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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度山伯爵(下)



今年,你看,已经摘了十一个了——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十八。啊,少掉三个!它们昨天晚上还在这儿的,先生。我确实相信它们是 在这儿的——我数过的呀。那一定是西蒙大娘的儿子把它们偷去了。我今天 早晨看到他在这儿溜来溜去。啊,那个小混蛋!在花园里偷东西!——他倒 不怕吃官司。”
  “这件事实在严重,”基度山说,“但你也应该考虑到犯罪者的年轻和 胃口。”
  “当然罗,”那园艺家说,“但那并不能减轻我的不高兴呀。但是,先 生,我再来道歉一次,我耽搁你了,您大概是一位官吧?”他胆怯地瞟一瞟 伯爵的蓝色上装。
  “请安心,我的朋友,”伯爵带笑说,他可以随意把他的笑容变成这样 可怕或这样慈祥,而这一次他的脸上只有后面那种表情。“我不是视察官, 而是一个旅客,是被好奇心带到这儿来的。我已经开始后悔来参观了,因为 这要浪费你的时间的。”
  “啊!我的时间是不值钱的,”那个人带着一个悲哀的微笑回答。“可 是,它是属于政府的,我不应该浪费它,但收过信号以后,我可以休息一个 钟头。”(说到这里,他望一望日规,因为在这个蒙得雷花园里一切都齐备, 甚至并没有短少一只日规),“还有十分钟,我的草莓已经熟了,再过一天
——且慢,先生,你想睡鼠吃不吃草莓的?”
  “哦,我想不会吧,”基度山庄重地回答,“睡鼠,先生,是我们的坏 邻居,因为我们是不象罗马人那样把它们浸在蜜糖里吃的。”
“什么!难道罗马人把它们拿来吃吗?”那位园艺家说,“他们吃睡鼠?”
“彼特尼乌斯①的书上是这样写的。”伯爵说。 “真的!它们不见得好吃吧,虽然人们常常说‘肥得象一只睡鼠’这句
话。也怪不得它们肥,白天整天睡觉,到晚上才醒过来,通夜地吃。听我说!
去年我结了四只杏子,它们偷去一个。我结了一只油桃,只有一只——嗯, 先生,它们爬到墙上去吃掉了半只,一只非常好的油桃,我从来没有吃到比 它更好的了。”
“你吃了吗?”
  “那是说剩下的半只,您知道,味道鲜极了,先生。啊,那些先生从来 不会挑到坏东西,——就象西蒙大娘的儿子一样,他并不挑吃那些坏草莓。 但明年呀,”那位园艺家继续说,“我就要小心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当草 莓快要成熟的时候,即使我得通夜坐着看守它们我也干。”
  基度山看够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样热爱的事物,正如每一种果子 里都有一种毛虫一样,而这个急报员所热爱的便是园艺。他开始来摘掉那些 遮住葡萄受不到阳光的叶子,因此博得了那位园艺家的欢心。
“您是到这儿来看发急报的吗,先生?”他说。 “是的,假如不违背规则的话。” “噢,不,”那园艺家说,“根本没有命令不许人看,而且看看也不会
有危险,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 “我听人讲,”伯爵说,“你们对于自己所传达的信号也并不是都懂的。” “当然罗,先生,我最高兴的就是这一点。”那个人微笑着说。



① 彼特尼乌斯,生于公元一世纪,罗马作家,写有《讽刺集》一书,记述罗马一世纪时的生活。

“你为什么最高兴这一点呢?” “因为那样我就没有责任了。那样,我只是一架机器而已,只要我完成
了我的责任,别的就一概都不必过问了。” “难道我竟遇到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了吗?”基度山心里自问,“那就会
把我的计划弄糟啦。” “先生,”那位园艺家瞟一瞟日规说,“十分钟快要完了,我必须回去
干我的职务了。请您和我一起上去好吗?” “我跟随你。”
  基度山走进这座塔。塔分三层,最底下的一层藏园艺器具,如铲子、水 壶、钉耙,都挂在墙上;全部家具都在这儿了。第二层是普通房间,说得更 正确些,就是那个人睡觉的地方;房间里有几样可怜的家具——张床,一只 桌子,两把椅子,一只陶瓷水壶;天花板上挂着一些干瘪的草本植物,伯爵 认得那是干胡豆,其中有那位好人所保留的种子,上面贴着标签,贴得非常 小心谨慎,好象他曾在植物研究所里当过植物学大师似的。
“要学会急报术得花很多时间吗,先生?”基度山问。 “学会它并不要多久的时间,只是工作单调得很,厌烦极了。” “薪水多少。”
“一千法郎,先生。”
“少极了。” “是的,但你也看得到,我们是供给住的。”
基度山望着房间。“希望他不会十分依恋他这个住处才好!”他心里默
念。
  他们走上三楼。这就是急报房了。基度山交替地观看那架机器的两条铁 把子。“有趣极了,”他说,“但天长日久,你对于这种生活一定觉得非常 厌烦吧。”
“是的。最初不断地望着,望得我脖子都酸麻了,但过了一年,我倒也
惯了,而且我们也有消遣和放假的时候。” “放假?”
“是的。”
“什么时候?” “有雾的时候。” “啊,一点不错。”
“那实在是我的假日。我到花园里去,下种,拔草,剪枝,整天杀虫。”
“你来这儿有多久了?” “十年加五年,我已经做了十五年的机器人了。”“你现在——” “五十五岁罗。”
“你必须服务多久才能请求养老金?” “噢,先生,得二十五年。” “养老金有多少?”
“一百艾居。” “可怜的人类!”基度山低声说。 “你说什么,先生?”那个人问。 “我说有趣极了。” “什么东西有趣?”

“你指给我看的一切都有趣。你对于这些信号真的一点都不懂吗?” “一点都不懂。”
“你从来不想去懂得它们吗?” “不。我何必要懂呢?” “但有几个信号是特地发给你的吗?” “当然罗。”
“那些信号你懂不懂?” “那是千篇一律的。” “它们的意思是——”
  “‘无新消息’、‘可休息一小时’、或是‘明天’。”“这倒很简单,” 伯爵说,“但看哪!你的通讯员不是在那儿发信号了吗?”
“啊,是的,谢谢你,先生。” “他在说什么——你懂不懂?” “懂的,他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而你的回答呢?”
  “发一个信号,告诉我右手的通讯员我已经准备好了,同时,这也就是 通知我左手的通讯员,叫他也准备起来。”
“巧妙极了。”伯爵说。
“你瞧着吧,”那个人骄傲地说,“五分钟之内,他就要说话了。” “那末,我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基度山对他自己说,“我还要不了那
么多的时间呢。我亲爱的先生,你允不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事,先生!” “你很喜欢园艺?” “喜欢极了。”
“假如放弃这块二十呎长的草坪,给你一块两亩大的园地,你总高兴
吧?” “先生,我可以把它造成一座地上的乐园。” “只凭一千法郎,你的生活过得很坏吧?” “够坏的了,但还是活下来了。” “是的,但你只有一个很可怜的花园!” “不错,这个花园不大。”
“而且,非但不大,还充满着偷吃一切东西的睡鼠。”
“啊!它们是我的灾星。” “告诉我,当你右手那位通讯员在发报的时候,假如你不幸转一转头—
—”
“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就怎么样?” “我就无法转达那信号了。” “于是?” “因疏忽而不转达,我就受罚款。” “罚多少?”
“一百法郎。” “去了你收入的十分之一,真了不起!” “啊!”那个人说。

“你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基度山说。 “一次,先生,那次我正在给一棵玫瑰花接枝。” “嗯,假如你把它改变,用别的信号来代替呢?” “啊,那就又是一回事了,我就要遭革职,丧失我的养老金。” “三百法郎?” “是的,一百艾居,先生,所以你看,我是不高兴做那一类事情的。” “甚至一下子给你十五年的工资你都不干吗?嘿,这是值得想一想的
呀,呃?” “给一万五千法郎?” “是的。” “先生,您吓坏我啦。” “这算不了什么。” “先生,您在诱惑我。”
“一点不错,一万五千法郎,你懂吗?” “先生,现在让我来看看我右手的通讯员吧!” “正巧相反,别去看他,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什么!难道你不认识这些小纸头吗?” “钞票!”
“一点不错,一共十五张。”
“这是谁的呢?” “你的,假如你愿意的话。” “我的!”那个人半窒息地喊道。 “是的,你的——你自己的财产。” “先生,我右手的通讯员在发信号啦。” “让他去发。” “先生,你苦了我了,我要遭罚款的呀。”
“那会使你损失一百法郎,你瞧,收了我的钞票是对你有利的。”
“先生,我右手的通讯员在重发他的信号了,他在不耐烦啦。” “别管他,收了吧。”伯爵把那叠钞票塞到那个人的手里。“这还不算
数,”他说,“你不能靠一万五千法郎过活。”
“我依旧可以保留我的职位。” “不,你的职位是要失掉的,因为你要改变那个通讯员发来的信号。” “噢,先生,您要怎么样?”
“开一个玩笑。” “先生,除非你强迫我——”
  “我预备很有效地强迫你,”基度山从他的口袋里又抽出一叠钞票来。 “这儿还有一万法郎,”他说,“加上已经在你口袋里的一万五千,一共是 二万五了。你可以用五千法郎买一块两亩大的地和一所漂亮的小房子;余下 的两万可以使你每年收到一千法郎的利息。”
“一座有两亩地大的花园?” “还有一千法郎一年。” “啊,天哪!”
“喂,拿了吧!”基度山把钞票硬塞到他的手里。

