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再没有人可以把她从我手里抢走,贫富在我又何足轻重呢?但你不怕这次 谈话或许和你的婚事有关吗?”
“我不这样想。” “现在,听我说,凡兰蒂,什么都不必怕,因为只要我活着,除了你以
外,我决不会再爱任何人。” “你说这句话是想使我安心吗,玛西米兰?”
“原谅我,你说得对——我真没有脑筋。哦,我是要告诉你,那天我遇 到马瑟夫先生。”
“嗯?” “你知道,弗兰士先生是他的朋友。” “那又怎么样?”
“马瑟夫先生接到弗兰士的一封信,说他立刻就要回来了。” 凡兰蒂的脸变成苍白色,她靠到门上以防跌倒。“这能是真的吗?维尔
福夫人是为了这件事来叫我的吗?不,那种消息看来是不会由她来通知我 的。”
“为什么不?”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来维尔福夫人暗底里是反对这件
婚事的,虽然她并没有公开反对。”
“是吗?那末我觉得我简直该崇拜维尔福夫人的了。” “别这样忙着去崇拜她。”凡兰蒂带着一个忧郁的微笑说。 “假如她反对你嫁给伊辟楠先生,她多半是高兴另提亲事的呀。” “别相信那回事,玛西米兰。维尔福夫人并不是挑剔男方,她根本反对
结婚。”
“反对结婚!假如她那样讨厌结婚,她自己为什么要结婚呢?” “你没有懂得我的意思,玛西米兰。大约在一年以前,我曾谈起要退隐
到修道院里去,维尔福夫人虽然说了许多她认为在责任上非说不可的话,但
暗底里却赞成那个建议。我的父亲在她的怂恿之下也同意了,只是为了我那 可怜的祖父,我才终于放弃了那个计划。你决想象不到当那位老人家望着我 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带着怎样的一种表情——他在这个世界上只爱我一个 人,而我也几乎可说他是只被我一个人所爱。当他听到我的决心的时候,我 永远忘不了他那种责备的眼光,和那两行连珠般流到他那僵硬的脸颊上的极 端绝望的眼泪。啊,玛西米兰,我那时极其懊悔不该有那种心思,所以我伏 到他的脚下,喊道:‘宽恕我,请宽恕我,我亲爱的爷爷,不论他们怎样对 待我,我是永远不离开您的了。’我说完以后,他感激地举眼向天,但没有 说一句话。啊,玛西米兰,我或许还得受许多苦,但我觉得我祖父那时的眼 光已够补偿一切了。”
“可爱的凡兰蒂,你是一个安琪儿。我真的不知道象我这样一个在沙漠 里东征西剿,以砍杀阿拉伯人为业的人——除非上帝真的认为他们是该死的 异教徒——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能得到上帝的眷顾,蒙他把你托付给我。但告 诉我,你不结婚对维尔福夫人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很有钱,太有钱了吗,玛西米兰?我从我的母亲身 上可以继承到五万里弗左右的收入。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圣·米兰侯 爵夫妇,也可以给我那样多,而诺梯埃先生显然也要立我做他的继承人。我 的弟弟爱德华,他的母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遗赠给他,所以和我一比,他就
穷得多了。嗯,维尔福夫人把那个孩子疼爱得象一块心头肉,假如我做了修 女,我的全部财产就落到我的父亲手里——他可以继承侯爵夫妇和我的财产
——再由他转到他儿子的手里。” “啊!多奇怪,一个这样年轻美丽的女人竟会这样贪心。” “她这倒也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她的儿子。你认为那是一种罪恶,
但从母爱那方面看,这倒还是一项美德呢。” “但你不能妥协一下,把你的财产分一部分给她的儿子吗?” “我怎么能提这样的一个建议呢,尤其是对一个老是自认为对金钱毫无
兴趣的女人?” “凡兰蒂,我老是把我们的爱当作一样神圣的东西。所以我用敬意的幕
把它包起来,藏在我灵魂的最深处,没有哪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我的 妹妹也不知道。凡兰蒂,你允不允许我向一个朋友揭露我对你的爱,和他结 一个心腹之交?”
凡兰蒂吃了一惊。“一个朋友,玛西米兰,这个朋友是谁呀?我有点怕。” “听着,凡兰蒂。你有没有在那一个人身上经验到过一种不可抗拒的同 情感?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他,你却觉得好象已和他相识了许多时候。你会 在心里追问究竟以前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和他相识的,而虽然再也想不 起那时间和地点,但你却依旧相信以前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而这种同情感
只是一种旧事重忆?”
“是这样。” “嗯,当我初次见到那个奇人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正是那样。” “奇人,你说?”
“是的。”
“那末,你认识他已经有相当时间了吗?” “只不过八九天而已。”
“难道你竟把一个才认识了八九天的人称作你的朋友吗?啊,玛西米
兰,我还希望你对于朋友这个衔头的价值定得比较高一点呢。” “你的逻辑是对的,凡兰蒂。但不论你怎么说,我决不能摒弃那种本能
的情感。我相信我未来的一切幸福一定和这个人有关系——有时候,他那一
对无微不察的眼睛似乎已预见到那一切,而他那有力的手似乎在帮助那一切 的实现。”
“那末他一定是一位预言家了。”凡兰蒂微笑着说。
“的确!”玛西米兰说,“我常常禁不住要相信他是能预言的——尤其 是预言好消息。”
“啊!”凡兰蒂用一种忧伤的口吻说,“请让我见见这个人,玛西米兰, 他或许可以告诉我究竟能不能得到足够的爱,来补偿我所受的那一切痛苦。”
“我可怜的姑娘!你已经认识他啦。” “我认识他?” “是的,救你的后母和她儿子的性命的就是他。” “基度山伯爵?”
“就是他。” “啊!”凡兰蒂喊道,“他是维尔福夫人的好朋友,决不能再 成为
我的朋友了。” “维尔福夫人的朋友!决不可能,我相信你一定弄错了。”
“不,我的确没有弄错,因为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过问我们家务的力量 简直是无限的。我的后母谄媚他,把他看作一部集人类的智慧于一身的百科 全书。我的父亲钦佩他,说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有人以这样雄辩的论调表示 过这样崇高的人生观。爱德华崇拜他,他虽然怕伯爵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 但只要伯爵一到,他就会跑上去迎接他,扳开他的手,在那一对手里,他一 定可以找到一样有趣的礼物——基度山先生对于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 有一种神秘的、几乎不可抗拒的控制力。”
“假若真是如此,我亲爱的凡兰蒂,那末你一定已感觉到,或总之不久 就会感觉到他光临的好处。他在意大利遇到阿尔培·马瑟夫,他把他从强盗 的手里救了出来。他去见邓格拉司夫人,他送了她一件高贵的礼物。你的后 母和她的儿子经过他的门前,他的黑奴救了他们的性命。这个人显然具有左 右事物的力量。我从来不曾见过别人能象他那样把朴素和华丽调配得这样和 谐。他的笑是这样的甜蜜,当他向我微笑的时候,我不相信他的笑对别人竟 能是苦的。啊,凡兰蒂,告诉我,他有没有那样对你笑过?假如有的话,放 心吧,你就要快乐了。”
