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第一章 小城




  维里埃算得弗朗什-孔泰最漂亮的小城之一。一幢幢房子,白墙,红 瓦,尖顶,展布在一座小山的斜坡上。茁壮的栗树密密匝匝,画出了小山最 细微的凹凸。城墙下数百步外,有杜河流过。这城墙早年为西班牙人所建, 如今已残破不堪。
  维里埃北面有高山荫护,那是汝拉山脉的一支。十月乍寒,破碎的威 拉峰顶便已盖满了雪,从山上下来的一股激流,穿过小城注入杜河,使大量 的木锯转动起来。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工业,小城的居民更象是乡下人,多数 人家的日子于是有了几分舒适。不过,使小城富起来的并非木锯。普遍的富 裕靠的是生产一种印花布,世称米鲁兹花布,所以,拿破仑倒台以后,维里 埃几乎家家户户都把房屋的门面重新修过。
  一进城,就会听见一台声音嘈杂、样子吓人的机器轰隆隆作响,搅得 人头昏脑胀。
  二十个沉重的铁锤,全靠一只由湍急的水流带动的轮子,升起,落下, 震得路面直打颤。
  我也说不清一个铁锤一天要生产几千枚钉子。起落之间一些水灵俏丽 的姑娘把小铁块送到巨大的铁锤下面,铁块旋即变成了钉子。这劳动看起来 如此粗笨,却使初次进入法国和瑞士之间这片山区的旅人啧啧称奇,倘若踏 入维里埃的旅人问起大街上耳朵都被震聋了的行人,那座漂亮的制钉厂是谁
的,有人就会打着一种拖长的腔调说:“咳,市长先生的呗!”
  维里埃有一条大街,从杜河岸边一直爬到山顶。旅人只要稍作停留, 十有八九会遇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神色匆匆,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行人 一看见他,就赶紧脱帽致意。这位好几等骑士勋章的获得者穿着一身灰色的 衣服,头发已经花白,大脑门,鹰勾鼻,五官大致算得端正:初见,人们甚
至还会觉得这张脸兼有小城市长的威严和尚存于四十八岁至五十岁男人身上
的那种吸引力。然而,巴黎来的旅人转眼间便会感到不快,他那种志得意满 的神气中还混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狭隘和创造力的匮乏。这位旅人终于意识 到,此人的才干仅止于让欠帐的人如期偿还,而若是他欠了账,则要拖得不 能再拖。
这便是维里埃的市长德·莱纳先生。他步履庄重,穿过大街,进入市
政厅,在旅人的眼前消失。这位旅人若继续闲逛,再往上走一百步,他会瞥 见一幢外观相当漂亮的房子,越过与之相连的一道铁栅栏,还有一片极美的 花园。远处是勃艮第的丘陵形成的一线天际,曲折有致,尽如人意,仿佛就 是为了让人看着舒服。这景色使旅人忘掉了锱铢必较的铜臭,他已经因此而
透不过气来了。
  有人告诉他,这幢房子属于德·莱纳先生,刚刚落成。这方石砌就的 漂亮住宅是维里埃的市长用他那座大制钉厂赚来的。据说他祖上是西班牙 人,是个古老的家族,似乎早在路易十四征服此地之前就已定居下来。
  自从一八一五年起,他就耻于再作工厂主了,因为一八一五年使他当 上了维里埃的市长。那座极美的花园有好几层,直伸到杜河岸边,每一层都
筑有护墙,这也是对德·莱纳先生在铁器买卖中的精明给予的酬报。

  在法国,您别指望看见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 周围那种秀丽别致的花园。在弗朗什-孔泰,愈是砌墙,愈是在地产上堆起 一层层的石头,就愈是有权受到邻人的尊敬。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便是高 墙纵横,尤其是里面有几小块地,是他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这花园就更加 令人赞赏了。就说那个锯木厂吧,它在杜河岸边的特殊位置让您一进城就留 下深刻的印象,您也注意到屋顶一块大木板上用极大的字写着“索莱尔”这 姓氏,而在这块六年前还是锯木厂的土地上,眼下正在修筑花园第四层平台 的护墙。
  市长先生固然高傲,却不得不费些心力央求老索莱尔那个既冷酷又顽 固的农民,不得不付给他明晃晃的金路易,才使他把工厂迁往别处。至于那 条使锯子转动起来的公共水流,则是他利用自己在巴黎的影响让它改了道。 这个恩惠是他在一八二×年选举之后得到的。德·莱纳先生为了这块一阿尔 邦的地,把杜河下游五百步处的四阿尔邦给了索莱尔。尽管这块地的位置对 他的枞木板生意有利得多,索老爹(自打他发了,他就有了这称呼)还是巧 妙地利用了这位邻居的急迫和占有欲,敲了他六千法朗。
  果然,这笔交易受到当地一些有识之士的非议。有一次,四年以后的 一个礼拜天,德·莱纳先生身着市长礼服从教堂回家,远远地看见老索莱尔 由三个儿子护着,正看着他笑呢。这一笑使市长先生恍然大悟,他从此就老 是想,他原本可以更便宜地做成这笔交易呀。
  在维里埃,要造许多的护墙,才能获得公众的敬重,要紧的是不要采 用那些每年春天经由汝拉山口去往巴黎的泥瓦匠带来的意大利图纸,否则, 这样一种革新将给鲁莽的造墙者带来标新立异的坏名声,永远洗刷不掉,他 在那些明智而稳健的人眼中也就永远地身败名裂了,因为正是这些人在弗朗 什—孔泰握有敬意的予夺之权。
  事实上,这些明智之士在当地施行着最讨厌的专制;正是由于这个丑 恶的字眼,对于那些在世称伟大的共和国的巴黎生活过的人来说,小城市里 的日子简直不堪忍受。舆论的专横,而且是怎样一种舆论啊!在法国的小城 市和在美利坚合众国是一样地愚蠢。





第二章 市长




  杜河水面上方一百尺,沿小山有一公共散步道,需要修筑一堵巨大的 挡土墙。对于德·莱纳先生的政声来说,这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散 步道所处位置极佳,入眼的乃是法国最秀丽的风光。不过,每到春季,雨水 一冲,路面就沟壑纵横,坑洼遍地,殊难涉足,人人都感到不便,德·莱纳 先生就趁机修了一堵二十尺高二百多尺长的墙,非如此是不足以使他的政绩 永垂不朽的。
  为了这墙上的胸墙,德·莱纳先生不得不三上巴黎,因为前前任内务 部长自称是维里埃的散步道的死敌;如今这胸墙已经起来,离地四尺高。仿 佛是向一切现任和前任的部长们示威似的,眼下有人正在往上装方石板。
  
  有多少次啊,我的胸抵着泛出美丽的蓝灰色的巨大石块,心里想着昨 夜告别的巴黎的舞会,眼睛却眺望着杜河的谷地!远处,左岸,五六条山谷 曲折蜿蜒,其深处有数条小溪历历在目,一路奔泻跳荡,急匆匆跌进杜河。 山里的太阳很猛,正当顶的时候,旅人却可在这方平台上享受枝叶婆娑的悬 铃木的荫护,任遐想驰骋。这些树生长迅速,美丽的绿色微含蓝意,这都得 力于市长先生命人填在巨大的防土墙后面的新土,因为他不顾市议会的反 对,硬是把散步道拓宽了六尺(尽管他是极端保王党人,我是自由党人,这 件事我还是要称赞他),因此,他和幸运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都认 为,这个平台比圣日尔曼—昂—莱的平台并不逊色。
  散步道的正式名称是忠诚大道,见于沿路十五或二十块大理石板上, 这又使德·莱纳先生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我只有一件事要指责这条忠诚大道, 那就是市政当局让人修剪乃至剃秃这些茁壮的悬铃木的那种野蛮方式。这些 树与其让自己的脑袋低而圆,圆而平,活象园子里最平常的蔬菜,宁可要英 国花园里常见的那种漂亮大方的外形。然而市长先生的意志不可违抗,属市 政府所有的那些树每年都要两度遭此无情的残害。当地的自由党人声称(当 然有些夸张),自从马斯隆副本堂神甫养成了把修剪下来的树枝据为己有的 习惯之后,市府的园丁的手变得愈发无情了。
  这位年轻的教士是几年前从贝藏松派来监视谢朗神甫和附近几位本堂 神甫的。有一位外科老军医,曾在意大利打过仗,退伍来到了维里埃,据市 长先生说,他生前既是雅各宾党人又是波拿巴分子,有一次竟敢当面抱怨对 这些美丽的树所施行的周期性毁伤。
 “我喜欢荫凉,”德·莱纳先生回答说,口气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但对一个身为荣誉团骑士的外科医生说话还就得这样才见得合适;“我喜欢
荫凉,我让人修剪我的树,为的是有更多的荫凉,—棵树若不能像有用的胡 桃树那样带来收益,我想不出它还能有别的什么用处。”
“带来收益”,这就是在维里埃决定一切的至理名言。单单这个词就代表
了四分之三的居民的习惯性思想。 在这座您觉得如此美丽的小城里,带来收益,乃是决定一切的大道理。
初到此地的外乡人醉心于周围那清凉幽深的山谷,首先会想到居民们对美很 敏感;他们也的确没少把本地的美丽风光挂在嘴上,人们也不能否认他们对 此看得很重,因为美丽的风光招来了外地人,而游客的钱富了旅店老板,于 是就通过税收的渠道给城市带来收益。
一个晴朗的秋日,德·莱纳先生让妻子挽着胳膊,在忠诚大道上散步,
他说话的神情很严肃,德·莱纳夫人听着,眼睛却不安地注视着她的三个孩 子的动静。大孩子能有十一岁,总是靠近胸墙,并且做出要爬上去的样子。 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唤出了阿道夫这名字,那孩子遂放弃了他的雄心壮志。 德·莱纳夫人看上去有三十岁,依然相当漂亮。
“他会后悔的,巴黎来的这位漂亮先生,”德·莱纳先生忿忿地说,脸色
比平时更加苍白,“我在宫里也不是没有朋友??” 虽然我很愿意用二百页的篇幅跟您谈谈外省,但是我毕竟不能如此残
忍,让您忍受外省的谈话所具有的那种冗长和那种巧妙的转弯抹角。 在维里埃市长眼中如此可恶的这位巴黎来的漂亮先生不是别人,正是
阿佩尔先生,两天前,他不仅设法进入维里埃的监狱和乞丐收容所,还进入
了市长和当地主要的业主义务管理的医院。