“我得做什么事呢?” “事情并不十分难。” “但什么事呢?”
  “把这些信号发出去。”基度山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 组信号,还有数目字标明发送的次序。
“喏,你看,这用不了多久时间。” “是的,但是——” “做了这件事,油桃以及其他一切你都可以有了。”
  这一下突击成功了,那个人面孔涨得通红,额头上滚下一颗颗黄豆般大 的汗珠,把伯爵交给他的那三组信号接一连二地发了出去,也不顾那右手的 通讯员表示出多大的惊奇,后者由于不懂其中的变化,以为这位园艺家已经 发疯了。至于左手的那个通讯员,他一本正经地转达了那些同样的信号。于 是那些信号就忠实地向内政部长传过去。
“你现在发财了。”基度山说。 “是的,”那个人回答,“但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呵!” “听着,我的朋友,”基度山说。“我不愿意使你产生丝毫后悔,所以,
相信我吧,我可以向你发誓,你没有损害任何人,你只是执行了天意而已。” 那个人望着钞票,把它抚摸了一阵,数了一遍;他的脸色发白,又转红。 然后他冲到他的房间里,想去饮一杯水,但还没有跑到水壶那个地方,就晕
倒在他的干豆枝堆里了。
  五分钟以后,这封新的急报到了部长手里,狄布雷吩咐套车,急忙赶到 邓格拉司府上。
“你的丈夫有没有西班牙公债?”他问男爵夫人。
“我想有的吧。的确!他有六百万。” “他必须卖掉它,不论什么价钱。” “为什么?”
“因为卡罗斯已经从布尔日逃出来,回到西班牙了。”
“你怎么知道的?” 狄布雷耸耸肩胛。“竟想到来问我怎么听到那个消息!”他说。 男爵夫人不再问第二句话。她奔到她的丈夫那儿,后者立刻赶到他的代
理人那儿,吩咐他不论价钱赶快卖掉。大家看到邓格拉司抛出,西班牙公债
就立刻跌价。邓格拉司蚀掉五十万法郎,但他把他的西班牙证券全部脱手了。 当天晚上,《消息报》上登出这一段新闻:
  “急报局讯:前被监禁于布尔日之国王卡罗斯已逃脱,业已越加塔洛尼 亚边境回西班牙。巴塞罗那人民群起拥戴。”
  那天晚上,大家都不谈别的,只谈论邓格拉司的先见之明,因为他把他 的证券卖掉了,又谈论这个证券赌客的运气,因为在这样一个打击之下,他 只蚀掉五十万法郎。那些没有把证券卖掉或收购邓格拉司的公债的人,认为 他们自己已经破产,过了极不愉快的一晚。
第二天早晨,《警世报》上登出下面这段消息: “《消息报》昨日宣布卡罗斯逃脱,巴塞罗那叛变,此项消息毫无任何
根据。国王卡罗斯并未离开布尔日,半岛亦在一片升平气象中。此项错误, 系由于雾中急报信号误传所致。”
西班牙公债立刻飞涨,涨是跌的两倍。把蚀掉的本钱和错过的赚头加起

来,邓格拉司损失了一百万。 “好!”基度山对摩莱尔说,当这个暴跌暴涨的怪新闻(邓格拉司是其
中的牺牲品)传来的时候,后者正在他的家里。“我刚才有了一个发现,可 以用二万五千法郎去买得我愿意付十万的东西。”
“您发现了什么?”摩莱尔问。 “我刚才发现了一种把一个怕睡鼠吃他桃子的园艺家搭救出来的方
法。”

第六十二章 鬼


  阿都尔村那座房子的外表,初初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富丽堂皇之处,想 不到这会是那豪华的基度山伯爵的别墅。但这种朴素的情调是符合屋主的心 意的,他曾确确实实地吩咐过,不许外表有任何改变,这一点,只要一看房 子的内部,谁都会立刻明白。的确,大门一开,情景就改变了。伯都西奥先 生充分显示了他在陈设布置方面的风趣和执行的迅速。从前安顿公爵在一夜 之间把整条大马路上的树木全部砍掉,因此惹恼了路易十四;伯都西奥先生 则在三天之内把一座完全光秃秃的前庭植满了白杨和丫枝纵横的大枫树,使 浓荫庇掩到房子的前前后后;房子前面通常都是半掩在杂草里的石子路,但 这儿却伸展着一条青草铺成的走道,这条青草的走道还是那天早晨铺成的, 草上的水珠还在闪烁地发光。至于其余的一切,伯爵也都有过明确的吩咐; 他亲自画了一个图样给伯都西奥,标明每一棵树的地点以及那条代替石子路 的青草走道的长短宽狭。所以这座房子已完全改了样。伯都西奥都说他几乎 认不得它了,因为它的四周都已环绕着树木。管家本来并不反对把花园也修 整一番,但伯爵已明确地关照过,花园里的东西碰都不许碰,所以伯都西奥 只能把他的气力用到另一方面,使候见室里、楼梯上和壁炉架上都堆满了花。 还有一点是最能显出主人学识渊博、指挥有方、管家办事得力的,就是:这 座闲置了二十年的房子,在前一天晚上还是这样凄冷阴沉,充满着令人闻之 作恶的气味,几乎使人觉得好象能嗅到年深日久的气息,在第二天,它获得 了生气勃勃的面目,散发出屋主人所喜爱的芳香,充满了合他心意的光线。 当伯爵到来的时候,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书和武器;他的眼光可以停留 在他心爱的图画上;他所怜爱的狗会摇头摆尾地在前厅欢迎他;歌声悦耳的 小鸟会用它们的乐曲来使他高兴;于是,这座从长眠中醒过来的房子,就象 树林里睡美人的宫殿似的顿时活跃起来,鸟儿歌唱,花儿盛开,象是那些我 们曾流连过许久,当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竟会把我们灵魂的一部分遗留在那 里的房子一样,仆人们高高兴兴地在前庭穿来穿去;有些是厨房里的,他们 飘然滑下前一天才修好的楼梯,象是在这座房子里已住了一世似的;有些是 车房里的,那儿有一箱箱编号的马车另件,看来象是至少已在那儿安放了五 十年,在马厩里,马夫在对马讲话,他们的态度比许多仆人对待他们的主人 还要恭敬得多,而马则用嘶鸣来回答。
书斋里有将近二千本书籍,分列在房间的两边。一边完全是近代的传奇
小说,甚至前一天出版的新书也可以在这一排金色和红色封面所组成的庄严 的行列中找到。书斋对面是温室,里面摆满盛开着奇花异草的瓷花盆;在这 间色香奇妙的花房中央,有一张弹子台,弹球还在绒布上,显然刚才有人玩 过。只有一个房间伯都西奥未加改动。这个房间位于二楼的左角上,前面有 一座宽大的楼梯,后面还有一座暗梯可以上下,仆人们经过这个房间都不免 发生好奇心,而伯都西奥则发生恐怖。五点正,伯爵来到阿都尔别墅,后面 跟着阿里,伯都西奥带着不耐烦和不安的心情在期待他的到来,他希望能得 到几声赞许,但同时又恐怕遭到斥责。基度山在前庭下车,到花园里去绕了 一转,在屋子里到处走了一遍,一句话都没有说,既未表示赞许,也没有现 出不乐的神色。他的寝室就在那个关闭着的房间的对面,他一踏进寝室,就 指着他初次来看房子时就已注意到的那张花梨木小桌子的抽屜说:“那个地 方至少可以用来放我的手套。”