“我!”那青年女郎说,“他甚至连瞟都不瞟我一眼呢,正巧相反,假 如我偶而撞见他,他看来倒象是要避开我。啊,他并不宽宏大量,他也没有 你所说那种超凡的慧眼——因为,假如他有的话,他就会看出我的不幸。假 如他是宽宏大量的话,看到我这样忧闷和孤独,他就会利用他的势力来为我 造福。再假如,象你所说的,他象那太阳,他就会用一缕赋与生命的光线来 温暖我的心。你说他爱你,玛西米兰,你怎么知道他的动机?人们对于象你 这样一个挂着一把长指挥刀、蓄着一丛威猛的小胡子的军官总是尊敬的,但 他们以为压迫象我这样一个只会哭泣的可怜的姑娘是无所谓的。”
“啊,凡兰蒂,我保证你弄错了。”
“假如不然的话,假如他对我用外交手腕的话——那就是说,假如他象 那种为了最后可以获得支配的权力而先用种种方法来讨好全家每一分子的外 交家的话——他就会,即使一次也好,赐给我那种你极口颂扬的微笑。但不, 他看出我很不快乐,他知道我对他无用,所以他一点都不注意我。谁知道呢? 或许为了要讨好维尔福夫人和我的父亲,他竟在尽可能地迫害我。他不应该 这样瞧不起我,这是不公道的,毫无理由的。啊,原谅我,”凡兰蒂说,她 注意到了她的话在玛西米兰脸上所产生的影响,“我错了,因为我的心里根 本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而我却胡乱批评了他一通。我不否认他有你所说的那 种力量,也不否认我曾感到过那种力量的存在,但在我这方面说来,与其说 那种力量能产生好处,还不如说它能产生祸害更正确些。”
“好了,凡兰蒂,”摩莱尔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情我们不要再讨论 了吧。我什么都不告诉他就是了。”
“唉!”凡兰蒂说,“我知道我使你很痛苦。噢,我希望有一天能执手 请你原谅。但我实在并非对他抱着毫无根据的偏见。告诉我,这位基度山伯 爵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承认你这个问题很使我为难,凡兰蒂,因为我说不出伯爵曾给我任 何明显的好处。可是,正如我已经告诉过你的,我对他有一种本能的爱,这 种爱的来源我无法向你解释。太阳给了我什么好处没有?没有,它用它的光 温暖了我,凭着它的光,我可以看见你——只是如此而已。再譬如,某种花 香给了我什么好处没有?没有,它的香味使我的嗅觉感到很舒适——当有人
问我为什么赞美它的时候,我只能这样说。我对他的友情正如他对我的一样 奇怪,一样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一个秘密的声音似乎在向我耳语,说这一 次突兀而意外的结交一定不是偶然的。在他最简单的举动上和他最秘密的思 想里,我发觉都和我有关,你或许要笑我,但我告诉你,自从我认识了这个 人以来,我就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以为我所遇到的一切好运都是他创造出 来的。你会说,我没有这种保护也已活了三十年了,是不是?没有关系—— 但等一等,我且来举一个例。他请我在星期六到他那儿去吃饭,在他,这原 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好,我后来又打听到什么消息?这次请客,你的母 亲和维尔福先生都要来。我将在那儿会到他们。谁知道那一场会见将来会得 出怎么样的好处呢?这种事情表面上极其简单,但我却从中看出一些惊人的 意义,从中得到了一种奇怪的信心。我对我自己说,这位奇人表面上虽然是 为了大家,但实际上是故意为我安排,让我会一会维尔福先生夫妇的。我也 承认,有时候我甚至想从他的眼睛里去探测他究竟是否已猜透了我们的秘密 恋爱。”
“我的好朋友,”凡兰蒂说,“要是我老是听到你象这样没头没尾的讲 话,我真要为你的理智担忧,把你看做一个幻想家了。这一次的会见,除了 纯粹偶然以外,难道你还可能看出什么别的意义来吗?请稍微想一想。我的 父亲是从不出门的,他几次想辞绝这回的邀请。维尔福夫人则正巧相反,她 极想去看看这位怪富翁家里的情形,花了很大的气力才说服我的父亲陪她 去。不,不!我以前所说的话并没有错,玛西米兰,除了你和我那比僵尸稍 微好一点的祖父以外,我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可求助的人了。”
“从逻辑上讲,我知道你是对的,”玛西米兰说,“你那甜蜜的声音平
常对我是这样的有力,但今天却没有说服我。” “但你的话也没有说服我,”凡兰蒂说,“我承认,假如你不能给我更
强有力的证据——”
“我还有一个证据,”玛西米兰犹犹豫豫地说,“但是——的确,凡兰 蒂,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它甚至比那第一个更荒唐。”
“那就糟了。”凡兰蒂微笑着说。
“我对于这件事还没有断定。十年的从军生活使我相信,有时我的念头 是要靠突然的灵感来决定的,因为那种神秘的冲动好几次救了我的命,它使 我偏左或偏右,那致命的枪弹因此就只从我的身边穿过。”
“亲爱的玛西米兰,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死里逃生归功于我的祷告呢?当
你离开的时候,我不再为我自己祷告了,而只是不断地为你祈求平安。” “是的,自从你认识了我以后是如此,”摩莱尔微笑着说,“但那可不
能适用于我们未曾相识的时候呀,凡兰蒂。” “你这个人真惹人生气,一点都不肯相信我的话,但是让我来听听你自
认为荒唐的第二个例证吧。” “嗯,从这个缺口望过去,你可以看到那匹我骑到这儿来的新买的骏
马。”
“啊,这匹马多雄壮呵!”凡兰蒂喊道,“你为什么不把它牵到门边来 呢!我可以和它谈话,它会懂得我的。”
“你瞧,它是一头极其名贵的牲口,”玛西米兰说。“嗯,你知道我的 手头是不宽裕的,而且素有‘理智人’之称。噢,我到一个马贩子那儿去, 看到了这匹漂亮的马。我已经给它取名叫米狄亚。我问要什么价钱,他们说
要四千五百法郎。所以我不得不打消这条心思了,这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 但我承认我走开的时候心头很沉重,因为那匹马很亲热地望着我,把它的头 在我的身上擦来擦去,而当我骑在它身上的时候,它又以最讨好的姿态连连 腾跃。当天晚上,几个朋友来拜访我——夏多·勒诺先生、狄布雷先生,还 有五六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绅士。他们提议打扑克。我是从来不玩的,因 为我既没有多余的钱可输,也不会穷到想去赢别人的钱来用。但这是在我的 家里,你知道,所以除了叫人去拿牌以外没有别的办法,我就叫人去拿牌。 正当他们在桌子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基度山先生到了。他也在他们中间占了 一个位子,大家玩起来,结果是我赢了。说来真有点难为情,我竟赢了五千 法郎。我们到午夜才分手。我压不住心头的欢喜,所以我跳上一辆轻便马车, 疾驶到马贩子那儿。我兴奋地狂拉门铃。来开门的那个人一定把我当作一个 疯子,因为我立刻冲到马厩里。米狄亚正站在马槽前面在那儿吃草,我立刻 把鞍子和辔勒套上去,它极其温顺地让我摆布,于是把四千五百法郎放到那 惊愕的马贩子手里,我开始驰向香榭丽榭大道,要在那儿跑一次夜马以了我 的心愿。当我骑过伯爵门前的时候,我看到有一个窗口里还有灯光,而且我 好象看到他的影子在窗帘后面移动。哦,凡兰蒂,我坚决地相信他知道我想 得到这匹马,他是故意输钱给我去买它的。”
“我亲爱的玛西米兰,你真的太喜欢幻想了,你不会爱得我长久的。一
个生活在这种诗意和幻想世界里的男子,对于我们这种平凡无奇的接触一定 觉得太少刺激了。但他们在叫我啦。你听到没有?”
“啊,凡兰蒂!”玛西米兰说,“从这个栅栏口伸出一只手指给我,让
我亲一亲。” “玛西米兰,我们说过的,我们只应该把我们自己看作两个声音,两个
影子。”
“随便你,凡兰蒂。” “假如我实现了你的愿望,你高兴吗?” “噢,当然罗!”
