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尊敬的、有教养的乡绅吧。” 就言辞论,于连对这些新的告诫回答得很好,他找到了一个热忱的年
轻神学院学生能够用的那些词儿。然而他的口气,还有那掩藏不住的,在他
的眼睛里闪烁的热情,却使谢朗神甫深感不安。 对于连的前途倒也不可小看,他能就一种圆滑谨慎的伪善编造出一套
得体的话来,这在他这个年纪已很不错。至于声口和做派只好不论,因为他 一向只和乡下佬在一起,不曾见过大人物。日后只要他有机会接近那些先生
们,他的谈吐和举止都会很快爱人赞赏的。
德·莱纳夫人很纳闷儿,女仆新近得了一笔财产,却没有变得更快活, 她见她不断地去本堂神甫那儿,回来时眼里总噙着泪。爱丽莎终于跟她谈起 自己的婚姻大事。
德·莱纳夫人相信自己是病了,浑身发热,夜不能眠,只在眼皮底下 有女仆或于连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她脑子里尽是他俩和他们家庭生
活的幸福。这个小小的家庭只能靠五十路易的年金过活,然而其清贫却在她 的面前呈现出迷人的色彩。于连很可以在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专区首府博莱当 一名律师,这样她还能偶而见上他一面。
德·莱纳夫人真地以为她就要发疯了,她告诉了丈夫,终于病倒,当 天晚上,女仆侍候她,她发现这姑娘在哭。她这时厌恶爱丽莎,刚刚还粗暴
地对待过她,可是又请求她原谅。爱丽莎哭得更凶了,她说如果女主人允许, 她将把她的不幸全都倾吐出来。
“说吧,”德·莱纳夫人答道。
“唉,夫人,他拒绝我。肯定有坏人说了我的坏话,他相信了。”
“谁拒绝您?”德·莱纳夫人喘不过气来了。
“夫人,除了于连先生还有谁呢?”女仆说着呜咽起来,“神甫先生也没 能说动他,神甫先生认为他不应该拒绝一个好姑娘,就因为她是个女仆。说 到底,于连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罢了,他自己来夫人家之前又是怎样 谋生来着?”
德·莱纳夫人不再听女仆说了,她大喜过望,几乎丧失了理智。她让
女仆反复表明她确信于连已断然拒绝,不可能再回到—个更为明智的决定上 去。
“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她对女仆说,“我去跟于连先生谈谈??”
第二天午饭以后,整整一个钟头德·莱纳夫人一边为她的情敌说好话, 一边又看到其婚事和财产不断地遭到拒绝,这其间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啊。
渐渐地,于连放弃了他那些刻板的回答,对德·莱纳夫人的明智的劝 告应对自如,饶有风趣。她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子啊,终于抵挡不住这股 幸福的激流,她的灵魂被淹没了。她的头真地晕了。当她清醒过来,在卧室 里坐定之后,就让左右的人一一退下。
她深感惊异。
“莫非我对于连动了情?”最后,她心中暗想。 这一发现,若换个时候,必使她悔恨交加,坐卧不宁,而此刻不过成
了似乎与己无关的一幕奇景。她的心力已被刚刚经历的这一切耗尽,再无感 受力供激情驱遣了。
德·菜纳夫人想做活儿,不料竟沉沉睡去;醒来后,她本应十分害怕,
然而却不曾。
她是太幸福了,什么事情都不往坏处看。这个善良的外省女人天真无 邪,从未折磨过自己的灵魂,令其稍许感受一下感情或痛苦的新变化。于连 到来之前,德·莱纳夫人的心思完全被一大堆家务占住,对于一个远离巴黎 的好家庭主妇来说,这也就是她的命运了,因此她想到激情就如同我们想到 彩票一祥,不过是确定无疑的骗局和疯子们追逐的幸运罢了。
晚饭的铃声响了,于连已带着孩子们回来,德·莱纳夫人听见他的说 话声,脸刷地红了。自打她恋爱以来,人也变得机灵些了,她为了解释脸红, 就推说头疼得厉害。
“看看,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德·莱纳先生哈哈大笑,回答说,“这架 机器总有点毛病要修理!”
德·莱纳夫人尽管已习惯了这样的俏皮话,但是那口气仍使她感到不 快。为了分分神,她端详起于连的相貌;他即便是世上最丑的男人,此刻也
会讨得她的喜欢。
德·莱纳先生很注意模仿宫廷人士的习惯,春天的晴好日子一到,就 举家住进韦尔吉,这个村子因加布里埃尔的悲惨遭遇而出了名。村里曾有一 哥特式教堂,现已成为废墟,颇堪入画,约百步外,德·莱纳先生拥有一座 四个塔楼的古堡和一个花园,其布局很象杜伊勒里花园,有茂密的黄杨树墙,
小径两侧是每年修剪两次的果树。毗邻的一片地上栽有苹果树,充作散步的
场所。果园尽头有八棵到十棵雄伟的胡桃树,枝叶扶疏如巨盖,可能高达八、 九十尺。
每当妻子赞美这些胡桃树的时候,德·莱纳先生就说:“这些该死的胡
桃树,每一株都毁了我半阿尔邦地的收成,树荫下种不了麦子。” 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这里的山川草木焕然一新,她不住地赞叹,
简直陶醉了。 她的胸中涌动着那种感情,人也变得聪明而果断。来到韦尔吉的第三
天,德·莱纳先生返城处理市政府的公务,德·菜纳夫人就自己出钱雇了些
工人。原来是于连给她出主意,在果园里和那些大胡桃树下修一条小路,铺 上沙子,这样,孩子们大清早出去散步,鞋子就不会被露水打湿了。这个主 意一提出,二十四小时内便被付诸实施。德·莱纳夫人一整天和于连一起指 挥那些工人,很是快活。
维里埃的市长从城里回来,看到一条新修的小路,十分惊讶。德·莱 纳夫人看见他也感到惊讶,她早已把他抛在脑后了。一连两个月,他都气愤 地谈到她的大胆妄为,居然不跟他商量就进行如此重大的维修工程。不过, 德·莱纳夫人花的是自己的钱,这使他稍稍得到点安慰。
德·莱纳夫人天天和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扑蝴蝶。他们用浅色的薄 纱做了几个大网,用来捕捉可怜的鳞翅目昆虫。这个野蛮的名称是于连教给 她的。因为她让人从贝藏松买来戈达尔孔生的那部精采的著作,于连就把这 些可怜的昆虫的奇特习性讲给她听。
它们被无情地用大头针钉在有框的大块硬纸板上,这硬纸板也是于连 做的。
德·莱纳夫人和于连之间总算有了一个话题,他可以不再忍受沉默的 时刻带给他的那种可怕的折磨了。
他们说个不停,而且兴趣极浓,虽则所谈都是些无谓的事情。这种活
跃、忙碌而愉快的生活,正合大家的口味,除了爱丽莎小姐,她觉得有干不
完的活儿。她说:“就是在过狂欢节的时候,在维里埃的舞会上,夫人也没 有这样用心打扮,她现在每天总要换两、三次衣裳。”
我们无意奉承谁,但我们得承认德·菜纳夫人的皮肤极好,她让人做
的连衣裙胳膊和胸脯都很暴露。她有一副好腰身,这样的穿着再合适不过。 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说:“您从来没有这么年轻过,夫
人。”(这是当地人的一种说法。)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说来我们都不大相信,德·莱纳夫人这样用心打
扮竟是出于无意。她只是觉得快乐,并无别的想法,她除了和孩子及于连一
起捉蝴蝶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跟爱丽莎一起做连衣裙。她只去过维里埃一 趟,那是想买刚从米鲁兹运来的新式夏裙。
她回韦尔市的时候,带来一位少妇,她的亲戚。结婚以后,德·莱纳 夫人不知不觉地与德尔维夫人走动得勤了,她们原来在圣心修道院是同伴。
德尔维夫人听到表妹的那些她所谓的疯念头,常常大笑,说:“我一个
人怎么也想不出。”这些谁也料不到的念头在巴黎是可以被称为隽语警句的, 若是跟丈夫在一起,德·莱纳夫人会感到羞耻,仿佛说了句蠢话,然而德尔 维产人的在场给了她勇气。她先是怯怯地谈出她的想法,后来两位夫人长时 间独处,德·莱纳夫人的精神便兴奋起来,一个长长的寂寞的早晨转眼间就
过去,两个朋友感到非常快乐。在这次旅行中,理智的德尔维夫人发现表妹
远不如过去快活,但远比过去幸福。 至于于连,自打到了乡下,真地变成了一个孩子,跟他的学生们一样
兴高采烈地追捕蝴蝶。从前他得处处克制,事事要手腕,如今他独来独往,
远离男人们的目光,又本能地不惧怕德·莱纳夫人,因此能尽情享受生活的 快乐,何况这快乐在他那个年纪是如此地强烈,又是在世界上最美丽的群山 之中。
德尔维夫人一到,于连就觉得她是自己的朋友,于是急忙领她—去胡 桃树下那条新修小路的尽头看风景。事实上,那景致不说胜过瑞士和意大利 湖泊中最令人赞叹的美景,至少也是不相上下。如果再走出几步,沿着陡急 的山坡,很快便可登上橡树林环抱着的悬崖峭壁。这悬崖峭壁几乎一直伸到 河上。于连幸福,自由,俨然一家之主,常带两位女友登上斧劈般高耸的绝 顶,她们对这壮丽的风光的赞叹使他心花怒放。
“对我来说,这就是莫扎特的音乐呀,”德尔维夫人说。 在于连看来,哥哥们的嫉妒、专横而脾气暴躁的父亲的存在,破坏了
维里埃周围乡村的风光。在韦尔吉,他看不到什么可以勾起这些苦涩的回忆
的东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不到敌人。德·莱纳先生常常在城里,他便放 胆读书,很快他也能尽兴睡觉了,从前要读书就得在夜里,还要把灯藏在一 只倒置的花瓶里。现在,白日里在孩子们做功课的间歇中,他带着那本书来 到悬崖上,那可是他唯一的行为准则和陶醉的对象啊。他在那里面同时找到
了幸福、狂喜和气馁时刻的慰籍。