 “可是,”德·莱纳夫人怯生生地说,“既然您清白廉洁地管理着穷人的 福利,巴黎来的这位先生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他们是为了找茬儿才来的,然后就在自由党的报纸上写文章。
“可您从来不看这些报纸呀,我的朋友。”
 “可人家跟我们谈论这些雅各宾派的文章呀;这都使我们受到干扰,欲 做好事而不能。哼,我呀,我永远不会愿谅这个本堂神甫。”



第三章 穷人的福利




  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然而山里的新鲜空气给了 他一副铁铸的体魄和性格。应该知道,他有权随时造访监狱,医院,甚至乞 丐收容所。阿佩尔先生是巴黎方面向本堂神甫推荐的,他很聪明,恰好早晨 六点钟到达一个居民很好奇的小城。
他一到就直奔神甫住宅。 谢朗神甫读着德·拉莫尔侯爵写给他的信,沉思良久。侯爵是法国贵
族院议员,本省最大的地主。 神甫暗自沉吟:“我一大把年纪了,并且在此地受人爱戴,他们不敢!”
他立刻朝巴黎来的先生转过身。他虽然年事已高,两眼仍闪烁着火一样的热
情,表明他乐于从事一桩多少有些危险的高尚行动。
 “跟我来,先生。请不要在看守面前特别是在乞丐收容所的管事面前发 表任何意见,无论我们看到了什么。”阿佩尔先生明白他遇上了一个好心人: 他跟着这位可敬的本堂神甫参观了监狱、医院和收容所,提出许多问题,尽 管回答千奇百怪,他却忍住没有流露出任何指责的意思。
  参观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神甫邀请阿佩尔先生共进午餐。阿佩尔先生 不愿意更多地连累这位好心的朋友,就推说有几封信要写。三点钟前后,两
位先生结束了对乞丐收容所的视察又回到监狱。他们在门口遇见了看守,这 是一个巨人般的家伙,六尺高,罗圈腿,一张极难看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极可 憎。
 “啊!先生,”他一看见神甫,就立刻对他说,“跟您在一起的这一位可 是阿佩尔先生?”
“是又怎么样?”神甫说。
 “昨天我接到最明确的命令,不准阿佩尔先生进入监狱,命令是省长派 一名宪兵送来的,他大概骑着马跑了一整夜呢。”
 “我告诉您,诺瓦鲁先生,”神甫说,“跟我在—起的这位旅人正是阿佩 尔先生。
  您承认不承认,我有权随时进入监狱,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并且愿 意让谁陪同就让谁陪同?”
 “是的,神甫先生,”看守低声说,耷拉下脑袋,活像害怕挨棍子而勉强 服从的一条狗。“只是,神甫先生,我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人告发,他们会
把我撤职的;我全靠这职位生活啊。”
“我的职位丢了我也很不高兴,”善良的神甫说,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可不一样啊!”看守急了,“您哪,神甫先生,谁都知道您有八百利 弗尔的年金,一份上好的产业??”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可两天来满城风雨,众说纷纭,更有人添枝加叶,
在维里埃这座小城里搅动起各种充满仇恨的情绪。眼下德·莱纳先生和他妻 子之间发生的小小争论,正是为了这件事。早晨,他带着乞丐收容所所长瓦 勒诺先生去过本堂神甫家,向他表示最强烈的不满。谢朗先生没有任何后台, 觉出了他们的话的份量。
“好吧,先生们!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将是附近第三个被撤职的本堂神
甫。我在此地已经五十六年;我为本城差不多全部居民行过洗礼,我来的时 候这个城市还是个小镇呢。我每天都为年轻人主持婚礼,从前他们的祖父的 婚礼也是我主持的。维里埃是我的家,但是我看见这个陌生人时心里想:‘这 个人从巴黎来,也许真是个自由党人,那里可是太多了;但是他对我们的穷
人和囚犯能有什么危害呢?’”
  德·莱纳先生的指责,尤其是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的指责,越 来越凶了。
 “那好,先生们,把我撤了吧:“老神甫喊了起来,声音都发抖了。“可 是我还要住在此地。大家知道我四十八年前继承了一片土地,每年有八百利
弗尔的进项。我靠这些收入足以过活。我在任职期间可是没有任何积蓄,先
生们,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人跟我谈到撤职时,我才不那么害怕。” 德·莱纳先生与妻子相处极好,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妻子怯生生地
反复提出的问题:“巴黎来的这位先生能对囚犯有什么危害呢?”他简直要
发火了,正在这时,妻子惊叫了一声。原来她的第二个儿子爬上了挡土墙的 胸墙,还在上面跑,而这挡土墙高出墙外葡萄园有二十尺呢,德·莱纳夫人 害怕孩子受到惊吓,掉下去,不敢跟他说话。那孩子正为自己的壮举得意呢, 最后终于看到了母亲,见她面色如土,就跳到散步道上,朝她跑过去。他被
好一个说。 这个小小的事件扭转了谈话的方向。
“我一定要把锯木工的儿子索莱尔弄到家里来,”德·莱纳先生说,“让
他照看孩子,他们越来越淘气,我们管不住了。他是个教士,不是也差不多, 还精通拉丁文,他会让孩子们取得进步的,因为神甫说他性格坚强。我给他 三百法郎,管他吃。我过去对他的品行一直有些猜疑,他是那个老外科医生, 荣誉团骑士的宠儿,医生借口是亲戚,就住在他们家里。这个人实际上很可
能是自由党的密探,他说我们山里的空气对他的风湿病有好处,可这并没有
得到证实。他参过布奥纳巴尔德在意大利的历次战役,据说还曾签名反对建 立帝国。这个自由党教小索莱尔拉丁文,还把带来的大量书籍留给他。所以 我本来绝不会想到让木工的儿子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的,可就在这场让我们 闹翻的争吵的前一天,神甫对我说索菜尔攻读神学已经三年,准备进神学院,
因此,他不是自由党人,他是个拉丁文学者。”
 “这样安排还有一个理由,”德·莱纳先生继续说,一边用一种外交家的 神情看着妻子,“瓦勒诺刚刚给他的敞蓬四轮马车买下两匹诺曼底马,正得 意着哪,可他没有给孩子请家庭教师。”
“他会把我们的这一个抢走呀。”
“这么说你赞成我的计划喽?”德·菜纳先生说,朝她微微一笑,算是
感谢她刚才的这个好主意。“好了,就这么定了。”

