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 度 山 伯 爵(下)
第五十四章 公债的起落
这次聚会之后,又过了几天,阿尔培·马瑟夫就到香榭丽榭大道去拜访 基度山伯爵。伯爵是个巨富,虽是临时住所,也装饰得富丽堂皇,因此他的 府邸从外表看,宛如宫殿一般。阿尔培是来替邓格拉司夫人再次表示谢意的, 男爵夫人自己已写信向伯爵道谢了一次,信上的署名是“邓格拉司男爵夫人, 母家姓名:霭敏·萨尔维欧”。陪同阿尔培来访的是吕西安·狄布雷,他参 加他朋友谈话的时候,顺便恭维了伯爵几句。伯爵本人也好玩弄手段,当然 不难看出对方的来意。他断定吕西安这次来访,是出于双重好奇心,主要的 一重还来自安顿大马路。换句话说,邓格拉司夫人看不透伯爵是怎么一个人, 能把价值三万法郎的马匹随便送人,看歌剧时带的希腊女奴隶,身上戴的钻 石就值百万法郎,象这样的人,他的生活方式究竟怎样,是她急于想知道的, 但她又不能亲行拜访,亲眼看看伯爵的家庭经济情况和家中的陈设,所以派 了她一贯信赖的耳目来观察一番,以便回去后向她忠实汇报。但伯爵装得若 无其事,仿佛一点没怀疑到吕西安的来访与男爵夫人的好奇心之间有什么联
系。
“那么说来,您和邓格拉司男爵是一直有来往的?”伯爵问阿尔培·马 瑟夫。
“是的,伯爵,我曾告诉过您。”
“那么,那方面的事没有一点点变化?” “这件事可以说完全定啦。”吕西安说。他大概认为当时该他说的就是
这么一句话,因此说完后,他就戴上单眼镜,嘴里咬着金头手杖的顶端,在
房间里兜了一圈,仔细察看纹章和图画。 “啊!”基度山伯爵说,“听您那么说了以后,我真没想到这件事会办
得这么快。”
“嗯,事情上了轨道,就用不着我们费力了。我们早已把这类事情丢在 脑后,它们却能自行解决。等到我们再加以注意的时候,就会出乎意料地发 现它们都快到达预定的目标了。家父和邓格拉司先生一同在西班牙服役—— 家父在军队里,邓格拉司先生在军粮处。家父是因为革命破产的,邓格拉司 先生根本没有什么祖传产业,他们俩都是在那儿打下基础,逐渐起家的。” “不错,”基度山说,“我记得有一次拜访他的时候,他曾向我提起过。” 说到这里,他乜斜着瞟了吕西安一眼,看见他正在翻阅一本纪念册。“那么
欧琴妮小姐长得漂亮吗——我记得她好象叫这名字,是不是?”
“很漂亮,或者说,很美,”阿尔培回答说,“不过象她那种类型的美 我是没法欣赏的。我是个不识好歹的人。”
“您讲话的口气好象已经是她丈夫了。” “啊!”阿尔培回答说,也转过头来看看吕西安在干什么。 “真的,”基度山说,放低了声音,“照我看来,您好象对这件婚事并
不十分热心。” “邓格拉司小姐太有钱了,我高攀不上,”马瑟夫回答说,“所以我有
点害怕。” “唷!”基度山嚷道,“这个理由举得真妙!难道您自己不算有钱?” “家父的收入每年大约有五万里弗,我结婚以后,他大概可以给我一万
或一万二千。”
“这个数目也许不算大,尤其是在巴黎,”伯爵说,“但并不是一切都 靠钱,名誉和社会地位也是好东西。您的名誉很好,您的地位是人人羡慕的, 而马瑟夫伯爵又是一个军人,军官之子和一个文官的家庭联姻实是一件很可 喜的事——不以利害关系来缔结婚姻是一件最高贵的举动。据我看,我认为 和邓格拉司小姐结合是最合适的了,她可以使您富有,而您可以使她高贵。” 阿尔培摇摇头,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有别的因素。”他说。
“我承认,”基度山说,“我实在有点难于理解您为什么要反对一位又 有钱又漂亮的小姐。”
“噢!”马瑟夫说,“这种嫌恶感——假如可以称为嫌恶感的话——并 不完全出于我个人。”
“那末又能出于哪一方面呢?因为您告诉我,令尊是很愿意结这门婚事 的。”
“家母不赞成,她的判断力一向清晰深刻,可是对于这件建议中的婚事 毫无喜色。我不能说明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她似乎对邓格拉司一家人抱着某 种偏见。”
“哦!”伯爵用一种略带勉强的口吻说,“那或许是很容易解释的,马 瑟夫伯爵夫人是最高贵的贵族,所以不愿意您跟一个出身微贱的家庭联姻—
—那原是很自然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理由,”阿尔培说,“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 就是,假如这件婚事成功了的话,她就会感到很痛苦。六星期以前,本来大 家预备聚谈一次,以便把那件事情决定下来,但我突然生了一场病——”
“是吗?”伯爵微笑着打断他的话问道。
“噢,够真的啦,当然是急出来的——这样就把那场聚谈延期了两个月。 事情原不必着急,您知道,我还没有满二十一,而欧琴妮才十七岁。但那两 个月的期限在下星期就要到期了。事情是不得不办的了。我亲爱的伯爵,您 不能想象我的脑子里是多么为难。呀!象您这样的自由人多快乐!”
“好!您为什么不也做自由人呢?谁阻止您那样做呢?”
“噢!假如我不娶邓格拉司小姐,那就使家父太失望了。” “娶她吧,那末。”伯爵说,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是的,”马瑟夫答道。“但那又会使家母深感痛苦。” “那末别娶她。”伯爵说。 “■,我瞧着办吧。我得考虑一番,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请您给我一
些忠告,假如可能,再把我从这种不愉快的状况中拯救出来,好不好?我想,
与其使我的好妈妈痛苦,我宁愿冒犯伯爵。” 基度山转过身去,最后这句话似乎把他感动了。“啊!”他对狄布雷说,
后者正靠在客厅最远的一只安乐椅里,右手执着一支铅笔,左手拿着一本抄 簿。“您在那儿做什么?在临摹波森的画吗?”
“不,不!我现在所他的这件事跟画图画相距十万八千哩呢。我是在搞 数学。”
“数学?” “是的,我是在算——且慢,马瑟夫,这件事和你有间接的关系——我
是在算上次海地公债涨价使邓格拉司银行赚了多少钱,三天之内,它从二○ 六涨到四○九,而那位审慎的银行家大部分是在二○六的时候扒进的。他一 定已弄到三十万里弗了。”
“这还不是他的杰作,”马瑟夫说,“去年他不是在西班牙证券上赚了 一百万吗?”
“我的好人,”吕西安说,“基度山伯爵在这儿,他会告诉你意大利人 的两句诗:
若问何所求, 发财与成仙。
当他们对我讲这种事的时候,我总是只耸耸肩,什么话都不说的。” “但您不是在谈海地公债吗?”基度山说。 “啊,海地公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海地公债是法国证券赌博
中的‘爱卡代’。他们或许会喜欢打‘扑克’,玩‘惠斯特’,沉溺于‘波 士顿’,但那些都是要玩厌的,最后他们总还是回来玩‘爱卡代’——那是 百玩不厌的。邓格拉司先生昨天在四○六的时候抛出,捞进三十万法郎上了 腰包。要是他等到今天,价钱就会跌到二○五,他非但赚不到三十万法郎, 而且还会蚀掉两万或两万五。”
“为什么会突然从四○九跌到二○五呢?”基度山问。“请原谅,但我 对于这种种证券赌博的阴谋实在太无知了。”
“因为,”阿尔培大笑着说,“消息是接一连二而来的,而先后的消息 常常大不相同。”
“啊,”伯爵说,“我看邓格拉司先生在一天中输赢三十万法郎是常事,
他一定非常有钱的了。” “实际上并不是他赌的,”吕西安喊道,“而是邓格拉司夫人,她实在
大胆。”
“但你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吕西安,你知道现在的消息是多么的不可靠, 既然你是一个来源,你当然应该阻止这种事情。”马瑟夫带笑说。
“她的丈夫简直不能控制她,我又何能为力呢?”吕西安问道,“你知
道男爵夫人的个性——谁都不能影响她,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啊,假如我处于你的地位——”阿尔培说。
“怎么样?”
“我就要改造她,这也算是对她的未来的女婿帮了一个忙。” “你怎么着手呢?” “啊,那很容易——我要给她一个教训。”
“一个教训?”