凡兰蒂踏到门沿上,不但把她的手指,而且把她的整只手都从缺口伸出
来,玛西米兰发出一声喜悦的喊叫,跳上前去,抓住伸给他的那只手,在那 只手上印了一个狂热的吻。于是那只小手立刻缩了回去,那青年看到凡兰蒂 匆匆地向屋里奔去,象是她几乎已被她自己的情感冲动吓倒了似的。
第五十八章 诺梯埃·维尔福先生
我们现在且来叙述邓格拉司夫人和她的女儿离开以后,在玛西米兰和凡 兰蒂谈话期间检察官家里所发生的事情。维尔福先生走进他父亲的房间,后 面跟着维尔福夫人。两位访问者向老人行了礼,和巴罗斯——一个忠心耿耿、 已任职了二十五年的仆人——讲了几句话,然后在那个瘫子的两旁坐下来。 诺梯埃先生坐在一张脚下有轮子可以推动的圈椅里。早晨,他坐到椅子 上在房间里推来推去,到晚上又把他从圈椅里抱出来。他的面前放着一面大 镜子,镜子里映出整个房间,可以让他丝毫不必转动——他根本不能转动—
—就看见所有走进房间里来的人和他周围的一切情形。诺梯埃先生虽然象一 具僵尸一样丝毫不能动弹,但却带着一种机警聪明的表情望着这两个新来 者,从他们这种严谨的礼节上,他立刻看出他们是为着一件意外的正经事而 来的。他现在只剩下了视觉和听觉,在他这个似乎只配进坟墓的可怜的躯壳 里,只有这两种器官给添上了一点生气,象是一炉死灰里的两点孤独的火花; 可是,仅凭着这两种器官中的一种,他就可以表达出他脑子里依旧还在活动 的思想和感觉,他可以用眼光来表达他的内心生活,他的眼光象是一个在荒 漠里夜行的旅客所看到的远处的灯光,从这遥远的灯光上,他可以知道在那 一片黑暗和静寂里 另外还有一个人醒着。诺梯埃的头发又长又白,一 直披到他的肩头;睫毛密而黑,在睫毛底下的那一对眼睛里,集中着所有的 活力、言语和智慧;这原是常有的事,在一个只用一种器官来代替其他各种 器官的人,以前分散在全身的精力就会凝聚在一处。当然罗,他的手臂已不 能动,他的嗓子已不再能吐出声音,他的身体已失去了活力,但那一对有力 的眼睛已足够代替一切了。他用他的眼睛来发号施令;他用他的眼睛来表示 感激——总之,他用一对活的眼睛表达出一具尸体脑子里的全部感想,在那 个大理石似的脸上,有时会射出一道愤怒的火花,有时会流露出一片喜悦的 光芒,看了令人非常吃惊。
只有三个人能懂得那可怜的瘫子的这种语言:就是维尔福、凡兰蒂和我
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个老仆人。但维尔福很少来看他的父亲,非到绝对必需的 时候,他决不愿意来和他说话,所以那老人的全部快乐都集中在他的孙女儿 身上。凡兰蒂,凭她的爱、她的耐心和她的热忱,已学会如何从诺梯埃的目 光里读出他脑中的种种感觉。旁人虽无法懂得这种无声的语言,但她却能用 她嗓子的各种语调,用她脸上的各种表情,和她灵魂里的全部热忱把它传达 出来,所以那青年女郎和那无助的废人之间,依旧可以作畅谈,后者的身体 虽简直已不能称为是活的,但他依旧是一个知识广博、见解透彻和意志坚强 的人。他的肉体虽已麻木,可是他的精神却仍能指挥一切。凡兰蒂解决了这 个稀奇的语言问题,能够很容易地懂得他的心思和传达她自己的意见给他知 道。凭着她孜孜不倦的热忱,凡是日常生活上的普通事务,她极少会错解老 人的意思,总能满足那依旧还活着而且还能思想的那个脑子的希望和那个差 不多已经死掉的身体的需要。至于那仆人,我们已经说过,他和他的主人已 相处了二十五年,所以他知道他的一切习惯,极少需要诺梯埃自己来要求什 么东西。
维尔福快要和他的父亲作一场奇异的谈话了。他无需凡兰蒂或那仆人的 帮助。我们前面说过,他完全懂得那老人的语汇,假如说他并没有常常利用 这种理解力,那是因为他不关心他的父亲或懒得和他接触的缘故。所以他让
凡兰蒂到花园里去,并差开巴罗斯,他自己坐在他父亲的右手,维尔福夫人 则坐在左手,然后他这样对他说:
“阁下,我没有去叫凡兰蒂来,并且还差开了巴罗斯,我相信您不会因 此不高兴,因为我们要商量的这件事是不适宜当着他们的面谈的。维尔福夫 人和我要向您报告一个消息。”
在维尔福讲这一大段开场白的期间,诺梯埃的脸上始终毫无表情,维尔 福则正巧相反,他极力想把他的眼光穿透到老人的心底里。
“这个消息,”检察官用那种冷淡和坚决的口吻继续说,似乎要断然摒 弃一切讨论似的,“嗯,我们相信一定会得到您的嘉许。”
那废人的眼光里依旧保持着那种空白的表情,不使他的儿子探察到他脑 子里的感想。他听着——只是表示他听着而已。
“阁下,”维尔福又说,“我们想给凡兰蒂办婚事了。” 即使那老人的脸是蜡浇成的,也不能更少情感的了,这个消息并没有在
他的脸上产生丝毫动情的痕迹。 “婚事在三个月之内就要举办。”维尔福说。
诺梯埃的眼睛依旧保持着那种毫无生气的表情。维尔福夫人这时也来参 加谈话,接上说:
“我们以为您大概是很关切这个消息的,阁下,因为您一向非常钟爱凡
兰蒂,所以我们现在只要把她对方那个青年人的名字告诉您就得了。凡兰蒂 的这门亲事是最合理想的了。他很有家产,社会地位也很高,至于他的人品, 那是可以保证她将来过得很幸福的。但他的名字您大概也不会完全不知道。 我们所指的那个人就是伊辟楠男爵,弗兰士·奎斯奈尔先生。”
在他的妻子讲话的期间,维尔福仔细注视着那老人的脸。当维尔福夫人
宣布伊辟楠这个名字的时候,诺梯埃先生眼睛里的瞳孔就开始渐渐扩大,同 时他的眼皮象一个人快要讲话时的嘴唇那样颤抖起来,他向维尔福夫人和他 的儿子闪电似地射了一眼。检察官知道诺梯埃先生和老伊辟楠之间以前的政 治仇恨,很懂得这个宣布所产生的激动和愤怒,但他假装没有觉得,等他的 妻子说完以后就接着谈下去。
“阁下,”他说,“您知道凡兰蒂已快要十九岁了,所以必须赶快给她
结一门适当的亲事。可是我们的计划里并没有忘记您,我们在事先已经打听 得十分清楚:凡兰蒂的未来夫婿同意——并非同意住在这座房子里,因为住 在这里那一对青年人或许会觉得不方便,而是同意您去和他们住在一起。您 和凡兰蒂本来是相依为命的,这样就可以不会分离,您的习惯也不至于被破 坏,那时您不止有一个,而是有两个孩子来照顾您了。”
诺梯埃发出盛怒的目光,显然那老人的脑子里在煎熬着某种极痛苦的念 头——因为那悲愤的喊叫已升到他的喉咙口,但因为喊不出来,所以几乎窒 死了他。他的瞳孔和嘴唇憋得发紫。维尔福静静地打开一扇窗,说:“天气 暖极了,热坏诺梯埃先生啦。”然后他又回到他原来的地方,但没有再坐下 来。
“这门亲事,”维尔福夫人又说,“伊辟楠先生和他的家庭也是很乐意 的,而且,他也没有什么近亲,只有一位叔父和一个婶娘,他的母亲是他落 地的时候就死了的,他的父亲在一八一五年遭人暗杀——那就是说,在他只 有两岁的时候。所以他可以自己拿主意。”
“那次的暗杀事件很神秘,”维尔福说,“凶手至今还查不出来,虽然
有嫌疑的人不止一个。”诺梯埃用了这样大的劲,竟把他的嘴唇张成一个微 笑。“哦,”维尔福继续说,“那些真正有罪的人,那些主持这件罪案的人, 有一天法律的手或许会落到他们的头上,然后他们再去受上帝的审判,那些 人大概倒很乐于处于我们的地位:嫁一个女儿给弗兰士·伊辟楠先生,借此 洗刷掉外表上的一切嫌疑。”
诺梯埃这次倒很能控制他自己的情绪,不象是一个衰弱瘫痪的人。“是 的,我懂的。”他的眼光里只有这样的回答,在这个眼光里,并表示出一种 强烈的激愤和极其蔑视的情感。维尔福充分懂得他父亲的意思,他微微耸了 一耸肩作答,然后向他的妻子示意可以走了。
“现在,阁下,”维尔福夫人说,“我必须向您告辞了。您要不要我叫 爱德华来陪您一会儿?”
大家早就约定:假如老人表示许可,他就闭一闭眼睛,假如表示拒绝, 就连眨几下,假如他有意思要表达,他就举眼向天。假如他要凡兰蒂,就只 闭他的右眼,假如要巴罗斯,就闭左眼。一听到维尔福夫人的建议,他立刻 眨眼睛。这一个断然的拒绝很使她难堪,她咬一咬嘴唇,说:“那末要我叫 凡兰蒂来吗?”老人热切地闭上眼睛,表示他正希望如此。维尔福夫妇鞠了 一躬,走出房间,吩咐去唤凡兰蒂来。凡兰蒂已经知道今天她得和诺梯埃先 生特别多谈一次。她的父母刚才出去,她就进来了,脸上依旧还带着激动的 颜色。她一眼就看出她的祖父很痛苦,知道他的头脑里有许多事要讲给她听。 “亲爱的爷爷,”她喊道,“怎么啦?他们惹恼了您,您心里很不高兴,是 不是?”
那瘫子闭一闭眼睛,表示认可。
“您恼谁呢,那末?恼我的爹爹吗?不是。恼维尔福夫人吗?不是。恼 我吗?”
老人作肯定的表示。
“恼我?”凡兰蒂惊愕地说。 老人重作那个表示。
“亲爱的爷爷,我做错了什么事,以致您要恼我呢?”凡兰蒂喊道。
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我今天整天没有见过您。有人向您谈到我 吗?”
“是的。”老人的目光急切地说。
“让我来想一想。我真可以向您保证,爷爷——啊!维尔福先生和维尔 福夫人刚才离开这个房间,是不是?”
