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捷克爱国歌曲,特尔维词,什克罗普作曲,一八三四年首次在布拉格演唱,得到巨大成功,在群众中流
传甚广,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曾作为捷克斯洛伐克国歌的一部份(另一部份为斯洛伐克民歌)。
② 奥地利军队的统帅,一八四八年镇压了布拉格和维也纳的革命。
③ 旧奥地利的国歌。
④ 捷克士兵歌曲。
第五章 帅克在萨尔莫瓦街上的警察所里
帅克在疯人院的良辰美景已成过眼烟云,接踵而来的是充满迫害和 折磨的日子。巡官布劳温活象罗马皇帝尼禄①仁政下的刽子手那样冷酷无 情地接待了帅克。那些刽子手曾说过:“把这个混蛋基督徒扔去喂狮子!” 巡官也象他们那样恶狠狠地说:“把这小子扔进牢房里去!”
话说得多么简练。只是巡官布劳温在说这句话时,眼里流露出一种 特别令人吃惊的得意神情。
帅克鞠了个躬,泰然地说:“我已准备好啦,长官大人。我想,牢 房就是隔离的意思,这也不算太可怕嘛!”
“你太放肆啦!”巡官嚷道。帅克却说:“我衷心地接受您的处置, 打心眼里感激你们为我作的一切安排。”
牢房里,有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坐在板床上沉思,当牢门的钥匙卡嚓 响起来的时候,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并不以为这是要放他出狱的 迹象。
“请接受我的敬意,先生,”帅克边说边挨着那人在板床上坐下来。 “您知道几点钟了吗,先生?”
“钟点与我不相干,”沉思的先生回答说。
“这儿不坏嘛,”帅克还在找话题。“这张板床还是用刨光木料做 的哩。”
那人板着脸不答理。他站了起来,开始在牢门与板床之间的一小块
地方来回快步踱着,象忙着抢救什么似的。 这当儿,帅克兴致勃勃地环视了墙上胡乱涂写的一些题词。一个未
署名的囚犯对天起誓,要跟警察拚个死活。他写道:“你们决不会得到
好报应的!”另一个囚犯写道:“滚你妈的蛋!雄鸡崽子们①。”还有一 个只是平铺直叙地写道:“我于一九一三年六月五日囚于此地,待遇尚 佳。沃尔舍维采商人约瑟夫·马列切克。”更有一些发自肺腑的题词: “开恩啊,上帝!”下面是:“吻我的‘P’吧。”可是字母 P 又被划掉, 在旁边写着“后襟”。旁边是一位诗兴大作的人题的诗:
满腹忧愁坐溪旁, 夕阳渐渐落山岗。 遥望霞光消失处, 佳人孤独在何方?
那个在牢门与板床之间来回疾走,仿佛要在马拉松赛跑中获胜的人 停下步来,气喘吁吁地坐回原地,双手抱着脑袋,突然喊道:“放我出 去吧!”随后又自言自语说:“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会放我的。我 从清晨六点就呆在这儿了。”
他突然想找人交谈了,站起来问帅克:“你身上有皮带吗?让我用 它来结束这一切吧。”
① 尼禄(37—68),罗马帝国的暴君。
① 奥匈帝国的警察帽子上插根公鸡尾毛,故布拉格人称他们为“雄鸡崽子”。
“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帅克边解皮带边回答说。“我还从来没 有见过在牢房里怎么用皮带上吊哩。”
“可是糟了,”帅克四下望了望说,“这儿连一个钩子也没有。窗 上的插销又经不住您。要不,您可以跪在板床边上吊,就象艾玛乌泽修 道院①里那个修道士一样,为一个年轻的犹太女郎,在十字架上吊死了。 我特别欣赏自杀的人,您只管一心一意地上吊吧。”
那个愁容满面的人,瞧瞧帅克塞到他手里的皮带,把它扔到角落里, 随即痛哭起来。他一边用脏手擦着眼泪一边嚷道:“我是有儿有女的人 啊!因为酗酒和生活放荡被关到这里,天哪!我可怜的老婆啊,我机关 的同事们会怎么数落我呢?我是有儿有女的人啊,因为酗酒和生活放荡 被关到这里来了。”他翻来覆去地唠叨个没完没了。后来他总算稍微安 静了些,走到牢门口,用拳头在门上乱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 声音问道:“你要干什么?”“放了我吧!”那声音绝望得似乎痛不欲 生。
“放你到哪儿?”门外问。 “回公事房去,”这位一身兼任不幸的爸爸、丈夫、公务员、酒鬼
和浪荡汉的人回答说。 一阵嘲笑声,这是在寂静的走廊里的可怕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觉得,那位先生这么嘲笑您,准是恨您,”帅克说,这时那个
绝望的人坐回到他身旁。“这种狱卒一不顺心就能使很多坏,要是再惹
他们生气,他们会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您既然不想上吊了,那就心 平气和地坐下来,看他们究竟怎么对付您吧。我承认,对您这么个坐公 事房、又有老婆孩子的人来说,这是件很糟糕的事儿。我要是没有猜错 的话,您准相信自己要被解雇撵出公事房吧?”
“难说,”他叹了一声气。“问题是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我都干了些
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把我从一个什么地方赶了出来,可我还想回到那 儿去抽一支雪茄烟。开头本来是很美的,我们科长庆祝命名日,请大家 到一家酒馆去,然后又到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
“要不要我帮你数?”帅克问。“这我可内行哩。有一天晚上,我
去了二十八个地方,可是,凭我的荣誉起誓,我在每家喝的啤酒都没超 过三杯。”
“总而言之,”那位为庆祝命名日大讲排场的科长先生的不幸部下
说,“当我们上过一打多各式各样的小酒店后,发现我们的科长不见了。 尽管我们用一根细绳把他拴着,象牵小狗一样地把他带在身边,可还是 让他溜掉了。我们到处去找他,最后连我们自己也一个个地走散了。结 果我就呆在维诺堡的夜咖啡馆里了。那个地方相当不赖,在那儿我直接 用瓶子喝了一公升酒。后来还干了什么我就记不得了;只知道他们把我 弄到警察所来的时候,两个警察报告说我喝醉了,一举一动十分放肆。 说我揍了一位太太;从衣架上把人家的礼帽取下来用小刀子割破了;轰 走了一个女子管弦乐队,当众把一个堂倌诬告为偷了二十克朗的小偷, 还把我座位上的大理石桌面打碎了,又故意往邻座一位不相识的顾客的
① 布拉格的一所修道院。
咖啡杯里吐唾沫,此外,没干别的事了,至少我再也想不起来还捣了什 么乱。请您相信我,我是一个只会顾家、从不胡思乱想的规矩人、有教 养的人。你对这一切怎么看?我可绝不是一个爱胡闹的人啊!”
“您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大理石打碎的呢,还是没怎么费 劲一下就把它打得粉碎了?”帅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兴致勃勃地问 他说。
“一下,”有教养的先生回答说。 “这您就没救了,”帅克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准会以此推论,证
明您是练过武术存心来干这个的。您吐唾沫的那杯咖啡里掺没掺罗姆 酒?”
他没等回答就加以阐述:“如果掺了罗姆酒就更糟些,因为它的价 钱会要贵些;审判的时候,他们爱把所有的账算在一起,好让你够上起 码的罪行。”
“审判的时候??”这位可敬的一家之长沮丧地喃喃自语着,低下 头来,象一个受到良心责备的人那样陷入困境。
“你被捕的事儿家里知道吗?”帅克问道,“也许要等到上了报才 知道吧?”
“你认为这事儿会登到报上去吗?”这位替上司背黑锅的先生天真
地问道。 “这是绝对跑不了的事儿,”帅克的回答直截了当,因为他从来没
有向别人隐瞒什么的习惯。
“这篇关于你的报导,读者一定很感兴趣。我也爱读报上描写酒鬼 和他们如何耍酒疯的专栏。前不久,在‘杯杯满’酒家,有位顾客真的 什么也没干,只是把玻璃杯往上一抛,自己站在它下面,玻璃杯砸破了 他自己的脑袋,人家就把他带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在报上读到了写 他这段事的报导。还有一次,在佩特洛夫卡①,我赏了一个管葬事的人一 记耳光,他也还了我一下。为了给我们调解纠纷,只得把我们两个都关 起来,这件事当天下午就见报了。还有一次,在‘墨勒特’咖啡馆,一 位参事先生打碎两个盘子。您以为饶得了他?嘿,第二天照样给登报啦。 您唯一的办法只有从牢里写份更正声明寄到报社去,就说报上所述一切 与您无关,您与这位同名同姓的先生既无亲戚关系,也没有任何瓜葛。 然后给家里写封信,要他们把你这份更正声明剪下来,保存好,等你刑 满出狱时读得着。”
“你不冷吗?”帅克发现这位有修养的先生在打哆嗦,十分同情地 问道。“今年的夏末似乎相当凉。”
“我,我全完了!”帅克的这位狱友痛哭起来。“我是越陷越深啦!” “就是这么回事,”帅克欣然附和他说。“等您刑满出狱,要是你 们单位不再接受您,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很快找到别的差事,因为各行各 业,即便您肯去给剥死畜皮的当伙计,人家也都要看你没有受过审判的 证件。唉,您只图一时快乐,实在不划算呀。在您坐牢的这段时间,您 的太太孩子有生活来源吗?她会不会去要饭,或者教孩子们去走邪门歪
道呢?”