“是的。你这个部长秘书的地位使你在政治消息上有很大的权威,你一 开口,那些证券掮客就立刻把你的话记录下来。你使她突然蚀掉十万法郎, 那就可以教会她审慎一点了。”
“我不懂。”吕西安低声说。 “但这是非常明显的,”那青年以毫无矫饰的态度直率地答道,“挑一
个好日子向她宣布一件外界不知道的消息,或是一个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急 报,譬如说,昨天有人看到亨利四世在盖勃拉里家里。那是会使公债涨价的。 她会根据这个消息决定她的计划,而第二天,当波香在他的报纸上宣布‘谣 传昨日曾有人目睹国王驾临盖勃拉里府,此讯实毫无根据。本报可确证陛下 并未离开新桥’的时候,她当然会蚀本啦。”
吕西安似笑非笑。基度山在表面上虽然漠不关心,实际上对这一段谈话 却一个字都不曾放过,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甚至已在那位秘书的困惑的态
度上读到了一种隐匿的秘密。这种困惑的态度阿尔培完全不曾注意到,但吕 西安却因此缩短了他的访问;他显然很不安。伯爵在送他走的时候低声向他 说了一些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很好,伯爵阁下,我接受您的建议。”伯 爵回到小马瑟夫那儿。
“您不想一想,”他对他说,“您在狄布雷的面前这样谈论您的岳母不 是不对的吗?”
“伯爵阁下,”马瑟夫说,“我求您别把那个称呼用得太早。” “现在,老老实实地说,令堂真的非常反对这件婚事吗?” “非常反对,所以男爵夫人极少到我们家来,而家母,我想,她一生不
曾去拜访过邓格拉司夫人两次。” “那末,”伯爵说,“我就有勇气来坦白地对您说了。邓格拉司先生是
我的银行家,维尔福先生因为我碰巧有幸帮了他一次忙,曾极其客气地来拜 访过我。我猜想请客和宴会将会接连不断。现在,为了表示并不期望他们请 我,也为了要比他们抢先一着,我想请邓格拉司先生夫妇和维尔福先生夫妇 到我的阿都尔乡村别墅去吃饭。假如我同时邀请您和令尊令堂,看来就象是 一次促成婚事的宴会了,至少马瑟夫夫人会这样看法,尤其是假如邓格拉司 男爵赏脸带她的女儿同来的话。那样,令堂就会对我发生一种恶感,而那正 是我所绝不愿意的事,正巧相反——这一点,请得便随时向她提及——我很 希望能获得她的敬意。”
“真的,伯爵,”马瑟夫说,“我衷心地感谢您对我这样坦白,而且我
很感激地接受您将我除外的这个建议。您说您希望获得家母的好感,我向您 保证,她对您的好感已经是极不平凡的了。”
“您以为是这样吗?”基度山很感兴趣地问。
“噢,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那天您离开我们以后,我们谈了您一个 钟头呢。但回头来谈我们刚才所说的事吧。假如家母知道了您这一番考虑—
—我会告诉她的——我相信她一定会非常感激您,不过要是家父知道了,他
倒也会同样恼怒。” 伯爵大笑起来。“哦,”他对马瑟夫说,“我想,恼怒的恐怕不只令尊
一个人吧,邓格拉司先生夫妇也会把我看作一个非常不知礼貌的人。他们知
道我和您很密切——的确,您是我在巴黎相识最久的人之一,要是他们找不 到您,当然会问我为什么没有邀请您。您必须给自己设法弄一个事先另有约 会的借口,而且要看来很象是真的,然后写一张条子通知我。您知道,跟银 行家打交道,没有书面证件是不会有效的。”
“我有更好的办法,”阿尔培说,“家母原想到海边去——您定哪一天 请客?”
“星期六。” “今天是星期二——我们明天傍晚动身,后天我们就已在的黎港了。真
的,伯爵阁下,您真是一个得人喜欢的人,可以使人人各得其所。” “您实在太过誉了,我只是想使您不至难堪而已。” “您什么时候发请帖?”
“就在今天。” “好,我马上去拜访邓格拉司先生,告诉他家母和我明天要离开巴黎。
我没有见过您,所以您请客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您多笨!您忘记狄布雷先生不是刚才还看见您在我家里吗?”
“呀,不错!” “正巧相反,我见过您,并且非正式地邀请过您,而您却立刻回答说您
无法应邀前来,因为您要到的黎港去。” “好吧,那末,就这样决定了。但您在明天以前要来拜访家母一次吧?” “明天以前?这件事实在难于办到,而且,你们也得忙着作起程的准
备。”
“好极了!来一手更妙的吧。您以前只能算可爱,但假如您接受我的建 议,您就是可佩的了。”
“我怎么才能获得这个盛誉呢?” “您今天自由得象空气一样,来和我一同用晚餐吧。我们不请外人——
只有您、家母和我。您简直可以说还没有见过家母,您可以有一个机会更仔 细地观察她。她是一个非凡的女人,我惟一感到遗憾的事,是世界上找不到 一个象她一样好而又比她年轻二十岁的女人,假若有的话,我向您保证,那 末除了马瑟夫伯爵夫人以外,不用多久就又会有一位马瑟夫子爵夫人啦。至 于家父,您是碰不到他的,他有官方的约会,要到王室议员府去赴宴。我们 可以谈谈我们过去旅行的经过,而您,您是走遍了全世界的,可以讲讲您的 奇遇。您可以把那天晚上陪您到戏院里去,您称为您的奴隶而实际上待她象 一位公主的那个希腊美人的身世告诉我们。来,接受我的邀请吧,家母也会 感谢您的。”
“万分多谢,”伯爵说,“您的邀请是最赏脸的了,但遗憾之至,我实
在无法接受。我并不如您所想象的那样自由,正巧相反,我却有一个非常重 要的约会。”
“啊,小心哪!您刚才还在教我逢到人家请吃饭的时候如何制造一个可
信的借口来推托。我要看看事先有约会的证据。我虽然不是邓格拉司先生那 样的一个银行家,但我的好疑倒也不亚于他。”
“我来给您一个证据。”伯爵回答,他拉了拉铃。
“哼!”马瑟夫说,“您拒绝和家母一起吃饭这已是第二次了,您显然 想避开她。”
基度山吃了一惊。“噢,您是开玩笑吧!”他说,“而且,证实我的话
的人已经来了。”培浦斯汀进来站在门口。“我事先并不知道您要来拜访我, 是不是?”
“老实说,您是这样非凡的一位人物,这个问题我不愿意答复。”
“总而言之,我不能猜到您会请我去吃饭吧?” “或许不。”
“好,听着,培浦斯汀,今天早晨我叫你到实验室去的时候,对你说过 什么话?”
“五点钟一敲,就闭门谢客。”那跟班回答。 “然后呢?” “啊,伯爵阁下——”阿尔培说。
“不,不,我希望摆脱您送给我的那种神秘的尊号,我亲爱的子爵,老 是扮演曼弗雷特是很乏味的。我希望我的生活能公开。说下去,培浦斯汀。” “然后,除了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和他的儿子以外,其他客人
一概谢绝。” “您听到了吧: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这位人物是意大利历
史最悠久的贵族之一,他这一族的大名但丁曾在《地狱》的第十节中极力赞 美过。您记得的吧,不记得了吗?还有他的儿子,一个可爱的青年人,年龄 和您差不多,也象您这样有子爵的衔头,他正挟着他父亲的百万家财要来踏 进巴黎社会。少校在今天傍晚带他的儿子来,托我照顾他。假如他证明自己 确是值得我照顾的话,我当然要尽力帮他的忙,您也帮我一下,愿不愿意?”
“绝对没有问题!那末,卡凡尔康德少校是您的老朋友罗?” “决不是。他是一位可敬的贵族,非常谦恭有礼,为人极易相处,凡是
意大利历史极悠久的巨族的后代,大多是这个样子的。我曾在佛罗伦萨、博 洛涅和卢卡见过他几次,他现在通知我要到这儿来了。旅途上相识的人往往 对您有这样的要求。您一度碰巧在旅途上和他们有过某种往还,则不论您到 哪儿,他们都希望能受到同样的接待,象是过去的一小时殷勤能引起您对他 们永久的关怀似的。这位卡凡尔康德少校是第二次来巴黎,在帝国时代,当 他到莫斯科去的时候,曾路过此地。我当好好地请他吃一次饭。他要把他的 儿子托我照顾,我可以答应照看他。不论他怎样胡闹,我总之随他的便,那 时我的责任也完了。”
“当然罗,我看您真是一位难得的导师,”阿尔培说。“那末,再会了, 我们星期天回来。顺便告诉您一句,我得到弗兰士的消息了。”
“是吗?他还是优游自在地在意大利玩吗?”