“是的。” “他们告诉了您一件事,您是为了那件事动怒的,是不是?那末,是什
么事呢?我可不可以去问问他们,然后再来向您解释?” “不,不!”诺梯埃的目光说。 “啊!您吓坏我啦。他们说了些什么事呢?”于是她又尝试推究起来,
要想出究竟是什么事。 “啊,我知道了,”她压低了声音,靠到老人身边说,“他们谈到了我
的婚事,对不对?” “是的。”那愤怒的目光回答。
“我懂了,您恼我不把这件事情讲给您听。那是因为他们坚持要我保守 秘密,求我一点都不要告诉您,他们甚至并没有把他们的意思通知我,我也
是自己碰巧发现的——这就是我对您保持缄默的原因,亲爱的爷爷。请宽恕 我。”
但老人的眼光里并没有可以使她安心的成份,它似乎只是说:“我所恼 的并不只是你的缄默。”
“那末又是什么呢?”那青年女郎问道。“亲爱的爷爷,或许您以为我 会抛弃您,以为我在结婚以后会忘记您,是不是?”
“不”。 “那末,他们已经告诉您伊辟楠先生同意我们大家住在一起的了?” “是的。”
“那末您为什么还要愁闷呢?” 老人的眼睛里发出一种表示温爱的光芒。 “是的,我懂了,”凡兰蒂说,“那是因为您爱我。” 老人同意。
“您怕我将来会不快乐?” “是的。” “您不欢喜弗兰士先生吗?”
那一对眼睛接连重复了几次:“不,不,不。” “您不高兴结这门亲事吗?”
“是的。”
“嗯,听我说,”凡兰蒂跪下来抱住她祖父的脖子说,“我也很烦闷, 因为我并不爱弗兰士·伊辟楠先生。”老人的眼睛里发出极其欢喜的光芒。 “您还记得吗,当我想遁世进修道院去的时候,您那时是多么的恼我?”一 滴泪水在那废人的眼睛里颤动。“嗯,”凡兰蒂继续说,“我所以要提出那 样的要求,就是为了想逃避这个可恨的婚姻,那时我是绝望极啦。”诺梯埃 的呼吸急促沉重起来。“那末您真的也不高兴这件婚事吗?啊,假如您能够 帮助我,假如我们能一同推翻他们的计划,那就好了!但您无法反对他们。 您,您的头脑是那样灵敏,您的意志是这样的坚决,可是对于这一场抗争, 您却象我一样的软弱,象我一样的不是他们的敌手。唉,要是在您健康有力 的那个时候,您本来可以这样强有力地保护我,现在您只能同情我的欢喜和 悲哀了!您的同情是我最后的快乐,幸而上帝忘记了这一点,没有把它和我 其他的一切快乐同时夺去。”
听了这些话,诺梯埃的眼光里露出这样富于含意的一种表示,以致青年
女郎觉得她从那种眼光里读到这些话:“你错了,我还可以帮你很大的忙。” “您真的以为能够帮助我吗,亲爱的爷爷?”凡兰蒂说。 “是的。”诺梯埃抬起他的眼睛。这是他和凡兰蒂约定的记号,当他有
所需要的时候就这样表示。 “您要什么,亲爱的爷爷?”凡兰蒂说,于是她极力在脑子里搜索他可
能需要的事物,想到一样东西就高声背出来;但看到她的一切努力老是只得 到一个“不”,她就说,“来,既然我笨成这个样子,就来用那样大法宝吧。” 于是她把字母接连背出来,从 A 背到 N,一面背,一面用她的微笑来讯问那 瘫子的眼光。背到 N 这个字母上,诺梯埃作了一个肯定的表示。
“啊,”凡兰蒂说,“您所想要的东西是以 N 打头的,那末我们从 N 来 想办法好了。嗯,我来想想看,从 N 打头的您能要什么东西?Na—Ne—Ni— No—”
“是了,是了,是了。”老人的眼睛说。 “啊,那末是以 No 打头的了?” “是的。”
凡兰蒂拿来一本字典,把它放到诺梯埃面前的书桌上。她打开字典,看 到老人的眼光全神贯注地盯在书页上,她就用手指顺着行次很快地一上一下 数过去。诺梯埃陷入这种可悲的状况已有六年了,在这六年间,凡兰蒂的发 明力不但常常设想出种种便于了解他的心思的方法,使她在这方面成了一个 专家,而且由于经常的实习,她对于这门技术已极其熟练,以致她可以极快 地猜出老人的意思,简直和他能说话一样。指到“Notary(公证人)”这个 字,诺梯埃作了一个叫她停止的表示。“公证人,”她说,“您要一个公证 人吗,亲爱的爷爷?”老人又表示他是希望要找一个公证人。
“那末,您希望派人去找一个公证人来吗?”凡兰蒂说。 “是的。”
“您要不要把您的意思通知我的爹爹?” “要的。” “您希望马上就去找公证人来吗?” “是的。”
“那末就叫他们立刻去找,亲爱的爷爷。您不要别的东西了吗?”
“不要了。” 凡兰蒂拉铃吩咐仆人,去告诉维尔福先生和夫人,请他们到诺梯埃先生
的房间里来。
“您满意了吗?”凡兰蒂说。“满意了?我相信您是满意的了。是吗? 这件事倒很不容易猜到的,是不是?”于是那青年女郎向她的祖父微笑了一 下,好象他是一个小孩子似的。
维尔福先生来了,后面跟着巴罗斯。“你叫我来有什么事,阁下?”他
问那瘫子。 “阁下,”凡兰蒂说,“祖父想要一位公证人。”
听到这个意外的奇怪要求,维尔福先生和他的父亲交换了一次眼光。“是
的,”后者表示,而且态度很坚决,表示凡兰蒂和他的老仆都已知道他的希 望,而凭着他们的帮助,他已准备好和他斗争。
“你想要一位公证人吗?”维尔福问道。
“是的。” “做什么?” 诺梯埃不回答。
“你要公证人来做什么?” 那废人的眼光始终坚定不移,他要用这种表情来表示他的决心是不可改
变的。
“是要对我们来一个恶意的举动吗?你觉得这样值得吗?”维尔福说。 “可是,”巴罗斯说,他准备以一个老仆人的忠直来坚持他主人的意见, “假如诺梯埃先生要求去找一位公证人,我想他大概真的想要一位公证人, 所以还是由我立刻去找一位来吧。”除了诺梯埃以外,巴罗斯不承认再有别
的主人,决不允许他的意愿受到任何阻挠。 “是的,我要一位公证人,”老人表示,带着一种挑衅的神气闭一闭他
的眼睛,象是说,“我倒想看看谁敢拒绝我的要求。”
“既然你绝对想要一位公证人,当然也可以,阁下,”维尔福说,“但 我要把你的健康状况解释给他听,代你辩明一下,因为当时的情况一定会是 很可笑的。”
“没有关系,”巴罗斯说,“我总之去找一位公证人来就是了。”于是 那老仆人就得意扬扬地执行他的差使去了。
第五十九章 遗 嘱
巴罗斯一走出房间,诺梯埃就带着那种意义深长的独特的表情望着凡兰 蒂。那青年女郎完全懂得这种眼光的意义,维尔福也懂得,因为他的脸已变 成阴沉沉的,恼怒地紧皱着两道眉毛。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静候那公证人 到来。诺梯埃看到他坐下,表面上虽毫不在意,但同时却向凡兰蒂瞟了一眼, 她懂得这个意思是要她也留在房间里。三刻钟以后,巴罗斯带着那公证人回 来了。
“阁下,”维尔福在寒暄以后说,“您是诺梯埃先生请来的,就是这位。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麻木了,他也不能讲话,我们常常得费很大的劲才能略微 懂得一点他的意思。”诺梯埃向凡兰蒂投过去一个恳求的眼光,这个眼光是 这样的焦急和迫切,以致她立刻回答说,“阁下,我随时都可以完全懂得我 祖父的意思。”
“这倒是真的,”巴罗斯说,“我们一路走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一点 告诉过这位先生了。”
“允许我,”公证人说,先转向维尔福,然后又转向凡兰蒂,“允许我 说一句话,我是一位公职人员,目前这件案子,假如轻率地加以处理,就必 然会发生危险的责任问题。公证的有效,其第一个必需的条件,就是公证人 须完全相信他已忠实地解释了委托人的意志。现在,对于一位不能讲话的委 托人,我无法确定他的可否,由于他缺乏语言的能力,不能清楚地向我证明 他所喜或所恶的目标,所以我在这儿的效劳不能合法地执行,即使做了也是 无用的。”
于是那位公证人准备告辞。检察官的嘴上露出一个难以觉察的胜利的微
笑,诺梯埃带着一种十分悲哀的表情望着凡兰蒂,所以她就阻止那公证人, 不让他离开。“阁下,”她说,“我和我祖父交谈的语言是很容易学会的。 我可以在几分钟之内教会您,而且可以使您几乎象我一样懂得清楚。您可以 告诉我吗,您在这方面要怎么样才能使您心安?”
