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情节年表
1757 辛德雷·恩萧诞生。丁耐莉之母携其婴儿耐莉往呼啸山庄 当保姆。
1762 埃德加·林■诞生。
1765 凯瑟琳·恩萧诞生。
1766 伊莎贝拉·林■诞生。
1771 夏天,恩萧先生从利物浦带回希刺克厉夫。
1773 春天,恩萧夫人逝世。
1774 辛德雷上大学。
1777 十月,恩萧先生逝世。辛德雷携其妻弗兰西斯返家。十一 月底,凯瑟琳在画眉田庄闯祸。圣诞节,凯瑟琳返家。
1778 六月,哈里顿·恩萧诞生。弗兰西斯逝世。丁耐莉照顾哈 里顿。
1780 夏天,凯瑟琳接受了埃德加·林■的求婚。希刺克厉夫失 踪。凯瑟琳患重病。老林■先生与夫人逝世。
1783 月,埃德加娶凯瑟琳。丁耐莉陪同往画眉田庄。九月,希 刺克厉夫归。
1784 一月,埃德加·凯瑟琳和希刺克厉夫之间发生争吵。希刺
克厉夫带伊莎贝拉私奔。凯瑟琳第二次重病。三月,希刺 克厉夫与伊莎贝拉回呼啸山庄。希刺克厉夫去看凯瑟琳。 三月廿日,凯瑟琳逝世,留下才诞生的女儿凯瑟琳。 三月廿五日,凯瑟琳下葬。希刺克厉夫当晚到墓园去。 三月廿六日,伊莎贝拉逃跑。 九月,辛德雷逝世。希刺克厉夫占有呼啸山庄。 十月,林■·希刺克厉夫诞生于外地。
1797 伊莎贝拉逝世。
小凯蒂首次到呼啸山庄。 埃德加接外甥林■回画眉田庄。希刺克厉夫要走他的儿 子。
1800 三月廿日,小凯蒂第二次到呼啸山庄。
秋天,埃德加感冒病倒。 十月,凯蒂第三次到呼啸山庄。 这以后三个星期,凯蒂秘密往呼啸山庄。
1801 八月,凯蒂与表弟林■在野外见面,被希刺克厉夫所迫又 进呼啸山庄与林■结婚。 九月,埃德加·林■逝世。后希刺克厉夫往凯瑟琳墓地掘 墓。
林■·希刺克厉夫继承了画眉田庄。 十月,林■死去。希刺克厉夫占有了其子产业。 十一月,希刺克厉夫将画眉田庄出租给洛克乌德先生。洛 克乌德先生拜访呼啸山庄。
1802 一月,洛克乌德先生离开画眉田庄往伦敦。 二月,丁耐莉回呼啸山庄。
四月,希刺克厉夫逝世。 九月,洛克乌德先生路经画眉田庄与呼啸山庄,再次拜 访。
1803 元旦,哈里顿·恩萧与凯蒂结婚。
人物表
恩萧先生 呼啸山庄主人 辛德雷·恩萧 其子 凯瑟琳·恩萧 其女,小名凯蒂 希刺克厉夫 恩萧抚养的孤儿 弗兰西斯 辛德雷之妻 哈里顿·恩萧 辛德雷之子 丁耐莉 女管家,又名艾伦 约瑟夫 呼啸山庄的老仆人 林■先生 画眉田庄主人 埃德加·林■ 其子,后娶凯瑟琳·恩萧 伊莎贝拉·林■ 其女,后嫁希刺克厉夫 凯瑟琳·林■ 埃德加与凯瑟琳之女,亦名凯蒂 林■·希刺克厉夫 伊莎贝拉与希刺克厉夫之子 洛克乌德先生 房客 肯尼兹医生 当地医生 齐拉 呼啸山庄的女仆
呼啸山庄
第一章
一八○一年。我刚刚拜访过我的房东回来——就是那个将要给我惹 麻烦的孤独的邻居。这儿可真是一个美丽的乡间!在整个英格兰境内, 我不相信我竟能找到这样一个能与尘世的喧嚣完全隔绝的地方,一个厌 世者的理想的天堂。而希刺克厉夫和我正是分享这儿荒凉景色的如此合 适的一对。一个绝妙的人!在我骑着马走上前去时,看见他的黑眼睛缩 在眉毛下猜忌地瞅着我。而在我通报自己姓名时,他把手指更深地藏到 背心袋里,完全是一副不信任我的神气。刹那间,我对他产生了亲切之 感,而他却根本未察觉到。
“希刺克厉夫先生吗?”我说。 回答是点一下头。
“先生,我是洛克乌德,您的新房客。我一到这儿就尽可能马上来 向您表示敬意,希望我坚持要租画眉田庄没什么使您不方便。昨天我听 说您想——”