  “大人愿意把它打开来看一看吗?”伯都西奥高兴地说,“您可以在里 面找到一副手套。”
  在其他各种家具里,伯爵也找到了他所要找的一切——嗅瓶、雪茄、珍 玩。“很好!”他说。于是伯都西奥就喜不自胜地退了出去——这个人对于 他周围一切人的影响就是这样强大。
  六点正,大门口响起得得的马蹄声,那是我们那位驻阿尔及利亚的骑兵 上尉,他是骑着米狄亚来的。基度山含笑在门口等候他。
  “我知道一定是我第一个到,”摩莱尔喊道,“我存心要比旁人早一分 钟到您这儿。裘丽和艾曼纽托我向您千万道歉。啊,这儿真漂亮!但告诉我, 伯爵,您有人照顾我的马吗?”
“别担心,我亲爱的玛西米兰,他们懂得的。” “我的意思是因为它得蹓跶一下。您没有看到它跑得多快——象一阵
风!”
  “我也想得到的——一匹值五千法郎的马哪!”基度山用慈父对儿子说 话的口吻说。
“您有点懊悔了吗?”摩莱尔问,豪爽地大笑起来。 “我?当然不!”伯爵回答。“不,假如那匹马不好,我倒要懊悔了。” “好得很呢,夏多·勒诺先生和狄布雷先生都骑着部长的阿拉伯马,夏
多·勒诺先生还是法国最好的骑手之一,可是我把他们都抛在后面了。他们
的脚跟后面紧随着邓格拉司夫人的马,而她老是以每小时十八哩的速度疾驰 的。”
“那末他们就跟在您的后面吗?”基度山问。
  “瞧!他们来啦!”这时,两匹鼻子里喷着气的马拖着一辆马车,由两 位骑在马上的绅士陪伴着,驰到那敞开着的大门口。马车一直赶到阶沿前面 方停住,后面跟着那两位马上的绅士。狄布雷的脚一点地,他就已经站在车 门前面。他伸手给男爵夫人,男爵夫人就扶着他的手下车,她扶手时的态度 有点特别,但这只有基度山才觉察到。真的,什么都逃不过伯爵的眼睛。他 注意到一张小字条从邓格拉司夫人的手里塞进部长的秘书手里,塞得极其安 闲熟练,证明这个动作是常常实习的。邓格拉司夫人的后面出来了那位银行 家,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好象他不是从他的马车里出来而是从他的坟墓里出 来的。邓格拉司夫人向周围投出一个急速和带着询问意味的眼光——只有基 度山一个人能解释这一个眼光的意义——用她的眼光拥抱前庭、廊柱和房屋 的正面;然后,压制住心中轻微的激动,不让脸色转白,以免被人识破,她 走上阶沿,对摩莱尔说:“阁下,假如您是我的朋友的话,我就要问您愿不 愿意把您那匹马出卖。”
  摩莱尔露出极其为难的微笑,转向基度山,象是要求他把自己从这种为 难的情形中解救出来。伯爵懂得他的意思。“啊,夫人!”他说,“您为什 么不把这个要求向我提出呢?”
  “对您,阁下,”男爵夫人答道,“是什么都不必要求的,因为一定可 以得到。假如摩莱尔先生也是这样的话——”
  “不幸得很,”伯爵答道,“摩莱尔先生不能放弃他那匹马,马的去留 和他的名誉有关,这件事我是一个见证人。”
“怎么会呢?” “他和人打赌,要在六个月之内驯服米狄亚。您现在懂了吧,假如他在

那个时期以前卖掉了它,他不但会损失那笔赌注,而且人家会说他胆小,而 一个勇敢的骑兵队长是不肯忍受这一点的,即使是为了满足一个美丽的女 子。但我的意见,满足一个美丽的女子当然是天地间最神圣的义务之一。” “您知道我的处境了,夫人。”摩莱尔说,并感激地向伯爵微微一笑。 “据我看,”邓格拉司说,脸上虽带着一个勉强的微笑,却仍掩饰不了
他语气的粗鲁,“你的马也够多的了。” 邓格拉司夫人极少能放过这一类的话,但使那些青年人惊奇的是:她竟
假装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说。基度山看到她一反往例,竟能忍气吞声,就 微笑了一下,指给她看两只硕大无朋的瓷瓶,瓷瓶上布满着精细的海生植物, 显然不是人工加上去的。男爵夫人很惊奇。“咦,”她说,“您可以把土伊 勒里宫的栗子树都种在那里面啦!这样大的瓷瓶怎么造出来的呢?”
  “啊,夫人!”基度山答道,“这个问题您不能问我们,我们这一代的 人只会造些小摆饰和玻璃麻纱。这是古代的出品,是用水土之精构成的。”
“怎么?这是哪一个时代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说,中国有一个皇帝造了一座窑,在这座窑里烧
出十二只这样的瓷瓶。两只因为火力太猛而破裂了,其余十只拿来沉到两百 丈深的海底里,海知道人们对她的要求,就用海草掩覆它们,用珊瑚环绕它 们,用贝壳来粘附它们,这十只瓷瓶在那几乎深不可达的海底里躺了两百年
——因为一场革命革掉了那个想作这种试验的皇帝,只剩下一些文件可以证
明瓷瓶的制造以及把它们沉入海底这回事。过了两百年,那些文件被找到了, 他们就想到去把瓷瓶捞起来。他们特地派人乘着机器潜入那个沉瓶的海湾底 里去寻觅,但十只之中只剩下了三只,其余的都已被海浪冲破了。我很喜欢 这些瓷瓶,因为或许曾有狰狞可怕的妖怪把它们冷淡的眼光凝视过它们,而 无数小鱼曾睡在那里面逃避仇敌的追捕。”
这时,邓格拉司因为对于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发生兴趣,正机械地在那儿
把一棵桔子树上盛开着的花一朵一朵地扯下来。扯完了桔子花,他又去撕仙 人掌,但这样东西可不象桔子树那么容易扯,所以把他很厉害地刺了一下。 他打了一个寒颤,抹抹眼睛,象是从一场梦中醒来似的。
“阁下,”基度山对他说,“我不敢向您推荐我的画,因为您有许多珍
品,但这儿有几幅还值得看一下,两幅是荷比马的,一幅是保罗·保特的, 一幅是米里斯的,两幅是琪拉特的,一幅是拉斐尔的,一幅是范代克的,一 幅是朱巴兰的,还有两、三幅是穆里罗斯的。”
“慢来!”狄布雷说,“荷比马的这一幅我认得。”
“啊,真的!” “是的,有人曾拿它兜售给博物馆。” “我相信博物馆里没有这一幅吧?”基度山说。 “没有,他们不肯买。” “为什么?”夏多·勒诺说。 “你假装不知道,因为政府没有钱呀。”
  “啊,对不起!”夏多·勒诺说,“最近八年来,我每天都听到这种话, 可是我到现在还不懂。”
“你慢慢会懂的。”狄布雷说。 “我想不见得。”夏多·勒诺回答。
“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和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子爵到!”培浦

斯汀通报。 一条刚从裁缝手里交出来的黑缎领巾,灰色的髭须,一对金鱼眼,一套
挂着三个勋章和五个十字章的少校制服——的确是一个老军人的派头——这 就是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我们已经拜识过的那位慈父的仪表。紧靠在 他旁边,穿着全新的衣服,满面含笑的,是我们也认识的那位孝子,安德里·卡 凡尔康德子爵。三个青年人本来在一起谈话。两位新客一进来,他们的眼光 就从那父亲瞟到儿子,然后很自然地停住在后者的身上,开始对他议论起来。
“卡凡尔康德!”狄布雷说。 “好响亮的名字!”摩莱尔说。
  “是的,”夏多·勒诺说,“意大利人的名字取得很好听,衣服却穿得 很糟糕。”
  “你太挑剔啦,夏多·勒诺,”狄布雷答道,“这套衣服剪裁得很好, 而且很新。”
“我觉得坏就坏在这一点。那位先生看来象是生平第一次穿好衣服。” “这两位先生是谁?”邓格拉司问基度山。 “您听到的吧——卡凡尔康德。”
“那只告诉了我他们的姓。” “啊,不错!您不清楚意大利的贵族,卡凡尔康德这一族都是亲王的后
裔。”
“他们有没有钱?” “多极了。” “他们干些什么呢?”
“他们花钱,要把钱花光。我好象记得,前天他们告诉我,说有些事情
要跟您接洽。今天我实在是为您才请他们来的。我一会儿给你们介绍介绍。” “但他们的法语看来倒说得非常纯粹呀。”邓格拉司说。 “那小的是在南部哪一个大学里受教育的——在马赛吧,我相信,不然
总是在那附近。您一会儿就知道了,他是很热心的。”
“对什么热心?”邓格拉司夫人问。 “对法国的太太小姐们,夫人。他决心要在巴黎娶一位太太。” “这个念头倒想得妙!”邓格拉司耸耸肩说。 邓格拉司夫人瞟了她的丈夫一眼,在别的时候,这样的一个眼光等于是
一场风波的预兆,但她又第二次控制住自己。
  “男爵今天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基度山对她说,“他们要推荐 他入阁了吗?”
“还不会吧,我想。他多半是因为在证券交易所里投机输了钱的缘故。” “维尔福先生偕夫人到!”培浦斯汀喊道。 他所通报的那两个人进来了。维尔福先生虽然极力自制着,但他的神色
显然很不自然,当基度山和他握手的时候,他觉得那只手有点颤抖。“的确, 只有女人才知道怎么装样。”他自己心里说,同时瞟一眼邓格拉司夫人,邓 格拉司夫人正在向检察官微笑,然后又和他的妻子拥抱。过了一会儿,伯爵 看到伯都西奥踏进隔壁房间里(在这时以前,伯都西奥始终在另外几个房间 里忙着布置)。伯爵走到他那里。“你有什么事,伯都西奥先生?”他说。
“大人还没有说明有几位客人。” “啊,不错!”