“啊,上帝!亲爱的朋友,你的决心下得这么快!”
 “这是因为我性格刚强,本堂神甫已经领教过了。我们不必隐瞒什么, 我们在此地是被自由党人包围着的。所有那些布商都嫉妒我,我对此深信不
疑;其中两三个正在阔起来;那好吧,我倒很喜欢让这些人看看德·莱纳先 生的孩子怎样在他们的家庭教师带领下散步。不由他们不肃然起敬。我的祖 父常对我说,他小时候就有一个家庭教师。这大概要花我一百个埃居,不过 应该把这笔开支看作为了保持我们的身份所必需的。”
德·莱那夫人沉思不语,这个决定太突然了。这女人身材高而苗条,
曾经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儿,山里人都这么说。她具有某种纯朴的仪态,举手 投足仍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在一位巴黎人看来,这种天真活泼的自然风韵 甚至会唤起温柔的快感,让人想入非非,德·莱纳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会有这 一类的成功,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什么卖弄风情呀,忸怩作态呀,这种事
情从未挨近过这颗心。据说有钱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曾经追过她,
但没有成功,这曾使她的品德大放异采,因为这位瓦勒诺先生,年轻高大, 孔武有力,满面红光,蓄着一把又浓又黑的连腮胡,是外省人称为美男子的 那种粗鲁、放肆、说起话来乱嚷嚷的人。
  德·莱纳夫人很害羞,性情看上去很是平和,特别讨厌瓦勒诺先生不 住地动和他的大嗓门。她远离维里埃人所谓的快乐,这使人认为她对自己的
出身感到非常骄傲。她倒也不在意,看到本城男性居民越来越少登她家的门, 反而感到很高兴。我们无须隐瞒,她在那些人的太太们眼中是个傻瓜,因为 她在丈夫身上竟然一点儿心计也不用,白白放过一些让人从巴黎或贝藏松为 自己买来漂亮帽子的好机会。只要大家能让她一个人在自家美丽的花园中随
意走走,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女人,从未想到对丈夫品头评足,也从未承认丈 夫使她感到厌烦。她猜想,当然未曾向自己说破,夫妻之间不过如此罢了, 不会有更亲密的关系。当德·莱纳先生跟她谈论他对孩子的打算时,她倒是 爱他的;他想让老大进军队,老二进法院,老三进教会。总之,和她认识的
那些男人相比,她觉得德·莱纳先生算是最不讨厌的。
  妻子对丈夫的这种评价倒也合情合理。维里埃的市长被认为是—个风 趣、高雅的人,这名声全靠他从一位叔父那里学来的那五、六个笑话。老上 尉德·莱纳革命前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里效力,他去巴黎的时候有幸进入 亲王的客厅。他在那里见过德·泰莱松夫人,著名的德·让利夫人,王宫里
的发明家杜卡莱先生。这些人物经常出现在德·莱纳先生的故事里。不过,
回忆这种讲起来极微妙的事情渐渐成了他的一项工作,所以,近来他只在重 大场合才重复这些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奇闻轶事。再说,只要不谈钱,他的 确是彬彬有礼的,所以,他有理由被看作是维里埃最有贵族气派的人物。





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维里埃的市长前往坡下索老爹的锯木厂。他一边

走,一边想:“我的妻子的确很有头脑。优势当然还在我这边,但是说一千 道一万,我毕竟没有想到,倘若我不把索莱尔这个小神甫弄到手,据说他的 拉丁文好得不得了,收容所所长那个脑子转个不停的家伙很可能和我打一样 的主意,并且抢在我的前头。他将以多么自负的口吻谈论他的孩子的家庭教 师啊??这位家庭教师一旦属于我,要不要穿黑袍子呢?”
  德·莱纳先生在这个问题上颠来倒去,犹豫不决,突然,他看见一个 乡巴佬,身高近六尺,大清早就似乎忙着丈量堆放在河边纤道上的木材。这 乡巴佬看见市长先生走近好像不大高兴,这些木材堵塞了道路,堆放在那儿 是违章的。
  这乡巴佬正是索老爹。德·莱纳先生关于他的儿子于连的提议使他大 感意外,但更使他感到高兴。不过他听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愁苦不乐和漠不 关心的神情,这山区的居民很善于这样来掩饰他们的精明。他们在西班牙人 统治时期当过奴隶,如今仍保留着埃及小农的这种表情特征。
  索莱尔的开场白只不过是大段背下来的记得滚瓜烂熟的客套话。他笨 拙地做出微笑的样子,却更暴露出神情的虚假;他本来生就一副无赖相,这 下反而欲盖弥彰。他一边重复着那些废话,一边脑子里不停地转,试图弄明 白是什么原因能使一个如此有权势的人想把他那废物儿子搞到家里去。他很 不喜欢于连,可是德·莱纳先生偏偏要给他—年三百法郎的工钱,管吃,甚 至还管穿。这后一项要求是索老爹灵机一动突然提出来的,德·莱纳先生也 是灵机一动突然答应的。
  这一要求使德·莱纳先生大吃一惊。他想:“对我的提议,索莱尔竟没 有理所当然地感到高兴和满意,显然已另外有人向他提出过什么,除了瓦勒 诺先生之外,还能是谁呢?”德·莱纳先生催促索莱尔立刻定下来,然而没 有用;老农民诡计多端,死活不同意;他说他想征求一下儿子的意见,好像 在外省一个有钱的父亲除了走形式外还真地要问问一无所有的儿子似的。
  一座水力锯木厂其实就是一个建在水边的大棚,四根粗大的木柱支起 屋架,上面复有棚顶。棚子中央八、九尺高处有一把锯上上下下,一种很简 单的机器把木头对着锯推过去。溪水推动一个轮子,产生两种机械作用:一 是锯的上下运动,二是缓缓推向锯子,最后破成板子。
  索老爹走近工厂时,亮出大嗓门,高喊于连,没有人应声。他只看见 两个大儿子,他们生得膀大腰圆,正挥动沉重的斧子整理枞树干,好送上去 锯。他们仔细对准画好的黑线,一斧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木屑。他们没有听见 父亲的喊声。他朝大棚走去,进去一看,于连没有守在锯旁,却骑在五、六 尺高处的棚顶的一根梁上。于连不专心照看机器的运转,却在埋头读书。老 索莱尔对此最为反感,他可以原谅于连身材瘦削,跟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 不适合干力气活儿,但他不能容忍于连的这种读书癖,因为他自己不识字。 他叫了于连两、三声,还是白费力气。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书本上, 加上锯子的嘈杂声,更使他听不见父亲那可怕的声音。这父亲虽然年纪大了, 却仍敏捷地跳上正在锯着的一个树干,又跳上支撑着棚顶的横梁,猛地一掌, 把于连拿着的书打落到河里,接着又是猛地一掌,打在于连的头上。于连身 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若是跌进十四、五尺下面正在运转的机器的杠杆中
间,非粉身碎骨不可;这当儿,他的父亲伸出左手,一把将他揪住:
 “好哇,懒鬼!你看锯的时候还要读你那些该死的书吗?你晚上去神甫 那儿瞎混的时候再读吧,那是你看书的时候。”于连被打得晕头转向,满脸
  
是血,还得回到锯子旁自己的岗位上去。他的眼里含着泪,肉体的痛苦自不 待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心爱的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跟你说。”机器的声音仍使于连听不见这命令。他
的父亲已经下地,不愿再登上机器,就找了一根打胡桃的长杆子,抽他的肩 膀。于连脚刚一落地,老索莱尔就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家里赶。“天知道他又 要把我怎么样!”年轻人心里嘀咕。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条小溪,真伤心啊,他的书就掉在那里面;那 是他最喜欢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于连双颊绯红,两眼低垂,他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小青年,看起来羸 弱,面部的轮廓也不大周正,但颇清秀,还有一个鹰勾鼻子。一双大而黑的 眼睛,静时显露出沉思和热情。此刻却闪烁着最凶恶的憎恨的表情。深褐色 的头发长得很低,盖住了大半个额头,发怒的时候凶相毕露,人的相貌无数,
然而更具惊人的特性者怕是没有了。他的身材修长而匀称,更多地显示出轻
捷而非力量。自幼年起,他那极端沉思的神情和极为苍白的脸色,就使他的 父亲以为他活不长,或者将成为家庭的负担,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恨父 亲和两个哥哥;礼拜天在广场上玩耍,他总是挨打。
  不到一年以前,他那张漂亮的脸才开始博得年轻姑娘们几句亲切的话。 于连被当作弱者受到众人的轻蔑,然而他崇拜那位敢于和市长谈论悬铃木的
老外科军医。 这位外科医生有时付钱给索老爹,让他的儿子跟着他学习拉丁文和历
史,即一七九六年的意大利战役,临终时他把他的荣誉团十字勋章、半饷的
欠款和三、四十本书留给他,其中最珍贵的那一本已经掉进市长先生利用其 影响使之改道的那条公共水流里了。
  于连刚踏进屋门,就感到肩膀被父亲那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吓得 发抖,等着挨揍。
“老实回答我,”老农民对着他的耳朵厉声喝道,一边用手把他扳过来,
好像小孩用手扳铅制玩具兵一样。于连那双又大又黑,泪汪汪的眼睛遇上了 老木匠的一双灰色的、凶恶的小眼睛,这老木匠似乎想把他的灵魂深处看个
一清二楚。



第五章 谈判




 “看你能老实回答我,臭书呆子;你在哪儿认识德·莱纳夫人的?你什 么时候跟她说过话?”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于连答道,“我只在教堂看见过这位夫人。”
“那你是不是看她啦,不要脸的下流胚?”
 “从来没有:您知道我在教堂里只看上帝,”于连说,多少有一点假正经 的样子,反正怎么样都行,只要脑袋上不再挨巴掌。
 “这里面总是有点名堂,”狡猾的乡巴佬说,接着顿了顿,又说道,“我 是不能从你这儿套出什么啦,该死的伪君子。总之,我要甩掉你了,而我的
锯木厂只会办得更好。

