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作品集



个朋友。她似乎仍然下不了决心,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她终于拿定主意,用 一封表示拒绝的回信把仆人打发走了,仆人没有再来。
晚饭后我们坐在那里进行亲切的交谈,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舒畅。接
近午夜时,突然听到一声凄惨、刺耳、令人恐惧的叫喊声,尾音拖得很长。 我们吓了一大跳,先是互相对视,接着四处张望,想弄明白这奇怪的声音是 怎么回事,是从哪儿发出来的。这声音仿佛是从屋子中间钻出来的,然后逐 渐消失在四壁之中。侯爵起身跃到窗户旁,我们其他人则在尽力照顾昏倒在
地上的美人儿。她慢慢地恢复了知觉。脾气急躁又好忌妒的意大利侯爵刚一
见她睁开眼睛,就大声责怪她说:
 “如果您与您的朋友约定了暗号,那么您至少让这暗号不要这么刺耳, 这么强烈。”
  美人儿强打起精神回答他说,既然她有权在自己家里在任何时候接待 任何人,她大可不必选择如此悲凄可怕的声音作为愉快会见的前奏。
  确实,这声音难以置信地恐怖,它那长长的轰轰作响的余声仍在我们 耳朵里回荡,甚至留在我们的骨头缝里。美人儿脸色苍白,容貌也走了样, 一直迷迷糊糊的。下半夜我们只好留在她身边,后来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夜晚,还是我们这些人,气氛却没有这之前那天那么轻松愉快。
不过大家都保持足够的镇静。终于,在同一时刻,又响起那巨大而恐怖的声
音。
  我们对这种叫声以及声音可能从哪儿来的作过数不清的多种判断,我 们耗尽精力不断地猜测,但毫无结果。
 “我今后该怎么办呢?”美人儿问,只要她在家吃饭,这声音就会在同 一时刻出现,虽然正如人们发现的那样,这声音有时强烈一些,有时又弱一
些。整个那不勒斯都在议论这件怪事。家人、朋友和熟人都对此极为关注, 甚至还动用了警察,安排了密探和监视员。外面的人听起来觉得这声音来自 户外,而屋子里同时听到这声音的人却觉得这声音就发自跟前。
  回回她在外面吃饭,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而一回到她家里,这喊声 便又可以听到。
  然而即使是在房子外面她也不是完全不受到这恶毒声音的骚扰。她的 美貌使一些上等人家、大户人家为她敞开了大门,她作为一个善良的伙伴受 到各家各户的欢迎。为了躲避这恶毒的声音,她已习惯在户外用晚餐。
  有一回,一个无论年龄和地位都受人敬重的男人晚上用自己的车送她 回家,当她站在家门口与老人告别时,那声音突然在他们之间的地方响起,
虽然他与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但仍被吓得半死不活地被人 抬进他的车子里。
  另一次,一个她喜欢的男高音同她一起晚上乘车穿过城区去看一个女 友。男高音对这种奇怪的现象早有耳闻,但是作为一个愉快活泼的小伙子他
怀疑有这种怪事。他们在车上又谈起这件事,年轻人说:
 “我早就希望能听听您这位看不见的陪伴者的声音,您把他召来吧,咱 们可是两个人,用不着怕他。这样做是轻率还是勇敢,我不知道算作什么。”
“够了!”她对这位才子喊道。 就在这一刹那,从车子中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人们很快听到连续
三声巨响,然后随着一阵颤颤悠悠的余声逐渐消失。人们在女歌手的女友门
前发现这两个人已经昏厥在车里。

  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使他们苏醒过来,并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他们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美人儿需要一些时间进行恢复。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遭受惊吓损害
了她的健康。发出恐怖声音的鬼怪似乎允许她休息一段时间,是的,因为很 久没听到这种怪叫了,她甚至希望,她已最终获得了完全的解脱。只是她希 望得太早了。
  在狂欢节结束之后,美人儿同她的一个女友以及一个侍女做一次短途 消闲旅行。她们想到乡下进行一次拜访。天色已晚,而她们的路还没有走完,
因为车子某处有些断裂,她们只好在一家很差的客店过夜,并尽可能地把房 间安排得舒适一些。那位女友已经睡下,侍女在点燃夜灯后来到女主人房间 想爬上另一张床休息。这时美人儿对侍女开着玩笑说:
 “咱们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天气又是如此恶劣,难道那鬼怪还能在这 里找到咱们吗?”
  恰恰在此刻,那声音又响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尖利,也更加恐 怖。那女友除了以为房间里有地狱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想法。她连忙跳下床, 尽快地跑下楼梯,把整座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喊到一起,这一夜没有一个人合 上过眼睛。虽然这声音是最后一次听到了,不幸的是那位不速之客不久又采
用了一种更加恶劣的办法显示自己的到来。
  他安静了一些时候。一天晚上,美人儿正与她的伙伴坐在桌旁用餐, 突然听到一声枪响,有人朝着窗户打了一枪,像是火枪,又好像是大口径手 枪。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枪声,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枪火。但是再仔细一检 查,却发现窗户玻璃竟然完好无损。尽管如此,伙伴们都把这件事看得很严
重,大家认为,有人企图要谋害美人儿。人们急忙赶往警察局。警察检查了
邻近的几所房子,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于是第二天警察在这些房子里上上下 下都布置了岗哨进行监视,美人儿住的房子进行了仔细地搜查,街上也分派 了密探。
  一切小心谨慎都无济于事。连续三个月,每天都有人在同一时刻,朝 同一张窗玻璃射击,却又不损坏玻璃,更古怪的是,总是正好在午夜前一个
小时,然而在那不勒斯,人们是根据意大利钟点计时的,所以午夜时分并不 引人瞩目。
最后人们对这种现象已经习以为常,就像这之前人们已经习惯那种怪
叫声一样。因为这种诡计并没造成危害,人们也就没有高度重视,枪声不再 使这些人惊恐万分,也不会打断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
  又是一天晚上,经过一个炎热的白天之后,美人儿没有想到时间,打 开遭到过枪击的窗子,并与侯爵一起来到阳台上,他们在外面还没站上几分 钟,突然一枪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们猛地抛回到房间里,两个人踉踉跄跄 昏倒在地上。当他们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侯爵的左脸,女歌唱家的右脸,
都像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那样疼痛,由于人们查看之后并没有发现受伤之
处,这件事引起了各种各样谐谑的评论。 之后,这所房子里再没有听到过枪声。美人儿认为,她现在终于完全
摆脱了那个想迫害她的隐形人。 一个晚上她在去看望女朋友的路上,一件完全料想不到的怪事再一次
吓得她魂飞魄散。
她去的地方要途经基阿雅街,她曾经喜爱过的那个热内亚朋友在这条

街上居住过。那天晚上月光明亮。一位坐在她旁边的女士问道: “这不是那位先生死去时住的房子吗?” “据我所知,是这两座房子中的一所。”美人儿回答说。 就在这一瞬间,从其中一所房子里打出来一枪,穿透了她们乘坐的马
车。车夫还以为有人打劫,飞快把车赶走了,到达美人儿指定的地点后,人 们把这两位妇女当成死人抬出了车子。
  不过这种恐吓也是最后一次,看不见的陪伴者又变换了方法。几个晚 上之后,在美人儿的窗前响起响亮的鼓掌声,她作为深受人们喜爱的歌唱家
和演员对这种掌声早已不以为然。 掌声本身并没有一点儿令人惊恐不安的地方,人们可以把这掌声归因
于她的一个崇拜者,因此她对此并没有太注意。她的朋友们更加留意一些, 与前几次一样,他们安排了岗哨。大家都听到了掌声,可前前后后却没有看
见一个人,大多数人都希望这种现象能尽快有一个最后的结局。
  又过了一些时候掌声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声音, 它们虽然不成调子,但难以置信地却令人惬意,悦耳动听。最为细心的观察 者觉得这声音好像发自交叉路口的一个角落里,从空间一直飘进窗子,然后 极为轻柔地逐渐消失,好似一位天使想通过一段动听的序曲来吸引人们的注
意,注意下面准备演奏的曲子。最后这种声音也消失了。这桩奇事前后持续
了大约一年半左右,以后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聪明的家庭主妇




  一个年青的乡下人租赁了一家大饭店,这家饭店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 从一个店主理所应该具备的素质来看,他首先具有的一条就是怡然自得。他 自打少年时代起就在许多小酒店干过活,并且感觉很舒心。因此,他很想选 定一种职业,这种职业能使他在这种环境中度过一天当中的绝大部分时间。 他无忧无虑,总是乐呵呵的。他的这种快乐舒畅的情绪也传给了所有的顾客, 这些顾客很快便成了回头客,他们经常聚集在他的饭店里。
  他娶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一个少言寡语尚且说得过去的姑娘。她 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她喜爱干家务,她爱自己的丈夫, 只是她不得不时常暗自责怪她的丈夫用钱不够经心仔细。金钱迫使她产生了 某种敬畏的心情,她完全知道金钱的重要性,因此感到有必要取得并掌握住 一定的财权。她除了天生性格开朗之外,其它所有的品质几乎无一不带有近 乎于极端贪婪和吝啬的一面。
  玛加蕾特——我想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这位细心的家庭好主妇——对她 的丈夫很不满意。
  他有时为了趸购的粮食和草料会从马车夫和企业主那里收到大笔的付 款,当他清点这些钱时,他总是乱七八糟地把钱摊放在桌子上,点完后便把 它们统统划拉到一个小篮子里,等需要花销和支付帐款时就再到那里面去
拿,他的钱从来不包好,他也不记帐。玛加蕾特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过
他,但是毫无结果。她大概是意识到了,尽管她的丈夫不浪费也不挥霍乱花