“几副刀叉?” “你自己数吧。” “每一个人都到了吗,大人?” “是的。”
伯都西奥从半开着的门里瞧进去。伯爵注视着他。“天哪!”他惊喊道。 “什么事?”伯爵说。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哪一个?”
“那个穿白衣服,戴那么多钻石的——那个白皮肤的。” “邓格拉司夫人?”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大人,是她!” “是谁?”
  “花园里的那个女人——她就是那个孕妇——她就是那个一面散步、一 面等候——”伯都西奥木立在那半开着的门口,瞪着眼,头发直坚了起来。
“等候谁?” 伯都西奥没有回答,只是以麦克白斯用来指班柯①的那种姿势指着维尔
福。“噢,噢!”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您看见吗?” “什么东西?谁?”
“他!”
“他!维尔福先生,那位检察官?我当然看得见他。” “那末我没有杀死他!” “真的,我看你快要发疯啦,好伯都西奥。“伯爵说。 “那末他没有死!” “没有,你明明看到他并没有死。你的老乡们刺人总是刺在第六和第七
条肋骨之间,你一定刺得太高或太低了,而这些吃法律饭的人,他们都是命
大的——但或许你告诉我的那些话根本不是事实,而是你想象中的一幕幻景 或是幻想出来的一场梦。你满怀着复仇的念头去睡觉,那些念头重重地压住 你的胸口——你做了一场恶梦,只是如此而已。来,镇定一点,算算看:维 尔福先生夫妇,两个。邓格拉司先生夫妇,四个。夏多·勒诺先生、狄布雷 先生、摩莱尔先生,七个。巴陀罗米奥·卡凡尔康德少校,八个。”
“八个!”伯都西奥跟着说。
  “别忙!你急着想走开,可忘记了我的一位贵宾啦。往左面靠过去一点。 喏!瞧瞧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先生,就是穿黑色上装的那个青年人,他现在 转过来了。”
  这一次,要不是基度山用眼光阻止他,伯都西奥一定会大声惊喊起来。 “贝尼台多!”他喃喃地说,“天数呀!”
“六点半刚才敲过了,伯都西奥先生,”伯爵严厉地说,“我曾吩咐那 个时候开宴,我不愿意多等。”于是他回到他的客人那儿,伯都西奥在墙上 靠了一会儿,勉强回到餐厅里。五分钟以后,客厅的门大开,伯都西奥好象 尚蒂伊的瓦代尔①一样,鼓足最后的勇气说:“禀告伯爵阁下,酒筵齐备。”



① 麦克白斯和班柯都是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斯》里的人物。
① 瓦代尔是贡德公爵的管家,一次,公爵在尚蒂伊宴请路易十四,他因为未能将鲜海鱼及时送上,感到羞 愧而鼓足最后的勇气拔剑自刎。

  基度山伯爵把他的手臂递给维尔福夫人。“维尔福先生,”他说,“请 您引导邓格拉司男爵夫人好吗?”
维尔福从命,于是他们转到餐厅里。

第六十三章 晚 餐


  来宾们一踏进餐厅,大家显然都有一种感触。每一个人都在心里自问, 究竟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把他们带到这座房子里来的;可是,他们虽然惊 奇,甚至不安,他们却依旧觉得不愿意离开。从伯爵的社会关系,他那种怪 癖孤独的地位,以及他那种惊人的和几乎难于令人相信的财产上着想,男人 们似乎应该对他有所警惕,女人们似乎应该觉得不宜于走进一座没有女主人 来接待她们的房子,但男人和女人都突破了审慎和传统的防线;好奇心不可 抗拒地战胜了一切。甚至卡凡尔康德和他的儿子——前者古板,后者轻浮, 两者都不明白这次受邀的用意——也和他们初次碰头的那些人有同样的感 触。邓格拉司夫人,当维尔福在伯爵的敦促之下把他的手臂递给她的时候, 不由得吃了一惊;而维尔福,当他觉得男爵夫人的手挽上他自己手臂的时候, 也觉得他那金丝眼镜底下的眼光有点不安。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伯爵的眼睛; 仅以所接触的这些人物来讲,这个场面在一个旁观者看来已经是很有趣的 了。维尔福先生的右手是邓格拉司夫人,他的左手是摩莱尔。伯爵坐在维尔 福夫人和邓格拉司之间,狄布雷坐在卡凡尔康德父子之间;夏多·勒诺坐在 维尔福夫人和摩莱尔之间。
席面极其丰盛,基度山完全肃清巴黎式的情调,与其说他要喂饱他客人
的胃口,倒还不如说他想喂饱他们的好奇心更来得确切。他拿出来的是一席 东方式的酒席,但这种东方式的酒席也只在阿拉伯童话里才会有。中国碟子 和日本瓷盘里满堆着全球各地的四季鲜果。大银盆里装着硕大无朋的鱼;各 种珍禽的身上依旧还保存着它们最灿烂辉煌的羽毛,外加各种各类的美酒, 爱琴海出产的,小亚细亚出产的,好望角出产的,都装在奇形怪状的瓶子里 闪闪发光,似乎更增加了酒的香美——这一切,象阿辟古斯①招待宾客时一 样,一齐罗列在这些巴黎人的面前。他们知道:花一千路易来请十个人吃一 顿原是可能的,但那就得象喀丽奥柏德拉那样吃珍珠或梅迪契那样喝金水才 行。基度山注意到大众的惊愕,就戏谑笑谈起来。“诸位先生,”他说,“你 们大概也承认,人有了相当程度的财产以后,生活的奢侈就变成了必需的行 为。而太太们想必也承认,有了相当优越的地位以后,理想也才越高。现在, 从这一种立场上来推测,什么东西才能称为奇妙呢?就是我们无法懂得的东 西。什么东西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呢?就是我们无法获得的东西。嗯,研究 我不能懂得的事物,获得无法获得的东西,这就是我生活的目标。我用两种 工具来达到我的希望——我的意志和我的金钱。我所追求的目标和诸位不 同,譬如您,邓格拉司先生,希望建筑一条新的铁路线,您,维尔福先生, 希望判一个犯人死刑,您,狄布雷先生,希望平定一个王国,您,夏多·勒 诺先生,希望取悦一个女人,而您,摩莱尔,希望驯服一匹没有哪一个人能 骑的马,但我们所追求的目标虽然不同,而我追求我目标的兴趣,却并不亚 于你们。譬如说,请看这两条鱼——这一条从圣·彼得堡一百五十哩以外的 地方买来,那一条在那不勒斯十五哩以内的地方买来。现在看到它们摆在一 张桌子上,这不是很有趣的事吗?”
“这两条是什么鱼?”邓格拉司问。 “夏多·勒诺先生曾在俄罗斯住过,他可以告诉您这一条鱼的名称。”



① 阿辟古斯是古代罗马奥古斯都时代的美食家。

基度山回答,“卡凡尔康德少校是意大利人,他可以告诉您那一条的名称。” “这一条,我想,是小蝶鲛。”夏多·勒诺说。 “而那一条,”卡凡尔康德说,“假如我没认错,是蓝鳗。” “正是。现在,邓格拉司先生,问问这两位先生它们是哪儿捉到的。” “小蝶鲛,”夏多·勒诺说,“只有在伏尔加河里才找得到。” “而我知道,”卡凡尔康德说,“只有富莎乐湖里才出产这样大的蓝鳗。” “对,一条是从伏尔加打来的,一条是从富莎乐湖捉来的,一点不差。” “不可能的!”来宾们齐声喊道。 “嗯,我觉得有趣就在这上面,”基度山说。“我象是尼罗王——一个
‘不可能’的追求者,而你们现在觉得有趣的就在于这一点。这种鱼,实际 上大概并不比鲈鱼或鲑鱼更好吃,而你们却似乎觉得极其鲜美,那就是因为 你们觉得不可能得到它,而它却不意地在席面上出现。”
“但您怎么把这些鱼运到法国来的呢?” “噢,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了。把鱼分装在木桶里运——一只桶里装些河
草,另一只桶里装些湖萍,再装在一辆特制的大车上。于是,那小蝶鲛就活 了十二天,蓝鳗活了八天。当我的厨子抓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活蹦乱跳的, 他就用牛奶闷死小蝶鲛,用酒醉死蓝鳗。您不相信吧,邓格拉司先生!”
“我不能不有点怀疑。”邓格拉司傻呼呼的笑着回答。
  “培浦斯汀,”伯爵说,“去把鱼拿来——就是养在桶里的活的小蝶鲛 和蓝鳗。”邓格拉司睁着一对迷惑的眼睛,其余的来宾也都紧握双手。四个 仆人扛了两只面上浮满萍藻类植物的木桶进来,每只木桶里优游着一条与席 面上同类的鱼。
“但为什么每样两条呢?”邓格拉司问。
“只因为一条或许会死。”基度山漫不经心地回答。 “您实在是一位奇人,”邓格拉司说,“哲学家或许又可以振振有词地
说,有钱是一件幸事。”
“还得有脑筋。”邓格拉司夫人加上一句。 “噢,别给我那种荣誉,夫人。这种事在罗马人是很普通的。据普林尼①
的书上说,他们常常派奴隶头顶着活鱼从奥斯蒂亚运到罗马,那种鱼他们称
为‘墨露斯’,而从他的描写上来判断,大概就是鲷鱼。他们认为吃活的鲷 鱼也是一件奢侈的举动。看着鲷鱼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为它临死的 时候,在送进厨房以后,它会变三四次颜色,象虹彩似地依次出现。它的痛 苦倒变成了它的特点,假如它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看到,死后就不会那么了不 起了。”
“是的,”狄布雷说,“但是奥斯蒂亚距罗马才只有几哩路呀。” “不错,”基度山说,“但我们距鲁古碌斯已有一千八百年,假如我们
不能比他更进一步,那末做现代人还有什么好处呢?” 两个卡凡尔康德都睁大了眼睛,但他们还算懂事,没有说什么话。 “这一切都是极不平凡的事情,”夏多·勒诺说,“可是,我最佩服的
一点,我承认,是您的命令竟能执行得这样迅速。您这座房子不是五六天以 前才买的吗?”
“当然并不更久。”