拿破仑说到女人的某些话,他对其治下流行小说价值的一些议论,使 于连开始有了一些思想,而这些思想,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可能早就有了。
大热天来了。房子几步外有一株大椴树,到了晚上,大家就坐在树下。 那里光线很暗。一天晚上,于连对着年轻女人侃侃而谈,心里美滋滋地。他
说得兴起,指手划脚间,碰到了德·莱纳夫人的手,那只手正搁在平时置于
院中的一把漆过的椅子的背上。
这只手很快抽了回去,然而于连想,要让这只手在他碰到时不抽回去, 这乃是他的责任。想到有一种责任要履行,想到若做不到就会成为笑柄或招 致一种自卑感,他心中的快乐顿时烟消云散。
第九章 乡间一夜
第二天,于连再见到德·莱纳夫人时,目光很古怪;他盯着她,仿佛 面前是一个仇敌,他就要与之搏斗。这目光和昨天晚上的多么不同啊,德·莱 纳夫人不知所措了:她一向待他很好,可是他好像气鼓鼓地。于是,她也不 能不盯着他了。
德尔维夫人在场,于连正可少说话,更多地捉摸自己的心事。整个白 天,他唯一的事情就是阅读那本有灵感的书,使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得到锤炼, 变得坚强。
他早早地放孩子们下了课,接着,德·莱纳夫人来到眼前,这又提醒 他必须设法维护自已的荣誉,他下定决心,当晚无论如何要握住她的手,并
且留下。 夕阳西下,决定性的时刻临近了,于连的心跳得好怪。入夜,他看出
这一夜将是一个漆黑的夜,不由得心中大喜,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掀掉了。
天空布满大块的云,在热风中移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两个女友散步去了, 很晚才回来。这一天晚上,她们俩做的事,件件都让于连觉得奇怪。她们喜 欢这样的天气,对某些感觉细腻的人来说,这似乎增加了爱的欢乐。
大家终于落座,德·莱纳夫人坐在于连旁边,德尔维夫人挨着她的朋 友。于连一心想着他要做的事,竟找不出话说。谈话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于连心想:“难道我会像第一次决斗那样发抖和可怜吗?”他看不清自
己的精神状态,对自已和对别人都有太多的猜疑。
这种焦虑真是要命啊,简直无论遭遇什么危险都要好受些。他多少次 希望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不能不回到房里去,离开花园!于连极力克制 自己,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很快,德·莱纳夫人的声音也发颤了,然而于 连竟浑然不觉。责任向胆怯发起的战斗太令人痛苦了,除了他自己,什么也
引不起他的注意。古堡的钟已经敲过九点三刻,他还是不敢有所动作。于连
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心想:“十点的钟声响过,我就要做我一整天里想 在晚上做的事,否则我就回到房间里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
于连太激动了,几乎不能自己。终于,他头顶上的钟敲了十点,这等 待和焦灼的时刻总算过去了。钟声,要命的钟声,一记记在他的脑中回荡,
使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最后一记钟声余音未了之际,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德·莱纳夫人 的手,但是她立刻抽了回去。于连此时不知如何是好,重又把那只手握住。 虽然他已昏了头,仍不禁吃了一惊,他握住的那只手冰也似的凉;他使劲地 握着,手也战战地抖;德·莱纳夫人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想把手抽回,但那只
手还是留下了。
于连的心被幸福的洪流淹没了,不是他爱德·莱纳夫人,而是一次可
怕的折磨终于到头了。他想他该说话了,不然德尔维夫人会有所察觉,这时 他的声音变得响亮而有力。
相反,德·莱纳夫人的声音却藏不住激动。她的女友以为她不舒服,
建议她回房去。于连感到了危险:“假如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我就又陷 入白天的那种可怕的境地了。
这只手我握的时间还太短,还不能算是我的一次胜利。” 正当德尔维夫人再次建议回客厅时,于连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
德·莱纳夫人已经站起来,复又坐下,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这些话确认了于连的幸福,此时此刻,他真是幸福到了极点:他口若
悬河,忘掉了伪装,两个女友听着,简直觉得他是世间最可爱的男人。然而, 这突如其来的雄辩仍嫌有气不足。起风了,暴风雨要来了,于连生怕德尔维
夫人受不住而想一个人回客厅。那样的话,他就要和德·莱纳夫人面面相觑,
单独在一起了。刚才,他是偶然地凭信一股盲目的勇气才有所行动,而现在 他觉得哪怕对她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也力不能及。无论她的责备多么轻微,他 也会一触即溃,刚刚获得的胜利也将化为乌有。
幸运的是,这晚他的动人又夸张的议论博得了德尔维夫人的欢心,她 先前常常觉得他笨拙得像一个孩子,不大讨人喜欢。至于德·莱纳夫人,手
握在于连手里,倒是什么也没想,随波逐流由它去了。在当地传说大胆夏尔 手植的这株大椴树下度过的这几个钟头,对她来说,是一段幸福的时光。风 在椴树浓密的枝叶间低吟,稀疏的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最低的叶子上,她听得 好开心啊。于连没有注意到一个本可以使他放心的情况:德·菜纳夫人和德
尔维夫人脚旁的一只花盆被风掀倒,她不得不抽出手来,起身帮助表姐扶起
花盆,可是她刚一坐下,就几乎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他,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 的一种默契。
午夜的钟声早已响过,终须离开花园,这就是说,要分手了。陶醉于
爱之幸福的德·莱纳夫人天真无知,竟没有丝毫的自责。幸福使她失眠了。 于连却沉沉睡去,胆怯和骄傲在他心中交战了整整一天,弄得他筋疲力尽。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他被人叫醒;他几乎已经把德·莱纳夫人忘了, 她若是知道,那对她可是太残酷了。他履行了他的责任,而且是一个英雄的
责任。这种感觉使他非常幸福,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怀着一种全新的乐 趣重温他的英雄的丰功伟绩。
午餐的铃声响了,他在阅读大军公报的时候已经把昨夜的胜利全部抛
在脑后。他下楼朝餐厅走去,用一种轻佻的口吻对自己说:“应该告诉这个 女人我爱她。”
他满以为会遇到一双柔情缱绻的眼睛,不料看见的却是德·莱纳先生 的一张严厉的脸。德·莱纳先生两个小时前从维里埃来到,他毫不掩饰对于
连的不满,他居然整整一上午扔下孩子不管。当这个有权有势的人不高兴并
且认为无须掩饰的时候,他的脸真是再难看不过了。 丈夫的每句刻薄的话,都像针一样刺着德·莱纳夫人的心。可是于连
还沉浸在狂喜之中,还在回味刚刚在他眼前发生的持续了数小时的一件件大 事,因此一开始他不能令注意力屈尊去听德·莱纳先生的那些伤人的话。最
后,他相当生硬地对他说:
“我刚才不舒服。”
既使是一个远非市长先生那么爱发火的人,也会被这回答的口吻激怒。 他对于连的回答,就是想立即将他赶出去。不过他忍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 座右铭:凡事匆躁。
“这个小笨蛋,”他立刻心想,“他在我家里为自己赢得了声誉,瓦勒诺 先生可以把他弄去,或者他会娶爱丽莎,无论哪一种情况,他都会在内心里 嘲笑我。”
德·莱纳先生的考虑固然明智,可是他的不满仍旧爆发出未,一连串 的粗话渐渐激怒了于连。德·莱纳夫人的眼里涌上了泪水,就要哭出来。午
饭一过,她就请求于连让她挽着胳膊去散步。她亲切地依偎着他。无论德·菜 纳夫人说什么,于连都只低声应着:
“这就是有钱人啊!” 德·莱纳先生就走在他们身边,于连一看见他,火就不打一处来。他
突然感觉到德·莱纳夫人紧紧地靠在他的胳膊上,这个动作使他感到厌恶,
他粗暴地推开她,把胳膊抽回来。 幸亏德·莱纳先生没有看见这一新的无礼举动,可是德尔维夫人看见
了。她的朋友的眼泪扑簌簌流出来了。这时,德·莱纳先生正用石块驱赶一 农家女孩,那女孩抄了一条小路,正穿越果园的一角。
“于连先生,我求求您,克制一下吧;您应该想想,我们人人都有发脾
气的时候。”德尔维夫人很快地说道。 于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端的轻蔑。 德尔维夫人大吃一惊,如果她猜得出这目光的真正含义,她还要更吃
惊呢;她本来应该看出这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进行最残忍报复的朦胧希望。大 概正是此类屈辱的时刻造就了那些罗伯斯庇尔吧。