钱,但钱老是这样乱放着,总有丢失的时候。于是她心中有了一个强烈的愿 望:要想一个巧妙的办法,让他精心理财。看到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零 碎钱被他漫不经心地大笔地用掉或流散掉,她感到十分烦恼和心焦,于是她 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冒险的试验,她打算以这种冒险试验来让他睁开双眼, 认清他那种不合适的理财方法。她决定尽可能把更多的钱从他手中骗取过 来,更确切地说,她打算用一种“升降机”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发 现,丈夫在桌上清点过一次的钱放了一会儿之后,当他收起来时不再重新点 数。于是她在一个烛台底部涂上油脂,找一个笨拙的借口把它放到散摊着杜 卡特①的地方,她对这种金币感到特别亲切。她一下子就粘上了一个杜卡特 金币和顺带着的几个小硬币,她对第一次捕鱼的成果确实感到心满意足,这 个绝招她一次又一次地反复使用。她采取这种手段完全是为了帮助丈夫,因 此她并不觉得亏心,但是,她还是常常安慰自己。每次当她对自己的作法产 生怀疑时,她总想,这种形式的窃取不能看成是偷,因为她不是用手拿走钱 的,她用这种自我辩白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渐渐地她用这种方法所积攒 的钱越来越多,并大大超过了她煞费苦心积攒的所有流到她手中用于家庭内 部开支所节省的现金。
①杜卡特:古金币名,1284 年铸于威尼斯,14— 19 世纪在欧洲通用。 玛加蕾特忠实地实行着自己的计划,循环往复差不多已经有整整一年。
这期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丈夫的反应,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有什么变 化。终于有一天她发觉他的心情突然变得烦躁不安。她设法用甜言蜜语哄骗 她的丈夫说出这种变化的原因。很快她就得知,丈夫因为手头十分拮据已陷 入困境。他支付完供货商最后一笔帐后本应该还有钱可交纳租赁金,可是他
不但缺少了全部租金,而且他甚至也无法支付雇工的工钱了。因为他什么都
是用心算,也不大用笔记,所以他怎么也不能够回忆起,这种疏漏到底出在 什么地方。
于是玛加蕾特开始数落起他来,讲他的行为举止,讲他收钱付钱的方
法,还讲他对钱缺乏重视,甚至,把他为人慷慨、乐善好施的义举也当成他 的不是数落了他一顿。她还说,他现在可是自食其果了,整天这样心烦意乱 郁郁寡欢的,但是无疑他的做法是不能得到原谅的。
  玛加蕾特自然不忍心让自己的丈夫长期处于这样一种困境之中,更何 况能使丈夫重新幸福和快乐可以使她感到无比的荣幸。刚好她丈夫的生日到 了,以往在这一天她总是习惯送给他一些实用的东西,而这次,当她捧着一 个小篮子来到他面前时,真让他惊叹不已,那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的全是 一卷一卷的硬币,各种不同的硬币均分门别类用纸包好,每一卷上都用笨拙 的字体十分认真地作了标记。当丈夫看到摆在他面前的钱几乎正是他短缺的 那些数额,而且听到妻子一再让他确信这钱都属他时,这个男人真不知有多 么惊讶了!她向他讲述了她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拿到的钱,哪些钱是她从 他那里弄来的,哪些钱是她从生活费中节省出来的。终于他转忧为喜。这件 事的结果自然是丈夫把支出和收入的费用全部交给他的妻子。他本人则一如 既往更加勤奋地照管着自己的生意。从那一天起,他不再经手一分钱。
  妻子极为荣幸地掌管着出纳员的职位,她没有收回过一个伪造的六法 郎的法国银币,甚至也没有收回过一个不再流通的六芬尼的德国硬币。她的 努力和细心使她取得了家里的支配权,这结果是合情合理的。由于她治理有 方,经过十年之后,她终于有能力买下并保持住这个饭店以及饭店所属的一
  
切财产。




新帕里斯①——一个男孩的奇遇




  不久前,在圣灵降临节②前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面 镜子前正忙着试穿夏天的新衣服,这些衣服是我亲爱的父母双亲专门为过节 给我做的。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这套装束包括一双锃亮的皮鞋,那上面装 饰着几颗大银扣子,一双精致的棉线长袜,几件黑斜纹布内衣,和一件绣着 金色花纹的绿色厚呢外衣,与此相配套的金丝绒背心是用我父亲当新郎时穿 的一件背心改的。我梦见我还理了头发,头发上撒了香粉,我觉得头上的一 个个发卷就好像是长了许多小翅膀;我想把衣服穿上但总是穿不好,因为我 老把衣服穿错了,另外每当我打算穿上第二件衣服时,第一件衣服就从身上 滑落下来。正当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美男子朝着我走 过来,他非常和蔼地跟我打招呼。
  ①帕里斯:希腊神话中普里阿摩斯(Priamus)和赫卡柏(Hecaba)的 次子。特洛亚王子。在珀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上,女神厄里斯暗中向前来祝 贺的宾客们扔出一个金苹果,上面题有“送给最美丽的女神”字样,引起赫 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三女神之间的争吵。
  宙斯让帕里斯评判。阿佛洛狄忒许诺给他世界上最美丽的妇人做他的 妻子。于是帕里斯把金苹果判给她,并在她的帮助下拐走斯巴达国王的妻子
海伦,引起了特洛亚战争。在现代语中帕里斯一词转义为“美男子”、“花花 公子”。
②圣灵降临节:基督教宗教节日,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
“咳,我欢迎您!”我回答说,“在这里看见您我太高兴了。” “你认得我吗?”美男子微笑地问我。 “怎么不认得,”我回答时也同样带着微笑,“您是墨丘利①,我在画像
上看到您的次数可多了。”
①墨丘利:罗马神话中商业之神。
 “我正是墨丘利,”那美男子说,“众神派我来交给你一项重要的使命。 你看到这三个苹果了吗?”
  他把手伸过来,给我看三个苹果,三个苹果出奇地又大又好看,他的 手几乎都抓不住了,其中一个苹果是红颜色的,另一个是黄色的,还有一个 是绿颜色的。人们看到它们肯定会把它们当成宝石,只不过是做成苹果的样 子罢了。
我正想把苹果接过来,他却又把手缩了回去,并且说:
 “你必须得首先知道,它们不是给你的。你得把这三个苹果交给这座城 市里三个最英俊的小伙子,然后他们三个人应该根据自己的运气寻找三位他 们所希望得到的妻子。现在把苹果拿去吧,把这件事办好!”他说着便把三 个苹果放到我张开的双手上,我觉得它们显得更大了。
我把苹果举到高处,对着灯光一看,这才发现三个苹果全是透明的。
就在这一刹那,三个苹果忽然往上伸长,变成三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姑娘,个