① 普林尼(62—113),罗马作家。

  “我相信这一个星期里,它已经大变样了。假如我记得不错的话,它另 外还应该有一处进口,前庭空无一物,只有一条石子路,而今天我们却看到 一条美丽的青草走道,两旁的树木看来象是已长了一百年似的。”
“为什么不?我喜欢青草和树荫。”基度山说。 “是的,”维尔福夫人说,“以前大门是向街的。我神奇地脱险的那天,
您把我带进来的时候,我记得还是那样的。” “是的,夫人,”基度山说,“但我愿意换一个进口,以便从大门口一
望出去就看见布洛涅大道。” “只有四天工夫!”摩莱尔说,“这实在可说不平凡了!” “的确,”夏多·勒诺说,“把一座旧屋改造成一座新屋真是一件奇妙
的成就。这座房子以前非常旧,也非常阴沉。我记得在两三年以前,当圣·米 兰先生登报出售的时候,我曾代家母来看过。”
  “圣·米兰先生!”维尔福夫人说,“那末在您买这座房子以前,它是 属于圣·米兰先生的了?”
“好象是的。”基度山回答。 “什么!‘好象’?难道您还不知道卖主是谁吗?” “不,的确不知道,这笔交易都是我的管家代我办的。” “这座房子至少有十年没有人住了,”夏多·勒诺说,“它看上去实在
有点阴气沉沉,百叶窗都关着,门锁着,庭园里长满了野草。真的,假如这
座房子的业主不是检察官的岳父,人家或许会以为这里曾发生过一件可怕的 罪案哩。”
截至目前为止,维尔福对于那放在他面前的三四杯珍奇美酒始终不曾尝
过,至此,他拿起一杯,一饮而尽。基度山暂时让房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说:“这就怪了,我初次进这座房子的时候,也发生过那样的念头,它看来 是这样的阴郁,要不是我的管家已代我买定,我是决不会要它的。或许那个 家伙受了中人的贿赂。”
“或许是的,”维尔福挣扎着说,并极力想装出笑容。“但相信我,那
件贿赂案可跟我无关。这座房子是凡兰蒂嫁奁的一部分,圣·米兰先生很想 把它卖掉,因为再过一两年不住人,它就会倒塌了。”这一次可轮到摩莱尔 的脸色变白了。
“尤其是有一个房间,”基度山又说,“表面上十分平凡,挂着红缎的
窗帷,可是,不知为了什么,我觉得那个房间很有趣。” “怎么会呢?”狄布雷说,“怎么有趣?” “我们能把本能的感觉解释清楚吗?”基度山说,“我们不是在有些地
方好象能呼吸到抑郁的气息吗?为什么?我们讲不出来。只是有一种连贯性 的回忆或一个念头把你带回到另外一个时代,另外一些地方,而那多半或许 和我们当时当地的情景并无关系的。在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强有力地使 我想起甘奇侯爵夫人①或德丝狄摩娜②的房间。慢来!既然我们已经吃完了, 还是由我来领你们去看看吧,看过以后我们到花园去喝咖啡,吃完饭,应该 去走走看看。”
基度山询问地望着他的客人们。维尔福夫人站起身来,基度山也站起来,



① 甘奇侯爵夫人(1635—1667),法国贵族,被其丈夫的两个兄弟所谋杀。
② 莎士比亚悲剧《奥瑟罗》里女主人公,被她的丈夫奥瑟罗掐死。

其余的人也学他们的样。维尔福和邓格拉司夫人象是生根在他们的座椅上似 的,犹豫了一会儿,他们互相以冷淡呆滞的眼光询问对方。
“你听到没有?”邓格拉司夫人说。 “我们必须得去。”维尔福回答,伸手让她挽。 其他的人都已经在好奇心的迫使下分散到各处——因为他们觉得这次的
参观当不限于一个房间,他们同时可以观光其他地方,看基度山如何把他的 房子变成一座宫殿。每一个人都从那几扇打开着的门口出去了。基度山等待 那留下来的两个,当他们也从他身边走出去的时候,他就带着一个微笑来结 束这个行列。维尔福和邓格拉司夫人当然并不懂得伯爵那一个微笑的意义, 假如他们懂得的话,一定会觉得比去参观那个他们快要进去的房间更惊惶。 他们开始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大多数房间都是东方式布置,椅垫和靠背长 椅代替了床,各色各样的烟管代替了家具。客厅里琳琅满目地挂着古代大画 师最珍贵的杰作;女宾休息室里挂满了中国的刺绣品,色彩奇妙,花样怪诞, 质地极其名贵。最后,他们走到那个著名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并没有什么特 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是别的房间都已重新装饰过,但这里的一切仍是旧物, 而且日光虽已消逝,房间里却还没有点灯。那两个因素已足够使人感到一种 阴森森的气氛了。
“噢!”维尔福夫人喊道,“真可怕!”
  邓格拉司夫人勉强说了几个字,但没有人听到她说的是什么。据大家观 察的结果,一致认为这个房间确象是一个不祥的地方。
“不是吗?”基度山问道。“请看那张笨重的大床,挂着那顶阴气沉沉
的、血色的帐子!还有那两张受潮褪色的粉笔人像画,他们那苍白的嘴唇和 那眈眈凝视的眼睛不是象在说‘我们看到了’吗?”
维尔福的脸色发白,邓格拉司夫人倒在一张壁炉旁边的长凳上。
  “噢!”维尔福夫人微笑着说,“您这样大胆吗?或许那件罪案就在这 张凳子上发生的呢!”
邓格拉司夫人突然站起来。
“哦,”基度山说,“事情还不仅止于此呢。” “还有什么?”狄布雷说,他也已注意到邓格拉司夫人那种激动的神态。 “啊!还有什么东西?”邓格拉司说,“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不能说已
经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您说怎么样,卡凡尔康德先生?”
  “啊!”他说,“我们在比萨有乌哥里诺塔①,在弗拉拉,有达沙囚房②, 在里米尼,有弗兰茜丝卡和保罗的房间③。”
        “是的,但你们可没有这种小楼梯,”基度山一面说,一面打开一扇掩 在帷幕后面的门。“请来看看,然后把你们的感想告诉我。” “多难看的一座螺旋形楼梯。”夏多·勒诺带笑说。
  “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奇奥斯酒产生了那种悲怆的气氛,但这屋子里一 切东西在我看来都象是阴惨惨的。”狄布雷说。
自从提到凡兰蒂的嫁奁以后,摩莱尔就始终满面愁容地没有说过一句 话。



① 乌哥里诺是意大利比萨的暴君,被敌人关于塔内与儿孙们一起饿死。
② 达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诗人,住在弗拉拉,曾两次发疯遭囚禁。
③ 弗兰茜丝卡是十三世纪意大利有名的美人,保罗是她的情人,两人都被她的丈夫所杀。

  “我曾经幻想,”基度山说,“以前有过一个奥瑟罗似的人物,在一个 狂风暴雨的黑夜里,一步一步地走下这座楼梯,手里抱着一个尸体,想在黑 夜把它埋掉,这样,即使不能瞒过上帝的眼睛,至少总希望能瞒过人,不知 你们有没有同感?”
  邓格拉司夫人半晕倒在维尔福的臂弯里,维尔福本人也不得不靠在墙壁 上,来支持他自己。
“啊,夫人!”狄布雷喊道,“您怎么啦?您脸色多苍白呀!” “怎么样?很简单,”维尔福夫人说,“基度山先生在对我们讲恐怖故
事,无疑的是要吓死我们。” “是的,”维尔福说,“真的,伯爵,您吓坏太太们啦。” “什么事?”狄布雷用耳语问邓格拉司夫人。 “没有什么,”她勉强回答。“我要透透空气!没有别的。” “我陪您到花园里去好不好?”狄布雷一面说,一面就向暗梯那面走。 “不,不!”她答道,“我情愿在这儿。” “您真的吓坏了吗,夫人?”基度山说。 “噢,不,阁下,”邓格拉司夫人说,“但您讲得有声有色,把您设想
的场面说得象真的一样。” “啊,是的!”基度山微笑着说,“这些都只是想象中的事情。我们为
什么不能想象这是一个贞节的良家妇女的房间,这张挂红帐子的床,是送子
娘娘所访问的床,而那座神秘的楼梯,是为了免得打扰她们的安眠,供医生 和护士上下,或甚至供那做父亲的来抱那安睡着的孩子的?”
听到这一幅可喜的画面,邓格拉司夫人非但没有镇定下来,而且发出一
声呻吟,昏了过去。 “邓格拉司夫人病了,”维尔福说,“还是送她到她的马车里去吧。” “噢!我忘记带我的嗅瓶啦!”基度山说。 “我有。”维尔福夫人说,她拿出一只瓶子来递给基度山,瓶子里满装
着伯爵给爱德华尝过的同样的那种红药水。
“啊!”基度山说,从她的手里把药瓶接过来。 “是的,”她说,“我遵从您的忠告试过了。” “成功了没有?”
“我想是成功的。”
  邓格拉司夫人已被扶到隔壁房间里。基度山把那种红药水滴了极小的一 滴到她的嘴唇上,她的知觉恢复了。“啊!”她喊道,“多可怕的一个梦呀!” 维尔福捏一捏她的手,让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梦。有人去找邓格拉司先 生,但他对于这种诗意的想象很少兴趣,已到花园里去和卡凡尔康德少校谈 论从里窝那到佛罗伦萨的铁路计划去了。基度山似乎很失望。他挽起邓格拉 司夫人的手臂,引她到花园里,发觉邓格拉司正在和两个卡凡尔康德一同喝
咖啡。“夫人,”他说,“我真的吓坏了您吗?” “噢,没有,阁下,”她回答,“但您知道,因为我们各人的情绪不同,
所以事物对我们所产生的印象也就不同了。” 维尔福勉强笑了一声。“有的时候,您知道,”他说,“只要一个念头
或一个想象就够了。” “噢,”基度山说,“信不信由你们,但我的确相信这间屋子里曾发生
过一件罪案。”