① 从前布拉格的一个夜总会。
他号啕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妻子呀!”
这位受良心责备的忏悔者站了起来,说起他的孩子们:他共有五个 孩子,最大的十二岁,参加了童子军。这孩子只喝白开水,应该成为他 父亲的榜样,尽管他父亲还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来。
“加入了童子军?”帅克惊叫了一声,“我最爱听童子军的事儿啦。 有一次,在布杰约维策的赫卢博卡县,兹利维附近的米德洛瓦尔,我们 九十一团正好在那儿演习,当地的农民在林子里围捕那些名为给他们植 树造林的童子军。逮住了三个。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当他们把他绑起 来时,他又哭又闹,连我们这些当兵的硬汉也不忍看这种场面,只好走 到一边去。在农民捆绑这三个童子军的时候,他们咬伤了八个农民。后 来在村长的藤鞭抽打下,他们才招认说:为了晒太阳,没有一块地不被 他们踩得一塌糊涂。他们还承认,在长得好好的麦地上,他们用刀子把 麦穗割下来,偷偷拿去烤麦粒儿吃,弄得地里着了火,还说是出于偶然。 后来农民们在林子里的一个洞里找到五十多公斤啃过的家禽和野味骨 头,大堆大堆的樱桃核和没有熟透的苹果核,以及别的好多东西。”
这位童子军的可怜的父亲可是心事重重。 “我作的什么孽啊!”他哀诉着。“这一下,我的名声可就坏透了。” “是坏透了,”帅克以他天生的直率说道。“出了这种事,您的名
声一辈子都好不了。等这件事一上报,您的熟人还会给您添油加醋。这
是人之常情。您也不必把这当回事。如今世上名声坏的人比名声好的人 起码多十倍。您这只不过是芝麻大一点儿的小事,算不了个啥。”
过道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钥匙在锁眼里卡嚓一声,牢门打开了,
巡警呼叫帅克的名字。 “对不起,”帅克彬彬有礼地提醒说,“我是中午十二点才到这儿
来的,可这位先生早上六点就在这儿了。我没啥可着急的。”
没有回答。一只强有力的手一把将帅克拖到过道里,值日官就一声 不响地把他带到二楼去了。第二间房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位巡长,胖乎乎 的,样子看来挺热忱。他对帅克说:
“呵,您就是帅克,对吗?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简单极了,”帅克回答说。“因为他们不给我开午饭就要把我撵 出疯人院,我不干,一位巡警先生就陪我到这儿来了,他们简直把我当 成了野鸡,想随便摆布我。”
“您听我说,帅克,”巡长和蔼地说,“凭什么在这儿、在萨尔莫 瓦大街,我们要跟您过不去呢?我们把您送到警察局去不是更好吗?” “常言说得好,你们是局势的主宰,”帅克满意地说。“在这黄昏
时候,从这儿逛到警察局倒也是一段相当惬意的散步。” “我很高兴咱们谈拢了,”巡长兴致勃勃地说。“谈拢了比什么都
好,对吗,帅克?” “不管是谁,我都愿意同他商量,”帅克回答说。“请您相信我,
巡长先生,我永远忘不了您对我的恩典。” 帅克恭敬地鞠了一躬,由一名巡警护送到楼下门警室。一刻钟后,
他又在耶茨纳大街拐角和查理士广场出现了。押送他的是另一位巡警,
他腋下夹着一本厚簿子,上面用德文写着:《Arrestantenbuch》①。 在焦街拐角处,帅克和押送他的警士看见一堆人挤在布告牌周围。 “这是皇上发布的宣战诏书,”警士对帅克说。 “我早就料到了,”帅克说。“可在疯人院里还什么也不知道,本
来他们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 “为什么?”警士问帅克。 “因为那儿关着好多军官先生,”帅克解释说。
当他们走近挤在宣战诏书周围的人群时,帅克喊道:“弗兰西斯·约 瑟夫皇上万岁!我们必胜!”
激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在他那顶大得遮住了耳朵的帽子上敲了一 下。就这样,好兵帅克穿过熙来攘往的人丛,重又踏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我再说一遍,诸位,在这场战争中,咱们准能打赢!”帅克用这
句话与簇拥着他的人群告别。 在古老遥远的历史上,欧洲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句名言:明天将使今
日的计划变成泡影。
① 德语:《犯人名册》。
第六章 帅克冲出迷魂阵又回家了
警察局大楼弥漫着衙门的威严气氛。警察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老百 姓对战争究竟有多少热忱。局里只有少数几个人,他们不否认自己是这 个要为别人利益去流血的民族子孙;其余的人都是些堂哉皇哉的人面兽 心的官僚,他们一心只想着监狱和绞架,靠这些来维持那莫测高深的法 律条文。
审讯时,他们总是带着一种恶意的谦和来对付落在他们手中的牺牲 品,在吐出每一个字之前,都要掂掂它的分量。
“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当帅克被带到他们面前时,这个制服上 缝着黑黄两色绶带①的吃人猛兽说,“你又落到我们手里了。我们满以为 你会改过自新,可是你却使我们大失所望。”
帅克默默地点点头,他的神情是那样天真无邪,使得那头带着黑黄 绶带的野兽困惑地望着他,然后加重语气说:
“别装出这副傻相!” 但他马上又换了一种和气的声调说:
“我们,说真的,把你抓起来,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我可以告诉你, 依我看,你的罪过并不怎么大,因为,考虑到你的智力水平低下,可以 设想你无疑是受了别人的唆使。请你告诉我,帅克先生,究竟是谁引诱 你去干那些蠢事的呢?”
帅克咳了几声。
“请原谅,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有什么蠢事!” “那好,帅克先生,”他装着长辈的口气说,“根据押送你的警士
告发,你在街头的宣战诏书前招惹了一大堆人,高呼‘弗兰西斯·约瑟
夫万岁!这场战争我们一定打赢!’的口号,煽动人群,这不就是一桩 蠢事吗?”
“我不能甩手不管,”帅克解释说,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凝视着审
判者。“我看到他们念宣战诏书时,没一点儿高兴的劲儿,我的气就上 来了。也没一个欢呼胜利的,没一个喊‘乌拉’的,真是啥表示也没有, 巡长大人。好象这事儿跟他们毫不相干似的。我是九十一团的老兵,实 在没法儿再忍下去了,我就喊了那些话。我想,您要是处在我这个地位, 一定也会这样干的。既然要打仗,就得打赢它,就得对皇上三呼万岁呀! 这个,谁也别想改变我的主意。”
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戴黑黄绶带的野兽受不了帅克那双 无辜的羔羊般的目光,赶紧垂下眼睛看着公文,说:
“我完全承认你这份热忱,不过你该在别的场合来表现它。你自己 分明知道,你是被警士押送着的,因此,你的爱国表现就可能、甚至必 然会被公众看成是一种讥讽,而不是庄重严肃的表现。”
“一个人由警士押送着走道儿,”帅克回答说,“可以说是他一生 中的艰难时刻。可是,如果这个人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不忘记宣战以后他 该做些什么,我看,这种人是不见得怎么坏的。”
戴黑黄绶带的野兽嘟哝了一句什么,又直瞪了帅克一眼。
① 黑黄二色为奥匈帝国国家的代表色。
帅克对他报以天真、柔和、谦恭与温顺的目光。 他们又彼此相对凝视了一阵。 “见鬼去吧,帅克!”官架子十足的大胡子警官终于嘟哝说。“要
是你再被抓到这儿来,那我什么也不会问你,直接把你交给赫拉昌尼区 的军事法庭。明白吗?”
出其不意,帅克扑上去吻了吻他的手,说: “愿上帝保祐您平安!您啥时候需要一条纯种狗,就请赏光找我,
我是一个狗贩子。” 这样,帅克又重新获得自由,踏上了回家之路。
在路上,他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先到“杯杯满”酒家去一趟。终于, 他推开了不久前密探布雷特施奈德押着他走出去的那扇门。
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这家酒店。那儿坐着几位顾客,其中有阿波林 纳什教堂执事。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柜台后面坐着内掌柜巴里维茨太 太,她漠然望着啤酒桶的龙头发呆。
“喏,我又回来啦!”帅克快活地说,“给我来杯啤酒吧。我们的 巴里维茨先生呢?他也回来了吧?”