“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先生。”他打断了我的话,闪避着。“只 要是我能够阻止,我总是不允许任何人给我什么不方便的。进来吧!” 这一声“进来”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表示了这样一种情绪,“见鬼!” 甚至他靠着的那扇大门也没有对这句许诺表现出同情而移动;我想情况
决定我接受这样的邀请:我对一个仿佛比我还更怪僻的人颇感兴趣。
他看见我的马的胸部简直要碰上栅栏了,竟也伸手解开了门链,然 后阴郁地领我走上石路,在我们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就叫着: “约瑟夫,把洛克乌德先生的马牵走。拿点酒来。”
“我想他全家只有这一个人吧,”那句双重命令引起了这种想法。
“怪不得石板缝间长满了草,而且只有牛替他们修剪篱笆哩。” 约瑟夫是个上年纪的人,不,简直是个老头——也许很老了,虽然
还很健壮结实。“求主保佑我们!”他接过我的马时,别别扭扭地不高
兴地低声自言自语着,同时又那么愤怒地盯着我的脸,使我善意地揣度 他一定需要神来帮助才能消化他的饭食,而他那虔诚的突然喊叫跟我这 突然来访是毫无关系的。
呼啸山庄是希刺克厉夫先生的住宅名称。“呼啸”是一个意味深长
的内地形容词,形容这地方在风暴的天气里所受的气压骚动。的确,他 们这儿一定是随时都流通着振奋精神的纯洁空气。从房屋那头有几棵矮 小的枞树过度倾斜,还有那一排瘦削的荆棘都向着一个方向伸展枝条, 仿佛在向太阳乞讨温暖,就可以猜想到北风吹过的威力了。幸亏建筑师 有先见把房子盖得很结实:窄小的窗子深深地嵌在墙里,墙角有大块的 凸出的石头防护着。
在跨进门槛之前,我停步观赏房屋前面大量的稀奇古怪的雕刻,特 别是正门附近,那上面除了许多残破的怪兽和不知羞的小男孩外,我还 发现“一五○○”年代和“哈里顿·恩萧”的名字。我本想说一两句话, 向这倨傲无礼的主人请教这地方的简短历史,但是从他站在门口的姿势 看来,是要我赶快进去,要不就干脆离开,而我在参观内部之前也并不 想增加他的不耐烦。
不用经过任何穿堂过道,我们径直进了这家的起坐间:他们颇有见
地索性把这里叫作“屋子”。一般所谓屋子是把厨房和大厅都包括在内 的;但是我认为在呼啸山庄里,厨房是被迫撤退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了; 至少我辨别出在顶里面有喋喋的说话声和厨房用具的磕碰声;而且在大 壁炉里我并没看出烧煮或烘烤食物的痕迹,墙上也没有铜锅和锡滤锅之 类在闪闪发光。倒是在屋子的一头,在一个大橡木橱柜上摆着一叠叠的 白镴盘子;以及一些银壶和银杯散置着,一排排,垒得高高的直到屋顶, 的确它们射出的光线和热气映照得灿烂夺目。橱柜从未上过漆;它的整 个构造任凭人去研究。只是有一处,被摆满了麦饼、牛羊腿和火腿之类 的木架遮盖住了。壁炉台上有杂七杂八的老式难看的枪,还有一对马枪: 并且,为了装饰起见,还有三个画得俗气的茶叶罐靠边排列着。地是平 滑的白石铺砌的;椅子是高背的,老式的结构,涂着绿色;一两把笨重 的黑椅子藏在暗处。橱柜下面的圆拱里,躺着一条好大的、猪肝色的母 猎狗,一窝唧唧叫着的小狗围着它,还有些狗在别的空地走动。
要是这屋子和家具属于一个质朴的北方农民,他有着顽强的面貌, 以及穿短裤和绑腿套挺方便的粗壮的腿,那倒没有什么稀奇。这样的人, 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一大杯啤酒在面前的圆桌上冒着白沫,只要你在饭 后适当的时间,在这山中方圆五六英里区域内走一趟,总可以看得到的。 但是希刺克厉夫先生和他的住宅,以及生活方式,却形成一种古怪的对 比。