“小心哪!”维尔福夫人说,“检察官在这儿呢。” “啊!”基度山答道,“既然如此,我就乘便在他面前提出我的控诉。” “您的控诉!”维尔福说。
“是的,而且有证据。” “噢,有趣极了,”狄布雷说,“假如真的发生过罪案,我们可以来调
查一下。” “是发生过罪案的,”基度山说。“这儿来,诸位,来,维尔福先生,
因为要控诉就得在有关当局的面前控诉才能生效。”于是他执住维尔福的手 臂,同时仍挽着邓格拉司夫人,拖着检察官向那棵位于荫影最深处的梧桐树 走过去。其他的来宾都跟在后面。“喏,”基度山说,“这里,就在这个地 点(他用脚顿一顿地面),我因为想给这些老树增加一点新生命,所以叫人 把泥土挖起来,加些新土进去。呃,他在挖土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木箱,说得 更正确些,是一只包铁皮的木箱,箱子里面有一具初生婴儿的骨胳。”
基度山觉得邓格拉司夫人的手臂发僵,而维尔福的则在发抖。 “一个初生的婴儿!”狄布雷说,“见鬼!据我看,这件事倒严重起来
啦!”
  “■,”夏多·勒诺说,“我刚才说的话不错。我说:房屋也象人一样, 有灵魂,有面孔,而人们的外貌就是内心的表现。这座房子之所以阴气沉沉, 就是因为它看了令人难过,而它之所以看了令人难过,就是因为它包藏着一 件罪案。”
“谁说这是一件罪案?”维尔福挣扎起最后的一点力量问。
  “什么!把一个孩子活埋在花园里难道不是罪吗?”基度山喊道。“请 问,您把这样的一个行动称为什么呢?”
“谁说是活埋的?”
“假若是死的,为什么埋在这儿呢?这个花园从来不曾当坟地用过。” “杀害婴儿在法国要得什么罪名?”卡凡尔康德少校无意地问。
“噢 ,杀头。”邓格拉司说。
“啊,真的!”卡凡尔康德说。 “我想是的吧。我说得对不对,维尔福先生?”基度山问。 “是的,伯爵。”维尔福回答,他这时的声音简直不象人声了。 基度山看到那两个人对于他所准备的这个场面都已不再能忍受,也就不
希望穷追下去,便说:“来,诸位,喝点咖啡吧,我们似乎把它忘记啦。”
于是他引来宾们回到草地上的桌子旁边。 “伯爵,”邓格拉司夫人说,“说来真难为情,但您那些怕人的故事说
得我难受极了,所以我必须请求您允许我坐下来。”于是她倒入一张椅子里。 基度山鞠了一躬,走到维尔福夫人面前。“我想邓格拉司夫人大概又需
要用一用您那只瓶子了。”他说。 但在维尔福夫人还没有走到她的朋友身边以前,检察官已乘机对邓格拉
司夫人耳语说:“我必须和您谈一次。” “什么时候?”
“明天。” “在哪儿?”
“请您到我的办公室来,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一定去。”这时,维尔福夫人过来了。“谢谢,我亲爱的朋友,”

邓格拉司夫人说,并极力想装出一个笑容。“现在已经过去了,我好得多了。”

第六十四章 乞 丐


  夜渐渐深了。维尔福夫人表示要回巴黎,这正是邓格拉司夫人所不敢表 示的,虽然她感到很不安。维尔福先生听到他的妻子提出这个要求,就首先 告辞。他请邓格拉司夫人乘他的马车回去,以便他的妻子可以照顾她。至于 邓格拉司先生,他正在兴致勃勃地和卡凡尔康德先生谈话,并未注意到经过 的种种情形。
  基度山向维尔福夫人去讨嗅瓶的时候,就已注意到维尔福凑近邓格拉司 夫人的身边,并已猜测到他向她说的是什么话,虽然那些话的声音是讲得这 样低,甚至连邓格拉司夫人本人都简直很难听清。他并不反对他们的安排, 就让摩莱尔、夏多·勒诺和狄布雷骑马回去,让两位太太坐着维尔福先生的 马车走。邓格拉司愈来愈喜欢卡凡尔康德少校,已请他和自己同车回去。
  安德里·卡凡尔康德发现他的双轮马车等在门口。他的马夫,从各方面 看来都十足象是英国式讽刺画上的人物,正踮着脚趾拉住一匹铁灰色的高头 大马。安德里在席间极少说话。他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深怕在这许多大人 物面前会说出一些妄诞可笑的话来,所以只是睁大着他那一对并非不带恐惧 的眼睛望着检察官。后来邓格拉司缠住了他。那位银行家一看到那盛气凌人 的少校和他那谦虚有礼的儿子,又想到伯爵对他们那种殷勤的态度,就认为 他一定已遇到了一位带儿子到巴黎来增加阅历的大富豪。他带着说不出的欢 喜注视少校小手指上所戴的那只大钻戒;至于少校,他原是一个审慎的人, 为了恐怕他的钞票或许会遭遇到什么意外,所以立刻把它变成了值钱的东 西。晚餐以后,邓格拉司借谈生意为借口,顺便问及他们父子的生活状况。 他们父子俩事先已经知道他们的四万八千法郎和每年五万法郎都要从邓格拉 司手里去拿,他们对这位银行家的感激只怕表示得不够,所以即使叫他们和 他的仆人握手,也十分愿意。有一件事尤其加重了邓格拉司对卡凡尔康德的 敬意——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崇拜。后者由于信守贺拉斯那句“万事勿表惊奇” 的格言,所以除了说最大的蓝鳗是哪一个湖里的产物以证明他的学识之外, 就不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吃掉他面前的那一份菜。邓格拉司因此认为这 样奢侈的食物在卡凡尔康德的餐桌上原是常事,他在卢卡的时候,多半也常 吃瑞士运来的鳟鱼和英国运来的龙虾,就象伯爵吃富莎乐湖来的蓝鳗和伏尔 加河来的小蝶鲛一样;所以他很热忱地接受了卡凡尔康德的这几句话:“明 天,阁下,我当登门造访,来和您谈一谈业务方面的事情。”
“而我,阁下,”邓格拉司说,“当不胜愉快地恭候台驾。”说到这里,
他就请卡凡尔康德坐他的马车回太子旅馆,假如他觉得不和他的儿子一同回 去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关于这一点,卡凡尔康德回答说,他的儿子已经过 了相当时候的独立生活,他有他自己的马和车子,来的时候就不是一同来的, 回去也就不难分别回去。于是少校就坐到邓格拉司的身旁,后者对于少校的 经济处理已愈来愈感兴趣,他允许他的儿子每年可以花五万法郎——单从这 一点上计算,他就已有五六十万里弗的财产。
  至于安德里,他为了要表示自己的威风,就开始呵责起他的马夫来,因 为马夫并没有把那辆双轮马车驶到阶沿前面,却等在大门口,因此竟使他劳 动了三十步。马夫忍气吞声地恭听他的辱骂,用左手抓住那匹不耐烦的马的 嚼环,右手把缰绳递给安德里。安德里接过缰绳,把他那擦得雪亮的皮靴轻 轻地踩到踏级上。那当儿,忽然有一只手拍到他的肩胛上。那青年回过头来,
  