子有普通的布娃娃那么大,她们穿的衣服颜色跟原来苹果的颜色全完一样。 三个姑娘顺着我的手指徐徐往上滑翔,我想抓住她们,哪怕能抓住一个也好, 但这时她们却都已经飘走了,飘得又高又远,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十分 惊诧地伫立在那里,犹如一尊岩石,一动不动,一双手还往高处伸着,两眼 凝视着手指,好像还能从上面发现些什么似的。忽然我看到,在我手指尖上 有一个极其可爱的小姑娘正在那上面来回跳着舞,她比飞走的那几个还要娇 小玲珑,而且又俊俏又活泼;她没有像她们那样飞走,而是留了下来,她一 会儿跳到这个手指尖上,一会儿又跳到那一个手指尖上,就这样翩翩起舞, 我惊愣地看了她一段时间。由于我太喜欢她了,我相信我最终一定能够捉住 她。我伸出手去,并且认为我的动作够敏捷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 有人在我头上击了一下,我立即昏厥过去跌倒在地上,直到我该穿衣服去教 堂的时候,我才从昏厥中清醒过来。
  在作礼拜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是不断出现梦中所经历过的那些画面, 就是在外祖父母家的餐桌旁吃中饭时也是如此。下午我想去拜访几个朋友, 这不仅是为了让他们看看我的新衣服,我腋下还夹着一顶帽子,腰里挂着剑; 而且也是因为我应该对他们进行回访。在家里我没有找到一个人,因为我听 说他们到花园里去了,于是我就想到那里去找他们,好一起快快活活地玩一
晚上。我走的那条路把我引向一个城堡的回廊,于是我来到一个完全有理由
叫做“危险墙”的地方,因为那里从来没有安全过。我慢慢地走着,脑子里 还在想着那三个女神,不过我尤其想念的是那个娇艳动人的小姑娘,我想着 想着不由自主地又把手高高举起,希望又能看见她在我的手指尖上做着优美 的平衡动作。我一边沉思一边往前走,这时我发现,我左手边的高墙上有一
扇小门,我不记得我从前曾经看到过这扇门。这门看起来似乎不高,但是上
端有一个尖顶门拱,所以连最高大的男人好像也能通过。拱门和门框均经过 石匠和雕刻家的精雕细刻,不过格外吸引我注意的还是那扇门。那门是棕色 的,由陈年老树的木料制成,上面嵌着一道道浮雕或镂刻的青铜版条,在青 铜版条凸雕的树木上面还栖息着形态逼真的小鸟,看得我真是惊叹不已!然
而我觉得最令人惊奇的怪事是在门上看不到钥匙孔、门把手和门环,由此我
猜想这扇门只能从里边打开。我果然没有猜错,因为正当我朝着门跨近一步 伸手想摸摸上面的装饰物时,那门便自动朝着里面打开了,并且出现一个男 人,他的衣服有点儿长,也有点儿宽,还有点儿古怪。他的下巴密密麻麻地 长满了令人生畏的胡子,因此很容易让我把他当成一个犹太人。他好像是猜
透了我的想法,打着手势画了一个神圣的十字,用这种方法向我表示,他是
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少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他声音和蔼、和颜悦色地问。 “我很欣赏镶嵌在这扇门上的装饰,”我回答说,“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见
过这么精致的门,也可能在一些收藏家那里见过一两件,不过都是小件作 品。”
 “我很高兴您喜欢这样的制作,”他接着回答说,“里面的门还要好看多 了,如果您喜欢看就进来吧!”
  这样做我是有顾虑的。守门人这身奇异的打扮,如此偏僻的地方,另 外,冥冥之中我总感觉还有什么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正在酝酿之中,这一切都
使我心神不安。我借口想在外面多看一会儿,继续徘徊在门外,同时偷偷往
花园里窥视,因为那花园通过敞开的小门正好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到,紧

挨着门后面是一个布满树荫的大广场,古老的菩提树按照一定的距离规则有 序地一棵一棵排列着,茂密的枝叶互相交错,把整个广场遮盖得严严实实, 我想,要是许许多多的人在酷热的夏日都能到这树荫下乘凉就好了!我的脚 不知不觉已经踏到门槛上,看门老人一再引诱我再继续往里面跨一步,而我 也没有抵抗这种诱惑,因为过去我常听别人说,一个王子或者一个苏丹①处 于这种情况时绝对不会考虑个人安危,何况我还有一把宝剑挂在腰上,只要 那老头儿流露出一丝敌意来,我不会一剑把他干掉吗!
  于是我从容不迫地走进去,看门老人随后把门关紧,门在关上时只发 出极轻微的啪嗒声,甚至我几乎都没有感觉到。看门老人带我观看里面的镶 嵌工艺品,艺术性确实更高、更漂亮,一边看他一边给我讲解,想以此证明 他对我的一番特殊的好意,因此我完全放下心来。接着,我被带到墙边的林 荫处继续观赏,那墙呈环状,在墙边我看到一些令人惊奇的景物。一座座壁
龛艺术地装饰着贝壳、珊瑚和矿石,壁龛中立着鱼尾人身的海神雕像,水流
源源不断地从它们口中喷射出来,溅落在大理石的水池中。那中间则装有一 个个鸟舍和围栏,围栏里小松鼠跳来跳去,豚鼠窜来窜去,此外还有许多各 种各样人们平时喜欢的可爱的小动物。在我们往前走时,小鸟啾啾地对着我 们歌唱,特别是那些多嘴的燕八哥,它们喋喋不休地施展着自己的才能,一
只燕八哥总是在喊:帕里斯!帕里斯!另一只却叫着:纳尔齐斯!
  ②纳尔齐斯!它们的发音如此清晰,就像从学堂里小男孩儿口中发出 来的声音。当看门老人听到燕八哥叫这些名字时,他好像一直在认真地盯着 我看,不过我假装没有觉察到这点,而且我确实也没功夫去注意他,因为我 发现我们在绕圈子。这片林荫广场原来是一个很大的圆形花园,中间还套着
一个更为重要的圆形花园,周围都用金栅栏围着。我们顺着墙根走,自然又
转回到门口。
①苏丹:某些伊斯兰教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称号。
  ②纳尔齐斯:希腊神话中一美少年,因与泉水中自身的影子相恋而憔 悴至死,死后变成水仙花。
看门老人似乎有意让我出去,而我的眼睛却紧盯着那个金栅栏,它似
乎位于这座神奇的大花园正中间的部位。我们一路走过去又转回来时,我有 足够的机会对它进行观察,尽管看门人总领着我贴墙走,使我与花园中间那 块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看门人朝门口走去时我向他鞠了一躬说:
 “您刚才对我如此厚爱,这使我敢于在与您分别之前再向您提出一个请 求。那边有一大圈金栅栏,把这座花园的中间部位围了起来,难道您不允许
我到跟前仔细看看吗?” “我很乐意这样做!”那看门人回答说,“不过,您必须得遵守一些条件。” “是什么条件?”我急切地问。 “您必须把您的帽子和宝剑留在这里,而且我陪着您走时您不可以松开
我的手。”
 “非常乐意!”我一边回答一边顺手把帽子和宝剑放到跟前的一条石头长 凳上。
  看门老人立即用他的右手抓住我的左手,并紧紧地握住,他用力拽着 我笔直地朝着金栅栏走去。到了金栅栏跟前,我的好奇心顿时变成了惊叹,
这样的场景我可从来没有见过!无数根枪和戟竖立在一座高高的大理石台基
上,它们一根紧挨一根地排列着,兵器的上端通过一种奇特的装饰互相连接,