在外貌上他像一个黑皮肤的吉普赛人,在衣着和风度上他又像个绅 士——也就是,像乡绅那样的绅士:也许有点邋遢,可是懒拖拖的并不 难看,因为他有一个挺拔、漂亮的身材;而且有点郁郁不乐的样子。可 能有人会怀疑,他困某种程度的缺乏教养而傲慢无礼;我内心深处却产 生了同情之感,认为他并不是这类人。我直觉地知道他的冷淡是由于对 矫揉造作——对互相表示亲热感到厌恶。他把爱和恨都掩盖起来,至于 被人爱或恨,他又认为是一种鲁莽的事。不,我这样下判断可太早了: 我把自己的特性慷慨地施与他了。希刺克厉夫先生遇见一个算是熟人 时,便把手藏起来,也许另有和我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原因。但愿我这天 性可称得上是特别的吧。我亲爱的母亲总说我永远不会有个舒服的家。 直到去年夏天我自己才证实了真是完全不配有那样一个家。
我正在海边享受着一个月的好天气的当儿,一下子认识了一个迷人
的人儿——在她还没注意到我的时候,在我眼中她就是一个真正的女 神。我从来没有把我的爱情说出口;可是,如果神色可以传情的话,连 傻子也猜得出我在没命地爱她。后来她懂得我的意思了,就回送我一个 秋波——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顾盼中最甜蜜的秋波。我怎么办呢?我羞 愧地忏悔了——冷冰冰地退缩,像个蜗牛似的;她越看我,我就缩得越 冷越远。直到最后这可怜的天真的孩子不得不怀疑她自己的感觉,她自 以为猜错了,感到非常惶惑,便说服她母亲撤营而去。由于我古怪的举 止,我得了个冷酷无情的名声;多么冤枉啊,那只有我自己才能体会。 我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的房东就去坐对面的一把。为了消磨这 一刻的沉默,我想去摩弄那只母狗。它才离开那窝崽子,正在凶狠地偷 偷溜到我的腿后面,呲牙咧嘴地,白牙上馋涎欲滴。我的爱抚却使它从
喉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狺声。 “你最好别理这只狗,”希刺克厉夫先生以同样的音调咆哮着,跺
一下脚来警告它。“它是不习惯受人娇惯的——它不是当作玩意儿养
的。”接着,他大步走到一个边门,又大叫:“约瑟夫!” 约瑟夫在地窖的深处咕哝着,可是并不打算上来。因此他的主人就
下地窖去找他,留下我和那凶暴的母狗和一对狰狞的蓬毛守羊狗面面相 觑。这对狗同那母狗一起对我的一举一动都提防着,监视着。我并不想 和犬牙打交道,就静坐着不动;然而,我以为它们不会理解沉默的蔑视, 不幸我又对这三只狗挤挤眼,作作鬼脸,我脸上的某种变化如此激怒了 狗夫人,它忽然暴怒,跳上我的膝盖。我把它推开,赶忙拉过一张桌子 作挡箭牌。这举动惹起了公愤;六只大小不同、年龄不一的四脚恶魔, 从暗处一齐窜到屋中。我觉得我的脚跟和衣边尤其是攻击的目标,就一 面尽可能有效地用火钳来挡开较大的斗士,一面又不得不大声求援,请 这家里的什么人来重建和平。
希刺克厉夫和他的仆人迈着烦躁的懒洋洋的脚步,爬上了地窖的梯 阶:我认为他们走得并不比平常快一秒钟,虽然炉边已经给撕咬和狂吠 闹得大乱。幸亏厨房里有人快步走来:一个健壮的女人,她卷着衣裙, 光着胳臂,两颊火红,挥舞着一个煎锅冲到我们中间——而且运用那个 武器和她的舌头颇为见效,很奇妙地平息了这场风暴。等她的主人上场 时,她已如大风过后却还在起伏的海洋一般,喘息着。
“见鬼,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就在我刚才受到那样不礼貌的
接待后,他还这样瞅着我,可真难以忍受。 “是啊,真是见鬼!”我咕噜着。“先生,有鬼附体的猪群,①还
没有您那些畜生凶呢。您倒不如把一个生客丢给一群老虎的好!”