  你讨得了本堂神甫先生或其他什么人的欢心,他们给你找了个好位置。 收拾你的东西吧,我送你去德·莱纳先生家,你要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啦。”
“那给我什么?”
“吃,穿,还有三百法郎的工钱。”
“我不愿意当仆人。” “畜生,谁说让你当仆人啦?难道我愿意我的儿子当仆人吗?” “可是,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这个问题把老索莱尔问住了,他觉得不能再谈下去,言多语失啊;于
是他暴跳如雷,大骂于连,说他就知道吃,撇下他找另外两个儿子商量去了。 过了一会儿,于连看见他们各自拄着一把斧子,正在商量。于连看了 很久,觉得也猜不出什么,又怕被人撞见,就往锯子的另一侧去。他想好好 考虑一下这个改变他命运的意外消息,但是他觉得静不下心来,他的想象力
全部用来描画他将在德·莱纳先生的漂亮房子里看到的东西了。
  他心想:“宁可放弃这—切,也不能沦落到和仆人一起吃饭的地步。我 父亲想强迫我,那我就去死。我有十五个法郎八个苏的积蓄,今夜就逃走; 走小路碰不上宪兵,两天就到了贝藏松;我在那儿当兵,需要的话,就去瑞 士。不过,这么一来,前程完了,雄心壮志完了,无所不能的教士这一类好
职业也完了。”
  于连厌恶跟仆人一起吃饭,并非天生如此,为了飞黄腾达,他可以做 令人痛苦得多的事情,他的这种厌恶得之于卢梭的《忏悔录》。他全靠这本 书来想象世界是一副什么样子。大军公报汇编和《圣赫勒布岛回忆录》则补 足了他的《可兰经》。为了这三本书,他可以豁出命去。他绝不相信任何别
的一本书,他相信老外科军医的话,认为世上其它的书都是谎言,是—些骗
子为了升官发财而写出来的。 于连有一颗火热的心,还有一种常常与愚蠢相结合的惊人的记忆力,
他看出他的前途取决于年老的本堂神父谢朗,为了讨得他的欢心,竟把一部
拉丁文的《新约全书》背下;他也熟悉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虽然 这两本书他都不相信。
  好像双方有了默契,索莱尔和他的儿子这一天都避免和对方说话。傍 晚,他到本堂神父那儿去上神学课,他认为把别人向他父亲提出的奇怪的建 议告诉神甫是不谨慎的。
“也许这是个圈套,”他想,“应该装作已经忘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便差人来叫老索莱尔,而这个老索莱尔
让他等了一、二个钟头,一进门便百般道歉,又百般表示敬意。他提出了各 种各样的异议,终于弄明白他的儿子将和男主人女主人同桌吃饭,如有客人 则独自在另一个房间和孩子们一起吃,便提出越来越多的附加条件,再说他 心里还充满了怀嶷和惊奇,就要求看看他儿子睡觉的房间。那是一个布置得
十分整洁的大房间,已经有人忙着把孩子们的床往里面搬了。
  此情此景使这位老人大受启发,他立刻坚定要求看看他儿子要穿的衣 服。德、莱纳先生拉开抽屉,拿出一百法郎。
“您和儿子拿这笔钱到呢绒商杜郎先生的店里,可以做一套黑衣服。”
 “那么,即使我把他从这里领回去,”乡巴佬说,他一下子把他的繁文褥 节得干干净净,“这衣服还是他的吗?”
“那当然。”

 “那好吧,”索莱尔拿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说,“我们就乘一件事要达成 一致意见:您给他多少钱。”
“什么!”德、莱纳先生生气地叫了起来,“我们昨天已经一致同意:我
出三百法郎;我认为这已经够了,也许太多了。”
 “这是您出的数,我不否认,”老索莱尔说得更慢了;他紧紧地盯着德、 莱纳先生,使出只有不了解弗郎什-孔泰的农民的人才会感到惊奇的那种天 才,补了一句:“我们找得到更好的地方。”
听了这句话,市长大惊失色。不过,他还是恢复了镇静,他们足足周
旋了两个钟头,字斟句酌,没有一句信口胡说,农民的精明终于战胜了富人 的精明,富人毕竟不以此为生啊。一大堆安排于连的新生活的条款一一商定; 他的薪水不仅定为四百法郎,而每月一号预先付清。
“好吧,我每月给他三十五法郎,”德、莱纳先生说。
“凑个双数吧,”乡巴佬用谄媚的声调说,“像我们的市长先生这样有钱
又慷慨的人,一定会改成三十六法郎的。” “行,”德·莱纳先生说,“不过别再罗嗦了。” 这一回,愤怒使他的口气变得强硬,乡巴佬也看出他得见好就收。这
下轮到德·莱纳先生占上风了。他始终不肯把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交给急 于为儿子领钱的老索莱尔。
德·莱纳先生突然想到,他必须把在整个谈判中起的作用讲给妻子听。
 “把我刚才给您那一百法郎还给我,”他生气地说:“杜朗先生还欠着我 呢。我跟您的儿子一块去扯黑呢料子。”
  索莱尔见到这一强硬之举,便老老实实又拣起那些毕恭毕敬的套话, 足足说了一刻钟。最后,他看出确实再捞不到什么了,便告辞。他最后鞠了
一躬,以下面这句话结束:
“我回头就把我的儿子送到公馆来。” 每当市长先生的子民们想讨好他的时候,就这样称呼他的房子。 索莱尔回到锯木厂到处找不到儿子,原来于连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心怀
疑虑,半夜里就出门了。他想为他的书和荣誉团勋章找个安全的地方。他把
这些东西都送到一个年轻的木材商那里,此人是他的朋友,名叫富凯,住在 俯瞰维里埃的大山里。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劈头便说:“该死的懒鬼,天知道你是不是
争这口气,会把这么多年的饭钱还给我。拿着你的破烂,滚到市长先生那里 去吧。”
  于连感到惊奇,居然没有挨打,赶紧走了。然而,一当他那可怕的父 亲看不见他,他就放慢了脚步。他认为到教堂转一圈儿对他的虚伪有好处。 “虚伪”这个词使您感到惊讶吗?在到达这个可怕的词之前,这年轻农
民的心灵曾走过很长一段路呢。 还在很小的时候,于连看见第六团的几个龙骑兵,身披白色大氅,头
戴饰有黑色鬃毛的盔,从意大利回来。他看见他们把马拴在父亲的房子的窗 栅上,这使他发疯般地爱上了军人的职业。后来,他又激动地聆听老外科军 医讲述洛迪桥战役、阿尔科战役和里沃利战役。他注意到老人投向他的十字 勋章的火一样燃烧的目光。
然而当于连十四岁时,维里埃开始建一座教堂,对于一个如此小的城
市来说,这教堂可称壮丽。尤其是那四根大理石柱,于连印象极深;这四根

柱子曾在治安法官和年轻的副本堂神甫之间挑起不共戴天的仇恨,因此在当 地出了名,年轻的副本神甫是从贝藏松来的,据说是圣会的密探,治安法官 险些丢了位置,至少舆论是这么说的。他怎么敢与一位教士不和?此人每半 个月去一次贝藏松,据说是去晋见主教大人。
  就在这时,膝下儿女成行的治安法官似乎有几件案子判得不公,而 都 是针对居民中看《立宪新闻》的人。正确的一方终于胜诉。其实不过是三、 五法郎的事,但是这些轻微的罚款中的一笔要由一个制钉工人出。这制钉工 人是于连的教父。这人大怒,喊道:“世道真是变了!还说二十多年来治安 法官一直被看作正派人呢!”外科军医,于连的朋友,此时已经去世。
  于连突然不再谈论拿破仑,宣布他要当教士,人们看见他在父亲的锯 木厂里孜孜不倦地背诵那本神甫借给他的拉丁文圣经。这位善良的老人对于 连的进步大为赞叹,常常用整个晚上教他神学,于连只在他面前表露虔诚的 感情。谁能猜得到,他脸色如此苍白,如此温柔,一副女孩子的容貌,心里 竟藏着宁可死上一千次也要飞黄腾达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呢!
  对于连来说,飞黄腾达首先就是离开维里埃,他恨透了他的家乡。他 在那里看到的一切使他的想象力都冻住了。
  他自幼年起,就常有兴奋的时刻。他曾美滋滋地梦想过,有朝一日被 介绍给巴黎的美妇人,他会用辉煌的壮举邀得她们的垂青。为什么他就不能
被其中的一个爱上呢?波拿巴不是还在穷困的时候就被光彩照人的德·博阿 尔内夫人爱上了吗?多年以来,于连大概无时不对自己说,波拿巴,一个默 默无闻又没有财产的中尉,靠他的剑做了世界的主人。这个想法给自认为极 不幸的他带来安慰,又使他在快乐的时候感到加倍的快乐。
教堂的兴建和治安法官的宣判使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他有了—个念头,
好几个星期里他就像疯了一样,最后,这个念头至高无上的威力完全控制了 他。—个充满激情的人自认为他所创造的第—个念头,往往具有这种至高无 上的威力。
 “波拿巴名扬天下之日,正是法国害怕受到侵犯之时;战功不仅必要, 而且时髦。
  可如今一些四十岁的教士就有十万法郎的年俸,相当象破仑的那些著 名将领收入的三倍。
— 定有人支持他们。看这位治安法官,如此聪明,一直是如此正派,
又如此年长,只因害怕得罪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副本堂神甫,就坏了自己的名 声。应该当教士。”
  一次,他学习神学已经两年,新的虔诚正当盛时,那股噬咬着他的灵 魂的火突然迸发出来,揭去了他的假面。那是在谢朗先生家里有许多教士参 加的—次晚餐上,善良的本堂神甫把他当作神童介绍给大家,他却突然狂热 地颂扬起拿破仑来了。事后他自己把右臂吊在胸前,说是翻转枞树干时脱了
臼,这种不舒服的姿式他保持了两个月,这次体罚之后,他才饶恕自己。看,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外表柔弱,看上去至多十七岁,正夹着一个小包,走 进维里埃的壮丽的教堂。
  他觉得这教堂阴暗、僻静,每逢节日,教堂的窗户都挂上深红色的帷 幔,阳光射入,产生出—种最富庄严和宗教性的眩目的光线效果。于连战栗
了。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一把外观最漂亮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饰
有德·莱纳先生家的纹章。