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我透过它们之间的缝隙往里面张望,发现就在这些兵 器后面有一个水渠,水渠两旁用大理石做堤,渠中的水缓缓地流淌,清澈见 底,多得不计其数的小金鱼和银色铂鱼可以一目了然,它们时而慢,时而快 地游来游去,一会儿单独行动,一会儿又成群结队。但是,我现在还想进一 步看看那水渠对面的地方,想知道花园中央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让我十分 失望,因为水渠对面也用同样的栅栏围住,而且围得十分巧妙,这边栅栏的 空隙恰好被对面的枪和戟挡住,再加上其余的装饰物遮挡,所以不管往哪儿 站都不能看到对面。另外,看门老人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他总阻碍我,使 我不能随意走动。自打我看到这一切后,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我鼓起勇 气问那老人,是否也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为什么不能呢?”看门老人回答说,“不过又有新的条件。” 当我打听是哪些新条件时,他明确地表示我必须得换衣服。 没有问题,我完全同意。看门人首先带我来到围墙处一间干净整洁的
小厅里,小厅的四壁挂着各种各样的服装,所有的服装看起来都具有东方色 彩。我迅速地换好衣服,这时让我惊恐的是看门老人把我撒过香粉的头发使 劲往上捋,然后把它们卷好,用一个发网套罩起来。我在一面大镜子中看到, 我装扮出来的模样好漂亮哟,跟我原来那身星期日才穿的硬邦邦的好衣服相 比,我更加喜欢这身打扮。我做了几个姿势,并且跳了几下,我曾经在一个 大集市的舞台上看到舞蹈演员就是这样做的。我一边做动作一边照镜子,这 时我意外地瞥见我身后有一个壁龛,在它的白色基石上悬挂着三根绿色的小 细绳子,每一根都结在一起,只是我在远处看不太清楚是怎样接的。我迅速 地转过身来向看门老人询问那壁龛的事和绳子的事。他态度非常友好,立即 取下一根给我看。那是一根绿色的丝绳,相当粗,丝绳的两端分别穿过一块 绿皮子的两个孔连接在一起,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种起着预期不到的作用的 工具。我觉得这东西可疑,于是我向那看门老人打听它的用途,他沉着而亲 切地回答我说,这里的人乐于施信于人,这是为那些滥用信任的人准备的。 他把丝绳又重新挂回原处,立即要求我跟着他走,这回他没有牵着我的手, 因此我能够自由地走在他身旁。
  这时我最大的好奇心就是想知道,栅栏门和通过水渠的桥可能在哪里, 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发现这类的门和桥。我们匆匆来到金栅栏旁边, 现在我能细细地观察了。突然在一刹那间我的视力瞬间消失,旋即又恢复, 因为枪、矛、钺、戟出乎意料地剧烈晃动起来,当这种奇异的晃动结束时, 所有的枪互相横对着往下降,就像古代用长矛武装起来的两军对垒时准备互 相攻击一样。这时我的眼前一片混乱,耳边叮当作响,让人简直不能忍受。 当这些兵器全部倒下盖住水渠后,出现了一幅令人无限惊讶的景象:一座奇 丽壮观的桥搭成了,可以说,你想象这桥有多壮丽就有多壮丽。现在放眼望 去,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圃映入眼帘。花圃由互相交错的花坛组成,从整体 上看就好似一个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迷宫。所有花坛的四周都种着一种我从来 没有见过的长得又低矮又浓密的绿色植物,花坛里面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每一个花坛都有不同的颜色,这些花同样长得又低又矮,有的就匍匐在地上, 因此它们所构成的图案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我在金光灿灿的阳光下欣赏着 这绚丽多彩的景致,并深深地被它吸引,只是我简直不知道我应该把脚置于 何处,因为蜿蜒的路径都是由最纯净的蓝色沙子铺成,犹如在地上造起一个 蓝色的天空,又犹如天空映照在水中。我跟在我的向导身旁,眼睛盯着地上,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直到最后我才发现花圃中央长着一大圈柏树和白杨树之 类的树木,这些树木最下面的枝杈仿佛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正好挡住我的视 线,使我无法看到对面的情况。我的向导这时没有再强迫我跟他一直走紧挨 着的一条路,而是带领着我直接往中间插过去。当我们走进那一圈高大的树 林中时,我感到多么惊异呀,因为我看到在我面前是一座精美的园中别墅, 正对着我们的是它的圆柱式大厅,另外几面的外观和门似乎都是一样的。但 是,与这座建筑物的样式相比,更让我陶醉的还是从大厅里传出来的美妙动 听的音乐。我觉得我听到的这乐声一会儿是琉特琴弹奏的,一会儿是竖琴, 一会儿是齐特尔琴,一会儿是不知道什么乐器的弹拨声,反正与这三种乐器 的声音都不相同。
  我们朝着一个门走去,看门老人只轻轻地一碰那门便打开了,一个姑 娘走出来迎接我们,她跟我梦中见到的那个在我手指上跳舞的俊俏姑娘长得 一模一样,这真使我又惊又喜!
  她向我问候的方式就像我们是老熟人似的。她把我请进去,看门老人 留在外面。我跟随她穿过一道装饰得非常美丽的拱顶短廊走入中心大厅,它 那高大的圆顶极为壮观,一进门就把我的目光给吸引住了,令我惊叹不已。 不过我的目光不可能总在那里流连,因为一幕更加诱人的演出又把我的目光 给夺了过去。穹顶中央正下方的一张地毯上坐着三个女子,她们的位置成三 角状;她们穿的衣服分别为三种不同的颜色,一个是红的,另一个是黄的, 第三个是绿的;她们坐的椅子是镀金的,而那下面的地毯简直就是一个完美 无瑕的花坛。她们怀中抱着的三种乐器正是我在外面时已经能够辨别出的, 由于我的到来打扰了她们,她们中断了弹奏。
 “我们欢迎您的到来,”坐在中间的那个女子说,她的脸朝着门,穿红色 衣服,手里抱着竖琴,“请您赶快坐下听我们演奏,如果您爱好音乐的话!” 这时我才看到下面横放着一张小长凳子,上面摆着一个曼陀林,那个 俊俏的小姑娘拿起曼陀林坐下来,然后把我拉到她身旁坐下。现在我也把坐 在我右边的第二个女子打量了一番,她穿着黄色衣服,手里拿着齐特尔琴。
如果说那个演奏竖琴的女子体态标致,雍容大雅,仪态万方的话,那么这个
弹奏齐特尔琴的女子则妩媚动人,活泼开朗。她是一个身材苗条的金发女郎, 而持竖琴的女子装饰着深褐色的头发。她们演奏的音乐调式各不相同,但音 调和谐,娓娓动听。不过这不能妨碍我对第三位穿绿衣服的美人儿进行观察。 她弹奏的琉特琴动人心弦又风格独特,很合我的胃口。她似乎是最注意我的
一个,而且她好像是在为我弹奏,只是我无法猜透她的意思,因为每次她弹
奏的曲调发生变化时,她的表情也随之发生变化,我觉得她一会儿含情脉脉, 一会儿奇特古怪,一会儿坦诚直率,一会儿执拗倔强;而且,她时而好像是 想打动我,时而又像是想取笑我。但是,随便她想装成什么样子,对我有什 么意图,她都不能够博得我的欢心,因为我旁边这位小姑娘,我正与她肩并
肩地坐在一起,获得了我对她的全部好感。我现在已经清楚地认出那三个女
子就是我在梦中见过的女气精,是由三种颜色的苹果变的,于是我明白了我 没有缘由留住她们。如果我不是回想起那个俊俏的小姑娘在梦中曾经对我当 头一击的话,我倒宁愿抓住她。直到现在她手拿着曼陀林一直安安静静地坐 在那里,当那三位女主宰停止弹奏时便命令她表演几段轻快的曲子助兴。她
充满激情地弹了几首舞曲,几乎刚一弹完,她便一跃而起,我也同样跳了起
来。这时她一边弹琴一边跳舞。她的表演把我给迷住了,我情不自禁地随着

她的舞步陪着她翩翩起舞。我表演的是一种小芭蕾舞。那三个女子看来对我 的表演很满意,因为我们刚一跳完,她们马上吩咐小姑娘在晚餐备好之前先 拿一些解乏的好东西招待我。当时我的确忘记了除了这个乐园之外,世界上 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小姑娘立即带我回到刚才进来时经过的短廊。在短廊的一侧有两间布 置舒适的房间,我们来到她居住的那一间。她给我端来橙子、无花果、桃子 和葡萄。我不仅享用着异邦的水果,而且连下个月才能上市的水果我也事先 美美地品尝了一顿。另外还有大量的糖果甜点。
  她用一个磨得玲珑剔透的水晶高脚杯斟满了起着泡沫的葡萄酒,但是 我已经不需要再喝了,因为我津津有味地食用了足够的水果,精神已经得到 恢复。
 “现在咱们来做游戏吧!”她一边说一边把我领进另一间屋子。这里看起 来就像是一个圣诞节的集市,但是在圣诞节集市的货摊上人们可从来见不到
这么贵重和精美的东西。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洋娃娃,有洋娃娃的衣服、洋娃 娃的用具、厨房、起居室、商店,还有数不清的单个儿玩具。她领我观看一 个又一个玻璃柜,因为这些精美的制作都保存在这些玻璃柜子里。不过她很 快又把最初打开的几个柜子关好,并且说:
“这些东西不合您的胃口,这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您看这里,我们
倒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建筑,有城墙、塔楼、房屋、宫殿、教堂,可以用 它们组合成一个城市,但是我又不感兴趣。咱们还是拿一些其它的东西吧, 好让您和我都玩得尽兴。”
  她说完便取出几个箱子,我看到里面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小军队,我 必须得承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玩意儿。她不允我再花时间一个个仔
细看看,便拿起一个箱子夹到胳膊底下抱着,我把另一个箱子也提起来。
 “咱们到金桥上去吧!”她说,“在那儿玩打仗的游戏最好了。那里有枪, 能立刻给我们指出方向,我们一看就知道该怎样安排部队摆好战局。”
  于是我们来到颤颤悠悠的金桥上,当我跪下去设置我的战线时,我听 到下面的水在潺潺流动,鱼儿戏水发出劈啪的响声。现在我看到,我的部队
是清一色的骑兵。她自我炫耀地说,她有阿玛宗①人的女王作她女战士的统 帅,而我得到的是阿基利②和一支魁梧骠悍的希腊骑兵。双方军队面对面摆 好阵势,这场面再好看不过了。我的骑兵可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扁扁的铝制 品。我的骑兵和马都是立体的,圆鼓鼓的很丰满,而且手工极精细,个个栩
栩如生。让人几乎不可理解的是它们完全靠自己的脚站立,脚下没有底板支
撑着,也不知他们是怎样保持平衡的。
①阿玛宗人:希腊神话中尚武善战的妇女族。
②阿基利:特洛亚战争中的英雄,全身刀枪不入。 我们现在都非常自鸣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军队,这时她向我宣布开始战
斗。我们在自己的箱子里也找到了炮弹,它们实际上是一盒盒磨得光光的玛
瑙球。我们应该使用这些玛瑙球在规定的距离内互相交战,有一条是特别强 调的:投弹时不能过分用力,只允许把士兵打翻,不可以把它们打坏了。现 在双方之间互相发起了一连串的攻击,开始的一段交战看来使我们双方都很 满意。不过当我的对手发现我比她投得更准确,并且根据谁余下的站立者多
谁就获胜的规定我有可能取得这场战斗的最后胜利时,她违反规则向前移动
了位置。因此虽然她柔弱力单,却仍然取得了理想的战果,一下子把我的许