“对于不碰它们的人,它们不会多事的。”他说,把酒瓶放在我面 前,又把搬开的桌子归回原位。
“狗是应该警觉的。喝杯酒吗?”
“不,谢谢您。” “没给咬着吧?”
“我要是给咬着了,我可要在这咬人的东西上打上我的印记呢。”
希刺克厉夫的脸上现出笑容。 “好啦,好啦,”他说,“你受惊啦,洛克乌德先生。喏,喝点酒。
这所房子里客人极少,所以我愿意承认,我和我的狗都不大知道该怎么
接待客人。先生,祝你健康!” 我鞠躬,也回敬了他;我开始觉得为了一群狗的失礼而坐在那儿生
气,可有点傻。此外,我也讨厌让这个家伙再取笑我,因为他的兴致已
经转到取乐上来了。也许他也已察觉到,得罪一个好房客是愚蠢的,语 气便稍稍委婉些,提起了他以为我会有兴趣的话头——谈到我目前住处 的优点与缺点。我发现他对我们所触及的话题,是非常有才智的;在我 回家之前,我居然兴致勃勃,提出明天再来拜访。而他显然并不愿我再 来打搅。但是,我还是要去。我感到我自己跟他比起来是多么擅长交际 啊,这可真是惊人。
第二章
昨天下午又冷又有雾。我想就在书房炉边消磨一下午,不想踩着杂 草污泥到呼啸山庄了。
但是,吃过午饭(注意——我在十二点与一点钟之间吃午饭,而可 以当作这所房子的附属物的管家婆,一位慈祥的太太却不能,或者并不 愿理解我请求在五点钟开饭的用意),在我怀着这个懒惰的想法上了楼, 迈进屋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仆跪在地上,身边是扫帚和煤斗。她正在 用一堆堆煤渣封火,搞起一片弥漫的灰尘。这景象立刻把我赶回头了。 我拿了帽子,走了四里路,到达了希刺克厉夫的花园门口,刚好躲过了 一场今年初降的鹅毛大雪。
在那荒凉的山顶上,土地由于结了一层黑冰而冻得坚硬,冷空气使 我四肢发抖。我弄不开门链,就跳进去,顺着两边种着蔓延的醋栗树丛 的石路跑去。我白白地敲了半天门,一直敲到我的手指骨都痛了,狗也 狂吠起来。
“倒霉的人家!”我心里直叫,“只为你这样无礼待客,就该一辈 子跟人群隔离。我至少还不会在白天把门闩住。我才不管呢——我要进 去!”如此决定了。我就抓住门闩,使劲摇它。苦脸的约瑟夫从谷仓的 一个圆窗里探出头来。
“你干吗?”他大叫。“主人在牛栏里,你要是找他说话,就从这
条路口绕过去。” “屋里没人开门吗?”我也叫起来。
“除了太太没有别人。你就是闹腾到夜里,她也不会开。”
“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她我是谁吗,呃,约瑟夫?” “别找我!我才不管这些闲事呢,”这个脑袋咕噜着,又不见了。 雪开始下大了。我握住门柄又试一回。这时一个没穿外衣的年轻人,
扛着一根草耙,在后面院子里出现了。他招呼我跟着他走,穿过了一个
洗衣房和一片铺平的地,那儿有煤棚、抽水机和鸽笼,我们终于到了我 上次被接待过的那间温暖的、热闹的大屋子。煤、炭和木材混合在一起 燃起的熊熊炉火,使这屋子放着光彩。在准备摆上丰盛晚餐的桌旁,我 很高兴地看到了那位“太太”,以前我从未料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的。我鞠躬等候,以为她会叫我坐下。她望望我,往她的椅背一靠,不 动,也不出声。
“天气真坏!”我说,“希刺克厉夫太太,恐怕大门因为您的仆人 偷懒而大吃苦头,我费了好大劲才使他们听见我敲门!”