“您的于连很粗暴,我真害怕,”德尔维夫人向她的朋友低声说。
“他有理由发火,”她的朋友回答说,“他使孩子们取得了进步,一个早 上不给他们上课有什么关系;我看男人都是很无情的。”
德·菜纳夫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欲望,要对她的丈夫报复。于连对 有钱人的极端仇恨也快爆发了。幸好这时德·莱纳先生唤来园丁,跟他一起
忙着用一捆捆荆棘堵住穿越果园的那条踩出来的小路。此后于连受到无微不 至的体贴,可是他就是不说话。德·莱纳先生刚一离开,她俩就声称累了, 一人挽了他一只胳膊。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她们因内心的慌乱而双颊飞上红晕,露出窘色, 而于连却脸色苍白,神情阴沉而果决,两者适成奇异的对照。他蔑视这两个
女人,也蔑视一切温柔的感情。
“什么!”他心里说,“我连供我完成学业的五百法郎年金都没有!啊! 我真想把他撵走!”他全神贯注于这些严肃的思想,她们俩的殷勤话只是偶 而屈尊听进几句,也觉得很不入耳,毫无意义,愚蠢,软弱,一言以蔽之, 女人气。
没有话还得找话,又想让谈话生动活泼些,于是德·莱纳夫人就说到, 他丈夫从维里埃回来,是因为他从一个佃户那里买了些玉米皮(在当地,人 们用玉米皮填充床衬)。
“我丈夫不会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她说,“他要和园丁、男仆一起把全 家的床衬都换过。今天上午,他把二楼的床衬都换过了玉米皮,现在他正在
三楼呢。”
于连的脸色骤变,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德·莱纳夫人,立刻拉着她快走 了几步,德尔维夫人让他们走开了。
“救救我的命吧,”于连对德·莱纳夫人说,“只有您能救我的命,因为
您知道那个男仆恨我恨得要死。我应该向您坦白,夫人,我有一帧肖像。我 把它藏在我那张床的床衬里。”
听了这话,德·莱纳夫人的脸色也惨白了。
“夫人,这个时候只有您才能进我的房间;别让人看见,在床衬最靠近 窗户的那个角里摸一摸,有一个小纸盒子,黑色,很光滑。”
“那里面有一帧肖像!”德·菜纳夫人说,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沮丧的神情被于连察觉了,他立刻趁势说道: “我还要向您求个情,夫人,我求您别看这肖像,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个秘密,”德·莱纳夫人重复道,声音极端微弱。
尽管她在那些以财产自傲并只对金钱利益感兴趣的人中间长大,爱情
却已经使她的灵魂变得宽宏大量。德·莱纳夫人被伤得好苦,却仍然表现出 最单纯的忠诚,向于连提出了几个必须提出的问题,以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是这样,”她边说边走,“一个小圆盒子,黑纸板的,很光滑。”
“是的,夫人,”于连答道,带着男人遇到危险时所具有的那种冷酷的神 情。
她登上三楼,脸色苍白,犹如赴死一样。更为不幸的是,她觉得自己 马上就要昏倒;可是她必须帮助于连啊,这又给了她力量。
“我必须拿到那个盒子,”她对自己说,一面加快了脚步。
她听见丈夫正跟男仆说话,就在于连的房间里。幸好,他们又到孩子 们的房间里去了。她掀起床垫,把手伸进床衬,用力过猛,扎破了手指。本
来她对这一类的小疼小痛十分敏感,现在却毫无感觉,因为她几乎同时摸到 了一个光滑的纸盘子。她一把抓住,转身不见了。
她暗自庆幸没有被丈夫撞见,却立刻对这个盒子产生了恐惧,这下她
真要病了。
“这么说于连在恋爱了,我这里拿着的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肖像!” 德·莱纳夫人坐在前厅里的一张椅子上,经受着妒火的百般煎熬。她
的极端无知这时倒有用了,惊奇减轻了痛苦。于连来了,不道谢,话也不说,
一溜烟跑回房间,立刻点火焚烧。他脸色苍白,四肢瘫软,他夸大了刚才所 遇到的危险。
“拿破仑的肖像,”他摇着头对自己说,“居然被发现藏在一个对篡位者
怀有深仇大恨的人的房间里!还是被德·莱纳先生发现的,他是那么极端, 又那样地被我激怒过!
最不谨慎的是,我在肖像后面的白纸板上亲笔写了几行字!我的过分 的钦佩之情无可怀疑!而这种仰慕之情的每一次表露都注明了日期!就在前
一天还有过一次!
“我的名誉将一落千丈,毁于一旦!”于连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看着那盒 子燃烧,“而我的全部财产就是荣誉呀,我就靠它生活??再说,这是怎样 一种生活啊,伟大的天主!”
一个钟头以后,疲倦,他对自己的怜悯,都使他的心软下来。看见德·菜 纳夫人,拿起她的手,怀着从未有过的那份真诚吻着。她幸福地脸红了,但
几乎同时有怀着嫉妒的怒火推开了于连。于连早上被刺伤的自傲使他此时此
刻成了一个大傻瓜。他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只看见一个富家女,于是他厌恶 地扔下她的手,扬长而去。他去花园,散步,沉思,他的嘴角很快露出一丝 苦笑:
“我在这里散步,倒是悠闲得像一个有权支配自己的时间的人!我丢下 孩子们不管。
我又要听到德·莱纳先生那些让人感到屈辱的话了,而他是有理由的。” 于是,他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
他很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的亲近稍许平复了他的剧烈的痛苦。
“这孩子还不蔑视我,”于连想。然而,他很快自责起来,将这痛苦的缓 解视为新的软弱。“这些孩子亲近我就像他们亲近昨天买来的小猎狗一样。”
第十章 雄心和逆境
德·莱纳先生走遍了古堡的所有卧房,跟着搬回床垫的仆人又回到孩 子们的卧房。
这个人突然进来,对于连来说,犹如盛满水的罐子又加了一滴,立刻
溢了出来。 于连朝着他冲过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沉。德·莱纳先生站住
了,看了看他的仆人们。
“先生,”于连对他说,“您认为您的孩子跟别的任何一位家庭教师会跟 我取得同样的进步吗?如果您说不,”于连继续说,不容德·莱纳开口,“那 您怎么敢指责我丢下他们不管呢?”
德·莱纳先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立刻从这个小乡下人的奇怪的口 吻中得出结论,他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什么条件更好的建议,他要弃他而去了。
于连越说火越大:
“我离了您也能活,先生,”他补了一句。
“看到您这样冲动,我确实感到遗憾,”德·莱纳先生有点儿结结巴巴地 回答说。
仆人们在十步以外,正忙着铺床。
“我要的不是这个,先生,”于连怒不可遏,“想想您对我说的那些破坏 我的名誉的话吧,而且还是当着女人的面!”
德·莱纳先生太知道于连要什么了,一场痛苦的斗争撕扯着他的心。 于连真地是疯了,吼道:
“出了您的门,先生,我知道上哪儿去。”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先生立刻看见于连在瓦勒诺先生家里安顿下来。 “好吧!先生,”他终于说,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请求外科医生给他做 一个最令人痛苦的手术,“我同意您的要求。后天是一号,我从后天起每月
给您五十法郎。” 于连真想笑,却惊得一下呆住,他的怒火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畜生我还蔑视得不够,”他心想,“这大概是一个如此卑劣的人所能
表示的最大的歉意了。” 孩子们听见了这场争吵,惊得嘴都合不上。他们跑到花园里,告诉他
们的妈妈于连先生火发得好大,不过他每个月就要有五十法郎了。
于连习惯地跟着他们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德·莱纳先生一眼,留下他 一个人在那儿气得鼓鼓地。
市长心里想:“瓦勒诺先生又让我破费了一百六十八法郎。他要管弃儿 的供应,我一定得给他来两句硬的。”
过了一会儿,于连又来到德·莱纳先生面前。
“我有些良心上的事情要对谢朗先生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几个 小时。”
“啊,我亲爱的于连,”德·莱纳先生说,一边最虚假地笑笑,“您愿意 的话,一整天都行,明天一整天吧,我的好朋友。骑上园丁的马到维里埃去
吧。”
德·莱纳先生心里说:“他这是去给瓦勒诺先生回话了,他对我还没有 任何许诺,不过应该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下来。”
于连迅速离开,走进山上的大树林,从那里可以直奔维里埃。他不想 这么快就到谢朗先生那里去。他一点儿也不想强制自己再去演一场虚伪的
戏,他需要把自己的心灵看个清楚,审视使他激动不已的那些蜂拥而至的感
情。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进入树林,远离了众人的目光,就立刻对自己 说,“我这是打了一个胜仗呀!”