多精兵强将打翻在地上。我越抗议她越投得起劲。终于我被她这种作法激怒, 我声明,我也要移动地方。于是我不仅果真向前移动几步,而且为了发泄自 己的怒气对她的女战士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没过多久她的部队便被我打得 溃不成军,她的那些半人半马的女怪物不少被砸得四分五裂。我的女对手正 处于兴奋之中,没有马上发现这种惨状。但是突然我愣住了,犹如一尊岩石 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惊诧地看到,被我打碎的那些兵马自己又拼合起来, 阿玛宗女战士和坐骑不但完好如初地合成一个整体,而且还都变活了,她们 飞马驰驱穿过金桥进入到菩提树林中,经过一阵来回奔窜最后朝高墙冲去, 也不知怎么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的那位漂亮的对手终于发现了,她突 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高喊着说,我使她遭受到了不可弥补的损失, 而且实际上的损失比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还要大得多。不过被激怒了的我此刻 气头还没有消,所以越能伤害她我越拍手称快,于是我再接再厉,从我剩余 的玛瑙球中又拿起几颗,并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她的军队里扔。太不幸了,我 击中了她的女王,直到目前为止按照这类游戏的规则女王应该享受特殊待 遇,不在打击之列。不但女王被打碎了,她身旁的几个女副官也被我击碎。 但是她们很快又恢复了原形,吓得仓惶逃跑,与前面发生的情况一样,她们 非常可笑地在菩提树林中窜来窜去,最后冲向高墙消失了。
  我的女对手见状出言不逊骂不绝口。我呢,弯下腰来正准备把在金桥 上滚来滚去的几颗玛瑙球拾起来。我仍然怒气冲冲,只想把她的整个部队打 得全军覆灭,片甲不留。她也不甘示弱,冷不防向我扑了过来,给了我一记 耳光。顿时我的脑袋里嗡嗡地响起来。我过去总听人说,被一个姑娘打了耳 光理应该还给她一个不客气的吻。于是我猛地抓住她的耳朵,一连吻了她好
几下。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这使我非常惊恐,我放她走了,这真是我的运
气,因为就在这一刹那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会遭到什么横祸呢。我感觉脚下 的桥已开始震动,并发出叮零当啷的响声,我很快发觉那栅栏也重新动了起 来。只是我既没时间考虑怎样逃跑,也由于双脚站不稳而无法逃跑。我心惊 胆战,害怕随时会遭到枪刺,因为那些自动竖立起来的戟和长矛已经把我身
上的衣服挑破了。最后我实在禁受不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下子失去了
知觉,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当我从昏厥中清醒过来,从惊恐中恢复过 来时,我已置身于一棵菩提树下,是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的栅栏把我抛到了这 里。
  随着我的清醒,我的恼怒也再次复生。我的女对手在另一边轻缓地落 在地上,而我巴不得她摔得重一些才好!当我听到对面传来她嘲讽的言辞和
笑声时,我更加怒不可遏。我按捺不住跳了起来,这时我看到我的小军队连 同它们的首领阿基利都随我一起被突然弹起的栅栏抛了过来散落在我的周 围。于是我首先一把抓住英雄阿基利,把它对着一棵树扔去。他旋即恢复原 形并仓惶逃遁,使我加倍的开心,除了因为我亲眼目睹了这一世界奇观,此
外还伴随着我的幸灾乐祸。我正打算把所有的希腊兵都一个个地朝着菩提树
抛去时,突然从四面八方,从石头和墙壁,从地上和树枝上咝咝地不断往外 喷水,那水流纵横交错,不论我躲到那里,都能浇到我身上。我的单薄的衣 服一会儿便完全湿透了。本来衣服已经被枪刺破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干脆 把衣服都从身上扯了下来。我甩掉鞋子,一件接一件地剥衣服,是的,甚至
后来我觉得在暖和的天气里淋浴一下还挺惬意的。于是我赤身裸体,迈着架
子十足的步伐阔步走进倍受我欢迎的水流的喷射中,并想能够这样舒舒服服

地多淋一会儿才好。我的怒火渐渐地熄灭,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希望能 与我的女对手取得和解,握手言欢。可是转眼间水突然停止了喷射,而我仍 然湿淋淋地站在浸满了水的地上。
  不料看门老人这时来到了我的面前,我根本不欢迎他来,我真希望即 便无处藏身,起码也能把自己稍微遮掩一下才好!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一边 打着寒颤一边还在努力遮遮挡挡的,这使我扮演了一个十分可怜的角色。那 老人利用这一时刻把我狠狠地斥责一顿。
“什么东西能阻止我拿不出一根绿绳子来,”他高喊道,“即使不能卡断
你的脖子也能在你背上抽一顿!” 对于他这样恫吓我十分生气。
 “您说出这样的话可得小心,”我大声喊道,“甚至有这种念头都不行! 否则您和您的女主人注定要完蛋!”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态度傲慢地问,“你竟敢这样讲话!”
 “我是众神的宠儿,”我说,“你们每位小姐是否能找到高贵的如意郎君, 是否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全取决我了,只要我愿意,我还能让她们在魔 庵里受尽煎熬变得老朽不堪。”
看门老人听了倒退几步,既惊讶又疑惑地问道:
“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启示?” “三个苹果,”我说,“三颗宝石。” “那么你要求什么作为报酬?”他喊道。
“首先我要那个小姑娘,”我回答说,“是她害得我陷入了这该诅咒的境
地!”
  那老人倏地跪倒在我的面前,地上又湿又滑他也不顾了,然后他站起 来,身上竟一点儿没湿,他亲切地拉住我的手,把我领进那个大厅,利索地 帮我穿好衣服,倾刻间我又恢复了星期天的打扮,发式也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看门老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不过在他让我跨出门槛之前,他拉住了我,指着 道路对面靠墙的几样东西让我看,同时又向后指指小门。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叫我记住这几样东西作为标记,以后好更有把握地再找到门。我走出
门外,那门便猝然关上了。 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在我对面有些什么东西:古老的胡桃树,树枝高
耸着越过高高的墙头,遮住了墙尽头的部分飞檐。这些树叶一直伸展到一块
石碑旁,石碑装饰着镶边,但我却认不出石碑上刻印的铭文。石碑座落在一 个壁龛的支柱石上,在这个壁龛里有一个人造喷泉,它喷出的水流从一个溢 水盘泻入到另一个溢水盘,然后注入水池中,这水池沉入地里像一个小池塘。 喷泉、石碑和胡桃树全都互相垂直,我真想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画
下来。
  不难想象,当天的夜晚以及后来好几天我是怎样度过的。我怎样一次 又一次重温着这次连我自己都几乎难以置信的奇遇。只要有一点儿可能,我 都会再次跑到“危险墙”那里去,至少可以更新一下记忆中的那些标记,再 看看那扇精美的小门。可是使我吃惊的是我发现一切都改变了。那些古老的
胡桃树虽说仍然高耸过墙,但它们已经不是互相紧挨着了;一块石碑也是砌 在墙里,不过在那些胡桃树右边很远的地方,没有装饰物,而且碑上的铭文 清晰可读;一个带有喷泉的壁龛在左边很远的地方被发现,不过与我原来见 到过的那个根本无法相比,以至我差一点儿不得不相信,这第二次奇遇几乎

与第一次一样,完全是一场梦,因为我原来见过的那扇小门现在竟然连一丝 痕迹也找不到了。唯一使我感到慰藉的是我注意到了那三样东西似乎始终都 在变换着地方,因为我再一次故地重游时我相信我看出来了,那些胡桃树仿 佛又互相挪拢了一些,石碑和泉水也同样像是靠近了。也许,当这三样东西 再次聚合在一起时,那扇门也就可以重新见到了。我将尽一切可能再续这个 奇遇。至于我是否能够把我以后遇到的事情讲给你们听,另外我会不会遭到 坚决禁止不准我讲,这我可就说不好了。



狩猎




  浓重的秋雾直至清晨依然笼罩着侯爵府广阔的庭院,透过渐渐变得稀 薄起来的雾霭,多多少少已经能够看到,全体出猎人员,或骑马,或徒步, 正在乱纷纷地奔忙。近在咫尺可以发现,人们正在紧张地忙着打猎前的准备: 有的在放长马蹬,有的则在收紧马蹬,有的在相互传递猎枪和子弹袋,有的 在挪正身上的獾皮背囊。这时节,拴在皮带上的一群猎狗早已按捺不住,它 们焦急地狂吠着,使劲往前窜,险而把牵狗的人一起拖走;时不时会有一匹 烈马,或由于烈性所驱使,或由于骑手马刺赐击的鼓舞,仰天长嘶,显得尤 为骁勇骠悍,骑手本人大概也想借此显示自己呢,尽管天色还没大亮,却掩 饰不住他们某种心高气傲的神情。
  然而大家都还得等候侯爵,他正依依不舍地与自己年青的妻子告别, 而且延宕的时间确实太久了。
他们燕尔新婚,却已经感受到情趣相投的幸福。两个人都性情好动,
充满活力,一个对另一个的爱好和追求总是掬诚表示赞同。侯爵的父亲活到 了这一时刻,并且利用这一时刻直言不讳地宣布:全体国民都应该同样勤勉 度日,同样发挥作用,同样去创造,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法,先收获,再 享受。
  这个主张到底成果如何,这几天即可见分晓,因为刚好这里正在筹集 一次大集,它的规模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博览会。昨天侯爵带领妻子骑马 来到集市广场,在拥挤不堪的货物堆中穿行游逛,使她耳闻目睹了山区与平 原的人们如何在这里直接用货物进行交易,他知道利用现场让她注意到他管 辖之地勤勉忙碌、繁荣升平的景象。
  这些日子,侯爵与他手下人谈论的话题无一例外,几乎全是迫在眉睫 的事情,尤其是与财政大臣在一起时,两个人一工作起来就没完没了。他的 狩猎总监倒也没有忘记行使自己的权利,以他之见,在这大好的秋日,已经 一再推迟的狩猎活动再也不可能不举办,他要借此为自己和众多外来宾客安 排一次少见的别开生面的庆典。
  侯爵夫人不情愿地留下来,猎手们打算这次进入深山老林,想通过出 其不意的出征吓一吓林海中安居乐业的居民。
  分别时丈夫没有忽略向妻子提议,在他的叔叔老侯爵弗里德里希的陪 同下骑马出去散散心。
“我也把霍诺里欧留给你,”他说,“作为你的御马总管和内侍,他将会