她死不开口。我瞪眼——她也瞪眼。反正她总是以一种冷冷的、漠 不关心的神气盯住我,使人十分窘,而且不愉快。
“坐下吧,”那年轻人粗声粗气地说,“他就要来了。” 我服从了;轻轻咳了一下,叫唤那恶狗朱诺。临到第二次会面,它
总算赏脸,摇起尾巴尖,表示认我是熟人了。 “好漂亮的狗!”我又开始说话。“您是不是打算不要这些小的呢,
夫人?” “那些不是我的,”这可爱可亲的女主人说,比希刺克厉夫本人所
能回答的腔调还要更冷淡些。
“啊,您所心爱的是在这一堆里啦!”我转身指着一个看不清楚的 靠垫上那一堆像猫似的东西,接着说下去。
“谁会爱这些东西那才怪呢!”她轻蔑地说。 倒霉,原来那是堆死兔子。我又轻咳一声,向火炉凑近些,又把今
晚天气不好的话评论一通。 “你本来就不该出来。”她说,站起来去拿壁炉台上的两个彩色茶
叶罐。
她原先坐在光线被遮住的地方,现在我把她的全身和面貌都看得清 清楚楚。她苗条,显然还没有过青春期。挺好看的体态,还有一张我生 平从未有幸见过的绝妙的小脸蛋。五官纤丽,非常漂亮。淡黄色的卷发, 或者不如说是金黄色的,松松地垂在她那细嫩的颈上。至于眼睛,要是 眼神能显得和悦些,就要使人无法抗拒了。对我这容易动情的心说来倒 是常事,因为它们所表现的只是在轻蔑与近似绝望之间的一种情绪,而 在那张脸上看见那样的眼神是特别不自然的。
她简直够不到茶叶罐。我动了一动,想帮她一下。她猛地扭转身向 我,像守财奴看见别人打算帮他数他的金子一样。
“我不要你帮忙,”她怒气冲冲地说,“我自己拿得到。” “对不起!”我连忙回答。 “是请你来吃茶的吗?”她问,把一条围裙系在她那干净的黑衣服
上,就这样站着,拿一匙茶叶正要往茶壶里倒。
“我很想喝杯茶。”我回答。 “是请你来的吗?”她又问。 “没有,”我说,勉强笑一笑。“您正好请我喝茶。”
她把茶叶丢回去,连匙带茶叶,一起收起来,使性地又坐在椅子上。
她的前额蹙起,红红的下嘴唇撅起,像一个小孩要哭似的。 同时,那年轻人已经穿上了一件相当破旧的上衣,站在炉火前面,
用眼角瞅着我,简直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未了的死仇似的。我开始怀疑
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仆人了。他的衣着和言语都显得没有教养,完全没有 在希刺克厉夫先生和他太太身上所能看到的那种优越感。他那厚厚的棕 色卷发乱七八糟,他的胡子像头熊似的布满面颊,而他的手就像普通工 人的手那样变成褐色;可是,他的态度很随便,几乎有点傲慢,而且一 点没有家仆伺候女主人那谨慎殷勤的样子。既然缺乏关于他的地位的明 白证据,我认为最好还是不去注意他那古怪的举止。五分钟以后,希刺 克厉夫进来了,多少算是把我从那不舒服的境况中解救出来了。
“您瞧,先生,说话算数,我是来啦!”我叫道,装着高兴的样子, “我担心要给这天气困住半个钟头呢,您能不能让我在这会儿避一下。” “半个钟头?”他说,抖落他衣服上的雪片,“我奇怪你为什么要 挑这么个大雪天出来逛荡。你知道你是在冒着迷路和掉在沼泽地里的危 险吗?熟悉这些荒野的人,往往还会在这样的晚上迷路的。而且我可以