这句话给他的整个处境涂上了一重美丽的色彩,使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现在一个月有五十法郎啦,德·莱纳先生刚才肯定是怕得要命。可 他怕什么呢?”
这个又幸运又有权势的家伙,于连一个小时之前还对他大发雷霆,能
有什么事情让他害怕呢?于连想着想着,心里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树林 中走着,一时居然对其迷人的美有了些感觉。大块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很久以 前从山峰那边滚下来,落在树林中央,一些粗壮的山毛榉长得几乎和这些岩 石一样高。岩石的阴影中凉爽宜人。三步之外,阳光炽热,晒得人不能驻足。
于连在这些巨石的阴影中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攀登。他沿一条很不 明显的、只供放山羊的人走的狭窄小路走着,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 悬岩上,并且确信已经远离了所有的人。这种肉体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 为他描绘出他渴望达到的精神的位置。
高山上纯净的空气给他的心灵送来了平静,甚至快乐。在他眼里,维 里埃的市长当然一直是世上所有有钱的人和蛮横的人的代表,但是他感到, 刚才还使他激动的那种仇恨虽然在情绪上表现得十分强烈,却没有丝毫个人 的性质。倘使他不再看见德·莱纳先生了,只须一个礼拜,他就会忘掉他, 忘掉他本人、他的古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全家。
“我不知道怎么就迫使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 而且我刚刚摆脱了最大的危险。一天里竟获得了两个胜利;第二个胜利不足 道,但是应该猜出个究竟。
不过,还是明天见吧,这种伤脑筋的追究。” 于连站在那块巨大的悬岩上,凝视着被八月的太阳烤得冒火的天空。
蝉在悬岩下面的田野上鸣叫,当叫声停止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方圆二十
法里的地方展现在他的脚下,宛然在目。于连看见一只鹰从头顶上那些大块 的山岩中飞出,静静地盘旋,不时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圆。于连的眼睛不由 自主地跟随着这只猛禽。这只猛禽的动作安详宁静,浑厚有力,深深地打动 了他,他羡慕这种力量,他羡慕这种孤独。
这曾经是拿破仑的命运,有一天这也将是他的命运吗?
第十一章 一个晚上
总得在维里埃露面啊。碰巧,于连出了本堂神甫住宅,就遇见庄勒诺 先生,连忙把加薪的事告诉他。
回到韦尔吉,于连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的精神一整 天里受到那么多强烈感情的冲击,觉得疲惫不堪。“我对她们说些什么呢?” 他想到两位夫人,心里忐忑不安。他根本看不出,他的精神状态正处在女人
通常最关心的那些琐碎小事的水平上。德尔维夫人,甚至她的女友,常常不
理解于连说些什么,而于连对她俩的话也只是一半懂一半不懂。这是力量所 造成的结果,而且我敢说,那是激动着这个年轻野心家心灵的那些热情的强 烈冲动所具有的力量。在这个怪人的心中,几乎每天都有暴风雨。
这天晚上,于连走进花园,打算听听这一对表姐妹的看法,她们正焦 急地等着他呢。
他在老地方坐下,挨着德·莱纳夫人。夜色很快转浓。他老早就看见 一只白皙的手,搭在椅背上,就在他旁边,他真想握住。她犹豫了一下,还 是从他手里把手抽了回去,像是生气了。于连准备就这样算了,继续愉快的 谈话,这时他听见德·莱纳先生走近了。
于连的耳畔还响着早上的那些粗鲁的话。“这家伙占尽了财富带来的种
种好处,”他心想,“若正好当着他的面占有她妻子的手,不是嘲笑他的一种 方式吗?对,我一定要这么做,他曾经对我表示出那么大的轻蔑。”
从这时候起,于连的性格中原本就少有的那种内心的平静,很快便离
他而去;他什么也不能想,只惶惶然希望德·莱纳夫人愿意让他握着她的手。 德·莱纳先生愤愤地谈开了政治:维里埃有两、三个工业家肯定变得 比他有钱了,想使他在选举中受挫。德尔维夫人听着。于连对他的长篇大论 感到恼火,把椅子挪近德·莱纳夫人的椅子。黑夜掩盖着一切动作。他大着
胆子,把手放在离那只衣服没有掩住的美丽的胳膊很近的地方。他心慌意乱, 神不守舍,胆大包天,竟把脸颊挨近这只美丽的胳膊,在上面印上他的嘴唇。 德·莱纳夫人不觉一震。他的丈夫就在四步之外,她赶紧把手给了于 连,同时把他稍稍推开一点。正当德·莱纳先主继续咒骂那些发了财的无耻 之徒和雅各宾党人,于连却在那只手上印满热情的吻,至少德·莱纳夫人觉 得是热情的。然而,这可怜的女人就在昨天那个要命的日子里有了证据,这 个她爱慕但并未承认的男人爱着别人!在于连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
一种极端的不幸中煎熬,她开始思考了。
“什么!我是在爱吗?”她对自己说,“我是有了爱情?我,一个结了婚
的女人,我在恋爱!但是我从未对我的丈夫体验过这种不明不白的疯狂,这 使我老是想着于连。
其实,他不过是个对我充满敬意的孩子呀!这种疯狂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可以对这个年轻人怀有的感情关我丈夫什么事!我跟于连净聊些空想的事 情,德·菜纳先生还可能会感到厌烦呢。他嘛,他想的是他的事务。我并没 有从他那里夺走什么送给于连。”
她被一称从未体验过的热情弄得昏了头,但是并没有任何的虚伪来玷 污她那天真无邪的心灵的纯洁。她是错了,可自己并不知道,不过,一种维
护贞操的本能已被惊醒。 于连出现在花园时,她正心神不宁,脑海里翻腾着这样的斗争。她听
见他说话,几乎就在同时,她看见他坐在了身旁。两个礼拜以来,一种迷人 的幸福就诱惑着她,但更使她惊奇,此刻她的心灵简直被它卷走了。对她来
说,一切都不可预料。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想:“难道于连的在场就足以
勾销他的一切过错吗?”她吓坏了,就在这时她抽回了手。 这些充满热情的吻,这样的吻她还从来没有接受过,使她一下子忘了
他也许正爱着另一个女人。很快,他在她眼中不再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了。一 种由怀疑产生的剜心的痛苦中止了,一个她作梦都想不到的男人就在眼前,
这给她带来了爱情的激奋和疯狂的欢乐。这个晚上人人都过得很愉快,只有
维里埃的市长例外,他一直对他那几个发了财的工业家耿耿于怀。于连不再 想他那愤怒的野心了,也不再想他那些如此难以实施的计划了。他生平第一 次受到美的力量左右。他沉浸在一种与他的性格如此不合的、模糊而甜蜜的 梦幻之中,轻轻地揉捏着那只因极好看而惹他怜爱的手,恍恍惚惚地听着,
那棵椴树的叶子在夜晚的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杜河磨房中有几条狗在吠
叫。
然而,这种感觉是一种愉悦,并不是一种热情。他一回到卧房,就只 想到一种幸福了,即拿起他心爱的书;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他对世界的 看法以及他对他将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影响的看法,胜过其余的一切。
不过他很快把书放下,他想着拿破仑的胜利,想啊想,终于在自己的
胜利中看出某种新的东西。“是的,我打了一个胜仗,”他对自已说,“但是 应该乘胜追击,应该在这个自负的绅士退却的时候粉碎他的傲气。这才是纯 粹拿破仑的作风。我得请三天假去看我的朋友富凯。如果他拒绝,我就再次 逼他立即作出抉择,不过他会让步的。”
德·菜纳夫人合不上眼了。她觉得到目前为止她简直没有生活过。感
觉到于连印满她的手的那些火热的吻,这是一种幸福,她不能不去想。 最下流的放荡能够加在感官之爱这观念上的形形色色令人作呕的东西
纷纷涌进她的想象之中。这些想法竭力要玷污她为于连、为爱他的幸福勾画 出的那个温柔而神圣的形象。未来被用可怕的色彩画了出来。她看见自己成
了一个令人鄙视的女人。
这时刻真可怕,她的灵魂连自己也陌生了。刚才她还尝到一种未曾体 验过的幸福,现在一下子就沉入一种难以忍受的不幸之中。她对这样的痛苦 全然不知,她的理智被搅乱了。她有一阵想向丈夫承认她怕是爱上了于连。 这倒可以谈一谈他了。幸好她想起了结婚前夕姑母给她的一个忠告,说的是
向丈夫讲心里话的危险,因为说到底,丈夫究竟是个主人。她在极度的痛苦
中绞着自己的手。
她由着一些相互矛盾又令人痛苦的景象任意摆布。她时而担心自己没 有被爱,时而犯罪的念头又折磨着她,仿佛第二天就要被拉到维里埃的广场 上去示众,还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字向老百姓说明她的通奸罪。
德·莱纳夫人对人生没有丝毫经验,在天主眼中有罪和当众对她最激 烈地表示普遍的蔑视,她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任何的距离。
她想到通奸,想到她认为必将随着这桩罪行而来的种种耻辱,当这可 怕的念头终于让她喘口气的时候,甚至当她终于能想到像过去一样天真无邪
地和于连一起生活的甜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抛进于连爱着别的女人这