“我相信是的,可是,他觉得您不在那儿是一件极其遗憾的事。他说您 是罗马的太阳,没有了您,一切都好象黑沉沉阴森森的了,我不知道他有没 有说简直好象在下雨。”
“那末他对我的意见改变了吗?”
“没有,他依旧坚持把您看作最不可理解和最神秘的人。” “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基度山说,“我第一次遇见他,就是那天晚
上我听说他在寻找一顿晚餐,于是请他来和我共享,我就对他发生了浓厚的
兴趣。我好象记得他是伊辟楠将军的儿子吧?” “是的。” “就是在一八一五年被人无耻地暗杀的那个?” “是被拿破仑党暗杀掉的。”
“对了!我真的非常喜欢他,他不是也在谈一门亲事吗?”
“是的,他就要娶维尔福小姐了。” “真的?”
“正如我快要娶邓格拉司小姐一样。”阿尔培带笑说。
“您笑啦!” “是的。” “您为什么笑呢?”
“我的笑是因为那方面也象我的对方那样,很希望这门婚事能够成功。 但真的,我亲爱的伯爵,我们现在是象女人谈论男人那样的在谈论她们了。 这是不可原谅的呀!”阿尔培站起身来。
“您走了吗?” “真的,您太好啦!我耽搁了您两个钟头,把您烦得要死,而您却还是
极其客气地问我是不是要走了!说实话,伯爵,您是世界上最文雅的人了! 还有您的仆人,他们的态度也好极了。他们都是很有风度的——尤其是培浦 斯汀先生,我永远弄不到那样的一个人,我的仆人似乎在模仿舞台上那种以
最最笨拙的态度只出来讲一两句话的角色。所以假如您辞退培浦斯汀的时 候,务请通知我一声。”
“可以的,子爵。” “还有一件事。请代我向您那荣耀的来宾,卡凡尔康德族的卡凡尔康德
致意,假如他有意给他的儿子成家立室,想代他找一个非常有钱——至少从 她母亲那方面讲是非常高贵,而从她父亲那方面讲又是一位男爵小姐——的 太太,我可以帮您的忙。”
“噢,噢!您甚至肯做到那个程度吗?” “是的。”
“好吧,真的,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原是讲不定的。” “噢,伯爵,您这就是对我帮了一个大忙了!假如凭着您的干涉,我能
依旧做一个独身汉,我就要更欢喜您一百倍了,即使我得再独身十年也在所 不惜。”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基度山庄重地回答。送走阿尔培以后,他 回到屋里,敲了三下钟。伯都西奥出现了。
“伯都西奥先生,你知道星期六那天我要在阿都尔请客。”伯都西奥微 微一怔。“我需要你去监督部署一切。那是一座很漂亮的房子,至少可以成 为一座很漂亮的房子。”
“要够得上漂亮这两个字,先得费很大的一番功夫呢,伯爵阁下,因为
那些门帘窗帷是非常旧的了。” “那末把它们都换掉吧,但那高挂红缎窗帷的寝室不必换,那个房间你
一动都不要去动它。”伯都西奥鞠躬。“你也不要去动那个花园。至于前庭,
随便你怎么去弄好了,我倒希望能把它改变得一点都认不得。” “我当极力去完成您的希望,伯爵阁下。但关于请客的事,我很高兴得
到大人的指示。”
“真的,我亲爱的伯都西奥先生,”伯爵说,“自从到了巴黎以来,你 变成神经错乱,显然失去你的本性了,你似乎已不再能懂得我啦。” “但能不能请大人开恩,把您想请哪几位客人先告诉我?”
“我自己还不知道呢,而且你也不必要知道。那一等人当然请那一等人
吃饭,那就够了。”伯都西奥鞠了一躬,离开了那个房间。
第五十五章 卡凡尔康德少校
基度山伯爵以少校即将来访为借口辞却了阿尔培的邀请,但他和培浦斯 汀所说的确是实情。七点钟刚敲过,就是在伯都西奥奉命到阿都尔去的两小 时以后,一辆出租马车在大厦门前停了下来,让乘客在门口下车以后,就立 刻急急地驶开,象是感到羞于做这项差使似的。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一 位年约五十二岁的男子,身穿一件那种在欧洲流行了很久的绿底绣黑青蛙的 外套。他的裤子是蓝布制的,皮鞋相当清洁,但擦得并不太亮,而且鞋跟略 微太厚了一点;戴鹿皮手套;一顶略似宪兵常戴的帽子;一条黑白条纹的领 结,这条领结假如不是物主爱惜的话,本来是可以停止使用的了。这位漂亮 人物拉动香榭丽榭大道三十号门上的门铃,问基度山伯爵阁下是不是住在这 儿,得到门房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就进来,顺手掩上门,开始登上踏级。
来人的头颅又小又瘦,头发雪白,有灰色浓密的髭须。等候在大厅里的 培浦斯汀很容易识别这位期待中的来客,因为他对于容貌,事先已得到明确 的通知。所以,这位生客还不曾通报他的姓名,伯爵就已接到通报,知道他 到了。他被引入一间朴素高雅的会客厅里,伯爵含笑起身来迎接他。“啊, 我亲爱的先生,欢迎之至,我正在等候您呢。”
“大人的确在等候我吗?”那意大利人说。
“是的,我按到通知,知道今天七点钟可以看到您。” “那末,关于我来的事,您已经详细接到通知了吗?” “当然罗。” “啊,那就好了,我深怕这一步手续被忘记了呢。” “什么手续?”
“就是把我要来的情况事先通知您。”
“不,不,没有忘记。” “但您确信您没有弄错吗?” “我确信如此。” “大人今天晚上七点钟等候的真是我吗?” “我可以向您证明,使您毫无疑虑。”
“噢,不,不用了,”那意大利人说,“不必麻烦了。”
“是的,是的,”基度山说。他的客人似乎微微有点不安。“让我想一 想,”伯爵说,“您不是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侯爵阁下吗?”
“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那意大利人高兴地答道,“是的,我真
的就是他。” “前奥地利驻军中的少校?”
“我是一位少校吗?”那老军人胆怯地问。 “是的,”基度山说,“您是一位少校,您在意大利的职位就等于法国
人的少校。” “好极了,”少校说,“我不要求更多的了,您知道——” “您今天的访问不是您自己想来的吧?”基度山说。 “不,当然不。”
“是旁人要您来的?” “是的。”
“是那一位好心肠的布沙尼长老吧?”
“一点不错。”少校快乐地说。 “您带了一封信来吧?” “是的,这就是。”
“那末,请给我。”于是基度山接过那封信,拆开来看。少校用他那一 对大眼睛凝视着伯爵,然后把房间里的情形察看了一眼,但他的凝视几乎立 刻又回到房主人身上。“是的,是的,对了。‘卡凡尔康德少校,一位可敬 的卢卡贵族,佛罗伦萨卡凡尔康德族的后裔,’”基度山高声继续念下去, “‘每年收入是五十万。’”基度山把他的眼睛从信纸上抬起来,鞠了一躬。 “五十万,”他说,“可观!”
“五十万,是吗?”少校说。 “是的,信上是这样说,这一定是真的,因为长老对于欧洲所有的大富
翁的财产都知道得很正确。” “那末,算是五十万吧。但说老实话,我倒想不到有那么多。” “因为您的管家在偷窃您。那方面您一定得改革一下。” “您打开了我的眼睛,”那意大利人庄重地说,“我要请那位先生走路。” 基度山继续读那封信:“‘他生平只有一件不如意的事。’” “是的,的确,只有一件!”少校说,并叹息了一声。 “‘就是失落了一个爱子。’”
“失落了一个爱子!”
“‘是在幼年时代被他府上的仇人或吉卜赛人拐走的。’” “那时他才五岁!”少校举眼向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不幸的父亲!”基度山伯爵说,并继续念道,“‘我给他以再生的希
望,向他保证,说你有办法可以给他找回那个他枉自寻觅了十五年的儿子。’”
少校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焦急的神色望着伯爵。“这种事我有办法。”基度 山说。
少校恢复了他的自持。“啊,啊!”他说,“那末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是
真的了?” “您不相信吗,巴陀罗米奥先生?”