告诉你,目前天气是不会转好的。” “或许我可以在您的仆人中间找一位带路人吧,他可以在田庄住到
明天早上——您能给我一位吗?” “不,我不能。”
“啊呀!真的!那我只得靠我自己的本事啦。”
“哼!” “你是不是该准备茶啦?”穿着破衣服的人问,他那恶狠狠的眼光
从我身上转到那年轻的太太那边。 “请他喝吗?”她问希刺克厉夫。
“准备好,行吗?”这就是回答,他说得这么蛮横,竟把我吓了一 跳。这句话的腔调露出他真正的坏性子。我再也不想称希刺克厉夫为一 个绝妙的人了。茶预备好了之后,他就这样请我,“现在,先生,把你 的椅子挪过来。”于是我们全体,包括那粗野的年轻人在内,都拉过椅 子来围桌而坐。在我们品尝食物时,四下里一片严峻的沉默。
我想,如果是我引起了这块乌云,那我就该负责努力驱散它。他们 不能每天都这么阴沉缄默地坐着吧。无论他们有多坏的脾气,也不可能 每天脸上都带着怒容吧。
“奇怪的是,”我在喝完一杯茶,接过第二杯的当儿开始说,“奇 怪的是习惯如何形成我们的趣味和思想,很多人就不能想象,像您,希 刺克厉夫先生,所过的这么一种与世完全隔绝的生活里也会有幸福存 在。可是我敢说,有您一家人围着您,还有您可爱的夫人作为您的家庭 与您的心灵上的主宰——”
“我可爱的夫人!”他插嘴,脸上带着几乎是恶魔似的讥笑。“她
在哪儿——我可爱的夫人?” “我的意思是说希刺克厉夫夫人,您的太太。” “哦,是啦——啊!你是说甚至在她的肉体死去了以后,她的灵魂
还站在家神的岗位上,而且守护着呼啸山庄的产业。是不是这样?”
我察觉我搞错了,便企图改正它。我本来该看出双方的年龄相差太 大,不像是夫妻。一个大概四十了,正是精力健壮的时期,男人在这时 期很少会怀着女孩子们是由于爱情而嫁给他的妄想。那种梦是留给我们 到老年聊以自慰的。另一个人呢,望上去却还不到十七岁。
于是一个念头在我心上一闪,“在我胳臂肘旁边的那个傻瓜,用盆
喝茶,用没洗过的手拿面包吃,也许就是她的丈夫:希刺克厉夫少爷, 当然是罗。这就是合理的后果:只因为她全然不知道天下还有更好的人, 她就嫁给了那个乡下佬!憾事——我必须当心,我可别引起她悔恨她的 选择。”最后的念头仿佛有点自负,其实倒也不是。我旁边的人在我看 来近乎令人生厌。根据经验,我知道我多少还有点吸引力。
“希刺克厉夫太太是我的儿媳妇,”希刺克厉夫说,证实了我的猜
测。他说着,掉过头以一种特别的眼光向她望着:一种憎恨的眼光,除 非是他脸上的肌肉生得极反常,不会像别人一样地表现出他心灵的语 言。
“啊,当然——我现在看出来啦:您才是这慈善的天仙的有福气的 占有者哩。”我转过头来对我旁边那个人说。
比刚才更糟:这年轻人脸上通红,握紧拳头,简直想要摆出动武的 架势。可是他仿佛马上又镇定了,只冲着我咕噜了一句粗野的骂人的话, 压下了这场风波,这句话,我假装没注意。
“不幸你猜得不对,先生!”我的主人说,“我们两个都没那种福 分占有你的好天仙,她的男人死啦。我说过她是我的儿媳妇,因此,她 当然是嫁给我的儿子的了。”
“这位年轻人是——” “当然不是我的儿子!”
希刺克厉夫又微笑了,好像把那个粗人算作他的儿子,简直是把玩 笑开得太莽撞了。
“我的姓名是哈里顿·恩萧,”另一个人吼着,“而且我劝你尊敬 它!”