料理好一切事务。” 侯爵说完走下台阶,又向一个体态健美的年轻人作了一些必要的叮嘱,
然后在宾客和随从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侯爵夫人俯视下面的庭院,朝丈夫的背影挥动手绢告别,然后她走到 后面的房间,从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向山中眺望,侯爵府座落在河岸旁边的高 坡上,朝前朝后都可以饱览瑰丽多姿的一流美景。侯爵夫人发现,昨天用过 的望远镜仍然留在原处。昨天傍晚,她和丈夫一边聊天一边透过这神奇无比
的仪器,越过树丛,越过山峦、越过林峰,遥望那座高高耸立着的昔日祖辈
遗留下来的废城堡。在夕阳照耀下,古堡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晚霞的余辉映 照在古堡上,明暗界限极为分明,使那如此壮观的古代建筑遗迹显得更加雄 壮绮丽。现在她把镜头调近一些,于是清楚地看到,古堡城墙内品种繁多的 树木已被秋霜涂得五彩斑驳,赏心悦目,引人入胜。这些参天古树历经漫长
岁月,仍然无拘无束地挺立着,向上发展着。美丽的贵妇人又把望远镜向下
移了移,对准一片多石的荒野,那是行猎队伍必经之路。她孜孜不舍地耐心 等待着,果然没有失其所望:借助望远镜清晰的镜片和放大功能,她那双闪 闪发亮的眼睛认出了侯爵和他的马厩总监。当她与其说是看到,倒不如说是 臆想自己的丈夫正停下来,回头向这边张望时,她忍不住又一次朝他挥动起
手绢。
  随后侯爵的叔叔弗里德里希驾到,通报之后,带着绘图师走进来,绘 图师腋下夹着一个大夹子。
“亲爱的姪媳,”精神矍铄的老封臣说,“这里送上古堡结构图,呈请过
目。这些图之所以这样绘制,是为了从各个方面都能使人看明白,这座防卫 用的高大城堡何以从古至今,历经天荒地老,任凭日晒雨淋、雪虐风摧,仍
然完好无损。不过周围的城墙有的已倾倒,有的已下陷,还有的已完全坍塌, 成了碎砖乱石堆在那里。目前我们已经采取一些补救措施,以使这片荒芜之 地能重新开放,不需要再大兴土木、劳师动众,只要稍加修整就足以让每个 游人和宾客惊叹着迷。”
说到这里,老爵爷开始一张一张地讲解图纸。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纸接
着说:
 “这里有一条隘道通过壁垒,顺着隘道往上走,就到了这座城堡的正面。 此外有一座巉岩迎面拔地而起,这是整座山最坚固的一个部位,巉岩上矗立 着瞭望塔,是人工砌筑,然而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山岩到哪里为止, 能工巧匠的杰作又从哪一部份开始,因为瞭望塔和山岩衔接得如此巧妙,两 者已浑然一体。接着,穿过瞭望塔往旁边看,是外城和内城的交界处,它们 之间的回廊呈阶梯状向下伸延。不过我也说不太准,因为这座亘古的高峰四 周原本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茂密森林,一百五十多年以来,这里从来没有响起 过斧头的砍凿声,粗大的树干参天挺立,随处可见;您不管在什么地方想靠 近城墙,都有树木挡住您的去路,枝干光滑的槭树,表皮粗糙的橡树,根系 发达、树身挺拔细长的云杉;我们必须绕过它们蜿蜒而上,明智地给自己寻 找一条捷径才行。您尽管看吧,咱们的绘图大师把这些特点在图纸上表现得 淋漓尽致,一目了然,就连城墙中间各种各样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的树根树
干,以及那些从缺口处探出墙外的粗壮树枝也都一一可辨!真是满目萧然, 闻所未闻;这倒正巧使它成为一个人们料想不到的奇特地方。在这里,人们 可以看到,早已人迹罕至的古代文化遗迹,正在与永远生气勃勃并继续影响

一切的大自然,进行着一场异常严峻的抗争。” 他又呈上一张图纸,接着说:
“对于古堡里这个庭院您有什么看法?由于门楼倒榻,堵塞了去路,自
古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踏入过这个庭院。我们曾试图从旁边进去,我们 把那处围墙打通,炸掉拱门,重新开辟出一条既舒适又隐蔽的道路。院子内 部不需要做任何清理,整个庭院坐落在一个完全是自然形成的平坦崖顶上, 不过,仍然有一些生命力极强的树木寻找到机会侥幸在这里或那里扎下了
根,并且生存下来,这些树木生长缓慢,但是坚韧不拔;现在它们已经把枝
杈延伸到从前骑士踱来踱去的游廊里,当然啦,甚至还通过一扇扇门、窗户, 伸进拱形大厅里,我们不想把它们除掉,本来嘛,它们毕竟已经成为这里的 主人,就让它们这样继续下去吧。在清除掉地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积叶之后 我们才发现,这块奇特的地方竟如此平展,像这种情况在世界上大概是独一
无二的,不可能再见到。
 “除刚才讲的这些,有一点还真值得特别说明一下,而且必须亲自去那 里看看才好,在通往上面主塔楼的阶梯上,有一棵槭树在那里扎了根,并且 长成一棵如此粗壮的大树,以至人们必须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够从它旁边挤过 去,然后才能登上城垛,放眼远眺。不过即使在这里,人们也能够惬意地在 树荫下停歇,因为这棵树高入苍穹,遮掩住了整个城垛。
 “总而言之,咱们得感谢这位精明强干的艺术家,是他以各种不同的画 面令人赞叹地征服了我们,使我们好似亲临其境一般;为此他利用一年之中 最美好的季节和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刻,围绕这座古堡的一景一物巡视达数 个星期之久。在这个角落里,我们已经为他以及给他增派的守卫修建了一小 套舒适的住房。您恐怕猜想不出,亲爱的,他在那里开辟了一个多么好的观 景点,既可纵观周围的山野,又能把庭院和废墟尽收眼底。不过现在,由于 一切已经在图纸上勾画得如此完美,特点突出,他在这里给我们讲解起来便 轻松多了。这些图我们想用来装饰咱们的花园大厅,让所有观赏过我们布置 得井然有序的花圃、凉亭和林荫道的人,都不能不渴望再亲眼见识一下那上 面古老与新生交相辉映的景象,那古老的,凝固僵滞、刚劲、坚如盘石;那 新生的,生气勃勃、柔韧、势不可挡,他们可以大开眼界。”
  霍诺里欧走进来,禀报说,马匹已备好牵来。于是侯爵夫人转向老爵 爷说:
 “咱们骑马上山吧,您得让我实实在在见识一下您在这里,在画上给我 看的一切。自从我进侯爵府以来,总听别人说起这座古城堡,只是今天我才
真正渴望能亲眼见见那些让人听起来总觉得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即使看了这 些图,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还不成,”叔叔回答说,“您在这里看到的仍然只是可能成为的样 子和将来的面貌;目前还有几项工作正处于停顿状态,想必艺术作品只有在
大自然面前不感到无地自容时才是尽善尽美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咱们可以上山去走走,就是只到山脚也行,我 很想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游览一下。”
“就照您的意思办吧。”老侯爵说。
 “要骑马穿过城区,”侯爵夫人接着说,“要经过大集市的广场,相信那 里已有数不清的货棚和摊点,甚至可以构成一座小城镇和一座兵营,就好像
这周围地区的人家,都想把自己的需求和活动翻腾到室外,还要汇集到城中