巴里维茨太太没有回答,却哭开了。她一个劲儿抽泣着,在每个字 的重音上强调出她的不幸:“一个??星期??之前??判了他??十 年??”
“啊,有这样的事!”帅克说。“这么说,他已经坐满七天了。”
“他是多么谨小慎微的人啊!”巴里维茨太太哭诉着。“他本人也 是这么夸自己的。”
店里的顾客们还顽固地沉默着,就象巴里维茨的幽灵在这儿游荡
着,警告他们要更加谨慎似的。 “谨慎为智慧之母啊,”帅克边说边坐到那张为他放了一杯啤酒的
桌子旁。巴里维茨太太给帅克把啤酒端来时,眼泪滴在啤酒里,使杯里
的啤酒泡沫上出现了一个个小洞眼。“如今就是这样一个逼得人变得谨 小慎微的世道啊。”
“昨天我们那儿有两个出殡的,”阿波林纳什教堂执事转移了话题。
“准是又死人了。”第二位顾客说。第三位顾客问道:“出殡时有 棺罩吗?”
“我倒希望看看,”帅克说,“打仗的时候,军人出殡会是个什么
样儿。” 顾客们站起来付了酒钱,一个个不声不响地走掉了,只留下帅克和
巴里维茨太太在屋里。 “我可真没想到,”帅克说,“竟给一个无罪的人判了十年徒刑。
给一个无罪的人判五年徒刑的事儿我倒听说过,可是一判就十年,实在 有点儿多。”
“我那位供认了,”巴里维茨太太哭着说,“他在这里是怎么说到 苍蝇和画像的,在警察局和法庭上也都照样重说了一遍。我是当作一个 见证人出席那次审判的,可我又能作什么证呀。他们说我和我男人是亲 属关系,因此我也可以不要作证。我被这个亲属关系吓坏了,生怕又惹 出什么是非来,这样我就放弃了作证的权利。我可怜的老伴这么看了我 一下,我至死也忘不了他盯着我时的那双眼睛。判决之后,他们把他带
走时,他被眼前的这些事弄得稀里糊涂,在过道上还朝着他们喊了一声:
‘自由思想万岁!’” “布雷特施奈德先生不再到这儿来了吧?”帅克问。 “来过几趟,”掌柜太太说,“他喝一两杯啤酒,然后就问我,谁
常来这儿。顾客谈足球赛他也偷听。他们一见到他,就只谈足球赛。他 弄得常常打哆嗦,就象马上要发狂和痉挛似的。这一段时间,只有横街 上一个裱糊匠上了当。”
“勾引人上当,这是受过训练的,”帅克评论说。“这个裱糊匠笨 吗?”
“大概跟我男人差不离,”巴里维茨太太哭着回答说。“布雷特施 奈德问他是不是用枪打过塞尔维亚人。他说,他不会打枪,只是有一次 在游艺场打靶赢了一个克朗①。然后我们都听见布雷特施奈德掏出记事本 来说:‘瞧,又是一件新的大叛国案,’随后就把横街的裱糊匠带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们大多数都回不来了,”帅克说。“劳驾,给我来杯罗姆酒。” 密探布雷特施奈德走进酒店时,帅克正要了第二杯罗姆酒。布雷特 施奈德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酒巴间,然后在帅克身旁坐下,要了杯
啤酒,等着帅克开口。
帅克从报架上取了一份报纸,瞧着后面一版的广告栏说道: “你们瞧,什特拉什科维采村五号房的钦贝拉,出卖他的庄园连同
三百六十四公亩耕地,那块领地上还有学校、公路。”
布雷特施奈德用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子,转向帅克说: “我奇怪,你怎么对这庄园如此感兴趣,帅克先生?” “啊!原来是您呀,”帅克说,伸出手去和他握手。“我刚才还没
认出您来。我的记性很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最后一次该是在警
察局传讯室分手的。您常到这里来看看吗?” “我今天是特地来看你的,”布雷特施奈德说。“警察局有人告诉
我,你是个狗贩子。我想要一条上等的捕鼠狗或者一条■狗,或者是这
一类的什么狗。” “这我都能为您办到,”帅克回答说。“您要纯种的还是随便一条
杂种的?”
“我想,”布雷特施奈德回答说,“还是要一条纯种的吧。” “您干吗不弄一条警犬呢?”帅克问。“这种狗能替您跟踪一切,
把您带到作案的现场。沃尔舍维采的一个屠夫有一条这样的警犬,成天 给他拉小车。这条狗,可以说是学非所用。”
“我还是要一条■狗的好,”布雷特施奈德平静而又固执地说,“一 条不咬人的■狗。”
“您是要一条没牙的■狗罗?”帅克问。“德依维采一个饭店老板 有条这样的。”
“要不还是要条捕鼠狗吧。”布雷特施奈德犹疑不决地说,他对狗 的常识极其肤浅。要不是警察局有指示,他决不会知道关于狗的事儿。
① 捷克语“克朗”(货币单位)的另一个意思为“皇冠”。此处的“赢了一个克朗”,也可以解释为“打
掉了一顶皇冠”。
指示下得简明扼要:必须利用帅克贩狗的活动,掌握他的一切。为此目 的,他有权为自己挑选助手,用公款买狗。
“捕鼠狗有大有小,”帅克说。“我知道有两条小的,三条大的。 这五条都可以抱到膝盖上玩要。我热忱地为您推荐它们。”
“这可能中我的意,”布雷特施奈德说。“多少钱一条?” “这要看狗的大小了,”帅克回答说,“全看大小。捕鼠狗跟小牛
犊不一样,恰恰相反,越小越贵。” “我要一条能看家的大狗,”布雷特施奈德说,他不敢过多动用警
察局的秘密拨款。 “行!”帅克说。“大狗五十克朗一条卖给您,再大一些的四十五
克朗。可我还忘了提一件事:您是要狗崽子还是要年龄大些的?要公狗 还是要母狗?”
“对我来说都一样,”布雷特施奈德回答说,被这些莫明其妙的问 题纠缠得够呛了。“你替我搞到它,明晚七点钟我上你那儿去取。能弄 到手吗?”
“您来吧,能弄到手的,”帅克干巴巴地回答说,“可是眼下这情 况,我不得不请您预付三十克朗的订钱。”
“没问题,”布雷特施奈德说着就付了钱。“现在我们一人来四分
之一公升葡萄酒,我请客。” 两人喝完后,帅克付了自己那四分之一公升的酒钱。然后布雷特施
奈德招呼帅克,叫他甭怕他,他今天不办公事,可以和他聊聊政治。
帅克却声明,他从来也不在酒馆谈政治,又说整个政治都是哄小孩 子的。
布雷特施奈德对此却有更为革命的见解,他说每个弱国都注定要灭
亡,他还问帅克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帅克宣称,对国家他无能为力。只是有一次由他照料一只虚弱的圣
伯纳狗崽,给它喂军用饼干,结果还是死了。
当他们各自喝完第五个四分之一公升时,布雷特施奈德自称是个无 政府主义者,还请教帅克,他该加入哪个组织。
帅克说,有一次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用一百克朗向他买了一只莱欧堡
狗,可是最后一笔款子到现在还没付给他。 等他们喝到第六个四分之一公升时,布雷特施奈德便大谈其革命和
反对起宣战动员令来了,帅克连忙靠近他,在他耳边悄悄说:
“酒店里刚进来了一个顾客。他要是听见您说的话,您就糟糕了。 您瞧,女掌柜的已经在哭啦。”
巴里维茨太太确实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哭泣。 “您哭什么呀,巴里维茨太太?”布雷特施奈德问道。“三个月后
我们就能打赢这场战争,实行大赦,您家掌柜的就会回来了。那时我们 再到您这儿来聚餐,热闹一番。”
“也许你不相信我们能打赢吧?”他转过来问帅克。 “你怎么老在这上面翻来覆去扯个没完没了呀?”帅克说。“仗一
定能打赢。得!我这回家了。”帅克付了酒钱,又回到他的老用人米勒 太太那里去了。当她看见用钥匙开门进来的是帅克时,不禁大吃一惊。 “我还以为,先生,您得过好些年才能回来哩,”她以惯有的直爽
说,“所以,我出于同情,收留了一个夜咖啡馆的门房住在这儿。有人 来查过三次户口,啥也没捞到,就说您毫无希望了,还说您是个很狡猾 的人。”
帅克立即相信,这位素不相识的房客在他这儿过得很舒服:睡着他 的床,甚至很讲风格,自己只占用半张床,另一半让给一个长发女妖占 着。她似乎满怀感激之情,正搂着他的脖子在酣睡。男女两人的内衣扔 在床边。从这个乱劲儿可以看出,这位夜咖啡馆的门房准是兴高采烈地 带着他的情妇来到这里的。
“先生,”帅克摇着这位乘虚而入的房客说,“先生,您别误了午 饭。您要是对大伙儿说我是在您没地方吃午饭的时候把您撵走,那可就 太冤枉我了。”
夜咖啡馆门房睡意正浓,好半天都没弄明白是床主回来了。他再三 坚持说,他有权睡这张床。
跟所有夜咖啡馆的门房一样,这位先生也表示:谁要是吵他的瞌睡, 他就要狠狠揍他一顿。说完这话,他还想继续睡觉。这时帅克拾起他的 内衣,送到床上,使劲摇着他说:
“你们要是还不起来穿衣,我就把你们扔到大街上去,象现在这个 样子扔出去。你们还是穿着衣服从这儿出去的好。”
“我想睡到晚上八点,”门房穿着裤子,感到为难地说。“我付给
这位老板娘每晚两克朗床铺租金,讲好我可以把咖啡馆的小姐带来过夜 的。玛森娜,起来吧!”