“我,当然,当然相信。象布沙尼长老这样一个任教职的好人不可能骗
人,也不可能跟人开玩笑,但大人还没有念完呢。” “啊,不错!”基度山说,“还有一笔附言。” “是的,是的,”少校跟着说,“还——有——一——笔——附——言。” “‘为了省得麻烦卡凡尔康德少校向他的银行提款,我送了他一张两千
法郎的支票给他作旅费,另外再请他向你提取你欠我的那笔四万八千法 郎。’”
少校显出很焦急的神色一直等到那笔附言读完。 “好极了。”伯爵说。
“他说‘好极了,’”少校心中自语,“那末——阁下——”他答道。 “那末什么?”基度山问。
“那末那笔附言——” “哦!那笔附言怎么样?”
“那末那笔附言也象那封信的正文一样为您所接受吗?” “当然罗,布沙尼长老和我有点小往来。我记不得究竟是否还欠他四万
八,但我敢说,我们对于差额是不会起纠纷的。那末,您对于这笔附言觉得
很重要吗,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先生?” “我一定得向您解释一下,”少校说,“因为十分信任布沙尼长老的签
字,我自己并没有另外带钱来,所以假如这笔来源靠不住的话,我在巴黎的 情形就要弄得非常不好过了。”
“象您这样有地位的一位人物竟可能在一个地方受窘吗?”基度山说。 “哦,说真话,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少校说。 “但人家总认识您的吧?”
“是的,人家认识我,那末——” “说吧,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先生。” “那末您可以把这四万八千里弗付给我的了?”
“当然啦,随便您什么时候要都可以。”少校的眼睛惊喜地睁得大大的。 “但请坐呀,”基度山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竟使您 站了一刻钟。”
“没有关系。” 少校拖了一张圈椅过来,自动就座。
“现在,”伯爵说,“您愿意吃些什么东西吗?——来一杯红葡萄酒, 白葡萄酒,还是阿利坎特葡萄酒?”
“阿利坎特葡萄酒吧,假如方便的活,我爱喝这种酒。”
“我有几瓶上好的。您用饼干下酒好不好?” “好的。我吃点饼干,多谢您这样客气。” 基度山拉了拉铃,培浦斯汀出现了。伯爵向他迎上去。“怎么样?”他
低声说。
“那个青年来了。”贴身跟班也低声说。 “你领他到哪一个房间里去了?” “遵大人的吩咐,在那间蓝客厅里。” “对了,现在去拿一瓶阿利坎特葡萄酒和几块饼干来。” 培浦斯汀走了出去。 “真的,”少校说,“这样打扰您,于心实在不安。” “区区小事,请勿挂齿。”伯爵说。
培浦斯汀拿了酒杯、酒和饼干进来。伯爵把一只杯子注满,但在另一只
杯子里,他只把这种红宝石色的流质滴了几滴。酒瓶上蛛丝满布,还有其他 种种比一个人脸上的皱纹更确切的表记可证明这确是陈年好酒。少校作了一 个聪明的选择,他拿了那只注满的酒杯和一块饼干。伯爵叫培浦斯汀把那只 盘子放在他的客人旁边,后者带看一种很满意的表情啜了一口阿利坎特酒, 然后又津津有味地把他的饼干在葡萄酒里蘸了蘸。
“哦,先生,您是长住在卢卡的是不是?您又有钱又高贵,又得人尊敬
——凡是可以使一个人快乐的条件,您都是具备的了?” “都具备了,”少校说,急忙吞下他的饼干,“实在都具备的了。” “您只缺少一样东西,否则就是十全十美的了,是不是?” “只缺少一样东西。”那意大利人说。 “而那样东西就是您那失踪的孩子!” “唉,”少校拿起第二块饼干说,“那的确是我美中不足的地方。”这
位可敬的少校举眼向天,叹息了一声。 “且告诉我,那末,”伯爵说,“您这样痛惜的令郎,究竟是谁呢?—
—因为我老是以为您还是一个独身汉。” “一般都是那末说,先生,”少校说,“而我——” “是的,”伯爵答道,“而您还故意证实那种传说。我想,您当然是想
掩饰青年时代的一次失足,免得社会上纷纷传扬罗?” 少校的神色恢复了,重新装出他那种一贯的镇定态度,同时垂低他的眼
睛,大概是要借此恢复他脸部的表情或帮助他的想象力;他时时向伯爵偷看 一眼,但伯爵的嘴巴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好奇的微笑。
“是的,”少校说,“我的确希望能使这种过失瞒过每一个人的眼睛。” “起因当然不能怪您,”基度山答道,“因为象您这样的人是不会犯这
种过失的。” “噢,不,当然不能怪我。”少校说,微笑着摇摇头。 “而得怪那做母亲的?”伯爵说。
“是的,得怪那做母亲的——他那可怜的母亲!”少校喊道,拿起第三 块饼干。
“再喝一点酒,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伯爵一面说,一面给他倒第二 杯阿利坎特葡萄酒,“您太激动啦。”
“他那可怜的母亲!”少校吞吞吐吐地说着,想尽量使他的意志完全控 制自己的泪腺,好挤出一滴假眼泪来润湿他的眼角。
“我想,她是出身于意大利第一流家庭的吧,是不是?”
“她的家庭是费沙尔的贵族,伯爵阁下。” “而她的名字是叫——” “您想知道她的名字吗?”
“噢,”基度山说,“您告诉我实在也是多余的,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伯爵阁下是什么都知道的。”那意大利人说,并鞠了一躬。 “奥丽伐·高塞奈黎,对不对?”
“奥丽伐·高塞奈黎!”
“一位侯爵的小姐?” “一位侯爵的小姐!” “而您不顾她家庭的反对,终于娶了她?” “是的,我娶了她。”
“您无疑的已把那种种文件都带来了吧?”基度山说。
“什么文件?” “您和奥丽伐·高塞奈黎结婚的证书,你们的孩子的出生登记证。” “我孩子的出生登记证?” “安德里·卡凡尔康德的出生登记证——令郎的名字不是叫安德里
吗?” “我相信是的。”少校说。
“什么!您‘相信’是的?” “我不敢十分确定,因为他已经失踪了这样长的一个时间了。” “那倒是真的,”基度山说。“那末您把文件都带来了吗?” “伯爵阁下,说来抱歉得很,因为不知道必需要利用到那些文件,所以
我一时大意,竟忘记把它们带来了。” “那就很不幸了。”基度山答道。 “那末,它们竟是这样的必需吗?”
“它们是万不可少的呀。” 少校用手抹了一抹他的额头。“啊,糟糕,万不可少的!” “当然是罗,说不定这儿会有人怀疑到你们结婚的正当性或你们那孩子
的合法性!” “不错,”少校说,“可能有人怀疑的。”
“假若如此,您那个孩子的处境就会非常的不愉快了。” “那是对他极其不利的。” “那或许会使他错过一门很好的亲事。”
“糟透了!” “您必须知道,在法国,他们在这些地方是极其看重的。象在意大利那
样跑到教士那儿去说‘我们彼此相爱,请您给我们证婚’那是不够的。在法 国,结婚是一件公事,正式结婚必须有不可否认的证明文件。”
“那真不幸,我可没有这些必需的文件。” “幸而,我有。”基度山说。
“您?” “是的。”
“您有那些文件?” “我有那些文件。”
“啊,真的!”少校说,他眼看着他这次旅行的目的将因缺乏那些文件
而落空,也深恐他的健忘或许会使那四万八千里弗发生困难,“啊,真的, 那就很幸运了,是的,实在运气,因为我从来想不到要把它们带来。”
“我一点都不奇怪。一个人不能样样都想到呀!但幸亏布沙尼长老代您
想到了。” “他真是个好人!”