“为了使公证有效,我必须能确定我的委托人所表示的可否。身体上的
疾病并不影响契约的有效性,但头脑则绝对必须清醒。” “哦,阁下,从两个表示上您可以完全确定我祖父的脑力依旧十分健全。
诺梯埃先生因为失去了讲话和行动的能力,所以老是用闭眼睛来表示‘是’,
用眨眼睛表示‘不’。您现在已经能够跟诺梯埃谈话了。请试试吧。” 诺梯埃向凡兰蒂送去一个这样亲切和感激的目光,甚至连公证人都明白
了。“您已经听到并且懂得您的孙女儿刚才所说的话了吧,阁下?”公证人 问。诺梯埃闭一闭眼睛。“而您同意她所说的话——就是说,您一向的确以 她所提及的那些表示来表达您的思想,是不是?”
“是的。” “是您要找我来的?” “是的。” “来给您立遗嘱?” “是的。”
“您愿不愿意我在未曾完成您原来的心意以前就离开?”老人拚命眨眼 睛。
“阁下,”那青年女郎说,“您现在懂了吧,这方面您可以完全安心了
吧?” 但公证人还没有回答,维尔福就把他拉到一边。
“阁下,”他说,“您想,象诺梯埃先生那样一个在肉体上受过这么大 的打击的人,他的脑力竟能丝毫不受损害吗?”
“我担心的倒不是那一点,先生,”公证人说,“而在于要先猜测到他 的思想才能引出他的回答,困难就在于此。”
“您也看出这是办不到的事了。” 凡兰蒂和老人都听到这一段谈话;诺梯埃把他的眼光这样热切地盯住凡
兰蒂,以致她觉得不能不挺身回答。 “阁下,”她说,“这件事初看起来似乎很困难,但您尽可不必担心。
我能够发现我祖父的思想,并且可以解释给您听,以消除您的一切疑虑。我 和诺梯埃先生相处现在已有六年了,且让他告诉您在那一段期间内,曾否有 一次他头脑里的思想无法使我懂得。”
“没有。”老人表示。 “那末,我们且来试试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公证人说,“您接受
这位小姐作您的解说人吗,诺梯埃先生?” 那瘫子作了一个肯定的表示。 “好吧,先生,您要我来做什么,您想立什么证件?”
凡兰蒂把字母一直背下来,背到 T 这个字母时,诺梯埃那雄辩的眼光示
意叫她停止。
“诺梯埃先生所要的东西显然是以 T 字打头的了。”公证人说。 “等一等,”凡兰蒂说,她于是转向她的祖父,背道,“Ta—Te。” 老人听到她背到第二组字母就止住她。于是凡兰蒂拿过字典,公证人望 着她翻动。她把手指指着,慢慢地一行一行的移过去,当她指到“Testament
(遗嘱)”这个字时,诺梯埃先生的眼光吩咐她停止。“遗嘱!”公证人喊
道,“这是非常明显的了,诺梯埃先生要立他的遗嘱。” “是的,是的,是的!”那废人表示。 “真的,阁下,您必须承认这实在是奇特透了。”那惊诧的公证人转过
去对维尔福先生说。
“是的,”检察官说,“我想那张遗嘱一定会更奇特,因为据我看,这 张遗嘱要是没有凡兰蒂的参与,简直就无法起草,而她对于遗嘱内容的利害 关系又太密切,由她来解释她祖父那种模糊不清的意思,或许不能认为是一 个适当的人选吧。”
“不,不,不!”那瘫子的眼光回答。 “什么!”维尔福说,“凡兰蒂不能在你的遗嘱里得到利益吗?” “不。” “阁下,”公证人说,这件事已引起他很大的兴趣,他已决定要把这个
奇特的场面大大地扩展开来,“我在一小时以前以为极其不可能的事,现在 已变成很容易实现的了。这张遗嘱,只要在七个证人的面前宣读以后,经遗 言人的认可,再由公证人当着证人的面固封,就可以十足有效。至于时间, 它当然要比立两张普通的遗嘱更费时一些。立遗嘱必须通过某些格式,但那 些格式总是千篇一律的。至于细节,我们可以根据遗言人的事业状况来拟订, 关于这方面,您以前曾亲自管理过,无疑的还可以向我们提供充分的资料。 除了这一切以外,为了免得将来对于手续再起争论,我们当使它具有最大可
能的正确性,所以我当请一位同僚来帮助我。立遗嘱本来一向都不必有人协 助,但不妨破一次例。”公证人继续向老人说,“您满意了吗,阁下?”
“是的。”那废人的目光说,很高兴旁人能懂得他的意思。 “他要干什么呀?”维尔福心里想,按他的地位原是他不能过问,但他
极想知道他父亲的心意。他走出房间去吩咐再找一个公证人来,但巴罗斯却 已经去找了,因为他听到公证人的那一番话,早已猜中他主人的心思。检察 官于是叫他的妻子前来。不过一刻钟,每一个人都已聚集在那瘫子的房间里 了。那第二个公证人也已来到。两位司法官只讲了几句话就已互相了解。他 们拿出一份正式遗嘱的副本读给诺梯埃听,使他对于这一类文件的一般条款 有一个观念,然后,为了测验遗言人的能力起见,那第一位公证人就转过去 对他说:“当一个人立遗嘱的时候,一般地说,总是有利或有损于某一个人 的。”
“是的。”诺梯埃表示。 “您对于您财产的数量有没有一个确实的数字?” “有的。”
“我向您提出几个数目,那些数目是逐渐增加的。当我讲到符合您财产 的那个数目的时候,您就止住我,好不好?”
“好的。”
在这一段对话的期间,房间里的空气很庄严。精神与物质之间的斗争, 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明显了;这种情景即使不能称为崇高,但至少也够得上称 为稀奇。他们围成一个圆圈环绕着那废人;第二位公证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 准备笔录,他的同僚则站在遗言人的前面,准备问他我们已经说过的那个问 题。“您的财产超过三十万法郎,是不是?”他说。诺梯埃表示的确是的。 “您有四十万法郎吗?”公证人问。诺梯埃的眼光不动。“五十万?”仍旧 是同样的表情。“六十万?七十万?八十万?九十万?”当他提到最后那一 个数目的时候,诺梯埃止住他。
“那末您有九十万法郎罗?”公证人问。
“是的。” “是地产?” “不。” “证券?” “是的。”
“证券是在您自己的手里?”
诺梯埃先生向巴罗斯投去一个眼光,表示他需要某种东西,那个东西他 知道可以到哪儿去找。那老仆人走出房间,立刻带着一只小箱子回来。
“您允许我们打开这只箱子吗?”公证人问。诺梯埃表示可以。他们打 开箱子,找到九十万法郎的银行存单。第一位公证人一面逐张察看,一面递 给他的同僚。总数正巧和诺梯埃所说的相符。
“他说得一点不错,”第一位公证人说,“他的脑力依旧十分强健,这 是非常明显的了。”于是他转过去对那瘫子说,“那末,您有九十万法郎的 母金,根据您的投资方式,它应该可以产生四万里弗左右的收入?”
“是的。” “您愿意把这笔财产给谁?”
“噢!”维尔福夫人说,“那件事是没有多大疑问的了。诺梯埃先生极
其钟爱他的孙女儿维尔福小姐,她服侍了他六年,由于她的孝顺照顾,所以 她的祖父十分疼爱她,甚至几乎可以说感激她,现在她可以收获到孝顺的果 实了,这原是很公平的。”
诺梯埃眼睛里的表情清楚地指出他并没有被维尔福夫人那一篇虚情假意 的话所骗倒。
“那末,您把这九十万法郎遗赠给凡兰蒂·维尔福小姐是不是?”公证 人问,他以为这一条是立刻可以填上的了,但总得先等诺梯埃的认可,这必 须在这一幕奇景的全体证人面前作出这个表示。凡兰蒂在他们提出她的名字 来讨论的时候早已退到后面以逃避不愉快的注视;她的眼睛低垂着,她在嘤 嘤地哭泣。老人带着一种最最亲切的表情望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公证人, 深意地眨眨眼睛,表示不对。
“什么!”公证人说,“您不预备立凡兰蒂·维尔福小姐做您的遗产继 承人吗?”