当他扣好领子,结好领带时,他已经清醒到能向帅克介绍说:“含
羞草”夜咖啡馆确是最好的游乐场所之一,只有那些持有警察局发给了 黄本子的女人①才进得去,并且邀请帅克去玩玩。
可是他的女伴却对帅克大为不满,赏了他好几句文雅之词,其中最
文雅的一句是:“你这个大主教养的崽子!” 不速之客走了以后,帅克去找米勒太太算账;可是连她的影子也没
找着,只见到一张小纸片,上面留着米勒太太的潦草笔迹,异常轻松地
表达了她对把帅克的床铺租给夜咖啡馆门房这一令人不幸事件的想法: “请原谅吧,先生,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因为我要跳窗了。” “撒谎!”帅克说,开始等待她。 半小的后,不幸的米勒太太悄悄地溜进了厨房。从她那忧郁的神色
可以看出,她在期待帅克对她说几句宽恕的话。
“你要是想跳窗,”帅克说,“就到卧室里去跳,我已经把窗子打 开了。从厨房的窗口跳下去我可不赞成,因为这会掉到园子里的玫瑰花 地里;把花丛压坏,你得赔偿损失;要是从卧室的窗口跳下去,正好落 到过道上,运气好的话,可以把脖子摔断。要是不走运,也只不过摔断 所有的肋骨和手脚,也还得付住院费。”
米勒太太哭了。她默默地走进帅克的卧室,关上窗子,回来时说: “开着窗子有风,先生,对您的风湿症不利。”
然后她走去铺床,格外仔细地拾掇了一切。她含着泪水回到厨房里, 报告帅克说:“我们在院子里喂的两只小狗死了,那条圣伯纳狗在警察
① 奥匈帝国发给妓女的体检合格证。
来搜查的时候跑掉了。” “我的天哪!”帅克叫道。“这东西出去一定会倒楣的。警察准在
寻它哩。” “有个警官先生在搜查中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时,它咬了他一口,”
米勒太太接着说。“开头是警察中的一位先生说,床底下藏了一个人; 接着就以法律的名义叫那条圣伯纳狗出来,可它不想出来,他们就动手 拖它出来。它狠狠地咬了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吞掉,随后就跑到门外去, 再也没有回来了。他们也盘问了我,问有谁常来我们这儿,是不是从外 国得到钱;后来他们认为我很傻,因为我说只是偶然从外国有汇款来, 前不久,从布尔诺①一位司机那儿寄来六十克朗订钱买安格拉猎狐犬,就 是您曾在《民族政治报》上登过广告的那只狗,结果您没把那条狗寄去, 另把一条瞎眼小狐狗崽装在枣木箱里寄去了。后来他们又特别和气地把 这个夜咖啡馆的门房,就是被您赶出去的那个门房介绍来住,说是免得 我单个儿住在屋里害怕。”
“我真烦透了这帮警察老爷,米勒太太,”帅克叹了口气。“你等 着看热闹吧,眼下不知会有多少他们的人到这里来买狗哩。”
我真不知道,当奥地利崩溃之后,倘若有谁查看警察局档案,在警 察局秘密拨款项目下,读到下列符号时,是否懂得其中的涵义,如:B—
—四十克朗,F——五十克朗,L——八十克朗,等等;要是他们错将 B、
F、L 当做人名缩写,以为这些人为了四 十、五十、八十克朗就把捷克 民族出卖给了黑黄双头鹰①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B”代表圣伯纳种狗,“F”代表安格纳猎狐犬,“L”指一种猛犬。
所有这些狗都是由布雷特施奈德从帅克那里带到警察局的,而且都是与 纯种狗毫无共同之处的、难看极了的丑八怪,但帅克却把它们当作纯种 狗卖给了布雷特施奈德。
他卖出的所谓圣伯纳狗是由一条杂种卷毛狗和一条来历不明的野狗
交配的;所谓安格纳猎狐犬,长着一对猎獾狗的耳朵,个子跟条猛犬一 样大,两腿歪撇着,活象患了软骨病;而那条所谓猛犬,满脑袋粗毛, 嘴巴象英国产的看羊犬,尾巴剪得短短的,个子象达克斯狗那么高,屁 股溜光,跟有名的美国秃毛狗一样。
后来,密探卡鲁斯也去买狗,他牵回一条惊皇胆小的怪物,象是一
条通身斑点的鬣狗,长着苏格兰看羊犬式的狗毛。于是在警察局的秘密 费用中又写上了 D——九十克朗这笔新开支;这条怪物据说还被当作猛犬 使用过。
但是连卡鲁斯也没能从帅克身上捞到什么,和布雷特施奈德的境况 差不多,甚至连他那番最巧妙的政治谈吐也被帅克转移到给小狗治犬瘟 的议论上去了。密探们千方百计设置的圈套,其结果往往是布雷特施奈 德又从帅克那里买到一条丑得难以想象的杂种狗。
堂堂密探布雷特施奈德先生的末日终于到了。当他的住房里已经养 了七条这类丑八怪狗时,他把自己和它们一起关在后房里,总是不给它 们吃够,直至这些狗把他给吃掉为止。
① 布尔诺是捷克中部的一座城市。
① 奥匈帝国的徽志。
他为国库节省了殡葬费,这是他的一大功劳。在警察局里,在他人 事档案的晋升栏上,添上了充满悲剧性的几个字:“为自养狗吞食”。
后来,帅克得知这一悲剧事件之后,他说: “我可真没法想象,到了要他接受末日审判的时候,怎么收集他的
尸骨。”
第七章 帅克从军
当奥地利军队从加里西亚①的拉包河岸森林地带仓皇渡河、溃不成军 的时候,当驻在南方塞尔维亚的奥地利军队一个接一个师地遭到失败的 时候,奥地利军政部却想到要起用帅克来帮助帝国摆脱困境。
帅克接到通知,限他一周内到斯特舍列茨基岛②去进行体检,这时他 正躺在床上,他的风湿病又发作了。
米勒太太在厨房给他煮咖啡。 “米勒太太,”帅克用平静的声调在卧室里叫道,“米勒太太,请
到我这儿来一下。” 女用人走到帅克床前,帅克又以同样平静的声调说:“请坐,米勒
太太。” 他的声音显得神秘而庄严。
米勒太太坐下后,帅克从床上坐起来说: “我要参军了!”
“我的天哪!”米勒太太惊叫了一声。“您去那儿干什么呀?” “打仗,”帅克用阴沉的声调回答说。“奥地利的情况很不妙。在
北方,敌人正向我们的克拉科夫①前进;在南面,正向匈牙利进军。我们
两头挨揍,所以才召我入伍。昨天我在报纸上还读到,说是‘有一片乌 云萦绕着我们亲爱的祖国。’”
“可您还动弹不了啊!”
“这不要紧,米勒太太,我坐轮椅去参军。你认得街口上那家糖果 店的老板吧,他有那种轮椅。前几年,他用这种轮椅推过他那个病病歪 歪的瘸腿爷爷出来换空气。米勒太太,你就用这种轮椅推着我去投军 吧。”
米勒太太哭了起来。“先生,我是不是去请大夫来给您瞧瞧病?”
“你哪儿也不用去,米勒太太。除了这双腿不中用,我还是一把完 全健康的炮灰。在奥地利大难临头之日,每一个残废人都应该坚守自己 的岗位。你尽管放心煮咖啡去吧。”
就在这位泪痕满面、颤颤巍巍的米勒太太冲咖啡的当儿,好兵帅克
躺在床上引吭高歌:
太阳升起在东方, 温迪施格雷茨统帅和军官先生们上了战场。 冲啊,冲啊,冲啊! 他们去打仗,直向主呼唤: “愿耶稣与圣母保祐我们, 冲啊,冲啊,冲啊!”