“他极其审慎,极其想得周到。”
“他真是一个可钦佩的人,”少校说,“他把它们送到您这儿了吗?” “这儿就是。”
少校握紧双手,表示钦佩。
“您是在凯铁尼山圣·保罗教堂里和奥丽伐·高塞奈黎结婚的,这是教 士的证书。”
“是的,的确,是这个。”那意大利人惊愕地望着说。
“这是安德里·卡凡尔康德的受洗登记证,是塞拉维柴的教士出的。” “完全不错。” “那末,拿了这些证件吧,不关我的事了。您可以把它们交给令郎,令
郎当然会小心保存起来的。” “我想他一定会的!假如他遗失了——” “嗯,假如他遗失了怎么办呢?”基度山说。
“那末,”少校答道,“就必需得去抄一份副本,又得花一些时间才能 到手了。”
“那件事就难办了。”基度山说。 “几乎是不可能的。”少校回答。 “我极高兴看到您懂得这些文件的价值。” “我认为它们是无价之宝。” “哦,”基度山说,“至于那青年人的母亲——”
“至于那青年人的母亲——”那意大利人焦急地照样复述了一遍。 “至于高塞奈黎侯爵小姐——” “真的,”少校说,似乎觉得眼前突然又跳出困难来了,“难道还要她
来作证吗?” “不,先生,”基度山答道,“而且,她不是已经——” “是的,是的,”少校说,“她已经——” “对自然偿清了最后的一笔债了吗?” “唉!是的。”那意大利人回答。 “我知道,”基度山说,“她已经去世十年了。”
“而我现在还在哀悼她的早逝!”少校悲叹道,并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 块格子花纹的手帕,先抹抹右眼,然后又抹抹左眼。
“您还想怎么样呢?”基度山说,“我们都是难逃一死的。现在您要懂 得,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先生,您在法国不必告诉人说您曾和令郎分离过十 五年。吉卜赛人拐小孩这种故事在世界的这一部分并不流行,不会有人相信。 您曾送他到某一省的某一个大学里去读书,现在您希望他在巴黎社交界来完 成他的教育。为了那个理由,您才不得不暂时离开维亚雷焦,自从您的太太 去世以后,您一向就住在那儿。那就够了。”
“您是这样看法吗?”
“当然啦。” “好极了,那末。”
“假如他们听到了那次分离的事——”
“啊,对了,我怎么说呢?” “有一个奸恶的家庭教师,被府上的仇人买通——” “被高塞奈黎家族方面吗?” “一点不错,他拐走了这个孩子,想使府上这一族绝嗣。” “那很说得过去,因为他是一个独子。” “好,现在一切都定当了,这些新唤醒的往事现在不要轻易忘记了——
您无疑已经猜到我已为您准备好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了吧?”
“是很可喜的事吧?”那意大利人问。 “啊,我知道一个做父亲的眼睛和他的心一样是不容易被骗过的。” “嘿!”少校说。 “有人把那个秘密告诉您了吧,或是您或许已猜到他在这儿了吧。” “谁在这儿?”
“您的孩子——您的儿子——您的安德里!” “我的确猜到了,”少校带着可能最从容的神气回答。“那末他在这儿
了吗?” “他来了,”基度山说,“刚才我的贴身跟班进来的时候,他告诉我他
已经来了。” “啊!好极了!好极了!”少校说,他每喊一声,就抓一抓他上装上的
纽扣。
“我亲爱的先生,”基度山说,“我懂得您这种情绪,您得要些时间来 恢复您自己。我当利用这一段时间去让那个青年人准备这一场想念了许久的 会见,因为我想他内心的急切也不亚于您呢。”
“这是我想象得到的。”卡凡尔康德说。
“好吧,一刻钟之内,您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那末您还带他来吗?您甚至还亲自带他来见我吗?您真太好啦!” “不,我不想来插身父子之间。你们私自相见吧。但不必不安,即使父 子间的天性不提示您,您也不会弄错的。他将从这扇门进来。他是一个很好 看的青年人,肤色很白——或许太白了一点——态度很活泼,但您一会儿就
可以看到他了,还是由您自己来判断吧。” “且慢,”少校说,“您知道我只有布沙尼长老送给我的那两千法郎,
这笔款子我已经花在旅费上了,所以——” “所以您要钱用,那是当然的事,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先生。嗯,这儿
先付您八千法郎。” 少校的眼睛里发出明亮的光辉。 “现在我只欠您四万法郎了。”基度山说。
“大人要收条吗?”少校说,同时把钱塞进他上装的内口袋里。 “要收条做什么?”伯爵说。 “我想您或许要把它拿给布沙尼长老看。”
“哦,当您收到那余下的四万法郎的时候,您给我一张整数的收条好了。 我们都是君子,不必这样斤斤计较。”
“啊,是的,的确如此,”少校说,“我们都是君子。”
“还有一句话。”基度山说。 “请说。” “您可以允许我作一个建议吗?” “当然罗,我求之不得。”
“那末我劝您别再穿这种样式的衣服吧。”
“真的!”少校说,带着很满意的神气望望他自己。 “是的。在维亚雷焦的时候或许可以穿它,但这种服装,不论它本身多
么高雅,在巴黎却早已过时的了。”
“那真不幸。” “噢,假如您真的爱穿您这种旧式衣服,您在离开巴黎的时候是可以换
上的。”
“但我穿什么好呢?” “您的皮箱里有什么衣服?” “我的皮箱里?我只有一只旅行皮包。”
“我敢说您的确没有带别的东西来。一个人何必带那么多东西来麻烦自
己呢?而且,象您这样的一位老军人在出门的时候,总是喜欢尽可能地少带 行李的。”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 “但您是一个审慎而有远见的人,所以您先派人把您的行李运来。现在
已经运到黎希留路太子旅馆了。您就住在那儿。” “那末在那些箱子里——”
“我想您已经吩咐您的贴身跟班把您大概需用的衣服都放进去了——您 的便服和制服。逢到大场面,您必须穿上您的制服,那样看起来就威严极了。 别忘了您的勋章。法国人虽然还在嘲笑勋章,但总还是把它们戴在身上的。”
“好极了!好极了!”少校喜不自胜说。 “现在,”基度山说,“您已经有了准备,不会兴奋过度的了,我亲爱
的卡凡尔康德先生,请等着和您那走失的安德里相见吧。” 说着,基度山鞠了一躬,消失到门帷后面,让少校独自沉醉在狂喜里。
第五十六章 安德里·卡凡尔康德
基度山伯爵走进隔壁房间,就是培浦斯汀称为蓝客厅的那个房间,发现 那儿有一个风度潇洒、仪表温雅的青年。他是在半小时前乘着一辆出租马车 来的。当他来登门求见的时候,培浦斯汀毫无困难地认出他是谁,因为他的 主人事先已向他详细描述过来客的外貌,所以一看见这个黄头发、红胡子、 黑眼睛、白皮肤、身材高大的青年,当然毫无疑义了。伯爵走进房来的时候, 这个青年正随随便便地躺在一张沙发上,用他手里的那根金头手杖轻轻拍击 他的皮靴。一看到伯爵,他赶快站起来。“是基度山伯爵吧,我相信?”他
说。
“是的,阁下,我想尊驾就是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子爵阁下吧?” “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子爵。”青年一面复述这个衔头,一面鞠了一躬。 “您是带着一封介绍信来见我的,是不是?”伯爵说。 “我之所以没有提及那一点,是因为我觉得那个署名非常古怪。” “‘水手辛巴德’,是不是?” “一点不错。而因为除了《一千○一夜》里那位大名鼎鼎的辛巴德以外,
我从来不曾认识任何姓这一个姓的人——” “哦!他就是那个辛巴德的一个后裔,而且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是一
个非常有钱的英国人,为人怪癖得几乎近于疯狂。他的真名字是叫威玛勋
爵。”
“啊,真的!那就一切都明白了,”安德里说,“那倒是很特别的。那 末,这个英国人就是我在——啊——是的——好极了!伯爵阁下,我悉听您 的吩咐就是了。”
“假如您所说的是实情,”伯爵微笑着答道,“您大概可以把您本身以
及府上的事情讲一点给我听听吧?” “当然可以,”青年说,他的神色很从容,证明他的记忆力很健全。“我,
正如您所说的,是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子爵,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
的儿子——我们卡凡尔康德这一族的名字曾铭刻在佛罗伦萨的金书上。舍下 虽然还很富有(因为家父的收入达五十万),却曾遭受过许多不幸,而我在 五岁的时候就被我那奸恶的家庭教师拐走,所以我已有十五年不曾见到我那 生身之父了。当我到达解事之年,可以自主以后,我就不断地在找他,但是 毫无结果。最后,我接到您朋友的这封信,说家父在巴黎,并命我亲自向您 来探听他的消息。”
“真的,您所讲的这一番话我觉得有趣极了,”基度山怀着阴沉的满意 望着那青年说,“您把您的全盘心事倾诉给敝友辛巴德的确是很对的,因为 您的父亲的确在这儿,而且正在找您。”
伯爵自从踏进客厅来的那一刻起,始终不曾有一刻忽略过那青年脸上的 表情。他很佩服他神色的安定和声音的稳健;但一听到“您的父亲的确在这 儿,而且正在找您”这两句极自然的话,小安德里吃了一惊,喊道:“我的 父亲!我的父亲在这儿?”