心这个广场上进行展览不可;留意观察的人可以发现,人们提供的东西真是 丰富多彩,无所不包;人们需要的东西也比比皆是,应有尽有;而且让人在 瞬间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钱已经成了多余的东西,似乎每笔买卖只把东西 交换一下就做成了。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自从侯爵昨天给我机会游览市场后, 我想想这种情况甚至很欣慰,在这山区与平原毗邻之地,两边的人多么爽直 地说出他们需要什么,他们希望得到什么。山地居民多么巧妙地把他们林子 的木材变成千形百态,还把铁块打成各样各样的需求品,平原地区的人也用 形形色色的货物去迎合他们的口味,满足他们的心愿,人们几乎不去分辨他 们拿的货物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也不管他们有什么用处。”
 “我知道,”老侯爵回答说,“我的姪子对这次大集极为重视,因为恰好 在这个季节,让人们收入大于支出是很重要的,正如这次集贸活动,它既影 响到一个小家庭的经济收入,也会最终影响到国家财政总收入。不过请原谅, 亲爱的,我从来不喜欢骑马逛集市和交易会,想到那种地方步步受阻,寸步 难行的场面,我的脑海里不由得又会浮现出那次火灾的惨状,似乎大火又在 我眼前熊熊燃烧,我又看到大批的货物和商品被烧得精光,化为一片灰烬, 我几乎不??”
“请您可别耽搁我们的大好时光,”侯爵夫人插嘴打断他的话。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封臣已经不止一次地给她讲述那场灾祸了,每次听
了都叫她心惊胆战。情况是这样的:有一回,他去作一次长途旅行,晚上他 下榻在集市区一家最好的客店,这个广场由于大集被挤得水泄不通;他早已 累得疲惫不堪,倒床即睡。半夜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喊声和熊熊大火 把他惊醒,这时火舌已舐向他下榻的客房。
侯爵夫人赶紧跨上她心爱的骏马,她没有驶向通往山上的后门,而是
带领那些不十分情愿却也已做好准备的随从直奔通向山下的前门;这也难 怪,有谁会不愿意与她这样的美人儿并驾齐驱,又有谁会不愿意追随她的芳 影呢。霍诺里欧也不例外,他甚至放弃了平时一直向往的狩猎活动,心甘情 愿地留了下来,就是为能够专门来侍候她。
正如所料,在集市广场他们的马只能走走停停,缓慢地向前移动。每
次停下来时,这位可爱的美人都用一些妙趣横生的话语逗大家开心。
 “如果真要考验考验我的耐性,我倒正好利用此时把昨天的功课重温一 遍。”
  这时有一大群人朝着这一行人马争先恐后地拥来,至使他们只能慢慢 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挪动。众多的黎民百姓都渴望能目睹一下这位年轻夫
人的风采。当他们看到侯国的第一夫人不但光彩照人,而且风姿秀逸无比, 于是一张张笑脸都明显地流露出满意的欢悦。
  广场上,混混杂杂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居住在幽静的山岩间、云 杉林和赤松林中的山民,有来自丘陵地、河滩和草场的居民,还有一切可以
挤拢过来的人。侯爵夫人静静地环视周围的人群,然后对她的随行人员说,
所有这些人,不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的衣服该用多少料子呀,这 完全大可不必,他们用了过多的毛料和亚麻布,还用了过多的绦子镶边,就 好像不如此,女人便不能充分炫耀自己的丰满、男人也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富 态似的。
“咱们还是随他们便吧,”叔叔回答说,“人的钱多了,不管用在什么地
方,都会觉得心情舒畅,不过,最叫人痛快的还是用华丽的服饰打扮自己。”

美丽的夫人对此话表示十分赞同。 他们就这样缓辔徐行,渐渐来到通往市郊的一处空旷的场地,货棚和
摊点到此截止,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种用木板搭成的大棚,他们一行人几乎还
没来得及瞥上一眼,突然迎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听上去好像是到 了该给展览用的野兽喂食的时候了,狮子似乎要让人听听它在沙漠和森林中 是怎样发威的,凶猛的吼叫声把马吓得混身颤抖。人们确实不能忽视,在这 个文明的世界里,沙漠之王狮子发起威风来是多么可怕。到了大棚近处,他
们自然不会放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巨幅广告画,这些图画色彩艳丽,把一只只
陌生的动物画得又威武又雄壮,又有些吓人,好让这些爱好和平的国民抑制 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均想一睹为快才好。这时只见一头狂怒的老虎正扑向一 个摩尔人,似乎想要撕咬他,另有一头狮子正威风凛凛地东张西望,那神态 就好像在它面前没有发现值得捕捉的猎物似的,其它形形色色的奇特的野兽
在这些猛兽旁边就只好是小巫见大巫、不可能得到太多的注意。
 “咱们回来时,”侯爵夫人说,“索性下马再仔细瞧瞧这些难得见到的宾 客。”
 “真是不可思议,”老侯爵说,“人为什么总是爱把恐怖当成一种兴奋剂; 在大棚里面,老虎原本是乖乖地躺在笼子里,可是一到了外面,却非得让它
狂怒地扑向一个摩尔人①,好叫人们相信,在棚子里面看到的就是类似的表
演。世界上的谋杀和凶杀难道还不够?火灾和毁灭难道还不够?说唱艺人还 要到每一个角落去反复演唱这些东西,善良的人们也心甘情愿去接受惊吓,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会到,自由自在地呼吸是多么美好,多么值得赞美 颂扬。”
①摩尔人:黑人旧称。
  不管那些可怕的画面上令人无比恐惧的形象给他们留下多么可怕的印 象,当他们一行人走出城门,来到城郊最令人心旷神怡的野外时,所有这些 恐怖形象均一扫而光。他们先沿河岸走,这条河开始很窄,河水只能承载轻 便的小舟,但渐渐地变成了一条最大的河流,并以此保住了自己的名字,使
周围广阔的土地恢复了生机;接着他们还经过了一座座精心管理的果园和供
人休憩的花园;再往高处走,他们渐渐地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开阔、舒 适的居住区,他们一边走一边东瞧瞧西望望,直到一片灌木丛和一片小树林 先后接待了他们。优雅的环境挡住了他们的视野,却使他们顿时神清气爽。 再往前,一道通往山上的草原山谷友好地迎接他们,不久前刚刚割过第二茬
草的草地得到源源不断涌冒出来的泉水的滋润,青草又像绿茸茸的天鹅绒一
般铺满了山谷。就这样他们走出了树林,向着一个更高更空旷的观望点前进。 经过一番兴高采烈的攀登,他们到达了上面,此刻,在很远的地方,在前面 新出现的一片树丛上方,展现在他们眼前的,除了岩峰,树梢,还有高高耸 立的古代宫殿,他们朝圣的地方。转过身子往回看——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
到达这里后而不转身往回看的——透过一棵棵大树偶然形成的缝隙,在他们
的左边,他们看到了侯爵府,它被朝阳照射得光彩夺目;在城区美丽的建筑 物上空,淡淡的烟雾缭绕上升;再朝右边看去,可以看到城区地势较低的那 部份,可以看到弯弯曲曲流过的河流,丛生的树林、草地和磨房,正中是一 片辽阔的肥田沃土。
在他们饱览这一切景物后,或者更确切地说,如同我们在登高望远时
常常出现的情况那样,总希望登得更高,望得更远,于是他们又继续往上骑,

来到一块宽宽的平坦的石头岩上,由此望去,古城堡就宛如一座加了绿顶的 山峰,迎面而立。山脚周围环绕着一些年龄还不太长的树木。再往上走,这 才发现他们已来到一座最陡峭、最难攀登的山岩一侧。这陡峭的山岩自古以 来就矗立在这里,就像扎了根一样一动不动,非常坚固,并且越堆集越高。 此间,也有巨石跌落下来,摔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或者碎碎的,不规则地堆 在那里,好像要以此来阻止最大胆的人向它展开攻势。不过陡峭和险峻正合 年轻人的心意,对付它,迅速地爬上去,征服它,对年青的肢体来说是一种 享受。侯爵夫人已跃跃欲试,霍诺里欧扶她下马,老侯爵尽管贪图舒服,却 也不甘落后,愿意奉陪到底,他不想让人说他年老体衰。所有的马被牵往山 脚拴在林子里。他们想爬到高处一块突出来的巨岩上去,那里因为较平坦可 以供他们立足,而且可以极目远眺,尽管山下的景物看起来很小,但一幅幅 奇丽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尽收眼底。
  太阳几乎正当头,放射出最强烈的光芒,侯爵府连同它的各个组成部 分,正殿、侧翼和塔楼,看起来都极为雄伟壮丽,再看高城区部份,完全铺 开在眼前,一览无余;就是地势低的那部分城区,也能毫不费力地看到里面, 是的,通过望远镜甚至连集市上一个个店铺摊点也历历在目,霍诺里欧一向 习惯随身携带着这个有助于观察的工具;他们把那条河流从上到下,来来回
回看个够,河这边是被隔断成一块一块的梯形高地,河那边的土地肥沃、平
坦、呈上升趋势,并多丘陵;还有许许多多的居住点,到底从这山上能看到 多少个居住点,对于这个数字历来争论不休。
辽阔无垠的大地上空万籁无声,令人心旷神怡,正如中午惯常的情况
一样;据老辈人讲,这会儿潘神①正在睡觉,因此自然界中万物皆屏住了呼 吸,生怕把他吵醒。①潘神:希腊神话中主宰森林畜牧之神。在古希腊人的 观念里,潘是快乐的神,他习惯中午休息,在这时不喜欢别人打搅他,否则 他会使那些扰乱他清静的人感到“丧魂落魄”的恐惧。
 “这已不是头一次了,”侯爵夫人说,“每当我站在这能展望四周的高山, 骋目于广大的空间时,我就会想,这明朗的自然界看上去是多么纯静和谐, 以至让人产生这样一种印象,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令人厌恶不 快的事情,可是,当人们又返回自己的居所时,不管这房子是高还是矮,也 不管它是宽还是窄,总有一些事情使人与人之间斗来斗去,争吵不休,总需 要不断地有人调解和疏通。”
霍诺里欧此刻正通过望远镜往城市那边看,突然他叫喊起来: “看那儿!你们快往那边看!集市上起火了!” 他们都朝那边望去,只看到淡淡的一缕青烟,白天光线太强,使大火
不很显眼。
“火势越来越大了!”他又喊道,并仍然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 侯爵夫人视力极好,这时她凭着肉眼也看清了这场灾难。人们时不时
地能看到冲起一股通红的火柱,火舌四窜,浓烟直冲云霄。侯爵的叔叔说:
 “咱们还是回去吧,我看情况不妙,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再第二次经 历这样的灾祸。”
他们一伙人下了山,朝着拴马的林子走去。侯爵夫人对老侯爵说:
 “请您先骑马回城,越快越好,不过您不能没有伕,您只需把霍诺里欧 留给我,我们俩随后就来。”
叔叔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是的,必须得这么办。于是他跨上马,快马