惊慌失措的米勒太太受这首可怕的战歌的影响竟忘了咖啡,她周身
① 在波兰南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为奥匈帝国所侵占。
② 伏尔塔瓦河上一个小岛。
① 当时属奥匈帝国,在加里西亚省。
发抖,惊恐地听着好兵帅克在床上继续唱道:
同圣母在一起,守卫四座桥梁, 秘艾蒙特①啊,前哨要加强。 冲啊,冲啊,冲啊! 索尔菲林②一带,血战方酣, 鲜血膝下淌。 冲啊,冲啊,冲啊! 鲜血膝下淌啊,人体成肉酱! 英勇把敌杀,十八好儿郎。 冲啊,冲啊,冲啊! 十八好儿郎呀,遇难别心慌, 就在你身后呀,车运军饷忙。 冲啊,冲啊,冲啊!
“先生,我求求您!”厨房里传来了请求的声音,可帅克还要继续 把他的军歌唱完:
军饷钱粮车上装, 团队实力强, 冲啊,冲啊冲啊!
米勒太太跑出房外找大夫去了。一小时后,她回来时,帅克正在打 瞌睡。
一位相当肥胖的先生把他叫醒了,用手在他脑门儿上摸了一会儿
说:
“别怕,我是维诺堡的巴威克大夫。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把这个 体温表夹在腋下。嗯,就这样。把舌头伸出来。再伸出来一点儿。舌头 别动。你父母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于是,正当维也纳当局希望奥匈帝国各民族作出忠君报国的最光辉
榜样时,巴威克大夫却针对帅克的爱国热忱开着溴化物①药方,叮嘱这位 骁勇而正直的战士帅克别再想打仗的事儿。
“你躺平,保持宁静。我明天再来。”
大夫第二天来到这儿时,在厨房里向米勒太太询问他的患者的病 情。
“病情更严重了,大夫,”她忧心忡忡地回答说。“昨天夜里,他 的风湿症大发作时,他竟唱起了‘求上帝宽恕’,唱起了奥地利国歌。” 巴威克大夫看到,必须根据病人这一新的效忠表现来增加溴化物的
分量。
第三天,米勒太太报告大夫说,帅克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① 在意大利境内。这里指的是一八五九年反对奥地利统治的意大利军队。
② 奥军于一八五九年在索尔菲林一役中被击败。
① 一种镇静剂。
“大夫,昨天下午,他叫我去找军事地图。夜里,他又想入非非, 说是奥地利准能打赢。”
“药粉是严格遵照处方服的吗?” “大夫,他还没让去取药哩。”
巴威克大夫对帅克发了一顿火,坚决表示再也不给拒绝用溴化物治 病的人看病,说完就走了。
“还有两天,帅克就该去征兵委员会报到了。 在这期间,帅克作了应有的准备:首先,他叫米勒太太去给他买来
一顶军帽;其次,又叫她去找街角糖果铺老板,借用老板曾经用来推过 他那个病病歪歪的瘸腿爷爷出去换空气的轮椅。然后,帅克想到还需要 一副拐杖。幸亏糖果铺老板还保存着那副拐杖,作为对他们已故祖父的 家庭纪念物。
还缺一束新兵佩带的鲜花。米勒太太就连这也给他弄到了;几天来, 她走到哪儿,哭到哪儿,人也瘦了许多。
这样,在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布拉格大街上便出现了一幅忠 君报国的动人情景。
一位老妇推着一张轮椅,里面坐着一个头戴军帽的男子,他那嵌着 奥皇标志的帽徽锃亮闪光,外衣上佩带着一束新兵入伍的鲜艳夺目的光 荣花,手里挥舞着一副拐杖。
这人不住地挥动拐杖,沿着布拉格街道大声喊道:
“打到贝尔格莱德去!打到贝尔格莱德去!” 他后面跟着一群人,他们是在帅克出发参军的那所房子前汇集起来
的。开头只是一小群,后来越聚越多了。
帅克觉得,有些站在十字路口的警察也都在向他致敬。 在瓦茨拉夫大街①上,在帅克轮椅两旁跟着围观的人又多了好几百。
在克拉科夫街拐角处,有个戴制帽的德国大学生挨了揍,因为他冲着帅
克直嚷道:“Heil! Nieder mit den Serben!”① 在沃奇契科瓦街头,一队骑警赶来将人群驱散了。 当帅克拿出白纸黑字的公函向巡警证实他确是被召去征兵委员会
时,巡官有点儿失望。为了制止他继续扰乱治安,两名巡警把帅克连同
他的轮椅一起送到设在斯特舍列茨基岛的征兵委员会。 关于整个事件,《布拉格官方新闻报》上发表了如下报导:
残废人之爱国热忱 昨日午前,布拉格各大街行人目睹之一大壮举,殊足证明,值此生死存亡之秋,
吾国男儿实乃忠君报主之最佳典范,亦为希腊罗马古风之再现。当斯时也,穆戚约 斯·司开沃拉②置其灼伤之手于不顾,毅然从军奋战。昨日,一手持拐杖之残废者, 乘坐其老母所推之轮椅,奔赴战场,其爱国之神圣感情,感人至深。我捷克民族子 弟身残志坚欣然从戎,愿为君王陛下聊尽绵薄,虽捐躯沙场亦在所不惜。行人对该 战士“直捣贝尔格莱德”之呼声咸报以生动而强烈之反响,此时此景足以表明布拉
① 布拉格最宽阔最繁华的大街。
① 德语:“万岁,打倒塞尔维亚人!”
② 公元前六世纪罗马帝国的一名英雄。
格居民对祖国与皇室之无限拥戴云云。
《布拉格日报》③也以同一笔调描述了这一事件。文章的结尾说,这 位自愿投军的残废者后面簇拥着一群德国人;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保护 他,以免遭到协约国④在捷克的奸细的殴打。
《波希米亚报》⑤发表新闻,要求对这位残废爱国志士给予奖赏,并 且说,该报社将代为接受德籍公民对这位无名英雄的捐献。
这三家报纸认为,捷克国土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名如此高尚的公民 了。然而征兵委员会的老爷们却另有高见。
主任军医鲍茨大夫尤其不这么看。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在他看 来,所有的人都企图用欺骗的手法逃避兵役,不愿上前线,害怕子弹和 榴霰弹。
他有一句众所周知的名言:“Das ganze tschechische Volkist eine Simulantenbande.”①
十个星期以来,经他亲手检查的一万一千名壮丁中,有一万零九百 九十九名是装病逃避兵役的。剩下的那一个侥幸者,如果不是因为在鲍 茨大夫大喊一声“向后转!”时中风死去的话,也就会凑足一万一千名 的整数,同那些人一样被抓起来了。
“把这个装病逃避兵役的家伙抬走,”鲍茨大夫确定那人已经死了
之后说道。 就在这难忘的一天,帅克和其他人一样,一丝不挂、赤身露体地站
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地用那支撑着身子的拐杖遮羞。
“Das ist wirklich ein besonderes Feigenblatt,”②鲍茨 说。“可这种无花果叶在天堂里还没有过呢!”
“此人曾经军医检查,断定为白痴。”军士看着公文档案提示说。
“你还有哪儿不舒服?”鲍茨问。 “报告长官,我有风湿症。可是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效忠皇上,”
帅克谦恭地说。“我的膝盖肿了。”
鲍茨恶狠狠地盯着好兵帅克嚷道:“Sie sind ein Simu-lant!
①”又转身对军士用冷冰冰的平静的声调说:“Den Kerl so-gleich einsperren!”②
于是,两名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把帅克押解到军事监狱里
去。
米勒太太守着车椅在桥上等候帅克,直到见他被枪兵押解时,她才
③ 布拉格用德文出版的资产阶级报纸。
④ 指英、法、俄、意等国。
⑤ 德国民族资产阶级在布拉格出版的报纸。
① 德语:“所有捷克人都是逃避兵役的匪徒。”
② 德语:“这可真是一片无花果叶啊。”据《圣经》传说,人类最初不知有男女之分,自亚当和夏娃在上 帝的果园里吃了禁吃的苹果之后,才意识到彼此为男女异性,并有了羞耻感,于是用无花果叶来蔽着他们 的下身。
① 德语:“你是装病逃避兵役的!”
② 德语:“马上把这家伙关起来!”