  于连注意到跪凳上有一张印着字的小碎纸片,摊开在那儿,像是为了 让人读到。他拾起凑近眼睛,读到:
…… 日,路易·让莱尔在贝藏松伏法,其处决及临终前之细节。
这张纸残破不全,背面还有一行字的头几个字:第一步。
 “这纸能是谁放在这儿的呢?”于连想,“可怜的不幸的人啊,”他叹了 一口气,“他的姓的结尾和我的一样??”他把纸揉成一团。
  于连走出教堂,以为看见圣水缸旁有血,那是洒出来的圣水,窗子上 的红帐的反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像是血。
最后,于连对自己内心中的恐惧感到羞愧。 “我是一个懦夫吗!”他自语道,“拿起武器:” 这句话,在老外科军医的战争故事中经常出现,对于连来说充满了英
雄气概。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德·莱纳先生的府邸走去。 尽管他下定了决心,但当他看见那幢房子就在二十步外的时候,还是
被一种不可克服的胆怯攫住。铁栅栏门开着,他觉得很豪华,他必须进去。 来到这幢房子里而感到心慌意乱的,不止于连一个人。德·莱纳夫人 胆子极小,一想到这个外人便仓皇失措,而根据职责这个人是要经常处在她 和孩子们之间的。她习惯于让儿子们睡在她的房间里。早晨,她看见他们的
小床被搬进指定给家庭教师的房间里,眼泪不住地流。她央求丈夫把小儿子
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的床再搬回她的房间,但是没有用。 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女性的敏感到了过份的程度。她想象出一个最
令人厌恶的家伙,粗鲁,蓬头垢面,只是因为会拉丁文就被雇来训斥她的孩
子,为了这种野蛮的语言,她的儿子们还可能挨鞭子呢。





第六章 烦恼




  德·莱纳夫人瞥见大门口有一张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就从客厅开向花 园的落地长窗走出来,活泼而优雅,没有丝毫的做作,像她平常远离男人的 目光时一样。那乡下人几乎还是个孩子,脸色极苍白,刚刚哭过。他身着雪 白的衬衫,臂下挟着一件很干净的紫色平纹格子花呢上衣。
  这个小乡下人面色那么白,眼睛那么温柔,有点儿浪漫精神的德·莱 纳夫人开始还以为可能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来向市长先生求什么恩典 的。她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站在门口不动,显然是不敢抬手按门铃。 她走过去,暂时排解了家庭教师的到来所引起的悲伤和忧愁。于连面对着大 门,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听见耳畔有温柔的话音响起,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的孩子?”
  于连猛地转过身,德·莱纳夫人的温情脉脉的目光打动了他,他不那 么胆怯了。很快,他惊异于她的美,就把什么都忘了,甚至把他来干什么也 忘了。德·莱纳夫人又问了一遍。
“我来当家庭教师,夫人,”他终于说,对自己的眼泪感到很不好意思,
尽量揩干净。

  德·莱纳夫人愣住了,他们互相望着,离得很近。于连从未见过穿得 这么好的人,尤其是一个如此光艳照人的女人,而且还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跟 他说话。德·莱纳夫人望着他颊上的大颗泪珠,这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刚才还 那么苍白,现在却变得那么红润。很快,她笑了起来,小姑娘般疯也似地快 话,她笑自已,想不出自己有多幸福。怎么,这就是家庭教师,这就是她想 象中的那个来训斥和鞭打她的孩子们的衣冠不整的肮脏教士!
“怎么,先生,”她终于开口,“您会拉丁文?” “先生”这个词使于连大为惊讶,他想了片刻。 “是的,夫人,”他怯生生地回答。 德·莱纳夫人真是喜出望外,大着胆子问于连:“您不会过分地责骂这
些可怜的孩子吧?”
“我,责骂他们,”于连感到奇怪,“为什么?”
“您会对他们很温和,是吗,先生?”她停了—会儿,说话声越来越激
动,“您答应我吗?” 听见又一次被郑重其事地称作先生,而且出自—位穿得如此讲究的夫
人之口,这是于连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少年时想入非非,对自已说,只有穿 上漂亮的军装,体面的太太才肯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呢,她完全被于连
好看的面色,大而黑的眼睛迷惑了,还有他那漂亮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卷曲,
因为他为了凉快,刚刚在公共水池中浸过。她高兴极了,这个不祥的家庭教 师居然神情羞怯如年轻的站娘,而她却曾经为孩子们那样地担惊受怕,以为 他必是心肠冷酷,面目可憎。德·莱纳夫人的心灵一向那样地平静,这种恐 惧和所见之间的对照对她来说真是非同小可。她感到惊讶,她竟和这年轻人
这样地站在自家的门口,他几乎只穿着衬衣,而她又离他这样近。
 “我们进去吧,先生,”她对他说,神色挺尴尬。从未有一种纯粹是令人 愉快的感觉如此深地打动过德·莱纳夫人的心,也从未有一种如此亲切的景 象紧接着揪心的恐惧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下好了,她精心照料的这些漂亮孩 子不会落入一个肮脏阴郁的教士之手了。刚一进前厅,她回头看了看于连, 他正怯生生地跟着呢。于连看见一幢如此漂亮的房子时的惊讶表情,在德·莱 纳夫人的眼中又添了一个可爱之处。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特别 觉得一个家庭教师应该穿黑色的衣服。
 “可是,这是真的吗,先生,”她停下来回他,“您真地会拉丁文吗?” 她若是确信无疑,会使她多么地幸福啊,她真怕自己弄错了。
这句话刺伤了于连的自尊心,一刻钟以来的陶醉顿时烟消云散。
 “是的,夫人,”他说,竭力作出冷冰冰的样子,“我的拉丁文和神甫先 生的一样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肯说我比他强呢。”
  德·莱纳夫人发现于连的表情很凶恶,他早就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 住了。她走近他,低声说:“开头的几天,您是不是别用鞭子抽我的孩子,
哪怕他们的功课不好?”
  一位如此漂亮的夫人的如此温柔、近乎哀求的口吻一下子打掉了于连 作为优秀的拉丁语学者的傲气。德·莱纳夫人的脸挨近他的脸,他闻到了一 个女人的夏装的香气,这对—个穷乡下人来说并非一件寻常的事。于连的脸 涨得通红,叹了口气,呻吟似地说:“您别害怕,夫人,我一切听您吩咐。”
德·莱纳夫人对孩子们的担心完全消除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注
意到于连的不寻常的美。他那近乎女性的容貌和困窘的神态,对一个自己就

十分腼腆的女人来说,并不显得可笑。—般人认为男性美所必备的那种阳刚 之气反倒教她害怕。
“您多大了,先生?”她问于连。
“很快就十九岁了。”
 “我的大儿子十一岁,”德·莱纳夫人完全放心了,“差不多可以做您的 朋友呢,您可以跟他讲道理。有一次他父亲要打他,他就足足病了一个星期、 其实只是轻轻的一下,”
“这跟我多么地不同啊,”于连想,“昨天我父亲还打了我呢。这些有钱
人多幸福啊!” 德·莱纳夫人已经能够看出这位家庭教师内心中所发生的最细微的变
化,她把这种突然的悲伤当成了胆怯,想给他一点儿勇气。
 “您叫什么名字,先生?”她问,那声调,那风度,于连都能感到其全 部的魅力,然而是何原因,他就茫然了。
 “我家叫我于连·索莱尔,夫人。我生平第一次进入陌生人的家,心里 害怕,我需要您的保护,开头几天有好多事情您得多加原谅。我从未进过学 校,我太穷了;除了我的表亲外科军医,他是荣誉团成员,和谢朗神甫先生 之外,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神甫先生可以向您证明我的人品。我的哥哥们
经常打我,如果他们跟您说我的坏话,您不要相信,如果我做错了事,请您
原谅,夫人,我绝不会有不好的意图。” 这段话很长,他说着说着心里就有了底,他在仔细观察德·莱纳夫人。
这就是完美的风度的效果,当风度乃本性天成的时候,尤其是有风度的人没
有想到有风度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效果,于连对女性美是个内行,这个时候 他会发誓说她只有二十岁。他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吻她的手。他很 快就害怕了,过了一会儿,他心想:“一个可能对我有用的行动,一个可能 减少这位美丽的太太多半会对一个刚刚离开锯木厂的可怜工人所怀有的轻蔑
的行动,我若不去完成,那我就是个懦夫。”于连也许多少受到“漂亮小伙 子”这个词的鼓舞,近半年来,他每礼拜日都听见一些女孩子这样说他。他 的内心斗争不已,德·莱纳夫人跟他说了二、三句话,告诉他开始时如何对 待这些孩子。于连极力克制,脸色又变得苍白,很不自然地说道:
“夫人,我绝不会打您的孩子,我在天主面前发誓。” 他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抓住德·莱纳夫人的手,拉到唇边。她对这
举动吃了一惊,想了想,又觉得受到了冒犯。天气很热,她的胳膊光光的, 只盖着披肩,于连把她的手拉到唇边的动作使她的胳膊完全暴露出来,过了
一会儿,她责备起自己来了,她觉得她的气愤来得不够快。 德·莱纳先生听见有人说话,就从工作间里出来,用他在市政厅主持
婚礼时的那种既庄严又慈祥的语气对于连说:“我必须在孩子们见到您之前 跟您谈一谈。”
他让于连进入一个房间,他的妻子想让他们单独谈话,但被他留住了。
德·莱纳先生把门关上,坐下,态度很严肃。
 “本堂神甫先生对我说您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这里的人都会尊敬您的, 如果我感到满意,我会帮助您谋个小小的前程。我要求您不再和亲戚以及朋 友见面,他们的举止谈吐对我的孩子是不适宜的。这是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 郎,但您要向我保证不给您父亲一个子儿。”
德·莱纳先生对那老头儿很恼火,因为在这笔交易中,那老头儿比他