加鞭,尽可能迅速地奔驰下了乱石坡。 侯爵夫人骑上马时,霍诺里欧提醒她说: “殿下,我请求您骑慢一点!城里和府上的消防设施都非常正常,再说
人们大概还不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吓昏了头,而此处,在这山上, 地面高低不平,净是碎石和低矮的杂草,很不好走,您骑快了不安全,反正 等我们赶回城里说不定火已经扑灭了。”
  侯爵夫人不相信他的话。她远远望见烟雾还在继续升腾和扩散。她相 信自己已经看到了大火,耳中听到了一声巨响,叔叔反复讲述过的那场火灾
的种种可怕景象,一下子涌进她的脑海里,并似一幅幅图画在她的想象中闪 过,唉,具有传奇色彩的叔叔在年集上亲身经历过的那些骇人听闻的场面给 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一场火灾确实极为可怕,发生的如此突然,来势如此迅猛,使人们 一辈子都心有余悸,他们总有一种预感,总想象这样的灾难会再次卷土重来。
就在那天夜里,在店铺和摊点栉比鳞次的集市区,一场猝然燃起的大火扑向 了一个又一个的店铺,此时,简易店棚内外熟睡的人们尚未从酣梦中被撼醒。 老侯爵身为异乡客经过长途旅行已累得筋疲力竭,他刚刚入睡便被惊醒,立 即跃到窗前,惊恐地发现,外面的大火已把一切照得通明。火焰追逐着火焰,
左跳右窜地朝着他这个方向卷来。集市广场上所有的房屋被映得通红一片,
似乎随时随刻都会燃烧起来,并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烈火在不停地到处 蔓延;各种木板、木条被烧得不时发出噼噼啪啪喀喀嚓嚓的响声;篷布飞上 了天,它那被熏得黑呼呼的大大小小的碎片尾部被烧得犬牙交错,拖着红红 的火苗在空中游来荡去,就像是一个个改头换面的恶魔,得意忘形之际放浪
不羁地狂欢乱舞,待体力消耗尽后再从这里或那里的余火中重新显露原形。
  紧接着每个人都开始抢救手边的财物,尖叫声、嚎啕声乱成一片;随 从和仆人与他们的主人一起奋不顾身地拖走一包包一捆捆受到大火危及的货 物,并拼命想从正在燃烧的货架上再抢下些什么塞进大木箱里,到头来连他 们的箱子也在劫难逃,让迅猛扑来的大火夺去;有些人只不过是片刻犹豫,
他们想寻找对策使滚滚而来的火龙能停止前进,结果连人带全部财产都被大
火吞没;整座城市一边已经是一片火海,夜空被映得通红,另一边却是一片 漆黑,夜幕沉沉。性情顽强的人、意志坚定的人,都在顽强地与凶猛的大火 搏斗,他们不顾一切地想多抢救一些东西,他们的头发被烧了,眉毛被烧了, 但都在所不惜。不幸的是,眼下,在侯爵夫人这位美神的面前,这种令人厌
恶的混乱嘈杂的场面又再一次重演。于是,晨间还是那么明丽的大自然似乎
已被雾霭所笼罩,她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而变得暗淡起来,森林、草地 仿佛都不可思议地让人不寒而栗。
  下了山他们驱马进入一道宁静的山谷,却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凉爽;附 近流动着一条小溪,离小溪的源头几乎没有几步路了,突然,侯爵夫人发现,
在下面的矮树丛中有一个庞然大物,她立即认出是一头老虎,与她早上在广
告画上看到的一样,老虎正一跃一跃地对着他们走来,对比刚才她头脑里闪 现的那些可怕的场面,这幅情景给她留下的印象极为奇特。
“快躲开,夫人!”霍诺里欧大声呼喊,“快逃!” 她勒转马头,朝着她刚刚下来的峻峭的山坡冲去。年轻人却面对着这
头猛兽拔出手枪,在他认为距离已够近时开了一枪,可惜,没有击中,老虎
猛地往旁边一跳,马吓得惊住了,于是发了狂的老虎追寻着马的踪迹紧紧跟

住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拼命朝那段碎石路上奔,几乎顾不上担心那匹倍受她 宠爱的生灵是否经受得住,要知道它可从来不习惯这般劳苦;处于险境的女 骑手不断地驱马前进,那马已疲于奔命,却仍然硬撑着,踉踉跄跄地继续往 山上行,一次又一次地碰到山坡的碎石上,尽管奋力挣扎,终于心力交瘁, 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美丽的夫人果断敏捷,倏地跳到地上,随后马又挣扎地站立起来,这 时老虎已经逼近,虽说它追赶的速度并不十分迅速,山地坡陡,又布满尖利 的石头,似乎使它无法发动猛烈的攻势。霍诺里欧骑在马上先是穷追不舍, 迅疾如飞,接着,他赶上了老虎,与它并列前行,霍诺里欧的行动仿佛刺激 了老虎,逼迫它又重新振奋起精神猛跑起来。霍诺里欧与老虎同时冲到立在 马旁边的侯爵夫人站立之处。年轻的勇士立即弯下身子朝老虎开枪,第二枪 正打中这只巨兽的脑袋。老虎当即倒在地上,当高大的虎身完全伸展开后, 才真正让人看清楚,它是多么威武可怕,尽管躺在地上还仅仅是遗留下来的 一具躯体。霍诺里欧纵身下马,立即扑跪到老虎身上,右手握着出鞘的猎刀, 不让那畜牲作最后的挣扎。这个年轻人真英俊,他骑着骏马飞驰而来的样子 侯爵夫人很熟悉;过去,当他手持长枪比武时,或者参加跑马跳圈竞技赛时, 侯爵夫人常常见到他那矫健的身影,他的英姿也常常出现在驯马场上,当他 驰骋在驯马场上举枪向木桩上的土耳其人头射击时,那子弹不歪不斜,正巧 打在缠头下击中前额;同样,当他手执明晃晃的宝剑,坐在疾驰的马背上一 闪而过时,刹那间就把地上的摩尔人头挑了起来。他精通所有这些本领,他 动作敏捷、技艺娴熟,眼下在这里,这两样都刚好派上了用场。
“再给它一枪,干掉它,”侯爵夫人说,“我怕它会用爪子伤着你。”
“请原谅,”年轻人说,“它已经完全死了,再说我也不愿意把它的皮弄
坏,等冬天来了时好让这张虎皮给您的雪橇增辉添彩。”
 “别亵渎了神灵!”侯爵夫人说。此时此刻,蕴藏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所 有虔诚又都展现了出来。
 “我也这样想,”霍诺里欧高声说,“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虔诚了,也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那最令人高兴的情景,我只想看到这张虎皮怎样陪伴
您,给您带来欢乐。” “我看它只会永远使我回忆起这个可怕的时刻,”侯爵夫人说。 “比起那些抬到胜利者面前展览的被杀的敌人的武器来说,它可是一个
没有被玷辱的胜利的标志。”霍诺里欧红着脸反驳说。
 “看到这张皮子我当然也会想起你的勇敢和机智,然而我不能添枝加叶 地说,你终生都可以指望得到我的感谢和侯爵大人的恩宠。站起来吧,老虎 已经魂归西天了,咱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先站起来!”
 “既然现在我已经在跪着,”年轻人回答说,“既然我已经处在这样一种 姿势,一种我平时无论如何不可以采用的姿势,那么就让我这样请求您,请
您在此刻答应给予我恩惠和仁慈。我曾经向您高贵的丈夫请求过不知多少
次,请他恩准我休假,特许我作一次远游。当您举办宴会时,谁要是有此荣 幸能够在您的宴席上就座,并得到您的礼遇,准许他以自己的侃侃的谈吐为 您的宴会助兴,那么,他肯定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现在,旅行者从四面八 方涌到我们这里,当他们谈起某一个城市,谈起世界上某大洲的一个重要地
方时,每次都会向您府上的人发问,是否同意他们的观点,除非亲眼见过他
们所谈论的一切,否则别人就不会相信你的判断,好像是人们了解一切,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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