个骇人的想法里。于连害怕丢失这女人的肖像或者害怕因让人看见而连累她 时的那种苍白的脸色,至今仍宛然如在目前。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张如此平静、 如此高贵的脸上发现了恐惧。他从来也不曾为了她或她的孩子们表现出如此 的激动。这一新的痛苦达到了人类心灵所能承受的最大不幸的强度。
德·莱纳夫人在不知不觉中竞叫了起来,惊醒了女仆。她突然看见床
边亮起了灯光,认出是爱丽莎。
“他爱的是您吗?”她在狂热中喊道。 女仆没想到女主人会陷入这样可怕的慌乱之中,大吃一惊,幸好她根
本就没注意这句怪异的话。德·莱纳夫人察觉到说漏了嘴,便说:“我在发 烧,大概说胡话了,您就留在我身边吧。”她必须克制,也就完全清醒了,
她觉得自己的不幸减轻了些;半睡半醒的状态使她失去了理智,现在理智又 恢复了控制。为了摆脱女仆的注视,她吩咐她读报。女仆读《每日新闻》上 的一篇长文,在这姑娘的单调的声音中,德·莱纳夫人下定决心维护她的贞 洁,再见到于连时,要表现出完全的冷淡。
第十二章 出门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德·莱纳夫人还未梳妆好,于连就从她丈夫那里 请准了三天假。
于连没有想到,他竟渴望着见到她,他想她那只手,那么好看。他下
楼进了花园,德·莱纳夫人迟迟不肯露面。但是,于连若是爱她,准会发现 她站在二层楼上半开的百叶窗后面,额头抵着玻璃。她在看他。最后,决心 归决心,她还是决定到花园里去。平时的苍白一变而为最鲜艳的绯红。这个 那么天真的女人显然很激动,一种克制、甚至愤怒的感情使她的表情变了样,
这表情平时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宁静,仿佛超脱于世间一切庸俗的利益之上, 给这张天使般的脸带来如此巨大的魅力。
于连急忙走近她,痴痴地望着她那双在匆忙围上的披肩下露出的、如
此美丽的胳膊。 一夜的激动只能使她的脸色更易于受到外界的影响,早晨的凉爽空气
似乎使它更加光艳照人。这种端庄、动人却又笼罩在沉思中的美,在下层阶 级中是根本没有的,似乎向于连揭示出她的心灵具有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能
力。于连的贪婪的目光意外地发现这种种的魅力,他目不转睛,赞赏不已,
自以为他期待着的友好对待不在话下。因此,她试图向他表示的那种冰一样
的冷淡就更使他感到惊讶了,他甚至还认为他从中看出一种要他勿作非份之 想的意图。
愉快的微笑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他想起了他在上流社会、特别是在一
个高贵而富有的女继承人眼中所处的地位。转眼间他的脸上只剩下高傲和针 对自己的愤怒。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恼怒,自己居然能够把出发推迟一小时, 得到的却是如此令人屈辱的对待。
他想:“只有傻瓜才生别人的气,石头下落是因为它重。难道我永远是 个孩子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养成这个好习惯,我向这些人出卖灵魂仅仅是为
了他们的钱?如果我想得到他们的和我自己的尊重,那就应该向他们表明, 和他们的财富打交道的是我的贫穷,而我的心和他们的蛮横无礼相距千里之 遥,它高高在上,他们那些轻蔑或宠信的小小表示岂能达到。”
这些情感纷纷涌进年轻的家庭教师的心,他那张多变的脸挂上了自尊 心受到伤害和冷酷的表情。德·莱纳夫人完全乱了方寸。她原来想赋与她接
待时的那种贞洁的冷淡被代之以关切的表情,她刚刚看到的突然变化使她感 到十分惊讶,而惊讶激起了关切。早晨见面时所说的身体好天气好之类的废 话,他们俩一下子谁都说不出来了。于连,什么样的热情也扰乱不了他的判 断,很快就找出一个办法向德·莱纳夫人表示,他认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关系
多么微不足道;他对这次小小旅行只字未提,行了一个礼,转身便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她在他头天晚上还那么可爱的目光中看的那 种阴郁的高傲把她吓呆了,这时,他的大儿子从花园深处跑来,一边拥抱她 一边说:
“我们放假啦,于连先生出门旅行去了。”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夫人顿时感到周身冰凉,如同死了一样。她因
其贞洁而不幸,又因其软弱而更加不幸。 这场新的风波占据了她的全部想象力,她在刚刚度过的那个可怕的一
夜里下定的那些明智的决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抗拒
这个如此可爱的情人,而是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吃中饭她必须到场。更令她感到痛苦的是,德·莱纳先生和德尔维夫
人偏偏只谈于连的离开。维里埃的市长注意到,他请假时的强硬口吻中有一 种不寻常的东西。
“这个小乡下人的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人的建议。不过,这什么人,哪怕
是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对这六百法郎的数目感到有点儿泄气,他现在就得 预先准备出这笔款项。
昨天,在维里埃,大概有人要求给三天的时间来考虑;今天早晨,为 了避免非得给我一个答复不可,这位小先生就出发到山里去。不得不认真对 待一个傲慢的混蛋工人,我们今天就到了这地步!”
德·莱纳夫人暗想:“我的丈夫不知道他把于连伤害得多么深,既然他 都认为于连要离开我们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啊,一切都不可挽回
了!”
为了至少能够自由地哭一场,还有为了不回答德尔维夫人的问话,她 说她头疼得厉害,躺到床上去了。
“这就是女人呀,”德·莱纳先生又弹出他的老调,“这些复杂的机器总 是有什么地方出毛病。”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偶然情况把德·莱纳夫人投入可怕的热情之中,当她经受着这种热情
的最残酷的折磨之时,于连正在山区所能呈现的最美的景色中赶路。他必须 穿越韦尔吉北面的大山脉。
一座高山画出了杜河的谷地,他走的那条小路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
林,就在这座高山的斜坡上无穷尽地曲折蜿蜒,逐渐上升。不久,旅人的目 光越过拦住南下的杜河河道的那些不那么高的山丘,直达勃民第和博若莱的 沃野。这位年轻野心家的心灵无论对此种类型的美多么迟钝,也禁不住要不 时地停下脚步,望一望那如此广阔、如此庄严的景致。
他终于到达这座高山的山顶,山顶旁边有一条近路,通向他的朋友、
年轻的木材商富凯居住的那条偏僻的山谷。于连并不急于见到他,也不急于 见到其他任何人。他像一只猛禽一样藏在山顶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中间,远远 地就能看见朝他走近的人。他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峭壁上发现一个小山洞。他 飞跑几步,很快便进入洞中。“在这儿,”他说,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谁也伤害不了我。”他忽然心生一念,何不尽情享受一下把自己的思想写
下来的乐趣,既然别的地方对他都是那样地危险。一块方石就充作桌子。 他奋笔疾书,周围的一切皆视而不见。他终于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在
远离博若莱的那些大山后面了。
“我何不在此过夜?”他对自己说,“我有面包,而且我是自由的!”随 着这个伟大的字眼儿的声音,他的心灵兴奋起来,他的虚伪弄得他即使在富 凯家里也感到不自由。
他双手托着脑袋,沉浸在幻想和获得自由的幸福中,他长这么大,从 未像在这个山洞里这么幸福过。他怔怔的,看着黄昏的光线一道道地消失。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他的心灵在沉思中乱撞,他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在巴黎遇 见什么。首先是一个女人,她比他在外省年能见到的任何女人都更美,更有 才华。他热烈地爱她,也为她所爱。如果他暂时离开她,那是为了去获取荣 誉,为了更值得她爱。
一个在巴黎上流社会的可悲现实中被教养成人的青年,假设他有于连 的相象力,当他的幻想发展到这种地步时也会被冷酷的讽刺唤醒;壮举早已 随实现的希望消失,取代它的是那句人们如此熟悉的格言:“离开情妇,唉, 就有一日两、三次被骗之虞。”年轻的乡下人在他和最英勇的行为之间只看 见缺乏机会,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黑夜取代了白昼,要下到富凯居住的小村庄,他还有两法里的路 要走。离开小山洞之前,于连点起火,小心地把写出的东西烧干净。
他凌晨一点钟敲门,朋友大吃一惊。他看到富凯正在记帐。这是一个
高个子年轻人,身材相当不匀称,脸上线条粗硬,鼻子极大,但是很丑陋的 外貌下藏着一颗很善良的心。
“你这样突然地来找我,是和你的德·莱纳先生闹翻了吗?” 于连把头一天发生的那些事讲给他听,但是讲得很有分寸。
“留在我这儿吧,”富凯对他说,“我看出你了解德·莱纳先生、瓦勒诺