“是的。” “您没有弄错吗?”公证人说,“您的意思真的是‘不立她’吗?” “是的!”诺梯埃再表示,“是的!” 凡兰蒂抬起头来,她惊愕得目瞪口呆。她倒并不是因为得不到遗产而悲
伤,而是因为她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地方触怒了她的祖父,以致他竟做出这样
一个举动来;但诺梯埃带着如许亲切温柔的情意望着她,以致她喊道:“噢, 爷爷!我现在知道了,您只是不把您的财产给我,但我一向享受的爱,您还 是给我的。”
“啊,是的,那是当然的!”那瘫子的眼睛说,因为他闭眼睛时的那种
表情凡兰蒂是不会弄错的。 “谢谢您!谢谢您!”她轻轻地说。
老人不立凡兰蒂做他财产的继承人这一个宣布引起了维尔福夫人的希
望。她走到那废人的身旁,说:“那末,亲爱的诺梯埃先生,您无疑的是预 备把您的财产留给您的孙子爱德华·维尔福的了。”
回答这一番话的是一阵最坚决可怕的眨眼,他所表示的那种情感差不多
已近于憎恨。 “不是,”公证人说,“那末大概是给您的儿子维尔福先生的了?” “不。”老人回答。 两位公证人惊愕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维尔福和他的妻子都面红耳赤,
前者是由于羞,后者是由于恨。
“那末,我们大家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呢,亲爱的爷爷?”凡兰蒂说,“您 好象对我们一个都不爱啦。”老人的眼光急速地从维尔福转到他的妻子,然 后带着一种无限钟爱的表情停留在凡兰蒂身上。“哦,”她说,“假如您爱 我的话,爷爷,请在现在这个时候用您的行动来证实那种爱吧。您知道得我 很清楚,您知道我从来不曾想过您的财产,而且,他们说我继承我母亲的财 产以后已经很富了——甚至太富了。请您解释一下吧。”
诺梯埃把他那聪明的眼光盯住凡兰蒂的手。 “我的手?”她说。
“是的。” “她的手!”每一个人都喊道。
“噢,诸位!你们看,这一切都是白费心思的,我父亲的脑筋实在已经
受伤了。”维尔福说。 “啊!”凡兰蒂突然喊道,“我懂啦!您的意思是指我的婚事,是吗,
亲爱的爷爷?” “是的,是的,是的。”那瘫子表示,向凡兰蒂投去一个欢喜感谢的眼
光,感谢她猜出了他的意思。 “您为了这件婚事恼我们大家,是不是?” “是的。” “真的,这太荒唐了。”维尔福说。
“原谅我,阁下,”公证人答道,“据我看,正巧相反,诺梯埃先生的 意思很明显,我可以很容易地把他头脑里所出现的种种念头连贯起来。”
“您不愿意我嫁给弗兰士·伊辟楠先生吗?”凡兰蒂说。 “我不愿意。”她祖父的目光说。 “而您所以不把遗产给您的孙女儿,”公证人又说,“就是因为她结了
一门违反您心意的亲事,是不是?” “是的。”
“所以要不是为了这门亲事,她本来是可以做您的继承人的?” “是的。”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两位公证人聚头商量;凡兰蒂紧扭着双手,带着
一个感激的微笑望着她的祖父;维尔福烦恼地咬着他的嘴唇;维尔福夫人抑
制不住内心的欢喜,不自觉地现出满面春风的神态。 “但是,”维尔福首先打破沉寂说,“我认为关于那件婚事的适当与否,
我是最好的判断者。我是惟一有权可以处理我女儿婚事的人。我愿意她嫁给
弗兰士·伊辟楠先生,她一定要嫁给他!” 凡兰蒂哭泣着倒在一张椅子上。
“先生,”公证人说,“假若维尔福小姐依旧决定要嫁给弗兰士先生,
您预备如何处置您的财产呢?” 老人不回答。
“您当然要用某种方式来处置它的罗?”
“是的。” “传给您家里的哪一个人吗?” “不。”
“那末,您预备把它专用在慈善事业上吗?”公证人追问。
“是的。” “但是,”公证人说,“您知道吗,法律是不允许一个儿子的继承权全
部被褫夺的?” “是的。”
“那末,您预备只送掉法律允许您转让的那一部分财产吗?” 诺梯埃不回答。
“您还是希望把全部送掉吗?” “是的。”
“但在您去世以后,那张遗嘱会引起争论的。” “不。”
“家父知道我的,”维尔福答道,“他很知道我会神圣地遵守他的希望。 我是死了心的了。这九十万法郎当脱离这个家庭,让哪一家医院去发财,但
我决不愿对一个老人的怪想头让步。我当根据我的良心行事。” 说完了这一篇话,维尔福就和他的妻子走出房间,让他的父亲称心如意
去处理他自己的事情。那张遗嘱当天就立好,公证人把证人传来,经老人认 可,当众把它封妥,交给家庭律师狄思康先生保管。
第六十章 急 报
维尔福先生夫妇回去时,知道基度山伯爵已在客厅里等候他们。原来伯 爵来访的时候,他们正在诺梯埃的房间里,仆人就领他到客厅等候。维尔福 夫人是太兴奋了,不便马上见客,就回到她的寝室里去休息,检察官比较能 够自制,所以立刻就到客厅里去。但不论他抑制情感的功夫是多么老练,不 论他如何竭力控制他脸部的表情,他总不能完全消除他额头的阴云,所以当 伯爵笑容可掬地向他迎上来的时候,看到他这种阴沉和若有所思的态度,不 禁大吃一惊。
“啊哟!”基度山在一番寒暄以后说,“您怎么啦,维尔福先生?我来 的那个时候,您正在那儿起草极重要的公诉书吗?”
维尔福竭力想装出一个微笑。“不,伯爵阁下,”他答道,“在这件案 子里,我是惟一的牺牲者。失败的是我,攻击我的是恶运、固执和愚蠢。” “您是指什么事呀?”基度山带着假装得很巧妙的关切的神色说。“您
真的遭了一件很大的不幸吗?” “噢,伯爵阁下,”维尔福带着一个苦笑说,“我只是损失了一笔钱而
已——不值一提的事。” “不错,”基度山说,“象您这样家产富足,明智博达的人,损失一点
钱简直是无关痛痒的。”
“使我烦恼的倒不尽是为了损失金钱,”维尔福说,“虽然,说起来, 九十万法郎倒也是很值得懊丧一下的,但我更恼恨这种命运、机遇,或不论 你叫它做什么名字的那种力量,它破坏了我的希望和我的财产,而且或许也 会摧毁我孩子的前途,因为这一切都是一个陷入第二儿童时代的老人所造成 的。”
“您说什么!”伯爵说,“九十万法郎?这笔数目倒实在是值得懊丧一
下的,即使对一位哲学家来说。这件恼人的事都是谁造成的呢?” “家父,我已经跟您谈起过他的了。” “诺梯埃先生!但我好象记得您告诉我说,他已经全身瘫痪,他的一切
机能都完全毁坏了?”
“是的,他肉体上的机能是如此,因为他既不能动弹,又不能说话,可 是,您知道,他还有思想和意志。我离开他才不过五分钟左右,他现在正忙 着在向两位公证人讲述他的遗嘱哩。”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不是一定得说话吗?”
“他有更好的办法——他可以使人家懂得他的意思。” “那怎么可能呢?” “用他的那一对眼睛。您也看得出,那一对眼睛还生气十足,仍有造成
致人死命的力量。” “亲爱的,”维尔福夫人这时刚才走进来,就说,“或许你把祸害太夸
大了吧。” “早安,夫人!”伯爵鞠躬说。
维尔福夫人带着她最殷勤的微笑接受了他的敬意。 “维尔福先生讲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基度山问道,“那种不可理
解的不幸——” “不可理解这几个字说对了!”检察官耸耸肩插进来说,“一个老头子
的怪想头。” “难道没有方法可以使他取消他的决定吗?”
“有的,”维尔福夫人说,“这件事还完全在我丈夫的手里,那张遗嘱 现在是不利于凡兰蒂的,但他有力量使它变成有利于她。”
伯爵觉察到维尔福夫妇开始在转弯抹角的说话了,就表示对他们的谈话 并不注意,假装忙着在注视爱德华,爱德华正在恶作剧地把一些墨水倒进鸟 的水盂里。
“亲爱的,”维尔福回答他的妻子道,“你知道,我一向不惯在我的家 庭里玩弄家长权,我也从来不曾认为天命可以凭我点一点头就决定。可是, 在我的家庭里,我的意志必须受到尊重,我酝酿了这么多年的一个计划,不 应该被一个老人的愚蠢和一个孩子的怪想所推翻。你也知道,伊辟楠男爵是 我的朋友,我们跟他的儿子联婚是最适宜不过了。”
“你想凡兰蒂是不是和他串通的?”维尔福夫人说,“她一向反对这门 亲事。假如我们刚才所眼见的那一切只是他们在实现一项早就商量好的计 划,我才一点都不奇怪哪。”
“夫人,”维尔福说,“相信我吧,一笔九十万法郎的财产可不是这样 容易放弃的。”
“但她甚至连放弃世界都舍得呀,一年以前,她不是自己提议要进修道
院吗?”
“无论如何,”维尔福说,“这门亲事一定要促成, 这是我说的!” “不顾你父亲的反对吗?”维尔福夫人挑选一个新的进攻点,说,“那
是很严重的事呀!”