以为是邓格拉司或基度山忘记了什么事,现在才想起来,所以特地赶来告诉 他的。但既不是邓格拉司也不是基度山,他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肤 色已被太阳晒得发黑,满脸落腮胡子,一对红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嘴巴上因 为带着一个微笑,所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象胡狼一般尖利的牙齿。他那灰 色的头上缠着一条红手帕,身上披着一些破烂龌龊的衣服,四肢粗大,但只 见骨头,象是属于一具骷髅身上,走起路来会喀喇喀喇地发响似的,安德里 最初所见的,只是那只搁在他肩胛上的手,那只手似乎象是巨人身上的。究 竟那青年人已凭着车灯的光认出了那张脸呢,还是他只被那种可怕的样子吓 了一跳,这一点,我们无法确说,我们只能把事实叙述出来,他打了一个寒 颤,突然退后一步。“你找我干吗?”他问。
  “对不起,我的朋友,假如我打扰了你的话,”那个缠红手帕的人说, “但我想跟你谈谈。”
  “你没有权利在晚上讨钱。”马夫说,并做了一个举动来替他的主人摆 脱这个讨厌的怪客。
  “我可不是讨钱的,我的好人哪。”无名客对那仆人说,他的眼光带着 这样强烈的讽刺表情,脸上现出这样可怕的微笑,把后者吓得直往后退。“我 只想跟你的主人讲两三句话,他在半个月以前曾差我去办过一件事。”
“喂,”安德里说。他勉作镇定,不使他的仆人看出他的焦急,“你要
怎么样?快说,朋友。” 那个人低声说,“我希望——我希望你让我省点气力,免得我步行走回
巴黎。我疲倦极了,又不曾象你这样吃过一顿丰富的晚餐,我简直有点支持
不住啦。” 那青年听到对方提出这种奇怪的亲密的要求,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告
诉我,”他说,“告诉我你究竟要怎么样?”
  “哦,我要你请我坐在你这辆漂亮的马车里,带我回去。”安德里脸色 发白,但没有说什么话。“是的,”那个人把手插进口袋里,带着满脸不在 乎的神气望着那个青年人说。“我的脑袋里有了这个怪念头啦,你懂不懂, 贝尼台多先生?”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青年显然考虑了一下,因为他走过去对他的马夫说:
“这个人说得不错,我的确曾差他去办过一件事,他必须把结果告诉我。你 先走回去吧,走进城栅以后雇马车回去好了,免得太晚回旅馆。”马夫惊奇 地走了。
“至少让我先到一个隐蔽些的地方再谈吧。”安德里说。
  “噢!至于那个,我可以带你到一个很妙的地点去。”那缠手帕的人说。 于是他扯住马嚼环,把双轮马车领到一个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目睹他们这次会 谈的地方。
  “别以为我想坐你这辆漂亮的马车,”他说,“噢,不,这只是因为我 疲倦了,也因为我有一点小事要和你谈一谈。”
“来,上来吧!”那青年说。 可惜这幕场面不是发生在白天,因为假如能看到这个流氓重重地往弹簧
座垫上一倒,坐到那年轻高雅的车主身边,这倒是一个难得看见的情景。安 德里赶车向林外走,始终不和他的同伴讲一句话,后者满意地微笑着,象是 很高兴自己竟能坐到这样舒服的一辆车子。一经过阿都尔村的最后一座房 子,安德里就回过头去向后望,肯定的确再没有人能看到或听到他,于是他

就勒住马,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对那个人说:“现在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 来打扰我的安宁?”
“但你,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怎么骗你?”
  “怎么——你还要问吗?当我们在瓦尔湖分手的时候,你告诉我说,你 要经皮埃蒙特到托斯卡纳去,但你不到那里去,却到巴黎来了。”
“那你有什么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正巧相反,我以为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倒可以达到了。” “哦,”安德里说,“你要在我的身上来投机吗?” “你用的字眼多妙!”
“我警告你,卡德罗斯先生,你转错念头啦。” “哟,哟,别生气,我的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生了气,结果总是很
不幸的,都怪运气不好,我们才会妒忌起来。我原以为你是在皮埃蒙特或托 斯卡纳当向导混饭吃的,我真心真意地可怜你,就象可怜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知道,我总是把你叫做我的孩子的。”
“嘿,嘿,还有什么话?” “别忙!耐心点呀!” “我是耐心着,说下去吧。”
“我突然看见你经过城栅口,带着一个马夫,坐着双轮马车,穿着簇新
的好衣服。你一定已发现一个矿了,不然就是做了一个证券经纪人了。” “那末,你承认你自己动了妒忌心了,是不是?” “不,我很高兴——高兴得想上来跟你道喜,但因为穿的衣服不十分得
体,我就挑一个机会,免得连累到你。”
  “是的,你的机会挑得好!”安德里喊道,“你当着我仆人的面来跟我 讲话。”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我什么时候能抓住你,就什么时候来跟
你讲话。你有一匹跑得很快的马,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你自然滑溜得象一 条黄鳝一样,假如我今天晚上错过了你,我或许不会再有第二个机会啦。”
“你知道我没有把自己藏起来。”
  “你的运气好,我希望我也能说这句话。我的确要把自己藏起来,而且 我又怕你会不认得我——但你倒认得,”卡德罗斯带着他那种不愉快的微笑 又加上一句。“你太客气了。”
“来,”安德里说,“你要怎么样?”
  “你对我讲话可不亲热呀,贝尼台多,我的老朋友,那是不对的。小心 哪,不然我或许会找些麻烦出来的呀。”
  这个恐吓压服了那青年人的火气。他使他的马碎步小跑起来。“你不应 该用刚才那种口气对一个老朋友讲话,卡德罗斯。你是一个马赛人,我是—
—”
“那末,你现在知道你是哪儿人了吗?” “没有,但我是在科西嘉长大的。你年老而固执,我年轻而顽强。在我
们这样的人之间,恐吓是没有用的,一切事情应该和和气气地来解决。命运 之神照顾我,讨厌你,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那末,命运之神在照顾你吗?那末,你的双轮马车,你的马夫,你的 衣服,不是租来的吗?好!那就好了!”卡德罗斯说,他的眼睛闪耀着贪婪
  
的光芒。 “噢!你来跟我讲话以前早就知道得很清楚啦。”安德里说,愈来愈兴
奋了。“假使我也象你一样头上缠一块手帕,背上拖着些烂布,脚上穿着破 鞋子,你就不会认我了。”
  “你错看我了,我的孩子。总而言之,我现在已经找到你,什么都不能 再阻止我穿得象别人一样整齐了,因为,我知道你的心肠是很好的。假如你 有两件衣服,你就会分一件给我。从前,当你肚子饿的时候,我常常把我的 汤和豆子分给你的。”
“不错。”安德里说。 “你那时的胃口多好呀!现在还是那样好吗?” “噢,是的。”安德里回答,大笑起来。
  “你刚才出来的那座房子是亲王府吧。你怎么会到亲王家里来吃饭的 呢?”
“他不是亲王,只是一个伯爵。” “一个伯爵,一个很有钱的伯爵吧,呃?” “是的,但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跟他说什么话,他或许是并不十分耐烦
的。”
  “噢,放心好了!我对于你的伯爵不想出什么花样,你只管留着自己受 用吧。但是,”卡德罗斯又装出他以前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微笑说,“你必须 付些代价,你懂不懂?”
“好,你要怎么样?”
“我想,有了一百法郎一个月——” “嗯?”
“我就可以生活——”
“靠一百法郎!” “很苦,你知道,但有了——” “有了——?” “有了一百五十法郎,我就可以很快乐了。”
“这是两百。”安德里说,他摸出十个路易放到卡德罗斯的手里。
“好!”卡德罗斯说。 “每个月一号去找我的管家,你就可以收到同样多的钱。” “喏,你又瞧不起我了。”
“怎么呢?”
“你要我跟仆人们去打交道,不,告诉你,我只和你往来。” “好吧,就这样吧。那末,每个月一号,到我这儿来拿,只要我有进账,
你的总也短不了。” “我一向都说你是一个好人,托天之福,你现在交了这样的好运。但把
这一切讲给我听听吧。” “你为什么要知道呢?”卡凡尔康德问。 “什么!你还是不信任我吗?” “不,嗯,我找到我的爹爹了。” “什么!一个真爹爹吗?” “当然罗,只要他给钱我用——”
“你就可以尊敬他,相信他——那是对的。他叫什么名字?”

“卡凡尔康德少校。” “他欢喜你吗?” “只要我表面上能顺从他的心意。” “这个爹爹是谁给你找到的呢?” “基度山伯爵。”
“就是你刚才从他家里出来的那个人?” “是的。”
  “既然他能找到有钱的顾主,我希望你跟他讲一讲,给我设法找一个当 祖父的位置。”
“嗯,我可以代你向他提一提。目前你预备怎么样?” “我?”
“是的,你。” “你太好心了,还代我操心。”卡德罗斯说。
“既然你关切我的事,现在该轮到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了。” “啊,不错!哦,我要在一座高尚的房子里租一个房间,穿上体面的衣
服,每天刮胡子,到咖啡馆去读读报纸。到晚上,我就上戏院去,我要装作 一个退休的面包师。这就是我的希望了。”
“噢,假如你只想实行这个计划,而且稳稳当当地干,这是再好不过的
事了。” “你认为如此吗,布苏亚先生?而你,你要变成什么呢——一个法国贵
族吗?”
“啊!”安德里说,“谁知道呢?” “卡凡尔康德少校或许已经是的了,但不幸爵位继承制已经取消了。” “别玩花样,卡德罗斯!你想要的东西现在都已到手,我们已经互相谅
解,你从车子上跳下去走吧。”
“决不,我的好朋友。” “什么!决不?”
“咦,你且想一想,我头上缠着这块手帕,脚上简直可说没有穿什么鞋
子,没有证明文件,而口袋里却有十个金拿破仑,且不论这十块金洋将来可 变成什么,现在就十足要值两百法郎——咦,我在城栅口一定会被扣留起来 的呀!那时,为了证明我自己,我就不得不说出那些钱是你给我的。这就会 引起调查,他们就会发觉我没有经过适当的通知就离开了土伦,于是我就又 要被带回到地中海岸边。那时我就只变成了一○六号,我那退休面包师的梦 就只能再会了!不,不,我的孩子,我情愿还是安富尊荣地留在首都的好。” 安德里露出很不高兴的神色。的确,正如他所自夸的,卡凡尔康德少校 的这位少爷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他把身子一挺,一面向四周急速地瞟了一 眼,一面把手好象无所谓似地插进口袋里,去扳弄一把袖珍手枪的保险机, 但卡德罗斯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同伴,这时也就把手伸到背后去,慢 慢地抽出一把他永远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西班牙匕首。我们由此可以看 到,这两位可敬的朋友的确是互相了解得很清楚的。安德里的手无害地离开 他的口袋,举上来摸他的红髭须,把它玩弄了相当时候。“善良的卡德罗斯!”
他说,“你将多么快乐呀!” “我尽力找快乐就是了。”邦杜加客栈的老板说,把他的小刀子缩回到
衣袖里。