更精明。
 “现在,先生,根据我的命令,这里的人都要称您先生,您将感到进入 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您还穿着短上衣,这让孩子们看见是很 不成体统的。仆人们看见他了吗?”德·莱纳先生问妻子。
“还没有,我的朋友,”她答道,还沉浸在冥想中。
 “太好了。穿上这件吧,”他对感到惊讶的年轻人说,把自己的一件礼服 递给他。
“我们现在到呢绒商杜朗先生那儿去吧。”
  一小时以后,德·莱纳先生带着一身黑的新家庭教师回来了,他看见 妻子还坐在老地方。有于连在,德·莱纳夫人感到心里平静了,她端详着他, 忘记了害怕。于连可压根儿没想到她,尽管他对命运和人都不信任,此刻他 的心情究竟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情,他觉得打从他在教堂里发抖那一刻起,
三个钟头以来,他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了。他注意到德·莱纳夫人的冰冷的神
情,知道她还在为他竟敢吻她的手而生气。然而,穿上一套与从前如此不同 的衣服所产生的自豪感使他忘乎所以,他真想掩饰自己的快乐,却一举一动 都露出生硬和狂乱。德·莱纳夫人望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庄重点,先生,”德·莱纳先生说,“假使您想获得我的孩子和我的下 人的尊敬。”
 “先生,”于连答道,“我穿着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个穷乡下 人,我从来只穿短上衣;如果您允许,我去自己的房间了。”
“你觉得这个新收获怎么样?”德·莱纳先生问他的妻子。
  德·莱纳夫人心中一动,几乎出于一种她自已肯定不曾意识到的本能, 向她的丈夫隐瞒了真情。
 “对这个小乡下人,我可不像您那么高兴,您的殷勤将使他变成一个傲 慢无礼的人,不出一个月您就得打发他走。”
“好吧,那我们就打发他走,这不过破费我百把法郎,可维里埃城将习
惯于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有一位家庭教师。如果我让于连仍旧一身工人 打扮,这个目的就根本达不到。打发他走的时候,我当然要留下我刚刚在呢
绒商那儿做的这套黑衣服。他只能拿走我刚刚在裁缝那儿买的成衣,就是我 让他穿的那一套。”
德·莱纳夫人觉得于连在房间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孩子们听说家庭教
师来了,围着她问个不停。终于,于连出来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说他庄 重还不对,他真真是庄重的化身。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他跟他们说话的态度 连德·莱纳先生都感到惊讶。
 “先生们,我来到这里,”他在结束讲话时说,“是为了教你们拉丁文。 你们当然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说,指给他们看一本三十 二开黑面精装的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就是大家称为《新约》的 那部分。我要常常让你们背诵,你们让我来背背看。”
最大的那个孩子阿道夫拿起书。
 “请您随便翻开,”于连继续说,“找一段,把第一个字告诉我。我就把 这本圣书,我们的行为准则,背下去,直到您让我停止。”
  阿道夫打开书,念出一个字,于连就背下一整页,像他说法国话一样 流利。德·莱纳先生望着他的妻子,好不得意。孩子们看到他们父母的惊讶
表情,也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一个仆人走到客厅门口,于连还在说拉丁文。

这仆人先是呆立不动,随即不见了。 很快,夫人的女仆和女厨子来到门旁,这时,阿道夫已经把书翻了八
个地方,于连总是背得那么流利。
 “啊,我的天主:这小教士好漂亮,”女厨子高声说道,她是个极虔诚的 好姑娘。
  德·莱纳先生的自尊心动摇了,他不再想如何考察家庭教师,而是一 门心思在记忆中翻腾,想找出几句拉丁文来;终于,他好不容易念出一句贺
拉斯的诗。于连只知道《圣经》,就皱着眉头说:“我所献身的圣职禁止我读
一位如此世俗的诗人。” 德·莱纳先生背了不少所谓贺拉斯的诗。他向孩子们解释谁是贺拉斯,
但是孩子们已对于连佩服得要命,对父亲的话没听进几句。他们眼睁睁地望 着于连。
仆人们一直站在门口,于连认为应该让考验继续下去。
 “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先生也该在圣书中指一段,”他对最小的孩子 说。
  小斯坦尼斯拉很得意,好歹总算念出了某一行的第一个字,于连紧接 着背出了一整页。合该德·莱纳先生大获全胜,正当于连倒背如流之际,诺
曼底骏马的拥有者瓦勒诺先生和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进来了。
这个场面为于连赢得了先生的称呼,仆人们也不敢不这样称呼他了。 市长先生家里来了个奇才,当晚满城争睹,络绎不绝。于连沉着脸,
不冷不热地一一应付过去。他的声名在城中迅速传播,几天之后,德·莱纳
先生怕他被抢走,向他提出签订两年的合同。
 “不行,先生,”于连冷冷地回答,“您要辞退我,我不得不走。一份合 同拴住了我,您却不承担任何义务,这不平等,我不能接受。”
于连真行,来此不足一个月,连德·莱纳先生本人都敬重他了。本堂
神甫已与德·莱纳先生和瓦勒诺先生闹翻,无人再能泄露于连往日对拿破仑 的激情,他此后每谈及这个人,深恶痛绝之情都溢于言表。





第七章 精选的缘分




  孩子们崇拜他,他却丝毫也不爱他们,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任这些 小家伙做什么,他都耐心对待。冷静,公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受人爱戴, 因为他的到来可以说扫除了这个家的烦闷。他是一个好家庭教师。然而对于 上流社会,他感到的只是仇恨和厌恶,这个上流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 端接纳了他,这也许解释了他的仇恨和厌恶。在几次盛大的宴会上,他好不 容易才克制住对周围的一切所怀有的仇恨。圣路易节那天,瓦勒诺先生在 德·莱纳先生家里成为谈话的中心,于连借口看看孩子们,跑进了花园。他 嚷道:“对廉洁的颂扬多么动听啊!仿佛这是唯一的美德,然而对于一个自 从管理穷人的福利之后显然把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那样地 敬重,那样地阿谀奉承!
  
  我敢打赌,他连专供弃儿使用的经费都要捞,而这些可怜的人的苦难 是比其他人的苦难更为神圣的!啊!恶魔!恶魔!而我也是一种弃儿呀,父 亲、哥哥,全家人都恨我。”
  圣路易节前几天,于连独自在一片小树林里散步,一边念着日课经。 这片小树林俯瞰忠诚大道,人称“观景台”。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哥哥从一条 僻静的小路上走过来,想躲也躲不及了。这两个粗鲁的工人看见他那一身漂 亮的黑衣服、极其整洁的外貌、他对他们的赤裸裸的轻蔑,不禁妒火中烧, 把他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德·莱纳夫人和瓦勒诺先生、专区区长一起散步,偶然来到这座小树 林;她看见于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以为他死了。她是那样的激动,直让瓦 勒诺先生嫉妒。
  瓦勒诺先生的担心未免早了点儿。于连觉得德·莱纳夫人很美,然而 正是因为这美,他恨她;这是阻止他发迹的第—块礁石,他险些撞上。他尽
量少跟她说话,想让她忘掉头一天促使他吻她的手的那种狂热。 德·莱纳夫人的女仆爱丽莎很快爱上了年轻的家庭教师,常在女主人
面前谈到他。 爱丽莎对于连的爱情为他招来一个男仆的仇恨。一天,于连听见这个
人对爱丽莎说:“自从这个肮脏的家庭教师来了之后,您就不愿再和我说话
了。”于连受冤,他并不肮脏,然而,出于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倒是加倍 注意仪表了。加倍的还有瓦勒诺先生的嫉恨。他公开地说,一个年轻的教士 不应该这样爱打扮。于连不穿黑袍子,他穿的是套装。
  德·菜纳夫人注意到于连和爱丽莎小姐说话比往常更勤了,她又了解 到这些交谈是于连的衣服不够穿引起的。于连的内衣很少,不得不经常送到
外面去洗,在这些小事情上爱丽莎小姐对他很有用。这种极端的贫穷是德·菜 纳夫人没有想到的,她深受触动。
她想送他些礼物,但是不敢,这种内心的斗争是于连带给她的第一个
痛苦的感觉。在此之前,于连的名字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全然精 神性的快乐感觉的同义词。她一想到于连的贫穷就焦虑不安,终于向她的丈 夫说要送于连一些内衣。
 “真傻!”他回答说,“怎么搞的!给一个我们完全满意、为我们服务得 很好的人送礼?只有在他不好好干的情况下,才需要刺激他的热情。”
  德·莱纳夫人对这种看问题的方式感到丢脸,要不是于连来了,她原 本是不会注意到的。她每次看见年轻神甫的极其干净、但也极其简单的穿着,
都要对自己说:“这可怜的孩子,真难为他了!” 渐渐地,她对于连缺这少那产生同情,不再感到奇怪。 有些外省女人,人们在相识的头半个月里很可以把她们当成傻子,德·莱
纳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对人生毫无经验,不喜欢说话。命运将她抛进一群 粗俗的人中间,然而她天生一颗敏感而倨傲的心,人人生而有之的那种追求
幸福的本能使她大部分时间里对那些人的行为浑然不觉。 但是如果她受过一点教育,她那淳朴的天性和灵活的头脑就会引人注
目。然而她作为女继承人,是由狂热崇拜“耶稣圣心”,对与耶稣会为敌的 法国人怀有深仇大恨的修女教养成人的。德·莱纳夫人有足够的理智,把她
在修道院里学到的一切视为荒谬,很快忘掉;但是她没有用任何东西来代替,
结果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她作为一笔巨大财产的继承人过早地成为阿谀奉