先生、莫吉隆专区区长和谢朗本堂神甫,你对这些人的脾气了如指掌,你已 经可以参与拍卖了。
你的数学比我强,你记帐,我的买卖很赚钱。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要 是找—个合伙人,又怕遇上骗子,所以每天都有些好买卖不能做。将近一个
月之前,我让圣-阿芒的米肖赚了六千法郎,我有六年没见他了,是在朋塔
里埃拍卖会上偶然碰上的。为什么你不能赚这六千法郎呢?至少也能赚三千
呀,如果那天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会出高价承包采伐那片树的,所有的人都 会让给我。做我的合伙人吧。”
这个建议扰乱了于连的非非之想,使他感到不快。富凯过单身生活,
于是两个朋友像荷马英雄一样自己做晚饭。吃饭的时候,富凯给他看帐本, 向他证明自己的木材主意多么有利可图。富凯对于连的智慧和性格评价极 高。
当于连终于一个人待在他那枞木小屋里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是啊, 我可以在这里挣几千法郎,然后在有利的条件下,按照那时法国时兴的风尚,
当兵或当教士。我会有一小笔钱,一切具体的困难都可一扫而光。孤零零地 呆在山里,我可以少想些我那可怕的无知,客厅里的那些人关心的许多事我 都一无所知啊。富凯不想结婚,他老是对我说孤独使他难受。很明显,如果 他找一个在他的生意中没有投资的人做合伙人,是想有一个永远不离开他的
伙伴。
“我会欺骗我的朋友吗?”于连生气地叫起来。这个人把虚伪和泯除— 切同情心作为获得安全的通常的手段,这一次却不能容忍自己对一个爱他的 人有任何有欠高尚的念头。
但是,于连突然高兴起来,他有了拒绝的理由了。“什么!我将怯懦地 浪费七、八年的时间!那时我就二十八岁了;而在这个年纪,拿破仑己经干
出了他那些最伟大的事业了,当我为了卖木头而四处奔波,还要讨得几个卑 贱的骗子的欢心、终于无声无息地赚了几个钱的时候,谁能保证我还有成就 功名所必需的神圣热情?”
第二天早晨,于连极其冷静地答复善良的富凯,说从事圣职的志向不 允许他接受,富凯大为惊讶,他还以为合伙的事情说定了呢,
“可是你想过吗,”富凯一再对他说,“我要你做合伙人,或者你愿意, 我每年给你四千法郎,而你却想回到你的莱纳先生那里去,他轻视你就似他 鞋上的泥!等你有了二百个路易时,有什么能阻止你进神学院呢?我还有呢, 我负责给你弄到本地最好的本堂区。因为,”富凯放低了声音,“我向??先
生、??先生、??先生供应烧柴。我给他们头等的橡木,他们只照白木的
价钱付款,但这是最好的投资了。” 于连的志向不可战胜。最后,富凯认为他是有点儿疯了,第三天一大
早,于连离开他的朋友,他想在大山的悬岩峭壁间度过白天。他又看见了他
的小山洞,然而他不再有心灵的平静,朋友的建议已把它夺走。他像赫丘利 一样,但不是身处罪孽与美德之间,而是身处衣食无虞的平庸和青年时代的 英雄梦之间。“我这是没有真正的坚强意志啊,”他对自己说,正是这怀疑使 他最感到痛苦。“我不是伟人的材料,因为我害怕用来挣面包的八年时间从
我这儿夺走使人做出非凡事业的那种崇高的力量。”
第十三章 网眼长袜
于连又看见了韦尔吉那座老教堂的如画的废墟,这才注意到,从前天 晚上到现在,他竟一次也没有想到德·莱纳夫人。“那天临走时,这个女人
提醒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啻天壤,她像对待一个工人的儿子那样对待我。 无疑,她想向我表明,她后悔头天晚上让我握住她的手??可这只手真美呀! 这个女人的目光中有着怎样一种魅力、怎样一种高贵呀!”
和富凯一起发财的可能性使于连的推理顺畅些了;以往他的推理常常 受到破坏,或是因为愤怒,或是由于对贫穷和众人眼中的低下的强烈感觉。 现在他仿佛站在一块高高的岬角上,能够判断,或者可以说,俯视极端的贫 穷和他仍称为富裕的小康。他还远不能以哲人的姿态评判他的处境,但是, 他有足够的洞察力感到,这次山间小住之后,他跟以前不同了。
应德·莱纳夫人的请求,他略略讲了讲这次旅行。德·莱纳夫人听着, 心情极度慌乱,这使他感到大为惊奇。
富凯曾经有过结婚的打算,有过不幸的爱情;两个朋友就此深谈了许 久。富凯过早地找到了幸福,发觉自己并非唯一被爱的人。这些叙述使于连
惊讶,他学到了许多新东西。他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完全由想象和狐疑构成
的生活,使他远离了一切可以使他明了事理的东西。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生活对于德·莱纳夫人,只不过是各种不同的
但全都不堪忍受的折磨;她真的病了。 德尔维夫人见于连回来了,就对她说:“你这样不舒服,今晚就更不要
去花园了,潮湿的空气会加重你的病情的。
德·莱纳夫人刚刚穿上一双网眼长袜,还有巴黎来的小巧玲珑的鞋子, 德尔维夫人见了,心中一惊,她的朋友一向穿着极朴素,总是为此受到德·莱 纳先生的责备。这三天,德·莱纳夫人唯一的乐趣就是裁一条夏裙,用的是 一种很时髦的轻薄料子,并且让爱丽莎快快去做。于连到了不久,裙子才刚
刚做成,德·莱纳夫人立刻就穿上了。她的朋友不再怀疑。“她恋爱了,不
幸的女人!”德尔维夫人心想。她明白了德·莱纳夫人的种种离奇的症状。 她看着她跟于连说话。最鲜艳的红晕渐渐变作苍白。她的眼睛盯着年 轻家庭教师的眼睛,露出了不安。德·莱纳夫人时刻期待着他作出解释,宣 布去留。于连没有想到这一层,根本不曾谈及。德·莱纳夫人经过一场痛苦
的斗争,终于大着胆子问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激情:
“您将离开您的学生到别处去吗?” 德·莱纳夫人迟疑的声音和眼神让于连大吃一惊。"这个女人爱我,”
他心想,“可是她的骄傲会谴责这瞬间的软弱,一旦她不再担心我离开,她
会重现她的高傲。”于连闪电般迅速地看见了彼此的地位,就犹豫不决地答 道:
“离开这些如此可爱、出身如此高贵的孩子,我会感到非常难过的,可 是,也许不得不如此啊。一个人对自己也有应尽的责任。”说出出身如此高 贵(这是于连新近学会的贵族用语之一)这几个字时,他激动了,心底升起 一股憎恶感。
“在这个女人的眼里,我,”他心想,“我不是出身高贵的。”
德·莱纳夫人一边听他说,一边欣赏他的才智、他的美貌,他隐约让 她看见离去的可能性,这又刺痛了她的心。于连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德·莱 纳夫人的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争先恐后地夸奖德·莱纳先生有 幸挖掘出来的这位奇才。这倒不是说他们对孩子们的进步有什么了解。背诵
《圣经》,而且是用拉丁文,这件事就让维里埃的居民们赞叹不已,这也许
要持续一个世纪呢。
于连不跟任何人说话,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假使德·莱纳夫人稍微冷 静些,就会对他所赢得的声誉表示祝贺,而于连的傲气得到满足,也就会对 她温柔、亲切,何况那件连衣裙他又觉得很可爱呢。德·莱纳夫人对这件美 丽的连衣裙、对于连关于它说的那些话也感到高兴,早想在花园里转一转, 而且很快就说她走不动了,她挽着旅行者的胳膊,然而,接触到他的胳膊, 她的力气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一点也没有了。
天黑了。大家刚坐下,于连就用起了他那老特权,大胆地把嘴唇挨近 漂亮的女邻座的胳膊,握住了她的手,他想的不是德·莱纳夫人,而是富凯 对情妇们表现出的大胆,出身高贵这几个字还压在他的心上。她握紧他的手, 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对于这天晚上德·莱纳夫人过于明显地流露出来 的感情,他一丁点儿自豪感都没有,连起码的感激之情也没有。面对这美貌、 优雅和娇艳,他几乎无动于衷,心地纯洁,不存任何仇恨的感情,无疑会延 长青春的期限。在大部分漂亮女人那里,最先衰老的是容貌。
于连整个晚上都不高兴,先前他还只是冲着社会的偶然性发怒,自打 富凯向他提供了一条致富的肮脏途径之后,他又对着自己生气了。于连一门 心思想他的事,虽不时地向两位夫人说几句话,却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德·莱 纳夫人的手。这个举动把这可怜的女人的心搅乱了,她从中看见了她的命运 的预兆。
她若确信于连的感情,她的贞操也许能找到力量对付他。然而她害怕 永远地失去他,于是激情就让她昏了头,她竟又抓住了于连无意中放在椅背 上的手。这下可惊醒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真希望所有那些如此傲慢 的贵族都来作证。吃饭时,他同孩子们坐在桌子末端,他们微笑着望着他, 可那是怎样一种恩主的微笑啊。“这女人再不能轻视我了,在这种情况下,” 他心中暗想,“我应该对她的美貌有所感觉,我有义务成为她的情夫。”这样 的念头,若是在他那朋友的天真的表白之前,他是不会有的。
他刚刚突然间下定的决心使他感到轻松快活。他对自己说:“我必须得 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他觉得追求德尔维夫人要好得多,这倒不是因为 她更可爱,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因有学问而受人尊重的家庭教 师,而不是最初出现在德·莱纳夫人面前的那个胳膊下夹着一件平纹结子花 呢上衣的木工。
德·莱纳夫人偏偏总把他想成那个年轻的工人,羞得眼白都红了,站 在门口不敢按铃,觉得那最有魅力。
于连继续察看自己的处境,他看出他不应该考虑征服德尔维夫人,她