基度山假装并没有在听他们的话,但实际上却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夫人,”维尔福回答,“我可以说一句老实话,我一向很尊重我的父
亲,一方面是出于天性,一方面是敬重他的道德高尚。父亲的名义在两种意
义上是神圣的——他是我们生命的赋予者,同时又是一位我们应该服从的主 人,因此应该受到尊重。但现在,他因为恨那个父亲,竟迁怒到做儿子的身 上,在这种状况之下,我很有理由来怀疑一个老人的智力,假如我根据他的 怪想头去行事,那就未免太可笑了。我对诺梯埃先生将依旧保持同样的敬意。 他使我遭受金钱上的损失,我当毫无怨言地忍受,但我一定要坚决保持我的 决定,社会上将来总会知道是哪一方面有理。所以我要把我的女儿嫁给弗兰 士·伊辟楠男爵,因为我认为这门亲事对她很适当,总之,是因为我高兴把 我女儿赐给谁就可以赐给谁。”
“什么!”伯爵说。在讲这一篇话的期间,维尔福常常在征求他眼光的 赞许。“什么!您说诺梯埃先生不立维尔福小姐做他的继承人,就是因为她 要嫁给弗兰士·伊辟楠男爵的缘故吗?”
“是的,阁下,就是为了那个原因。”维尔福耸耸肩说。 “至少是表面上的原因。”维尔福夫人说。 “是真正的原因,夫人,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知道我父亲的为人。” “这就不可思议了,”那年轻的夫人说。“但我倒很想知道,伊辟楠先
生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竟会惹起你父亲的厌恶?” “我相信我倒是认识弗兰士·伊辟楠男爵先生的,”伯爵说,“他不是
由查理王十世封为伊辟楠男爵的奎斯奈尔将军的儿子吗?” “就是他。”维尔福说。
“哦,但据我看,他倒是一个很可爱的青年呀。” “本来是嘛,所以我相信诺梯埃先生只是要找一个借口来阻止他的孙女
儿结婚而已。老年人对于他们自己所爱的事物,总是这样自私自利的。” “但是,”基度山说,“您可知道一点这种憎恨的来源吗?” “啊,真是!谁知道呢?”
“或许那是某种政治上的异见吧?” “家父和伊辟楠男爵都是大风暴时代的人物,但我对于那个时代只看见
了最后几天。”维尔福说。 “令尊不是一个拿破仑党吗?”基度山问,“我好象记得您告诉过我这
一类事情的。” “家父是一个十十足足的雅各宾党,”维尔福说,他的情绪不自觉地脱
出了审慎含蓄的范围。“拿破仑在他的肩头披上一件上议员的长袍,但那只 改变了他老人家的外表,毫未改变他的内心。当家父有所计谋的时候,他倒 不是在为皇帝设法,而是打击波旁王室。因为诺梯埃先生有这种特点——他 从来不作任何无法实现的乌托邦式的计划,而总是力争其可能性,他用山岳 党那种可怕的原则来实现这些可能性,山岳党干起事来是从不畏缩的。”
“嗯,”基度山说,“我也是这样想,诺梯埃和伊辟楠先生的私人接触 是基于政治关系。伊辟楠将军虽然曾在拿破仑手下服务过,他不是还保存着 保王党人的思想吗?大家虽然以为他是忠于皇帝的,但他不是有一天晚上在 离开拿破仑党分子的集会的时候被人暗杀掉的吗?”
维尔福带着几乎近于恐怖的表情望着伯爵。
“我弄错了吗,那末?”基度山说。 “不,阁下,事实正如您所说的一样,”维尔福夫人说,“维尔福先生
就是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才想到要用爱的红丝把这两家顶头冤家的孩子撮合
在一起。” “这是一个崇高仁慈的念头,”基度山说,“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赞美这
种思想。凡兰蒂·维尔福小姐变成弗兰士·伊辟楠夫人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
情。”
维尔福打了一个寒颤。他望着基度山,象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刚才所 说的这些话的真意。但伯爵完全击败了检察官那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不让 对方在他习惯性的微笑底下发现任何东西。
“凡兰蒂损失了她祖父的遗产虽然是一件严重的事情,”维尔福说,“我
并不以为那件婚事会因此受阻。我不相信伊辟楠先生怕受这种金钱上的损 失。那笔钱是牺牲了,我当克守我的诺言,但他将来会知道,我这个人或许 比那笔钱更有价值一些。而且,他知道凡兰蒂以她母亲的财产而论本来已很 有钱了。她的外祖父母圣·米兰先生和夫人又很钟爱她,他们的财产将来十 拿九稳也是由她继承的。”
“凡兰蒂这样爱护诺梯埃先生,其实她的外祖父母倒也值得这样爱护 的,”维尔福夫人说,“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就要到巴黎来了。凡兰蒂在受了 这次耻辱以后,实在犯不上再继续把她自己象活埋似的和诺梯埃先生圈在一 起了。”
伯爵听了这一篇自私心受伤和野心失败的话,感到很满意。“但在我看 来,”他说——“在讲下面这几句话以前,我必须先请求您的原谅——假如 诺梯埃先生因为凡兰蒂小姐要嫁给一个他所厌恶的人的儿子而取消了她的继
承权的话,他不能有同样的原因错怪那个可爱的爱德华呀。” “对了,”维尔福夫人用一种无法形容的音调说,“这不是很不公正—
—可耻地不公正吗?可怜的爱德华也象凡兰蒂一样的是诺梯埃先生的孙儿 女,可是假如她不嫁给弗兰士先生的话,诺梯埃先生就会把他的钱全都留给 她,再说,虽然爱德华是这一房人传种接代的嫡嗣,可是凡兰蒂即使得不到 她祖父的遗产,她还是比他富有三倍。”
这一下突击成功了,伯爵听了,不再多说。 “伯爵阁下,”维尔福说,“我们不再以我们的家庭不幸来款待您了。
不错,我家的财产要送去给慈善机关,家父要毫无理由地褫夺我的法定继承 权。但我依然很满意,因为我知道,我的举动是合情合理的。我以前曾答应 伊辟楠先生可以收用这笔款子的利息,这句话我可以使它实现,即使我因此 把自己弄得穷困到极点。”
“但是,”维尔福夫人把话头拉回到她脑子里不断地想念着的一个念头 上来说,“我们可以把这件不幸的事情通知伊辟楠先生,给他一个机会,让 他自动取消他和维尔福小姐的婚约,那或许倒更好一些。”
“啊,那就太糟了!”维尔福说。 “太糟了!”基度山说。
“当然罗,”维尔福说,把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一件婚事,谈成以后
再破裂,对女方的名声总是不利的。而且,我本来切望消灭旧时的谣言,这 一来,它就立刻又会活跃起来了——不,这种事情是不行的。假如伊辟楠先 生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男子,他要得到维尔福小姐的心只会比以前更坚决—— 除非他被贪念所激动,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同意维尔福先生的意见,”基度山把眼睛盯住维尔福夫人说,“假
如我够得上交情可以给他忠告的话,我就会劝他把这件事情立刻弄妥当,使 它绝无反复的余地,因为我听说伊辟楠先生正在回来了。我敢保证,假如这 个计划成功,维尔福先生的名誉一定会大振。”
检察官站起身来,很高兴这个建议,但他的妻子却微微有点变色。“嗯,
我正想如此,我一定接受象您这样的一位顾问的指导,”他伸手给基度山说。 “所以我们大家对于今天所发生的这件事只当它没有发生过。我们的计划没 有改变。”
“阁下,”伯爵说,“这个世界虽然不公平,但对于您的决心一定会很
高兴。您的朋友将以您为荣,而伊辟楠先生,即使维尔福小姐嫁过去的时候 一点嫁奁都没有——那当然是不会的——他也会很欢喜,因为他知道从此进 入了一个能不惜牺牲来守诺践约的家庭。”说完这几句话,伯爵就站起身来, 预备告辞。
“您要走了吗,伯爵阁下?”维尔福夫人说。 “我很抱歉说,我必须得走了,夫人,我此来的目的只是来提醒你们星
期六的那个约会。” “您怕我们会忘记吗?”
“您太好了,夫人,但维尔福先生常常有这么多紧急的事务要办。” “我的丈夫已经答应过了,阁下,”维尔福夫人说。“您知道,他说过
的话,即使在有百失而无一得的时候,也是不肯失信的。现在他有百得而无 一失,当然要更坚守诺言了。”
“您是在香榭丽榭大道的府上请客?”
“不,”基度山说,“所以那显得您更赏脸了,是在乡下。” “在乡下?”
“是的。” “在哪儿呢,那末?离巴黎很近吧,是不是?” “非常近,出城栅只一哩半路——就在阿都尔。”
“在阿都尔?”维尔福说。“不错,夫人曾告诉过我您住在阿都尔,因 为她是在府上的门前得救的。您住在阿都尔的哪一部分?”