承的对象,还有她坚决地倾向于宗教的虔诚,这都使她具有一种完全内向的 生活方式。她表面上极其随和,也善于克制个人的意愿,常被维里埃的丈夫 们作为榜样让他们的妻子学,德·莱纳先生也引以为自豪,其实她的这种惯 常的精神状态不过是一种最高傲的脾性造或的。任何一位因其骄傲而被称道 的公主,对那些侍从贵族围绕着她的所作所为给予的注意,也要比这个看起 来如此温柔;如此谦逊的女人对她丈夫的所言所行给予的注意多出不知多 少。在于连到来之前,她关心的实际上只是她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头疼脑热,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小小欢乐,占据了这颗心的全部感觉。她在贝藏松的圣 心修道院时,只热爱过天主。
  她不愿意对任何人说,她的一个孩子的一次发烧,几乎能让她急得如 同这个孩子已经死了一样。结婚的最初几年,倾吐衷肠的需要促使她把这种 痛苦说给丈夫听,然而碰到的总是一阵粗鲁的大笑,耸耸肩膀以及关于女人 的傻念头的几句粗俗的格言。此类笑话,如果和孩子们的病痛有关,就会象 匕首一样扎进她的心里。离开了度过少女时代的耶稣会修道院里那种殷勤 的、甜得腻人的奉承,德·莫吉隆一样。粗鲁、对一切与金钱、地位和十字 勋章无关的事情露骨的麻木,还有对一切使他们感到不快的推理所怀有的盲 目仇恨,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男人这个性别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就像穿 靴子戴毡帽一样。
  许多年之后,德·莱纳夫人还是对这些嗜钱如命的人感到不习惯,然 而她还得生活在他们中间。
于连这个小乡下人的成功盖出于此。德·莱纳夫人对这颗高尚而骄傲
的心灵充满了同情,从中得到了美妙的、洋溢着新鲜事物的魅力的快乐。她 很快就原谅了于连的极端无知,这无知成了他的又一个可爱之处;也原谅了 于连的举止生硬,这生硬她竟能加以纠正。她发现他的谈话居然也值得一听, 哪怕说的是一条狗横穿马路被农民急驶的大车压死。这个痛苦的场面使她的
丈夫哈哈大笑,可于连呢,她看见他蹙紧了乌黑的、弯得很好看的眉毛。渐 渐地,她觉得宽厚、灵魂高尚、仁慈只存在于这个年轻的神甫身上。
她把这些美德在高贵的心灵中激起的同情心甚至钦佩之情都给了他一
个人。
  在巴黎,于连和德·莱纳夫人的关系很快会变得简单,因为在巴黎, 爱情是小说的产儿。年轻的家庭教师和他的腼腆的女主人,可以在三、四本 小说、甚至吉姆纳兹剧院的台词中找到对他们的处境的说明。小说可以勾画 出要他们扮演的角色,提出可供他们模仿的榜样,而这榜样,虚荣心迟早要
逼着于连照着去做,尽管并无丝毫的乐趣,甚至还会感到厌恶。 在阿韦龙或比利牛斯的一座小城里,气候的炎热可以让最不足道的一
件小事变得具有决定性。在我们的比较阴沉的天空下,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只 能野心勃勃,因为他那颗敏感细腻的心灵使他需要一些花钱的享受。他天天
都看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这女人打心眼儿里规规矩矩,心思全在孩子身上,
绝不会到小说里去找行动的榜样。在外省,一切都慢慢地来,一切都在逐渐 中做成,这反倒更多些自然。
  德·莱纳夫人想到年轻的家庭教师的贫穷,常常感到心头一热,流下 泪来,有一次让于连撞见,她正哭得伤心。
“啊,夫人,您遇到了什么不幸吗?”
“不,我的朋友,”她答道,“去叫孩子们来,我们散步去。”

  她挽起于连的胳膊,靠着他,那方式让于连觉得奇怪。她这是第一次 称他“我的朋友”。,
散步快结束的时候,于连注意到她的脸通红。她放慢了脚步。
 “可能有人跟您说过,”她说,并不看他,“我是一个很富有的姑母的唯 一继承人,她住在贝藏松,常送我许多礼物??我的儿子们取得了进步?? 那样地惊人??为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想请您接受一个小小的礼物。不过 是几个路易罢了,您好买些内衣。
不过??”她的脸更红,并且打住不说了。
“不过什么,夫人?”于连问。
“就不必跟我丈夫说了。”她说着低下了头。
 “我出身卑微,夫人,但是我并不低贱,”于连说,停下脚步,并且挺直 了身子,“您对此考虑不够啊。如果我对德·莱纳先生隐瞒有关我的钱的任
何事情,那我就连一个仆人都不如了。”
德·莱纳夫人吓呆了。
 “自从我住到这个家里来,”于连继续说,“市长先生已五次付给我三十 六法郎,我随时准备把我的帐本给德·莱纳先生看,给随便什么人看,甚至 给恨我的瓦勒诺先生看。”
这一通发泄之后,德·莱纳夫人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直到散步
结束,两个人谁也未能找出个话题来恢复中断了的谈话。在于连那颗骄傲的 心里,对德·莱纳夫人的爱情是越来越不可能了;至于她,她尊重他,敬佩 他;可她以前曾为此受到过申斥呀。
  她借口补救她无意中使他蒙受的屈辱,就容许自己给予他最温存的体 贴。这种态度的新鲜感使她整整幸福了一个礼拜。结果,于连的愤怒得到部
分的平复,但是他远远没有看到其中与个人之间的好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看看,”他心想,“这些有钱人就是这样。他们侮辱了一个人,接着以 为装装样子就能加以补救!”
  德·莱纳夫人有一肚子话要说,况且她也太天真,尽管拿定主意,还 是不能不把她送钱给于连以及受到回绝的事说给丈夫听。
“什么,”德·莱纳先生大为光火,“您居然能够容忍一个仆人的拒绝!” 由于德·莱纳夫人听见“仆人”这个字眼儿叫了起来,德·莱纳先生
就说:
 “我要像已故德·孔岱亲王一样,他在向新夫人介绍内侍们时说:‘这些 人都是我们的仆人。’我给您读过博桑瓦尔的《回忆录》中的这一段,这对 我们的特权来说至关重要。住在您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倘若不是绅士,并且 接受一份工资,那他就是您的仆人。我去找这位于连先生谈谈,给他一百法 郎。”
 “啊!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战战兢兢地说,“千万别当着仆人们的 面呀!”
 “对,他们会嫉妒的,而且有理由,”她的丈夫走开了,一边盘算着这笔 钱的数目是不是太大了。
  德·莱纳夫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痛苦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要去羞辱 于连了,而且是由于我的过错!”她厌恶自己的丈夫,用双手捂住了脸。她
发誓绝不再说心里话。
她再见到于连的时候,浑身哆哆嗦嗦,胸口抽得那么紧,连一句最简