丢下轮椅哭着走掉,再也没有回去捡它了。 可是好兵帅克却谦卑地走在武装行列之间。 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当帅克走到小城广场的拉德茨基③纪念碑前
时,他回头对跟在后面的人群喊道: “打到贝尔格莱德去!打到贝尔格莱德去!” 纪念碑上拉德茨基元帅的塑像似乎用梦一般的眼光俯视着好兵帅
克,看着他佩带的新兵入伍的光荣花,拄着一副旧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远 了。这时,一位一本正经的先生告诉周围的行人说,他们押送的是一个 逃兵。
③ 拉德茨基(1766─1858),捷克血统奥地利元帅。
第八章 帅克成了装病逃避兵役犯
在这伟大时代,军医们拚命想办法要撵走附在装病逃避兵役犯身上 的恶魔,将他们重新送回军队。
装病逃避兵役犯和这类嫌疑分子所装的病有好些种:痨病、风湿症、 疝气肿、肾炎、伤寒、糖尿病、肺炎等等。
装病逃避兵役犯应按下列程序受到不同等级的苦刑: 一、严格控制饮食:三日内早晚各饮茶水一杯;此外,不论自诉所
患何症,一律服用阿斯匹林,使其发汗。 二、为使其不致以为军事勤务如蜜似糖,每人须服大剂量金鸡纳霜
粉剂。此条定名为“舔服奎宁”。 三、每天以一公升温水洗胃两次。 四、用肥皂水和甘油灌肠。 五、用冷水浸湿之被单裹身。
有些勇敢的人挨过这五级苦刑,最终被装进一具简陋的棺材,送往 军人墓地埋掉。也有一些胆怯的,刚到灌肠阶段,就声明他们已经药到 病除,别无他求,唯一的愿望就是立即跟随先遣营开进战壕。
帅克到了军事监狱,正好和这些胆怯的装病逃避兵役犯一起关在一
间当作病房用的棚子里。 “我已经受不住了,”坐在他旁边床上的一个人说。他刚从门诊部
被带回来,在那儿已给他洗了两次胃。此人装的病是眼睛近视。
“我明天就上团队去,”左边的另一个人说,他刚灌完肠。这人装 的病是耳朵聋得象个木头墩子。
靠门口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痨病患者,他被裹在一条用冷
水浸过的被单里。 “这已经是本周内的第三个了,”右边的那一位说。“你患的什么
病?”
“我有风湿症,”帅克说完,周围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连那 个假装患肺结核、危在旦夕的痨病鬼也笑了。
“你患风湿症可别往我们这儿钻,”一个胖子认真地提醒帅克说。
“在这儿风湿症算不了什么病,跟脚上长个鸡眼差不离。我贫血,又切 除了大半个胃,抽掉了五根肋骨,可还是没人相信我。前不久,这儿还 有个聋哑人,每隔半小时换一块冷水浸过的被单,这样裹了十四天。每 天还要给他灌肠、洗胃。大夫给他开催吐剂的方子时,所有的卫生员都 以为他没事儿,可以回家了。可这玩意儿整得他死去活来,他突然变得 胆怯,说:‘我再也不装聋作哑巴,我的病好了,能说会听了。’所有 病友都劝他别吱声,可他还是说他和别人一样,既不耳聋又能讲话。到 早上查病房时,他也照这么说了。”
“他坚持得够久的啦,”一位假装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十公分的人 说。“不象那个假装中风的人,只消三片奎宁、一次灌肠和一天禁食就 承认自己没病。还没轮到洗胃,他的中风病就无影无踪了。那个说是被 疯狗咬了的人坚持的时间最长。他又是乱咬,又是狂吠,的确学得满象 那么回事儿,可就是没法让嘴里翻白泡沫。我们也使劲帮他的忙,在查 病房之前,我们在一小时内咯吱他好几回,弄得他抽起筋来,脸也憋紫
了,可就是吐不出白沫来。这可糟透了。到早上大夫查房时,他只好放 弃这套把戏。我们真替他惋惜。他只得象蜡烛一样笔直站在床跟前行着 军礼说:‘报告长官,那只咬我的狗看来不是疯狗。’那军医官用一种 奇异的眼光死盯着他,使得这个挨狗咬了的人全身哆嗦,立刻补上一句:
‘报告长官,什么狗也没咬过我。是我自己往手上咬了一口。’坦白交 待之后,他们就给他定了一条自毁器官的罪名,说他为了不上战场,想 把自己的手咬掉。”
那个装病的胖家伙说:“凡是需要口吐白沫的病人,都很难装得象。 羊痫风就是一例。这儿也有个患羊痫风的,他老对我们说,发一次羊痫 疯算不了什么。他一天有时能发十来次。他抽起筋来。手握得紧紧的, 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大,他自己打自己,舌头也伸了出来。总而言之一句 话,是地地道道的、第一流的羊痫风,逼真极了。突然有一次,他生疖 子了,脖子上两个,背上两个。在抽了一阵子筋之后,脑袋不能转动了。 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好趴在地板上。他发起烧来。可是大夫查病房时, 他正烧得说胡话,什么都承认了。不过他这些疖子也够我们受罪的。因 为他长着疖子,在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三天里,给他供应了两天病号饭, 早餐是咖啡和面包,中午有汤、馒头片蘸调味汁,晚饭还有粥或汤喝。 我们得带着抽洗过的、饿得要命的胃,眼巴巴地望着这小子大吃大喝、 舔嘴啧舌、打着呼噜和饱嗝。他这样使另外三个人也上了当,那三个人 也交代了,他们装的是心脏病。
“最好是装疯,”一个装病者说。“我们隔壁房间里有两个教师委
员会的人。一个不分白天黑夜地喊着:‘焚烧布鲁诺①的边境上还在冒烟! 要复审伽俐略②的案件!’另一个老学狗叫,开头是汪、汪、汪三声慢的, 随后是汪、汪、汪、汪、汪五声快的,接着又是慢的,就这么没完没了 地叫,他们两个已经坚持了三个多礼拜。我原先也想装疯子,装成一个 宗教狂,宣扬教皇的至圣至贤。后来我还是改变主意,花了十五个克朗 让小城街上的一个理发匠给我弄了个胃癌症。”
“我认识布舍夫诺瓦一个扫烟囱的,”另一个说,“你只要花十克
朗,他就可以叫你发高烧,烧得你简直想从窗口跳出去。” “这算不了什么,”第三个说,“在沃尔舍维采有个接生婆,只要
你花二十克朗,她就能弄断你的腿,保你残废一辈子。”
“我只花了五克朗就把腿弄断了,”靠窗口的一排床上有个声音说。 “五克朗,外加三杯啤酒。”
“我这病已经花了两百多克朗,”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说。“你们简直找不到我没有服过的毒药,随你们数哪一种。我都成了 毒药仓库啦。我喝过氯化汞,吸过水银蒸气,服过砒霜,抽过大烟,喝 过鸦片酊剂,吃过撒上吗啡的面包,吞过土的宁,喝过含磷的二硫化碳, 还喝过苦味酸。我毁坏了自己的肝、肺、肾、胆、脑子、心脏、肠子, 可谁也搞不清我害了什么病。”
“我看最好是用煤油在手臂上作皮下注射,”门边的一个解释说。
① 布鲁诺(1548—1600),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哲学家,因反对经院哲学、主张人们有怀疑宗教教义的自
由,被宗教裁判所判处死刑,烧死在罗马。
② 伽俐略(1564—1642),意大利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曾因进步科学思想而受到迫害与审判。
“我的一个表兄弟就是那么走的运,人家把他的胳膊锯了下来,从此, 军队便再也不去找他的麻烦了。”
“瞧,”帅克说,“为了效忠皇上,咱们大家都得吃点儿苦头。不 是抽胃液,就是灌肠。想当初,我在咱们团服役的那时节,比这还糟糕。 他们把这样的病人的手脚捆在一起,扔到一个洞里,让他在那儿养病。 那里可不象这儿,没有床,也没有草垫或痰盂什么的。病人就躺在光板 子上。有一次,一个人真的患了伤寒病,另一个得了黑天花。两人都被 绑了起来,团部军医用脚踢他们的肚子,说他们也是装病逃避兵役的。 后来这两个当兵的都死了。这事儿传到了国会,还登了报。马上又禁止 我们读这些报纸,还搜查我们的小提箱,看谁藏着这些报纸。我总是走 倒楣运。我们团在谁那儿也没找着,单单在我这儿发现了这份报。他们 把我带到团部办公室。我们的上校,这头阉牛,该遭雷劈火烧的家伙对 我大吼大叫,命令我立正站着,要我交代是谁给报上投的稿。我要不说 他就要把我的嘴巴从这个耳朵边撕到那个耳朵边,再把我关死在牢里。 后来,团军医官走过来,在我鼻子底下挥舞拳头:‘Sie verfluchter Hund, Sie sch■biges Wesen, Sieungl■ckliches Mistvieh!①你 这个社会主义的狗崽子!’我却坦然地直瞪瞪地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眨 一下,我一声不吭。我右手举到帽沿边,左手紧贴裤缝站着。他们象狗 一样在我旁边来回窜,对我狂吠,我一言不发,不吭一声气儿,毕恭毕 敬,左手紧贴裤缝。就这么搞了半个小时。后来上校跑到我跟前对我吼 道:‘你是不是个傻子?’‘报告,上校先生,我是傻子。’‘为了惩 罚他这股呆傻气,关他三星期!一星期内斋戒两次,一个月不许出营房, 戴四十八小时镣铐!马上把他关起来,不给他饭吃!把他绑上!让他明 白:我们的国家不需要傻子。你这狗崽子,我们要把这些报纸从你的脑 袋里挖出来!’这就是上校先生在来回乱窜了一阵之后作出的结论。在 我被关押的这段时期,兵营里出了不少怪事。我们的上校禁止士兵读任 何东西,连《布拉格官方新闻报》也不让读。兵营食堂不准用报纸包香 肠、碎干酪。可偏偏打这个时候起,当兵的反倒读起书报来了。我们这 个团成了最有文化的团,每个连都写诗编歌来和这位上校作对。团里要 是出了什么事儿,士兵中马上会有人用‘虐待士兵’的题目在报上发表 文章。这还不够,他们还给维也纳的议员写信,要求后者为他们申辩。 这些议员便在议会里接二连三地指责我们的上校是畜生什么的。有位部 长还派了个检查组到我们这儿来。结果,赫卢博卡人弗朗达·赫契鲁还 被关了两年,因为他在上操时挨了上校一耳光,便向维也纳的议员们告 了一状。检查组一走,上校便把我们全团集合起来训话,说士兵就是士 兵,必须一声不吭,老实服役,谁要是对什么表示不满,那就是破坏下 级服从上级的纪律。‘混蛋们,你们以为那个小组能帮你们的忙?’上 校说,‘帮你们个屁忙!现在每个连都得从我这儿正步走过去,还要大 声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话。’于是,我们便一个连接一个连地脸朝上校 所站的地方来个‘rechts■aut’,①持枪敬礼,对着他大吼:‘混蛋们, 我们以为那个小组能帮我们的忙,帮得了个屁忙!’上校捧腹大笑,一
① 德语:“你这条该死的狗,你这个大混蛋,你这个倒楣的畜生!”
