苏哈里科的儿子。他是一个地地道道 的蠢材和淘气包,今年十六岁,淡淡的浅色眉发,满脸的雀斑,在学校里大 家都喊他“麻子舒拉”。他手里拿着一副精美的钓竿,嘴里神气十足地叼着 一支香烟。他的身旁是维克多,一个又高又瘦的娇气的青年。
苏哈里科弯着身子,向维克多眨着眼睛说: “你瞧,这是一个顶顶出色的小姑娘,本地没有一个姑娘能够比得上她。
多么出众啊,你瞧瞧。告诉你吧,她是一个真正的浪漫女郎,真正的!她现 在在基辅上学——读六年级。现在回家来是消夏的。她父亲是本地的林务官。 我妹妹丽莎认得她。你信不信,这都是真的。否则我也不知道啊!我给她写
过一封信,当然了,你知道,信中写的净是些动人的词句。我说我不顾一切 地狂爱着她,我战栗地、急切地期待着她的回信。以至于我还把纳德森的诗 句也抄了好些写到了信中。”
“那后来怎么样呢?”维克多很有兴趣地问。 苏哈里科这会儿可有点狼狈了。 他说:“你知道,还不是那一套,故意地摆摆架子,装蒜。她说:‘你
不要糟蹋那些信纸了吧’!” “但是,这种事情——”苏哈里科接着说道:“这种事情,一开始总是
这样的,干这一行,我呢,倒是个‘老手’。你知道,我才不愿意总是这样 的献殷勤呢。夜里到工棚附近去,只需要三个卢布,你就可以弄到一个你那 么一想就流口水的美人儿,比这样要好得多呢,一点也用不着玩这些浪漫的 恋爱把戏。我就和瓦里亚·吉洪诺夫——你认识铁路上的那个工头吗?—— 我就和他一道去过。”
维克多雏着眉头轻蔑地说: “苏哈里科,你还干过这种下流的勾当?” 苏哈里科咬着烟卷,啐了一口,讥笑地说: “哈,好一个‘干净’人儿。你干的事,我们全都知道。” 维克多打断他的话,说: “得了,你可不可以把她介绍给我呢?”
“当然可以。”
“咱们快点儿去,趁她还没有走。” “昨天早上,她一个人也在这儿钓鱼。” 他们俩走到冬妮亚跟前。 苏哈里科扔掉嘴里的纸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您好,社曼诺娃小姐。”
“您在钓鱼吗?”
“不,我在看别人钓鱼。” 冬妮亚回答。
而后,苏哈里科牵住维克多的手介绍道:
“你们俩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朋友,维克多·列辛斯基。” 维克多兴冲冲地把手伸给了冬妮亚。
苏哈里科没话找话。
“今天您怎么不钓鱼?” 冬妮亚说:“我忘了带鱼竿。” 苏哈里科赶紧献殷勤:
“我再去拿一副,请您先用我的吧。我这就去再拿一副来。” 他已经兑现了对维克多的许诺——把冬妮亚介绍给他,所以他正想找个
台阶,顺便溜掉,好让他俩单独在一起。 可冬妮亚却说:
“不用了,那样咱们会打扰别人的;这儿,人家正在钓鱼呢。” “打扰别人?打扰谁?”
苏哈里科急忙追问。 “哦,你说那小子呀?” 这时他才看到了坐在树丛边的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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