“那是毫无疑问的,”基度山答道,“令尊,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 少校。”
那一度满布在青年脸上的恐怖的颜色几乎立刻消失了。“啊,是的!当 然是叫那个名字,”他说,“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而您真的是说,
伯爵阁下,我那亲爱的父亲是在这儿吗?” “是的,阁下,我甚至还可以补充一句,我刚才还和他在一起呢。他对
我讲起他失子的那一番经过,我听了大受感动。的确,他在那一件事上的忧 虑、希望和恐惧大可充作一首最哀婉动人的诗的资料。有一天,他终于收到 一封信,说拐走他儿子的那方面现在愿意归还给他,或至少可以通知他到哪 儿去找,但要得到一大笔钱作赎金。令尊毫不犹豫,派人送那笔款子到皮埃 蒙特边境上,还带去了一张到意大利的护照。您那时是在法国南部吧,我 想?”
“是的,”安德里带着一种尴尬的神气答道,“我是在法国南部。” “一辆马车派在尼斯等您。” “一点不错。它载着我从尼斯到热那亚,从热那亚到都灵,从都灵到尚
贝里,从尚贝里到波伏森湖,又从波伏森湖到巴黎。” “真的!那末令尊应该在路上遇到您的了,因为他正巧也是走那条路线
来的,照此推算,途中所经的各站一点都不错。” “但是,”安德里说,“即使家父曾遇到过我,我也很怀疑他是否会认
识我,自从他最后那次见我以来,我一定已有多少的改变的了。” “噢,所谓父子天性呀。”基度山说。 “不错,”青年说,“我倒没有想到父子天性这一句俗语。” “令尊的头脑里现在只对一件事还觉得有点不安,”基度山答道,“就
是他急于想知道您在离开他的那一个长时期内的情形。那些害您的人怎样对
待您,他们对您的态度是否曾顾及您的身份。最后,他急于想知道您是否能 幸运地逃过精神上的坏影响,那当然要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更可怕,他希望 知道您天赋优良的本性有没有因为缺乏教育而削弱。总之,您自己究竟认为 能不能重新在社会上维持和您的高贵的身份相称的地位。”
“阁下,”青年喃喃地说,简直吓呆了,“我希望没有什么谣言——”
“在我个人,我第一次听到您的大名是那位慈善家敝友威玛告诉我的。 我相信他初次和您相遇的时候您的境况颇不愉快,但详细情形却不知道,因 为我并没有问,我不是一个好问的人。您的不幸引起了他的同情,所以您那 时的情形一定很有趣。他告诉我说,他极想恢复您所丧失的地位,非找到令 尊不可。他真的去找了,而且显然已找到了他,因为他现在已在这儿了。最 后,敝友通知我您快要来了,并且给了我有关您前途幸福的指示。我很明白 敝友威玛是一个奇人,但他为人很诚恳,而且富如金矿,所以他尽可以任意 实行他的怪癖而不必怕自己会倾家荡产,而我也已答应执行他的指示。先生, 我现在站在赞助人地位觉得有责任要问您一个问题,请务必不要介意。按照 您的财产和名份,您就要成为一位显赫的人物,我很想知道,您所遭的不幸
——这种不幸绝非您本身所能控制,因此毫不减低我对您的敬意——我很想 知道,他们有没有采取过某种措施会使您对于您快要踏入的那个社会茫然无 知?”
“阁下,”青年回答,在伯爵说话的时候,他已逐渐恢复了他的自信心, “这方面您放心好了。把我从家父身边拐走的那些人,正如他们现在已在事 实上表现出来的那样,一向原存心要把我卖回给他的,而为了使他们的买卖 得到最大的赢利打算,最妙的办法,莫如让我保全我的社会身份和天资,假 如可能的话,甚至还应该加以改进。小亚细亚的奴隶主常常培养他们的奴隶 成为文法教师、医生和哲学家,以便可以在罗马市场上卖得较高的价钱,那
些拐子待我也正是如此,所以我倒受了极好的教育。”基度山满意地微笑了 一下,看来象是他本来并不期望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先生能这样机警老练似 的。“而且,”那青年人继续说,“即使在教育上发现了某种缺陷,或对于 既定的礼仪有何违误之处,但念及那随我与生俱来以及此后跟踪着我整个幼 年时代的不幸,他们也会加以原谅的。”
“很好,”基度山用一种局外人的口吻说,“悉听尊便,子爵,因为您 的行动当然由您自己作主,而且也和您最利害相关。但假若我是您,我对于 这些奇遇就一个字都不透露出去。您的身世简直是一篇传奇式的故事。世人 虽然喜欢包含在两张黄纸封面之间的传奇故事,但说来奇怪,对于那些装在 活的羊皮纸中间的,却反而不肯相信,即使出之于象您这样一位体面的人物 之口。我很想提醒您这一类的困难,子爵阁下。要是您对任何人讲起您这篇 动人的身世,则您的话还没有讲完,它就会传得人人皆知,而且被认为不象 是真的。您将不再是一个被拐走而又寻获的孩子,而会被人看作一个象夜里 长出来的香蕈那样的暴发户。您或许会引起一点小小的好奇心,但被人作为 谈话的中心和不愉快的言论的题目,看来总不是人人都愿意的。”
“我同意您的看法,伯爵阁下,”青年说,在基度山的目光逼视下,他 的脸色不禁变得苍白起来。“这种后果确是极不愉快的。”
“但是,您固然不必夸大您的不幸,”基度山说,“但也不必为了竭力
避免以至顾此失彼。您必须决定采取一条单纯的行动路线,而象您这样的一 个聪明人,这个计划是容易办到,也是十分必要的。您必须结交一些可敬的 朋友,借此来抵销那种您以前的微贱生活所引起的偏见。”安德里脸上顿时 变色。“我本来可以提出来作您的保证人和友好的顾问,”基度山说,“但 我生性对我最好的朋友也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很愿意使他们对我也抱这种 态度,所以,要是背离了这条规则,我就等于(象那些戏子所说的)在扮演 外行角色,大有被‘嘘’的危险,那就未免太傻了。”
“但是,伯爵阁下,”安德里说,“我是威玛勋爵介绍来见您的,看他
的面上——” “是的,当然罗,”基度山打断他的话说,“我亲爱的安德里先生,但
威玛勋爵并没有忘记通知我您的幼年生活颇多风波。啊!”伯爵注视着安德
里的脸说,“我并不要求您向我说明,而且,正因为免得您有求于任何人, 才到卢卡去请令尊来的。您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他的态度略微有点拘执和 倨傲,而且因为穿制服关系,仪表上差了一点,但当大家知道他在奥地利军 团中服务的时候,一切都可以得到原谅了。我们对奥地利人通常总是并不十 分苛求的。总之,您一会儿就会知道令尊是一位很体面的人物,我向您保证。” “啊,先生,您使我放心了,我们分别已有这么久,所以我丝毫记不得
他是什么样子了。” “而且,您知道,在社会人士的眼睛里,一笔大家产是可以遮掉一切缺
陷的。” “那末,家父真的很有钱吗,阁下?”
“他是一位大富翁——他的收入达五十万里弗。” “那末,”青年急切地说,“我的境况一定可以很适意的了。” “最最适意的了。我亲爱的先生。在您住在巴黎的期间,他每年可以让
您有五万里弗的收入。” “假若如此,我愿意永远留在这儿了。”
“环境是无法由您控制的,我亲爱的先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安德里叹息了一声。“但是,”他说,“在我留在巴黎而环境并不逼我
离开的期间,您真的以为我可以收到您刚才向我提到的那笔款子吗?” “可以。”
“我从家父手里拿吗?”安德里略带不安地问。 “是的,您可以亲自向令尊拿,但那钱威玛勋爵可以作保。他应令尊之
请,在邓格拉司先生那儿开了一个月支五千法郎的户头,邓格拉司先生的银 行是巴黎最安全的银行之一。”
“家父预备长住在巴黎吗?”安德里问。 “只住几天,”基度山答道。“他的职务不允许他一次离开两三个星期
以上。” “啊,我亲爱的父亲!”安德里喊道,显然很欢喜他这样快就离开。
“所以,”基度山说,假装误会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不再耽搁你们 这次愉快的会见了。你已经准备好去拥抱您那可爱的父亲了吗?”