① 捷克式的德语:“向右看齐”。
直笑到第十一连从他面前走过为止。这第十一连正步走着,脚打着地叭 叭直响,可当他们走近上校对,得!鸦雀无声!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上校象只大公鸡一样涨红了脸,让十一连回到原位,再来一次。他们又 正步走着,还是一声不吭,只是一行挨一行地无礼地盯着上校。上校下 了口令:‘Ruht!’①自己却在院子里走了一阵,用短鞭子抽打着自己的 高筒靴,吐着唾沫,然而突然停下来,大吼一声:‘Abtreten!’②骑上 他那匹瘦马奔出了院门。我们都在等着,不知十一连要倒什么楣;结果 啥事儿也没有。我们等了一天、两天、整整一个礼拜,可一直不见动静。 这位上校从此再也没在兵营露面了。这一来,当兵的、当军士的、当军 官的都非常高兴。后来调来了个新上校。听说那个老上校进了一个什么 疗养院,因为他亲笔上书皇上,说十一连已经倒戈了。”
下午查房的时候到了。格林施泰因军医挨个查着床铺,下士卫生员 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
“马楚纳!” “有!”
“给他灌肠,吃阿斯匹林。波科尔尼!” “有!”
“洗胃,吃奎宁。科瓦西克!”
“有!” “灌肠,吃阿斯匹林。科恰特克!” “有!”
“洗胃,吃奎宁。”
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铁面无情地、机械地、迅速地下着处方。 “帅克!”
“有!”
格林施泰因大夫对这个新来的人瞟了一眼。 “你有什么病?” “报告长官,我有风湿症。”
格林施泰因大夫在实践中已经养成了略带嘲讽的态度对待病人的习
惯。这比大声叫嚷有用得多。 “哦,原来是风湿病,”他对帅克说。“这个病可真不轻啊!可是
也的确巧得很,偏偏在爆发世界大战,需要人到前方去打仗的时候患了
这种病,我想你一定非常着急吧?” “报告长官,我着急着哩。”
“原来如此,他还着急哩。你实在太好了,患着风湿病还偏偏在现 在想到了我们。在和平时期你这可怜的人活蹦乱跳得象只小山羊,可是 一打起仗来,马上就得了风湿病,膝盖也不灵啦。你的膝盖疼吧?”
“报告长官,疼。” “疼得通宵都睡不着觉,对不对?风湿病可是一种很危险、很痛苦、
很严重的病。我们这儿对付得风湿病的人已经有很多经验了:严格地控 制饮食,加上我们其它种种疗法,百灵百验。你在我们这儿治准保比在
① 德语:“稍息!”
② 德语:“解散!”
皮什昌尼的疗效要灵得多。到后来你就能大步开赴前线,身后还会扬起 一片尘土。”
接着他转身对下士卫生员说: “记下:‘帅克,严格控制饮食,一天洗胃两次,灌肠一次。’下
一步怎么安排,看看再说。马上把他送进诊室,给他洗胃,等洗够了, 再给他灌肠,可要灌够,要灌得他喊爹叫娘,好把他的风湿症吓跑。” 然后,格林施泰因大夫又转向所有的病人发表了一通演说,充满了
漂亮明智的箴言: “你们别以为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头笨牛,可以任凭你们耍弄。你
们这套鬼把戏是瞒不过我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装病逃避兵役的,你们 想当逃兵,我也就以毒攻毒来对付你们。象你们这号兵痞,我一生见过 的何止几百。在这些床上挺过尸的人,啥病也没有,就是缺少点儿尚武 精神。正当他们的同胞在前方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却想赖在床上享清 福,吃病号饭,等着战争结束。这可他妈的打错了算盘!你们这些狗崽 子也他妈的打错了算盘,再过二十年,你们在梦中想起在我这儿装病的 情形,也还会吓得惊叫起来的。”
“报告长官,”窗旁床上有个人轻声地说,“我的病已经好了。昨 天夜里我就发现我的气喘病已经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科瓦西克。报告长官,原订该给我灌肠的。” “那好,上路之前再给你灌一次肠,”格林施泰因大夫决定说,“免
得你以后怪我们这儿没给你治病。现在大家注意:我念到谁的名字,谁
就跟下士去领他应得的一份。” 各人按照处方领到了一大付药。假如说有人曾试图请求那位执行医
嘱的人开恩,或是威胁他们说有朝一日他们也可能进卫生队,落到这些
人手里的话,那么帅克却表现得非常勇敢。 “别怜惜我,”他向给他灌肠的刽子手提议说。“你要记住效忠皇
上的誓言。哪怕在这儿躺着的是你的亲爸爸或者亲兄弟,你也要照样给
他灌肠,连眼珠子都不要转一下。你心里只需想着:奥地利靠灌肠就能 稳如磐石。胜利属于我们!”