大概觉察到德·莱纳夫人对他有意。他于是不能不回到德·莱纳夫人身上来。 “我对这女人的性格知道些什么呢?”于连心想,“只是这一点:我出门之 前,我握住她的手,她抽回了;今天,我,抽回我的手,她却抓住了,并且 握紧。真是一个好机会,让我把她曾对我表示的轻蔑全都回报给她。天知道
她有过多少情夫!她看中了我,也许仅仅是因为见面容易。”
唉!这就是一种过度的文明造成的不幸!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要 受过些教育,其心灵便与顺乎自然相距千里,而没有顺乎自然,爱情就常常 不过是一种最令人厌烦的责任罢了。
于连那小小的虚荣心继续向前:“我尤其应该在这个女人身上取得成 功,万一我发了迹,若有人指责我当过低贱的家庭教师,我可以说是爱情把
我推向了这个位置。”
于连再次把手从德·菜纳夫人的手中抽出来,然后又抓住她的手,紧 紧握住。将近午夜,回客厅的时候,德·莱纳夫人低声对他说:
“您要离开我们,您要走?”
于连叹了口气,答道:
“我不得不走呀,因为我热烈地爱着您,这是一个错误??对一个年轻 的教士来说,这是怎样一个错误啊!”
德·莱纳夫人靠在于连的胳膊上,那样地忘情,她的脸都感觉到了于 连的脸的温热。
这两个人的后半夜完全不同。德·莱纳夫人兴奋,因最高尚的精神享 受而激动不己。
一个卖弄风情的少女早早地恋爱,会渐渐习惯于爱的烦恼。德·莱纳 夫人从未读过小说,她的幸福的各种程度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没有任何可
悲的事实,甚至也没有未来的幽灵,来给她泼冷水。她看到自己十年后仍如
此时此刻这般幸福。贞洁的观念,向德·莱纳先生发誓忠实的观念,几天前 还让她心烦意乱,现在却徒有其表,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被打发走了。“我 永远也不会答应于连什么的,”她对自己说,“我们将像一个月以来那样过下 去。他将是一个朋友。”
第十四章 英国剪刀
至于于连,富凯的建议的确剥夺了他全部的幸福,他什么主意也拿不 定。“唉,也许我缺乏性格,我若是在拿破仑手下,一定是个很糟糕的士兵, 至少,”他又想,“我与这家女主人之间的小小私通将给我带来片刻的欢娱。” 他很幸运,就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变故中,他的灵魂深处也和他那轻 浮的言语不相一致。他害怕德·莱纳夫人,为的是她那如此漂亮的连衣裙。 在他看来,这条裙子就是巴黎的先头部队。他的骄傲不想给偶然和一时的灵 感留下任何机会。根据富凯的知心话和他在《圣经》中读到的一点点有关爱 情的文字,他制订了一个很详细的作战计划。虽然他不承认,可他确实心慌
意乱,就写下了这个计划。 第二天早晨,德·莱纳夫人有一会儿和他单独在客厅里,她问他: “您除了于连之外就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对于这一如此讨好的问话,我们的主人公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情况
是他的计划不曾料到的。如果没有制订计划这种载事的话,于连的灵活的头 脑本可以派上用场,意外的情况只会使他的观察变得更加敏捷。
他一下子变得很笨,而他自己又夸大了这种笨拙。德·柴纳夫人很快
原谅了他。她认为这是一种迷人的天真产生的结果。在她看来,这个大家都 认为才华横溢的人所缺少的,恰恰是天真的神态。
“我很不信任你那位小家庭教师,”德尔维夫人有几次对她说,“我发现 他老是在打主意,一举一动都有心计。这是个阴险的人。”
于连不知如何回答德·莱纳夫人,真是不幸,他深感屈辱。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必须补救这一次失败,”他抓住从一间屋子进到另一
间屋子的当儿,吻了吻德·莱纳夫人,他认为这是他的责任。 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没有比这更意外、更令人不快的了,也没有比这
更冒失的了。
他们险些被人撞见。德·莱纳夫人以为他疯了。她吓坏了,尤其是感 到受了冒犯。这桩蠢举让她想到了瓦勒诺先主。
她想:“我要是单独和他在一起,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她的种种贞操 观念又全都回来了,因为爱情已然消失。于是她设法总是让一个孩子留在身
边。
于连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全部用来笨拙地实施他那引诱计划。他每看 一眼德·莱纳夫人,目光中都带着一个为什么;不过,他还没有愚蠢到看不 出他绝不能变得可爱,更没有做到能够把人迷住。
德·莱纳夫人见他如此笨拙同时又如此大胆,惊讶得不得了。“这是一 个有才智的人在爱情上的腼腆呀!”她终于对自己说,快乐得无法形容,“敢
情他从未被我的情敌爱过呀!” 吃罢午饭,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接待博莱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
吉隆先生的来访。她在一个很高的小绣架上干活儿。德尔维夫人坐在她旁边。 这样的位置,大白天,我们的主人公却认为可以把靴子伸过去踩德·莱纳夫
人的秀足,那网眼长袜和巴黎来的美丽的鞋子显然吸引住了风流区长的目
光。
德·莱纳夫人吓坏了,她让剪刀、绒线团和针掉在地上,于连的动作 就可以被看成是一种笨拙的企图了,他看见剪刀掉下来而想去挡住它。幸好 这把英国钢制小剪刀摔断了,德·莱纳夫人好一阵遗憾,怪于连没有坐得更 靠近她。
“您比我先看见剪子掉了,您本该挡住的,可您的热心没档住剪子,却 给了我狠狠的一脚。”
这一切骗得了区长,却骗不了德尔维夫人。“这个漂亮小伙子的举止可
真蠢!”她想。外省首府的礼仪是绝不原谅此类错误的。德·莱纳夫人找到 机会对于连说:
“谨慎点,我命令您。” 于连看出了自己的笨拙,心里很生气,他长久地和自己争论,想知道
应否对我命令您这句话发火,他是够蠢的,居然想:“如果事关孩子们的教
育,她可说我命令;但要回答我的爱情,她该认为我们是平等的。没有平等 就不能爱??”他的全部心思都用来翻腾那些关于平等的老生常谈了。他愤 怒地默诵德尔维夫人几天前教给他的这句高乃依的诗:
…… 爱情 造就平等却不追求平等。
于连执意扮演一个唐璜的角色,虽然他此生还不曾有过情妇,这一整 天他真是蠢透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想对了,他对自己、对德·莱纳夫人都感
到厌倦,怀着恐惧眼看着傍晚渐近,他又得坐在花园里,在黑暗中挨着她。 他对德·莱纳先生说,他要去维里埃看神甫,吃罢晚饭就走,夜里才回来。 在维里埃,于连看见谢朗神甫正忙着搬家,他果然被撤职了,马斯隆 副本堂神甫接替他。于连帮助善良的神甫搬家,他想写一封信给富凯,说他
对从事圣职的不可抵抗的志向曾经阻止他接受他的好心提议,然而他刚刚看
见一个不公的例子,也许不领受神品对他的灵魂得救更为有利。
于连庆幸自己的机灵,能够利用维里埃本堂神甫的撤职为自己留一条 后路,再回头去经商,如果在他的心里可悲的谨慎终于战胜了英雄主义的话。
第十五章 雄鸡一唱
于连动辄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若有点儿的话,第二天就会庆幸维里埃 之行所产生的效果了。他的不在使人忘记了他的笨拙。这一天他依然相当地 不快。快到晚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个可笑的念头,并且以少有的大胆告诉 了德·莱纳夫人。
大家刚在花园里坐定,于连不等天完全黑下来,就把嘴凑近德·莱纳
夫人的耳朵,冒着使她的名誉大受损害的风险,对她说: “夫人,夜里两点钟,我要到您的房里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于连发抖了,生怕他的请求被接受;这诱惑者的角色压得他好苦,他
若由着自己的性子,会躲进房里几天不出来,不再见这两位太太。他知道, 他昨天的精心谋划的举动已将前一天的美好形象破坏殆尽,他确实不知道该
求哪一位圣者了。 德·莱纳夫人怀着真实的、绝非夸大的愤怒回答了于连胆敢向她提出
的无礼请求。
他相信在她简短的回答中看出了轻蔑。他确信在她的声音很低的回答 中出现了“呸”这个字。于连借口有事对孩子们说,就到他们的房间去了, 回来时坐在了德尔维夫人旁边,离开德·莱纳夫人远远的。这样他就避开了 握住她的手的任何可能。谈话很严肃,于连应付得很好,只有过几次短暂的
沉默,那当儿他正搅脑汁呢。“我就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心里说,“迫 使德·莱纳夫人重新自我作出明确的温柔表示!三天以前,正是那些表示让 我相信她是属于我的。”
于连把事情弄到近乎绝望的地步,心里乱到了极点。不过,最使他狼 狈不堪的,倒可能是成功呢。
半夜分手时,他的悲观使他相信,他从德尔维夫人那里得到的是轻蔑,
大概德·莱纳夫人对他也好不了多少。 于连睡不着,他的心情很坏,而且感到屈辱。他根本就不想放弃一切
伪装、一切计划,不想跟德·莱纳夫人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像孩子那样满足 于每天可能带来的幸福。
他累得脑袋疼,想出种种巧妙的伎俩,转眼间又觉得全都荒唐可笑; 一句话,他很不幸,这时,城堡的钟敲了两下。
这声音惊醒他,就像鸡叫惊醒了圣徒彼得。他看见自己正处在发生最
难承受的大事的时刻。自从他提出那个无礼的请求之后,他就不再想它了, 它受到了那样坏地对待!