  “嗯,那末,我们进巴黎去吧。但你通过城栅的时候怎么能不引起怀疑 呢?据我看,你这样比步行还更危险呀。”
  “等一下,”卡德罗斯说,“我们来想想办法。”于是他拿起马夫遗落 在车子里的那件高领大短挂,把它披到自己的背上,然后他又摘下卡凡尔康 德的帽子,拿来戴在自己头上,最后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象是一个由 他的主人自己驱车的仆人。
“但告诉我,”安德里说,“难道我就这样光着脑袋吗?” “哧!”卡德罗斯说,“今天的风这样大,你的帽子可以算被风吹掉的。” “走吧,那末,”安德里说,“我们走完这段路吧。” “谁阻止你呢?”卡德罗斯说,“不是我,我希望。” “嘘!”安德里说。 他们毫无意外地经过了城栅。在第一道十字路口,安德里停住马,卡德
罗斯跳了下去。 “喂!”安德里说,“我佣人的衣服和我的帽子呢?” “啊!”卡德罗斯说,“你不愿意我冒伤风的危险吧?” “但我怎么办呢?”
  “你!噢,你还年轻,而我却开始老罗。再见,贝尼台多。”于是他奔 进一条小巷里不见了。
“唉!”安德里叹了一口气说,“在这个世界里,人是不能完全快乐的
呀!”

第六十五章 夫妇间的一幕


  三个青年人在路易十五广场分手——那是说,摩莱尔走林荫大道,夏 多·勒诺走革命路,而狄布雷则向码头那个方向去。摩莱尔和夏多·勒诺多 半是到“炉边叙天伦之乐”去了,就象他们在议院演讲台上辞藻美丽的演词 中或黎希留路戏院里编写工整的剧本中所说的那样;但狄布雷则不然。他到 达罗浮门以后,就向左转,疾驰着横越过卡罗莎尔广场,穿过录克街,折入 密可德里路,和维尔福先生的那辆马车同时到达邓格拉司先生的门前。男爵 夫人因为她所乘的马车要先载维尔福先生夫妇到圣·奥诺路然后才送她回 家,所以并不比他到得早。狄布雷显出很熟悉的样子先走进那座房子的前庭, 把他的缰绳抛给一个听差,然后回到车门旁边来接邓格拉司夫人,伸手引她 到她的房间里去。等到大门关上,前庭里只剩下狄布雷和男爵夫人的时候, 他就问道:“你怎么啦,霭敏?伯爵是讲了一个故事,或说得更准确些,只 是一个离奇故事,你为什么竟会那样感动呢?”
“因为我今天晚上的精神本来非常不宁,我的朋友。”男爵夫人说。 “不,霭敏,”狄布雷回答,“那个你是不能使我相信的。正巧相反,
你刚到伯爵家里的时候精神非常好。当然罗,邓格拉司先生有点不能令人满 意,但我知道你一向并不大理会他的坏脾气。一定有人惹恼你了。告诉我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是不肯让你忍受任何冒犯的。”
“你弄错了,吕西安,我向你保证,”邓格拉司夫人回答,“我告诉你
的是实话,他今天的脾气坏是真的,但我以为那是不值一提的。” 邓格拉司夫人显然在遭受着一种女人们常常连自己都解释不出的神经刺
激,不然,就如狄布雷所料到的,她那种激动是某种不愿意向任何人承认的
秘密。他熟知反复无常原是女性生活的要素之一,当时也不再追问,却等待 一个更适当的机会,或是再问她,或是接受她自动的解释。男爵夫人在她的 房间门口遇到她的心腹侍女康尼丽姑娘。“小姐在做什么?”她问。
“她练习了一晚上,后来上床去了。”康尼丽姑娘回答。
“可是我好象听到她弹钢琴的声音。” “那是罗茜·亚密莱小姐,小姐上床以后她还在弹琴。” “嗯,”邓格拉司夫人说,“来给我卸装。” 她们走进寝室。狄布雷躺到一张大睡椅上,邓格拉司夫人带着康尼丽姑
娘转入她的更衣室。
  “我亲爱的狄布雷先生,”邓格拉司夫人在门帘后面说,“您老是抱怨, 说欧琴妮一句话都不跟您谈。”
  “夫人,”吕西安说,一面玩弄着一条小狗,这条狗认得他是家里的朋 友,知道可以得到一番慰抚,“说这种抱怨话的可不止我一个人。我记得好 象听到马瑟夫说过,他简直无法从他未婚妻的嘴巴里引出一个字来。”
  “真的,”邓格拉司夫人说,“但我想,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改变的, 您会看到她走进您的办公室来。”
“我的办公室?” “我的意思是指部长的。” “来为什么?”
  “来请求国立剧院给她一张聘书。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哪一个人会 对音乐这样迷恋。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这样子真是太荒唐了。”
  
  狄布雷微笑了一下。“嗯,”他说,“假如能得到您和男爵的同意,让 她来吧,我们可以设法给她一张聘书,只是象她那样的天才,我们所给的报 酬真是可怜极了。”
“去吧,康尼丽,”邓格拉司夫人说,“我不再需要你了。” 康尼丽遵命。一会儿,邓格拉司夫人穿着一件艳丽松弛的长衣离开她的
房间,走来坐到狄布雷的身边。然后,她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气,开始抚弄那 只长毛大耳朵的小狗。吕西安默默地向她望了一会儿。“来,霭敏,”过了 一个短时间以后,他说,“坦白地回答我,你心里为一件事烦恼,对不对?” “没有什么,”男爵夫人回答。可是,因为她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她 就站起身来,向一面大镜子走过去。“我今天晚上的样子很可怕。”她说。 狄布雷带笑站起身来,正要用行动来反驳男爵夫人的后面这句话时,门 突然开了。出现的是邓格拉司先生,狄布雷又坐了下来。听到开门的声音, 邓格拉司夫人转过头来,带着一种她不想劳神掩饰的惊愕神色望着她的丈
夫。
“晚安,夫人!”那银行家说,“晚安,狄布雷先生!” 或许男爵夫人以为他这次意外的访问是想来补救他白天所发的那些尖酸
话的。她装出一种庄严的神气,并不回答她的丈夫,却转向狄布雷。“念些 东西给我听,狄布雷先生。”她说。
狄布雷对于这次访问本来略微觉得有点不安,但看到男爵夫人那样镇
定,他也就恢复了常态,拿起一本中间夹着一把云母嵌金的小刀的书来。 “原谅我,”银行家说,“但你会太疲倦的,夫人。时间不早了,现在
已经十一点钟,而狄布雷先生所住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一段路。”
  狄布雷呆住了——并不是因为邓格拉司的语气里有什么可惊之处,他的 口吻实在十分平静温文,但在那种平静和那种温文之中,却显示出某种不寻 常的坚决,象是表示今天晚上一定要违反一下他妻子的心意似的。男爵夫人 也很惊奇,并且用眼光来表示她这种惊奇,这种眼光本来一定可以在她丈夫 身上产生一些效力,但邓格拉司却故意全神贯注地在看报,正在晚报上寻找 公债的收盘价格,所以这次射到他身上的凶猛的目光是完全白费了。
“吕西安先生,”男爵夫人说,“我向您保证,我一点都不想睡。今天
晚上我有一千样事情要告诉您,您得通夜听我讲,即使您站着打瞌睡我也不 管。”
“我悉听您吩咐,夫人。”吕西安静静地回答。
  “我亲爱的狄布雷先生,”银行家说,“别自讨苦吃,通夜不睡去听邓 格拉司夫人的傻话,因为您明天照样可以听到的,但今天晚上,假如您允许 的话,我要求,而且坚决地要求,要和我的内人讨论一些正经的事情。”
  这一次,那个打击是瞄准得这样准确,而且是正面的当头一棍,以致吕 西安和男爵夫人踉跄了一下。他们互相以眼光询问对方,象是要寻觅助力来 反抗这个进攻,但他们的对手究竟是一家之主,他那种无可抗拒的意志占着 上风,那做丈夫的胜利了。
  “别以为我在赶您走,我亲爱的狄布雷,”邓格拉司继续说,“噢,不! 决不是的!一件意外的事情使我不得不要求我的内人和我略微谈一谈,我极 少作这样的要求,我相信您一定不会以为我有什么恶意。”
狄布雷低声说了一些什么话,鞠了一躬,迈步向外走,慌忙中竟撞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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