第二天查病房时格林施泰因大夫问帅克喜不喜欢军医院。
帅克回答说,这是一个设备完善、非常崇高的机构。为此他得到了 昨天得到过的同样奖赏,外加阿斯匹林和三片奎宁,当场用水吞服。
就连苏格拉底①当年喝下那杯毒人参汤时也没象帅克服用奎宁那样 泰然自若;格林施泰因大夫将各种苦刑都在帅克身上试过了。
在他们当着大夫的面把帅克裹进湿被单里时,大夫问他感觉如何, 帅克回答说:
“报告长官,好象呆在浴池里或者海滨疗养地一样。” “你还有风湿病吗?” “报告长官,我的病好象总不见好。” 这样一来,帅克又得忍受新的折磨。
① 苏格拉底(公元前 469—399),希腊哲学家,他被奴隶主民主派控以传播异说,毒害青年,反对民主之
罪,被判饮毒而死。
在此期间,一位已故步兵元帅冯·博策海姆男爵的遗孀操尽了心, 千方百计想要找到前不久在《波希米亚报》上提到的那个爱国士兵。报 上说,他,一个残废,让别人用病人轮椅推着去从军,嘴里还喊着“打 到贝尔格莱德去!”为了他的爱国表现,波希米亚报纸编辑部号召读者 为残废的效忠英雄进行募捐活动。
寡妇太太终于从警察局里打听到,这位士兵就是帅克。下一步就好 办了。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和她的女伴带了提着篮子的男仆,来到了 赫拉昌尼的军医院。
可怜的男爵夫人根本不知道一个人躺在军事监狱的军医院里是怎么 一回事。她把名片一递上去,军事监狱的大门就为她敞开了。办公室的 人对她格外和气。五分钟之后,她已经知道她所要打听的那位“der brave Soldat①”帅克是躺在第三病房十七号病床上。被这次突然访问 惊得发呆的格林施泰因大夫亲自陪同男爵夫人前往探望。帅克受完格林 施泰因大夫所规定的通常一天该受的苦刑之后,坐在自己的床位上,被 一群瘦骨嶙峋、饥饿不堪的装病逃避兵役犯团团围着。他们至今尚未屈 服,还在严格控制饮食的战场上和格林施泰因大夫顽强地斗争着。
谁要是听到他们讲话,准会以为自己是置身于一群厨师之中,在一 个高级烹任学校或什么美肴训练班里。
“就连这些最次的猪油渣子,只要还是热乎的,也是可以吃的,”
那个患“经久不愈的胃炎”的人说。“炸油的时候,把油渣挤得干干的, 撒上点儿盐和胡椒面,我敢向你们担保,好吃得连鹅油渣子也比不过 它。”
“你别提鹅油渣啦,”那个得“胃癌”的病人说,“没有比鹅油渣
更好吃的了,猪油渣子哪能跟它比呀!当然,得象犹太人那样熬法,熬 得金黄金黄的。他们拿着一只肥鹅,连皮带油脂撕下来炼油。”
“你知不知道,如果熬出来的是猪油渣子,那你的说法就不对了,”
紧挨着帅克的那一位说。“当然,我说的是用家禽的脂肪炼的油渣。所 以叫家常油渣。既不是酱色,也不是金黄色,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 色。这种油渣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不需用牙咬,否则就是炸过头了。 要能在舌头上溶化的,同时还不能使你有油往下巴上流的感觉。”
“你们谁吃过马油渣?”不知是谁的声音,可没有人回答他,因为
这时下士卫生员跑了进来。 “都给我到床上去躺着,有一位大公夫人要来这儿。你们谁也不许
把脏脚从毯子下面露出来!” 就连真正的大公夫人走进来也不会象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那样有
排场。她后面跟了一大队人马,连医院的司务长也跟了进来:他从这次 访问里看到了一只秘密审查账目的手,这只手正要把他从后方油水充足 的食槽边扔到前沿阵地的铁丝网底下去喂榴霰弹。
他脸色苍白,格林施泰因大夫的脸色比他的还要惨白。印有“将军 遗孀”头衔的老男爵夫人的小小名片,以及与这个头衔有联系的一切: 交情、庇护、控诉、调往前线等等可怕事儿在他眼前晃悠着。
“这就是帅克,”大夫强作镇静地说,将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领
① 德语:好兵。
到帅克床前。“他表现得很能忍耐。” 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在帅克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就座,然后说: “切克兵①是好兵,残废兵还是勇敢的兵,奥地利人喜欢切克兵。” 她同时抚摸了一下帅克蓄满胡须的脸,接着说: “我从报纸上读到了一切,我给您送来了好多吃的、嚼的、抽的、
含着的。你是切克兵,很好很好的兵!Johann,KommenSie her!”②
这位男仆长着一脸针刺般的络腮胡子,好象巴平斯基大盗①。他提着 篮子走近床前,男爵夫人的女伴、一位满脸泪痕、身材瘦长的夫人坐在 帅克的床沿上给他整理压在背下的草垫子。她一向认为,这是对患病的 英雄应尽的一份心意。
男爵夫人从篮子里把礼物拿出来:十二只烤仔鸡,用玫瑰色绢纸包 着,上面还扎了一根红黄丝带子;两瓶贴有“Gott strafeEngland”②标 签的军用烈性甜酒,瓶子另一面还贴着弗兰西斯·约瑟夫与威廉两人手 拉着手、象小孩们准备做“小羊坐小洞”游戏那种架式的商标。
然后她从篮子里拿出三瓶滋补身体的葡萄酒和两盒烟来。她 把礼物一件件从容不迫地摆在帅克床边的空床上。接着又添了 一本装演精致、题书《吾王生活轶事》的书,这是我国官方报 纸《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报》的功勋主编撰写的;他从老弗兰 西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后来,那床上又添了几包同样贴 有“Gott strafe England”标签的巧克力糖,另一面同样是 奥地利和德国皇帝两个人的画像,但在巧克力糖包装纸上他们 两人已经不是拉着手,而是背靠背地坐着。男爵夫人还拿出一 把很漂亮的两行鬃毛的牙刷,上面印有“Viribus unitis”③ 的题词,使每一个有这种牙刷的人都能想到奥地利。还有一件 在前线和战壕里都非常需要的雅致礼物——一套剪指甲的工 具,盒子上画着榴霰弹在爆炸,一个戴钢盔的人端着刺刀枪往 前冲,下面写着:“Für Gott, Kaiser und Vaterland!”④ 还有一包饼干,上面没贴画,却有一首诗,另一面印着捷克文 的译文:
奥地利,你是神圣的大厦, 请升起你的旗帜吧! 让它迎风招展, 奥地利永远屹立世上。
最后一件礼物是一盆洁白的水仙花。 当所有礼物都摆到床上之后,男爵夫人不禁激动得掉下泪来。有几
个饥饿不堪的装病者已经在滴口水了。男爵夫人的女伴扶着坐起的帅
① 这位奥地利的男爵夫人的捷语说得不好。
① 据传说,他是十九世纪在捷克鲁多霍什一带的强盗。
② 德语:“愿上帝惩罚英国。”
③ 拉丁语:“依靠共同的力量。”
④ 德语:“为上帝、皇上和祖国而战!”
克,也淌下了眼泪。病房里显得象在教堂里一样的寂静。突然,帅克双 手合十打破寂静说:
“天父啊,将你的名字奉为至圣,盼你的乐土从天而降??对不起, 夫人,不是这么说的,我想说的是:‘上帝,我们在天上的父,把这些 礼物赐给我们吧,由于你的慷慨,我们将尽情享用,阿门!’”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从床上抓起一只烧鸡吃将起来,格林施泰因大 夫用惊恐的眼光看着他。
“瞧,多么合这士兵的口味啊!”老男爵夫人兴奋地对格林施泰因 大夫耳语道。“他已经痊愈,可以重上战场了。我真高兴,这多么顺他 的意啊!”
接着,她又一张张床地挨个儿分发香烟和夹心巧克力糖,转完一圈 后重新回到帅克床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Behüt euchGott”①,随 后便带着全体随行人员出去了。
在格林施泰因送走男爵夫人从楼下回来前,帅克把烧鸡分给了其他 病友。他们狼吞虎咽,等到格林施泰因大夫回来时已不见烧鸡,只剩一 堆骨头了。这些骨头被啃得如此干净,活象小鸡一出世就落入秃鹰的爪 中,而被啃光的骨头又似乎被太阳曝晒了好几个月。
军用甜酒和葡萄酒也没有了,一包包巧克力和饼干也都消失在病号
们的胃里;有位老兄甚至把一小瓶指甲油也喝了下去。这瓶东西是和那 一套剪指甲的用具放在一起的,同刷子放在一起的牙刷也被咬了一口。 格林施泰因回来后,重新摆出那副好斗的架势,作了一番长篇演说。 访问结束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堆啃得精光的骨头向他证
实,这些装病逃避兵役的是一群不可救药的家伙。
“士兵们,”演说开始了,“你们要是还稍微有点儿头脑的话,就 该让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摆着,并且会暗自说:‘假如我们把东西都吃 掉,主治医生就不会相信我们身患重病了。’可是现在这样,你们就自 我证明并不体恤我的好意。我给你们洗胃、灌肠,大力支持你们绝对禁 食,你们却把胃塞得鼓鼓的!你们想得肠炎吗?你们打错了算盘!在你 们的胃还没来得及消化之前,我要把它洗得一干二净,叫你们至死也忘 记不了,将来还会对你们的孩子们讲,你们曾经有一次是怎么吃掉烧鸡 和所有别的好东西的,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在你们肚里停留不到一刻钟, 就趁热被抽出来了。现在一个挨一个跟我来!好让你们别忘了,我并不 是一头象你们一样的笨牛,好歹比你们所有的人加起来还聪明一点儿。 我还得告诉你们:明天我还要把征兵委员会的人请来。你们赖在这儿也 够久的了,根据你们刚才的所作所为,既然你们能在五分钟内把胃弄得 这么脏,那就证明你们谁都没有病。现在,齐步走!”
轮到帅克时,格林施泰因大夫瞅着他,想起今天这次神秘的访问, 便问帅克道:“你认识男爵夫人吗?”
“这是我的后妈呀,”帅克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很小的时候,她 把我扔了,如今又把我找到了??”
格林施泰因大夫只简单地说了句:“回头再给帅克灌次肠。” 晚上,病房笼罩着一片悲伤。几小时前大家肚子里还装着各式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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