单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在窘迫中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怎么样?我的朋友,”她终于说,“您对我的丈夫可满意?” “我怎么能不满意呢?”于连苦涩地笑了笑,“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菜纳夫人望着他,心里没有底。 “把您的胳膊给我,”她终于说,那种勇敢劲儿于连从未见过。 她竟敢一直走进维里埃的书店,毫不在乎书店老板有自由主义思想的
可怕名声。她为儿子选购了十路易的书。不过她知道那都是于连想读的。她 要求孩子们就在书店里把各自的名字写在分给他们的书上。德·莱纳夫人大 胆地采用这种方式向于连道歉,她为此感到幸福,而于连却因为在书店里看 见那么多书而感到惊讶。他从未敢进入一个如此世俗的地方,他的心砰砰直 跳。他想不到去猜测德·莱纳夫人心里想些什么,只一心一意地捉摸,像他 这样的学神学的年轻人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其中的几本。最后他有了一个主 意,有可能巧妙地让德·莱纳先生相信,应该把出生在本省的著名贵族的历 史拿来给他的儿子们作法文译拉丁文的练习材料。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策划, 他看到这个主意成功了,甚至不久之后,他在和德·莱纳先生谈话的时候, 居然敢提到一个对高贵的市长来说困难得多的行动,即在书店里订阅书籍, 虽说这等于帮助一个自由党人发财。德·莱纳先生也认为,他大儿子将来进 军校会听到有人提及某些著作,让他对这些著作觉得“亲眼目睹”过,是明 智的,然而于连也看到市长先生死活不肯再进一步。他猜想其中必有不可言 明的原因,但是猜不出来。
 “我一向认为,先生,”有—天,于连对他说,“一位可敬的贵族,例如 莱纳家的人,其名字出现在书商的肮脏的登记簿上,是很不合适的。”
德·莱纳先生的额头开朗了。
 “对于一个学神学的穷学生来说,”于连继续说,口气谦卑了些,“如果 人们有朝一日发现他的名字写在一个出租书籍的书商的登记簿上,这也会是 一个很大的污点。那些自由党人会指责我借过最下流的书,谁知道他们会不 会在我的名下写上这些邪恶的书的书名呢。”
但是,于连走入歧途。他看见市长的脸又挂上了困惑和生气的表情。
于连不说话了。 他心里想:“我抓住了这家伙。”
几天之后,最大的那个孩子当着德·莱纳先生的面,向于连问起《每
日新闻》预告过的一本书。
 “为了使雅各宾党找不到任何理由感到得意,”年轻的家庭教师说,“同 时又使我能够解答阿道夫先生的问题,可以让您府上地位最低的仆人到书店 去登记。”
“唔,这个主意不坏,”德·莱纳先生说,显然很高兴。
 “不过应该明确规定,”于连说,那种严肃、近乎惋惜的神情对于一个眼 看着期望已久的事情终于成功的人很是合适,“应该明确规定这仆人不得拿
任何小说。这些危险的书一旦进入府上,就会腐蚀夫人的女仆和这个仆人本 人。”
 “您忘了政治性的小册子,”德·莱纳先生傲慢地补充说。他孩子的家庭 教师想出的这个巧妙的折衷办法博得了他的赞赏,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于连的生活就这样由一系列细小的谈判组成,他很关心它们的成功,
远胜于关心德·莱纳夫人对他的偏爱之情,这种感情,只要他愿意,就能从

她的心里看出。 他过去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种精神状态,在维里埃的市长先生家里又
得以延续,在这里和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打心眼儿里蔑视周围的人,
而自己也遭到他们的憎恨。专区区长、瓦勒诺先主、市长家的其他朋友,每 天都对眼前发生的事议论一番,于连从中看出他们的思想多么不符合事实。 一个行动,他觉得可以称赞,却恰恰要受到他周围那些人的谴责。他内心里 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怎样的一群恶人啊!”或者“怎样的一帮蠢人啊:“有
趣的是,他虽然那样地骄傲,却常常根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他长这么大,推心置腹地谈过话的只老外科军医一人而已;他仅有的 那一点点见解,不是与波拿巴在意大利的战役有关,就是与外科手术有关。 他年轻,勇敢,喜欢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的详尽叙述,他心想:“我连眉头 都不皱一皱。”
德·莱纳夫人第一次试图跟他谈谈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情,他就大谈外
科手术,她吓得脸煞白,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除此之外,于连一无所知。这样,他跟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遇到
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最奇怪的沉默。在客厅里,无论他的举止多 么谦卑,她总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一种精神优越的神气,所有她家里来的那些
人他都不屑一顾。她若单独和他在一起,哪怕短短的一刻,她也会看到他明
显地发窘。她感到不安,因为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窘迫毫无温情可言。 于连从老外科军医关于他所见过的上流社会的叙述中,得出了一种莫 名其妙的看法,根据这种看法,在他和女人在一起的场合,只要大家不说话 了,他就觉得丢脸,仿佛这沉默是他一个人的错。在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
这种感觉更是使人百倍地痛苦。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时应该说些什
么,他的想象中充满了最夸张的、最缥缈的观念,只能在他的慌乱中为他提 供一些令人不能接受的主意。他的心灵堕入五里雾中,但是他摆脱不了最让 人丢脸的沉默。于是,在他和德·莱纳夫人及孩子们的长时间的散步中。
  原本严肃的神情由于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极其 看不起自己。如果他不幸强迫自己说话,他就会说出最为可笑的事情来。最
糟糕的是,他看到并且夸大了他的荒唐,然而他看不到的是他眼睛的表情; 他的眼睛那么美,显示出一颗那么热烈的灵魂,犹如那些好演员,它们有时 赋与事物一种本来并没有的迷人的含义。德·莱纳夫人注意到,他跟她单独 在一起时,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正经的事情来,除非有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分
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去想如何把一句恭维话说得漂亮。由于她从到家里
来的朋友们那里听不到什么新颖的、出色的思想,所以她能怀着极大的乐趣 欣赏于连的智慧的闪光。
  自拿破仑倒台以来,向女人献殷勤被从外省的风俗中清除出去,严厉 得不留一丝痕迹。人人都害怕失去自己的职位。骗子在圣会中寻求支持。伪
善甚至在自由党的圈子里也得到长足的发展。烦闷变本加厉。除了读书种地
之外,再没有别的消遣。 德·莱纳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姑母的富有继承人,十六岁上嫁给一位可
敬的绅士,有生以来,连与爱情多少有点相似的感情都从未体验过,也从未 见过。只是听她忏悔的善良的本堂神甫谢朗曾经针对瓦勒诺先生的追求跟她
谈过爱情,而且向她描绘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以至于爱情这个字眼在她
的心目中就意味着最下流的淫荡。偶而也有几本小说落到她的眼下,她在那

里面发现的爱情被当作一种例外,甚至被当作是不自然的。 幸亏这种无知,德·莱纳夫人才感到十分幸福,不断地关心于连,绝
想不到要对自己有丝毫的责备。





第八章 小小风波




  德·菜纳夫人天使般的温柔,既得之于性格,也得之于眼前的幸福, 只是偶而想到女仆爱丽莎,态度才稍许有些改变。这姑娘继承了一份遗产, 去向谢朗神甫作忏悔,说她打算和于连结婚。神甫为朋友的幸福感到由衷的 高兴,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于连竟断然拒绝,说爱丽莎小姐的提议对他不 合适。
 “我的孩子,当心您在想些什么呀,”神甫皱着眉头说。“您若单单为了 志向而蔑视一笔不俗的财富,我祝贺您。我当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足足五十 六年,然而种种迹象表明,我仍要被撤职,这使我很难过,但是我毕竟还有 八百利弗尔的年金。我告诉您这一细节,为的是让您不要对当教士的前途抱 有幻想。如果您想巴结权贵,那您必将堕入地狱,万劫不复。您可能发迹, 那就得损害受苦的人,奉承专区区长、市长、有权有势的人,为其欲望效劳。 这种行为在尘世间被称为处世之道,对一个世俗的人来说,这种处世之道和 他的获救并非绝对地不相容。但是我们当教士的就要有所选择了。要么在尘 世发财,要么在天国享福,没有中间道路。去吧,我亲爱的朋友,仔细想想, 过三天给我最后的答复。我很难过,我在您的性格深处隐约看见郁结着一股 热情,它向我表明的不是一个教士应具备的克制和对尘世利益的完全弃绝。 我看透了您的心思。但是,请允许我对您说,”善良的神甫又补了一句,眼 里含着泪,“您若当了教士,我担心您是否能获救。”
  于连大为感动,心中不免惭傀;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爱他;他高兴 得哭了,为了不让人看见,他跑到山上的大树林里哭了个痛快。
“为什么我会这样?”最后他对自己说,“我觉得我能为谢朗这位善良的
神甫去死一百次,然而他却刚刚向我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要紧的是把 他骗过,而他却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说的我那一股郁结的热情,正是我的发
迹的计划呀。他认为我不配当教士,又恰恰是在我以为放弃五十路易的年金 会使他对我的虔诚和志向给予最高评价的时候。”
 “将来,”于连又想,“我只能相信我的性格中经过考验的那部分了。谁 会对我说,我能在眼泪中找到快乐!我爱这个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的人!”
三天以后,于连去见神甫。他已经找到托辞,其实他本该第一天就准
备好的。这托辞乃是一种诽谤,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吞吞吐吐地向神 甫承认,有一个不便言明的理由使他一开始就不能考虑这桩拟议中的婚事, 说出来会损害一个第三者。这是谴责受丽莎行为不端啊。谢朗先生发现他的 态度中有一种全然世俗的热情,与那种激励着一个年轻教士的热情迥然不
同。
“我的朋友,”神甫对他说,“与其当一个没有信仰的教士,还是作一位
红与黑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