“芳丹街。” “芳丹街?”维尔福用一种急切的口吻喊道,“几号门牌?” “二十八号。” “呀!”维尔福喊道,“那末,圣·米兰先生的房子就是您买的吗?” “它是属于圣·米兰先生的吗?”基度山问道。 “是的,”维尔福夫人答道,“您相不相信,伯爵阁下——” “相信什么?”
“您觉得那所房子很动人,是不是?” “我觉得它很可爱。” “嗯,我的丈夫却从来不愿意到那里去住。”
“真的!”基度山答道,“那就是您的偏见了,阁下,那对我是不利的。”
“我不喜欢阿都尔那个地方,阁下。”检察官努力控制住他自己说。 “但我希望您的成见不至于发展到褫夺我和您相见的愉快吧,阁下。”
基度山说。
“不,伯爵阁下——我希望——我向您保证,我总尽力设法来就是了。” 维尔福结结巴巴地说。
“噢,”基度山说,“我是不接受任何借口的。星期六,六点钟,我等
着您,假如您不来,我就以为——因为我怎么能不这样想呢?——这座二十 年没有住人的房子一定曾产生过某种阴森可怕的传说。”
“我会来的,伯爵阁下,我一定来!”维尔福急切地说。
“谢谢您,”基度山说,“现在必须请你们允许我告辞了。” “啊,对了,伯爵阁下,”维尔福夫人说,“您刚才说非走不可,我想,
您大概还要把原因讲给我们听,但后来讲到别的事,就把您的话打断了。”
“老实说,夫人,”基度山说,“我自己也简直不知道我究竟敢不敢把 我所要去的那个地方告诉您。”
“哧!告诉我吧,没有关系。”
“哦,那末,我是要去——我本来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看一样有时 我对它沉思默想几点钟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所急报房。现在我已经把我的秘密讲出来啦。” “一所急报房!”维尔福夫人重复道。
“是的,一所急报房!我常常在小丘顶上看到它。在阳光底下,它那黑 色的手臂向四面八方伸出去,老是使人想到那是一只甲虫的脚爪。老实告诉 你们,我每一次注视它的时候,就不免要发生种种感触,因为我心里不禁想 到:在急报线的一端,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他,凭着一种万能的意 志力,用那些古怪的信号划破长空,把他的意思传达给九百哩外坐在那一端 桌子前面的人。我还以为在那灰色的云或蓝色的天空所造成的背景上,可以
看得到那些破空前进的怪信号。于是我就想到天神、地灵、鬼仙——总之, 想到种种玄妙的神奥的力量——直到我自己对于这种想入非非的念头也高声 大笑起来。我从来不想去对这些有黑色长脚爪的大昆虫作较近的观察,因为 我老是怕会在它的石头翅膀底下碰到一个极其庄重、极其迂阔、肚子里装满 了科学、玄奥和魔法,充作守护神的小人。但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每一 所急报房里的工作人员只是一个年俸一千二百法郎的可怜虫,他成天地,不 是象一位天文学家似的研究天象,也不是象一个渔翁似的凝视水波,甚至连 观望四周田野的权利都没有,而只是注视着离他十四五哩以外的一个同类 人。所以我就发生了好奇心,想去仔细看看这种活的蛹,去观察它怎么从它 的茧壳底下扯动这一条丝或那一条丝来和其他的蛹联络。”
“所以您要到那儿去一次?” “是的。”
“您预备去参观哪一个急报站——内政部的,还是天文台的?” “噢,不!我对于这件事倒情愿保持无知状态,要是到那儿去,就会有
人强迫我来懂得它,把他们自己都不懂的东西勉强解释给我听。不,真的! 我希望把我那个关于昆虫的幻想完完整整地保存着。我只要见一见那些一知 半解、跟我自己差不多的人就得了。所以我不去参观内政部或天文台的急报 局。我所要找的,是旷野上的一个站房,那儿我可以找到一个蛰伏在他的高 阁里的老实人。”
“您是一位奇人。”维尔福说。
“您觉得我去研究哪一线好?” “现在最忙碌的那一线。” “您是指西班牙线?”
“是的,您要不要弄一封给部长的介绍信,让他们解释给您听?”
“不,”基度山说,“因为,我先前已经告诉过您了,我并不想了解它。 一旦我懂得了它,我脑筋里的急报这两个字就要不再存在,它将只是一种自 甲地到乙地的秘密信号通信法,而我却很想保全我对于那只黑脚爪大蜘蛛的 全部崇敬。”
“那末,去吧,因为在两小时以内,天就要黑了,您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糟糕!您说得我心慌起来啦!哪一个站房最近?” “到巴荣纳去的那条路上的吗?” “是的,到巴荣纳去的那条路上的。” “夏蒂荣的那一站最近。” “夏蒂荣的那一站再过去呢?” “我想就是蒙得雷塔的了。” “谢谢您。再会。星期六我把我的观感告诉你们。”
伯爵在门口遇到那两位公证人,他们刚才完成那件褫夺凡兰蒂的继承权 的工作,自以为已经干成了一件一定可以提高他们声望的工作。
第六十一章 如何驱逐睡鼠
基度山伯爵驱车出恩弗城栅,踏上到奥尔良去的大路,但并不如他所说 的在当天傍晚,而是在第二天早晨。经过黎纳斯村的时候,他并没有在瘦臂 四射的急报站前面停下来,却径自直达蒙得雷塔。蒙得雷塔,大家都知道, 就在蒙得雷平原的最高点上。伯爵在山脚下下车,开始循着一条约莫十八吋 宽的小径弯弯曲曲地上山。一到山顶,他发觉自己已被一道篱笆挡住,篱笆 上挂着绿色的果实和红色白色的花朵。
基度山寻觅篱笆上的门,不久就找到了它。那是一扇小小的木门,用柳 条做的铰链,用一条绳子和一枚钉子做的搭扣。伯爵不久就懂得了它的机关, 门就开了。他于是发觉自己已到了一个约莫二十呎长和十二呎宽的小花园 里,花园的这一面是篱笆,上面挖出一扇我们称为门的那种巧妙的机关,另 一面就是那座爬满了常春藤和点缀着野花的古塔。看它这种满脸皱纹、盛装 艳饰的样子,倒象是一位等候她的孙儿女来向她拜寿的老太太,然而,假如 象古谚所说墙壁也有耳朵的话,它却可以讲出好几件可怕的悲剧,这恐怕是 谁都想到的。花园里有一条红色的石子小径,两旁夹着已经生长了许多年的 茂密的黄杨树,其色彩和风格,我们当代的大画师德拉克络斯看了心里一定 会很欢喜。这条小径作 8 字形,所以在一个只有二十呎长的花园里,它弯弯 曲曲地造成了一条六十呎的走道。万花女神弗洛雪林要是看到了这块小小的 园地,准会满面含笑,觉得在这里受到了旷世未有的崇敬。的确,在那形成 花坛的二十株玫瑰花上,没有哪一株上停有一只苍蝇。那些繁生在潮湿的土 壤上专门毁坏植物的绿色昆虫,这里也一只都看不见。可是这并不是说花园 里的土地不潮湿。泥土黑得象烟煤一样,树上的枝叶长得很繁密,这都可说 明土壤确是很润湿的;而且,要是天然的湿度不够的话,还立刻可以用人工 的方法来补充,这得感谢那只埋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的大水缸。水缸边上驻 着一只青蛙和一只癞虾蟆,青蛙和癞虾蟆是天生意气不合的,它们当然永远 站在这只浴盆的两对面。小径上看不到一根草,花坛里没有一茎莠杂。这位 园丁虽然还未露面,但他经营这片小园地的苦心已是人人都看得到的了,即 使一位细心的太太也不会这样小心来灌浇她的天竺葵、仙人掌和踯躅草。基 度山把门关上,把绳子扣回到铁钉上,然后站定了向四周看了一眼。
“这位急报员,”他说,“一定是雇着园丁的,不然,一定他本人就是
一个热心的园艺家。”他突然在一辆满装树叶的羊角车后面踩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本来是伛偻着的,被他一踩,就站了起来,于是基度山发觉他已面对 着一个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本来是在摘草莓,把摘到的草莓,放在葡 萄叶上。他有十二张葡萄叶和约莫同数的草莓,但因为站起来的时候太突兀, 草莓就从他的手上滚了下去。
“你在采果子吗,先生?”基度山微笑着说。 “原谅我,先生,”那个人把他的手举到鸭舌帽的边上,答道。“我没
有在上面,你知道,但我也是刚下来。” “别让我打扰你,我的朋友,”伯爵说,“继续采你的草莓吧,假如的
确还有些没有采完的话。” “我还有十个没有采下来,”那个人说,“因为这儿有十一个,我一共
有二十一个,比去年多了五个。但我倒也并不奇怪,今年春天很暖和,而草 莓要天热才长得好,先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去年虽然只有十六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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