“我希望您不会怀疑这一点。” “去吧,那末,在客厅里,我的青年朋友,您可以看见令尊在那儿等候
您。”
安德里向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走进隔壁房间。基度山一直注视到看不 见他了,然后按一按一个机关,这个机关外表看来象一幅画,一按之后,镜 框滑开一部分,露出一条小缝,小缝设计得非常巧妙,由此可以看到那间现 在由卡凡尔康德和安德里所占据的客厅里的一切情形。那青年人顺手把门关 上,向少校走去,少校听到脚步声向他走来,就站起身来。“啊!我亲爱的 爸爸!”安德里说,声音很大,以便让隔壁房间里的伯爵可以听到,“真的 是您吗?”
“你好吗,我亲爱的儿子?”少校庄重地说。
“经过这么多年痛苦的分离以后,”安德里以同样的口吻说,并向那扇 门瞟了一眼,“现在又重逢了,多么快乐呀!”
“的确是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分离以后。”
“您不拥抱我吗,大人?”安德里说。 “可以的,假如你高兴的话,我的儿子。”少校说。于是那两个男人模
仿舞台上演员的样子拥抱起来,那就是说,各人把他的头搁在对方的肩胛上。
“那末我们又团圆了吗?”安德里说。 “又团圆啦!”少校回答。 “永远不分离了吧?”
“哦,至于那一点,我想,我亲爱的儿子,您现在一定住惯了法国,几 乎把它当作你的祖国了吧。”
“事实上,”青年说,“要我离开巴黎,我真得悲伤极了。” “至于我,您必须知道,我是不能长期离开卢卡的,所以我得尽可能的
赶快回意大利去。” “但在您离开法国以前,我亲爱的爸爸,我希望您能够把那些表明我身
份的必需证明文件交给我。” “当然罗,我这次就是特地为那件事来的。我费了那样的苦心来找你—
—就是为了要把那些文件给你——我实在不想再来找一次了,要是再重新找 一次,我的残年都得消耗在那上面啦。”
“那末,这些文件呢?” “就在这儿。”
安德里把他父亲的结婚证书和他自己的受洗证明书一把抢过来,急切地 打开它们(在这种情形之下,他的急切原是应该的),然后非常熟练地把它 们看了一遍,证明他是看惯这一类文件的;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文 件的内容极感兴趣。当他读完那些证件的时候,他的脸上焕发出一种无限高 兴的表情。他带着一种最古怪的微笑望着少校,用非常纯粹的托斯卡纳语说: “那末意大利已废止苦工船了吗?”
少校把身体挺得笔直。“什么?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因为制造这一类的文件是要吃官司的。在法国,我最最亲爱的爸爸啊,
只要象这样的一半儿,他们就会送您到土伦去呼吸五年监狱里的空气的呀。” “请你把你的意思解释一下好不好?”少校极力装出一种庄严的神气
说。
“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先生,”安德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态度执住少 校的手臂说,“你做我的父亲得了多少钱?”少校想说话,但安德里压低了 声音继续说,“无聊!我来做一个榜样使你放心,他们付了我五万法郎一年 来做你的儿子,因此,你可以懂得我决不愿意否认你做我的爸爸。”少校焦 急地向四周看了一眼。“你放心吧,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德里说,“而且, 我们是在用意大利语谈话。”
“哦,那末,”少校答道,“他们付我五万法郎。”
“卡凡尔康德先生,”安德里说,“你相不相信童话?” “我以前是不相信的,但我真的觉得现在几乎不得不相信它们啦。” “那末,你总是有点证据的吧?” 少校从他的口袋坐摸出一把金洋来。“你看,”他说,“够明白的了。” “那末,你以为我可以信赖伯爵的诺言吗?”
“我当然相信。”
“你确信他会对我克守他的诺言?” “克守信上的话,但同时,请记得我们必须继续扮演我们各人的角色。
我扮一位慈父——”
“我扮一个孝子,既然他们选定我做你的后代。” “你这个‘他们’是指谁?” “天知道!我也说不出来,但我是指那些写信的人。你收到一封信的吧,
是不是?”
“是的。” “谁写给你的?” “一个什么布沙尼长老。” “你认不认识他?”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在那封信里说了些什么?” “你能答应不出卖我吗?”
“那一层大可放心,你知道得很明白,我们的利害是共同的。” “那末你自己去读吧。”于是少校把一封信交到那青年手里。安德里低
声念道:
“你很穷,等待你的是一个愁苦的暮年。你愿不愿意发财,或至少不依赖他人?立刻 动身到巴黎去,向香榭丽榭大道三十号门牌的基度山伯爵去要你的儿子。这个儿子名叫安 德里·卡凡尔康德,是您和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结晶品,五岁的时候被人拐走。为了免得 使你怀疑写这封信的人的善意,先附奉两千四百托斯卡纳里弗的支票一纸,请到佛罗伦萨 高齐银行去兑现;并附奉致基度山伯爵的介绍信一封,信内述明我准你向他提用四万八千
法郎。记住到伯爵那儿去的时间是在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钟。
——布沙尼长老”
“是一样的。” “你是什么意思?”少校说。
“我的意思是我收到一封差不多同样的信。” “你?”
“是的。” “布沙尼长老写来的?” “不。”
“谁,那末?” “一个英国人,名叫威玛勋爵,他化名叫水手辛巴德。” “而对于他,你并不比我对布沙尼长老知道得多吧。” “你错了,在那一方面,我比你进一步。” “那末你见过他罗?”
“是的,一次。”
“在哪儿见的?” “啊!那一点正巧是我不能告诉你的,假如告诉了你,你就会象我一样
聪明了,我并不想那样做。”
“信里面讲些什么?” “念吧。”
“你很穷,你未来的远景是黑暗而阴沉的。你愿不愿意做一个贵人,喜
不喜欢发财和自主?” “老天爷!”青年说,“这样的一个问题还可能有两种答案吗?”
“请到尼斯去,你可以在几尼司门找到一辆驿车在那儿等候你。经都灵、尚贝里、波 伏森湖到巴黎。在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钟到香榭丽榭大道去找基度山伯爵,向他要你的 父亲。你是卡凡尔康德侯爵和奥丽伐·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儿子。侯爵会给你一些文件确 证这件事实,并准你用那个姓在巴黎社交界露面。至于你的身份,每年有五万里弗的收入 是可以维持得很好的了。附奉五千里弗的支票一纸,可到尼斯费里亚银行去兑现,并附致 基度山伯爵的介绍信一封,我已嘱咐他供给你一切需求。
——水手辛巴德”
“好极了!”少校说,“你说,你已见过伯爵,是不是?” “我刚才离开他。”
“他有没有证实信上所说的那一切?” “证实了。”
“你懂不懂这一回事?” “一点不懂。”
“此中必有一个受骗的人。” “总而言之,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 “当然不是。”
“嗯,那末——” “你以为那不关我们的事吗?”
“一点不错,我正要说那句话。我们把这出戏扮到底吧,闭着眼睛干去 就得了。”
“赞成,你瞧吧,我一定把我的角色扮得好好的。” “我从来不曾丝毫怀疑过,我亲爱的爸爸。” 基度山趁这个时候重进客厅。听到他的脚步声,那两个男人就互相投在
对方的怀抱里。伯爵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拥抱着。 “啊,侯爵,”基度山说,“看来您对于幸运之神送回给您的这个儿子
并不失望吧。” “啊,伯爵阁下,我高兴得不得了。”
“您感觉如何?”基度山转过去对那个青年人说。 “我吗?我的心里洋溢着快乐。” “幸福的父亲!幸福的儿子!”伯爵说。 “只有一件事情使我发愁,”少校说,“因为我必须马上离开巴黎。” “啊!我亲爱的卡凡尔康德先生,”基度山说,“我想请您赏脸让我介
绍您见见我的几位朋友,我相信您可以在见过他们以后才走吧。”
“我悉听您的吩咐,阁下。”少校答道。 “现在,阁下,”基度山对安德里说,“把您的实际情况讲出来吧。” “讲给谁听?”
“咦,讲给令尊听呀,把您的经济状况讲些给他听听。”
“啊,真是!”安德里说,“您说中我的心病啦。” “您听到他所说的话了吗,少校?” “我当然听到。”
“但您懂不懂呢?”
“懂的。” “令郎说他需要钱用。”
“哦!您叫我怎么办呢?”少校说。
“您当然应该给他一点罗。”基度山回答。 “我?”