“我对她说过我两点钟去她那里,”他一边起身一边对自己说,“我可以 没有经验,粗鲁,一个农民的儿子本该如此,德尔维夫人已经让我听出这意
思了,但是至少我可以不软弱。”
于连说得对,他可以为他的勇气而自得,他还从不曾这样艰难地强制
过自己。他打开门,抖得厉害,两腿直发软;他强使自己靠在墙上。 他没有穿鞋。他走到德·莱纳先生的门前,听了听,鼾声依稀可闻。
他大失所望。
他没有借口了,不能不到她那里去了。可是,伟大的天主,他去那儿 干什么?他什么计划也没有,即便有,他觉得心绪这样慌乱,也无法依计而 行。
终于,他忍受着比赴死还要大一千倍的痛苦,进入通往德·莱纳夫人 房间的那条小过道。他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弄出了可怕的响声。
屋里有亮,壁炉下点着一些通宵不灭的灯;他没有料到这个新的不幸。 德·莱纳夫人看见他进来,猛地跳下床。“疯子!”她喊道。乱了一阵。于连 己经忘了他那些没有用的计划,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讨不得一个如此迷人的 女人欢心,在他看来,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他对她的指责的回答,只是
跪在她脚下,抱住她的双膝。她的话说得极其严厉,他哭了。
几个钟头之后,当于连走出德·莱纳夫人的卧房时,我们可以用小说 笔法说,他已别无所求了,事实上,靠他那一套拙劣的机巧得不到的胜利, 他却靠他所激起的爱情和迷人的魅力在他身上引起的意想不到的影响而得到 了。
然而,在那最温柔的时刻,他却成了一种奇怪的骄傲的牺牲品,他竟
还想扮演一个风月老手的角色。他竭尽全力破坏自己的可爱之处,真令人难 以置信。他不去注意他激起的狂喜,也不去注意使狂喜变得更加强烈的悔恨, 反而始终让责任的观念在眼前出现。
他害怕一旦离开他打算效法的理想模式,他就会陷入痛苦的悔恨之中, 成为永远的笑柄。
一句话,使于连出类拔萃的那种东西恰恰使他不能享受就在他脚下的 幸福。譬如一位十六岁的少女,颜色本来娇艳可人,为了去参加舞会,却愚 蠢地搽上了胭脂。
于连的出现把德·莱纳夫人吓得要死,很快最残酷的不安又来折磨她。 于连的哭泣和绝望使她六神无主了。
甚至在她已没有什么可以拒绝于连的时候,她仍怀着真正的愤怒把他 推得远远地,然后又投入他的怀抱。这中间并没有任何的做作。她相信自己 已被罚入地狱,万劫不复,她试图回避地狱的景象,就百般地温存爱抚于连。 一句话,只要我们的主人公知道加何享用,他的幸福是不缺什么了,甚至他
刚刚征服的女人身上的那种灼人的感觉。于连走了,可那股狂喜还使她兴奋
得不能自己,那与悔恨的搏斗还在撕扯着她的心。
“我的主啊,幸福,被爱,就是这?”这是于连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个想 法。于连处在一种惊奇和惶惑不安的状态中,一个人刚刚得到他长久渴望的 东西,就会陷入这种状态。他习惯于渴望,现在却没有什么要渴望的了,不 过他眼下还没有回忆。于连像一个参加检阅归来的士兵,聚精会神地把他的 行为细细地检查一遍。
“我对我的责任完全尽到了吗?我的角色扮演得好吗?” 什么角色?一个惯于引女人注目的男人的角色。
第十六章 第二天
于连幸运地保住了名誉,德·莱纳夫人太激动、太惊讶了,看不到这
个转眼间成为她全部生命的男人的愚蠢。 她见天快大亮,催促他快走: “啊!我的天主,”她说,“要是我丈夫听见了响动,我就完了。” 于连居然还有工夫玩弄词藻,他想起这么一句: “您对生活有悔吗?” “噢!此时此刻多好啊!但我绝不后悔认识了您。” 于连故意在天大亮时大模大样地回去,他感到了他的尊严。
于连一直在研究自己种种细小的动作,极荒唐地想显出一副老手的样 子,这种持续的关注只有一样好处;他在吃午饭时再见德·莱纳夫人时,他 的举止简直是谨慎的一件杰作。
而她呢,她一看他脸就通红,可不看他又一刻也过不下去;她觉察到 自己的慌乱,竭力掩饰却又适得其反,于连只抬眼望过她一次。开始,德·莱 纳夫人很欣赏他的谨慎,很快,她见他只看过她一次就不再看了,不免慌了 神:“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她心里嘀咕,“唉!我对他来说是太老了,我 比他大十岁呀。”
从餐厅到花园的路上,她握住了开连的手。这一如此不寻常的爱情表 示使他惊讶,他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热情,因为吃午饭的时候他觉得她很 漂亮,当时他把时间都用来细细地品味她的魅力了。这目光给德·莱纳夫人 带来了慰藉,虽然没有完全解除她的不安,她的不安却几乎完全解除了她对 丈夫的内疚。
吃午饭时,这位丈夫什么也没有察觉,可德尔维夫人就不一样了:她 相信德·莱纳夫人就要屈服了。整个白天,出于勇敢而果断的友情,她没少 用隐晦的语言为德·莱纳夫人所冒的风险描绘一幅色彩丑恶的图画。
德·莱纳夫人心急如焚,盼着和于连单独在一起;她想问他还爱不爱 她。尽管她的性格极其温柔,她还是好几次差一点让她的朋友明白,她是多
么地缠人。 晚上在花园里,德尔维夫人做了巧妙的安排,自己坐在德·莱纳夫人
和于连中间。
德·莱纳夫人原来为自己的快乐勾画了一个美妙的图景,她握着于连 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可现在连一句话也不能跟他说了。
这种意外使她更加骚动不宁。悔恨噬咬着她的心。她曾经那样地责备 于连不谨慎,头天夜里到她那里去,现在却担心他今夜不再去了。她早早地 离开花园,回到自己房里安歇。但是,她情急难耐,就跑到于连的门口,把 耳朵贴在门上倾听。疑虑和情欲吞噬着她,可她不敢进去。这种举动在她看
来是最最可耻的了,因为外省的一则谚语说的就是这种事。
仆人们有的还没有睡。谨慎终于迫使她回到自己房里。两个小时的等 待就是两个世纪的折磨。
不过,于连是太忠于他所谓的责任了,他不会不逐项地完成他为自己 规定的事情。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轻轻溜出房门,确信主人己经睡熟,就来到德·莱
纳夫人的房里。这一次,他在女友的身边感到了更多的幸福,因为他不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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