“是的,您!”伯爵说,同时向安德里走过去,塞了一包钞票到青年的 手里。
“这是什么?” “令尊给的。” “家父给的?”
“是的,您刚才不是告诉他您要钱用吗?他托我把这一包钱给您。” “这算是我收入的一部分吗?”
“不,这算是您在巴黎的安置费。” “啊!我的爸爸多好呀!”
“别出声!”基度山说,“他不愿意您知道这是他给您的。” “我十分了解他这种体贴的心思。”安德里说,急忙把钞票塞进他的口
袋。
“现在,二位,我祝你们晚安。”基度山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有幸见到您呢?”卡凡尔康德问。 “啊,是的!”安德里说,“我们在什么时候可以希望得到那种愉快呢?” “星期六,假如你们——是的——让我想想看——星期六。那天晚上我
在阿都尔村芳丹街二十八号的别墅里请客吃饭。我请了几个人,其中有你们 的银行家邓格拉司先生。我当介绍你们和他相见,他必需认识你们两位才能 付钱给你们。”
“穿礼服吗?”少校说,这几个字说得相当响。 “噢,是的,当然罗!”伯爵说,“制服,十字章,扎脚裤。” “我穿什么衣服呢?”安德里问。 “噢,很简单,黑裤子,漆皮鞋,白背心,一件黑色或蓝色的上装,一
个大领结。您的衣服可以到勃林或维罗尼克那儿去做。假如您不知道他们住 在哪儿,培浦斯汀可以告诉您。您的服装愈少矫饰,效果就愈好,因为您是 一个有钱人。假如您要买马,可以到德维都那儿去买,假如要买马车,可以 去找倍铁斯蒂。”
“我们几点钟来?”青年问道。 “六点钟左右。” “我们那个时候准到。”少校说。
卡凡尔康德父子向伯爵鞠了一躬,告辞而去。基度山走到窗口前面,看
到他们手挽着手正走到对街去。“那两个光棍!”他说。“可惜他们不是真 的父子!”于是,在沉着脸想了一会儿以后,“走,我去看摩莱尔去!”他 说,“我觉得那种厌恶简直比恨还使人难受。”
第五十七章 幽 会
现在务必请本书的读者允许我们再把你带到维尔福先生屋后的那片园地 上。在那扇被半隐在大栗树背后的门外,我们将可以找到几位我们相识的人 物。这次是玛西米兰先到。他专心在守候一个人影从树丛中出现,焦急地等 着石子路上发出轻巧的脚步声,那盼望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听到了,他本来只 期待一个人,而他却觉察到有两个人在向他走过来。凡兰蒂的迟到得归罪于 邓格拉司夫人和欧琴妮的拜访,她们的拜访延长到超出了她所预期的时间。 于是,为了表示不对玛西米兰失信,她向邓格拉司小姐建议,邀她到花园里 去散一次步,借此表明她的迟延虽然无疑会使他感到烦恼,但却并不是她自 己的疏忽所致。那青年凭着一个爱人的直觉,立刻懂得了她这种无可奈何的 情况,心里很感安慰。而且,虽然她避免来到谈话的距离以内,凡兰蒂却安 排得很巧妙,可以使玛西米兰看到她的来往;而每一次经过的时候,她总是 设法趁她的同伴不觉之中向青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象是在说:“忍 耐一点!你看到这不是我的错。”玛西米兰是很会忍耐的,于是就在脑子里 比较这两位姑娘来消磨时间——一个肤色白晰,有一对水汪汪的温柔的眼 睛,温雅地微微弯着身体,象一棵垂杨柳;另外一个肤色浅黑,带着一种严 厉傲慢的表情,身子笔直,象一棵白杨树。毋庸说,在那青年的眼里,凡兰 蒂当然不会相形逊色。约莫半小时以后,小姐们回去了,玛西米兰知道邓格 拉司小姐的访问终于已告一段落。不到几分钟,凡兰蒂独自重新走进花园来。 为了怕别人注意到她的回来,她走得很慢,她并不立刻直接走近门边,却先 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小心地向四周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监视她,然后 立刻起身,急急地向门口走来。
“晚安,凡兰蒂。”一个声音说。
“晚安,玛西米兰。我让你等了一阵,但你已经看到我迟来的原因了。” “是的,我认得邓格拉司小姐。但我不知道你和她这样亲密。” “谁告诉你我们很亲密,玛西米兰?” “谁都没有告诉我,但看来你们好象是这样的。从你们边走边谈的那种
态度上看来,人家以为你们是两个在那儿互诉秘密的女学生呢。”
“我们刚才谈了一番心事,”凡兰蒂答道。“她告诉我她不愿意和马瑟 夫先生结婚,而我也向她承认:我每想到要嫁给伊辟楠先生,就感到多么的 痛苦。”
“可爱的凡兰蒂!”
“这可以向你说明为什么你能看到我和欧琴妮之间有那种坦率的态度, 那是因为在谈到我不能爱的那个人的时候,我想到了我所爱的那个人。”
“啊,你处处都多好呀,凡兰蒂!你有一种决不能属于邓格拉司小姐的 特质!就是那种无法说明的娇柔,这种娇柔之对于一个女人,正如香气之对 于花和美味之对于果子一样,美并不是我们对于花和果所要求的唯一的品 质。”
“那是你心里的爱在使你对一切作那样的看法。” “不,凡兰蒂,我向你保证。你们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我把你们两个
人都观察了一番,凭良心说,虽然我丝毫不想故意贬低邓格拉司小姐的美, 但我无法了解任何男子能够真正的爱她。”
“那是因为,正如你所说的,玛西米兰,我在那儿的缘故。因为有我在
旁边,你就不公正啦。” “不,但告诉我——这纯粹是一个出于好奇心的问题,因为我的脑子里
浮现了某些有关邓格拉司小姐的念头,所以才问的——” “噢,一定是非常不公正的念头,我不用问就知道的了。当你们来批评
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子的时候,我们是不用想得到宽容的。” “你至少不能否认,你们自己互相批评的时候,也是非常严厉的。” “假如我们严厉,那是因为我们一般总是在兴奋的情绪之下来批评的。
但回到你的问题上来吧。” “邓格拉司小姐这次反对和马瑟夫先生结婚,是不是因为别有所恋的缘
故?”
“我已经告诉你,我和欧琴妮并不能算十分亲密。” “是的,但小姐们不必十分亲密就可以互诉心事。承认吧,你的确向她
问过这个问题吧。啊,你在那儿笑啦。” “或许你已经知道那一段谈话了吧,我们和你只隔这一道木板,它可不
是一重有力的保证。” “嘿,她怎么说?”
“她对我说她谁都不爱,”凡兰蒂说,“她一想到结婚就讨厌。她情愿 永远过一种无拘束的独立生活。她几乎还希望她的父亲破产,那末她或许可 以象她的朋友罗茜·亚密莱小姐那样成为一个艺术家。”
“啊,你看——”
“嗯,你想到了什么念头?”凡兰蒂问。 “没有什么。”玛西米兰微笑着回答。 “那末你为什么要笑呢?” “咦,你自己把眼睛盯着我呀。” “你要我走吗?” “啊,不,不!但我们来谈谈你吧。” “不错,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只有十分钟了。” “天哪!”玛西米兰狼狈地说。
“是的,玛西米兰,你说得对,”凡兰蒂用一种抑郁的口吻说,“我对
你只是一个可怜的朋友。可怜的玛西米兰,你本来是命中注定该享受幸福的, 但却使你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呵!我常常在痛责我自己,我向你保证。” “哦,那有什么关系,凡兰蒂?只要我自己愿意就得啦。我甚至觉得: 虽然这种长期悬而不决的状态很令我痛苦,但只要和你相处五分钟,或从你 的嘴巴里听到两句话,我就已得到充分的补偿了。而且我也深信:上苍既然 造了两颗象我们这样和谐的心,还几乎奇迹似的把这两颗心联合了起来,它
不会最后又把我们分开的。” “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我感谢你。我们两个人都希望吧,玛西米兰,那
可以使我快乐一点。” “凡兰蒂,你这样匆匆地要离开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啦?” “我不知道。维尔福夫人派人来请我去,说她要跟我谈一谈,而且这次
谈话和我的一部分财产有关。让他们把我的财产拿去吧,我已经太富啦,或 许他们拿去以后,就可以让我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了。假如我穷了,你还是会 照样爱我吧,是不是,玛西米兰?”
“噢,我是永远爱你的。只要我的凡兰蒂在我的身边,而且我能确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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