“我没有表示不尊敬呀。”这是我的回答,心里暗笑他报出自己的 姓名时的庄严神气。
他死盯着我,盯得我都不愿意再回瞪他了,唯恐我会耐不住给他个 耳光或是笑出声来。我开始感到在这个愉快的一家人中间,我的确是碍 事。那种精神上的阴郁气氛不止是抵销,而且是 压倒了我四周明亮的物 质上的舒适。我决心在第三次敢于再来到这屋里时可要小心谨慎。
吃喝完毕,谁也没说句应酬话,我就走到一扇窗子跟前去看看天气。 我见到一片悲惨的景象:黑夜提前降临,天空和群山混杂在一团寒冽的 旋风和使人窒息的大雪中。
“现在没有带路人,我恐怕不可能回家了,”我不禁叫起来。“道 路已经埋上了,就是还露出来的话,我也看不清往哪儿迈步啦。”
“哈里顿,把那十几只羊赶到谷仓的走廊上去,要是整夜留在羊圈
就得给它们盖点东西,前面也要挡块木板。”希刺克厉夫说。 “我该怎么办呢?”我又说,更焦急了。 没有人搭理我。我回头望望,只见约瑟夫给狗送进一桶粥,希刺克
厉夫太太俯身向着火,烧着火柴玩;这堆火柴是她刚才把茶叶罐放回炉
台时碰下来的。约瑟夫放下了他的粥桶之后,找碴似地把这屋子浏览一 通,扯着沙哑的喉咙喊起来:
“我真奇怪别人都出去了,你怎么能就闲在那儿站着!可你就是没
出息,说也没用——你一辈子也改不了,就等死后见魔鬼,跟你妈一样!” 我一时还以为这一番滔滔不绝是对我而发的。我大为愤怒,便向着这老 流氓走去,打算把他踢出门外。但是,希刺克厉夫夫人的回答止住了我。 “你这胡扯八道的假正经的老东西!”她回答,“你提到魔鬼的名 字时,你就不怕给活捉吗?我警告你不要惹我,不然我就要特别请它把 你勾去。站住!瞧瞧这儿,约瑟夫,”她接着说,并从书架上拿出一本 大黑书,“我要给你看看我学魔术已经进步了多少,不久我就可以完全 精通。那条红牛不是偶然死掉的,而你的风湿病还不能算作天赐的惩
罚!”
“啊,恶毒,恶毒!”老头喘息着,“求主拯救我们脱离邪恶吧!” “不,混蛋!你是个上帝抛弃的人——滚开,不然我要狠狠地伤害 你啦!我要把你们全用蜡和泥捏成模型;谁先越过我定的界限,我就要
——我不说他要倒什么样的霉——可是,瞧着吧!去,我可在瞅着你呢。” 这个小女巫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添上一种嘲弄的恶毒神气。约瑟夫真 的吓得直抖,赶紧跑出去,一边跑一边祷告,还嚷着“恶毒!”我想她 的行为一定是由于无聊闹着玩玩的。现在只有我们俩了,我想对她诉诉
苦。
“希刺克厉夫太太,”我恳切地说,“您一定得原谅我麻烦您。我 敢于这样是因为,您既有这么一张脸,我敢说您一定也心好。请指出几
个路标,我也好知道回家的路。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就跟您不知 道怎么去伦敦一样!”
“顺你来的路走回去好啦,”她回答,仍然安坐在椅子上,面前一 支蜡烛,还有那本摊开的大书。“很简单的办法,可也是我所能提的顶 稳当的办法。”
“那么,要是您以后听说我给人发现已经死在泥沼或雪坑里,您的 良心就不会低声说您也有部分的过错吗?”
“怎么会呢?我又不能送你走。他们不许我走到花园墙那头的。” “您送我!在这样一个晚上,为了我的方便就是请您迈出这个门槛,
那我也于心不忍啊!”我叫道,“我要您告诉我怎么走,不是领我走。 要不然就劝劝希刺克厉夫先生给我派一位带路人吧。”
“派谁呢?只有他自己,恩萧,齐拉,约瑟夫,我。你要哪一个呢?” “庄上没有男孩子吗?”
“没有,就这些人。” “那就是说我不得不住在这儿啦!” “那你可以跟你的主人商量。我不管。”
“我希望这是对你的一个教训,以后别再在这山间瞎逛荡。”从厨 房门口传来希刺克厉夫的严厉的喊声:“至于住在这儿,我可没有招待 客人的设备。你要住,就跟哈里顿或者约瑟夫睡一张床吧!”
“我可以睡在这间屋子里的一把椅子上。”我回答。
“不行,不行!生人总是生人,不论他是穷是富。我不习惯允许任 何人进入我防不到的地方!”这没有礼貌的坏蛋说。
受了这个侮辱,我的忍耐到头了。我十分愤慨地骂了一声,在他的
身边擦过,冲到院子里,匆忙中正撞着恩萧。那时是这么漆黑,以至我 竟找不到出口;我正在乱转,又听见他们之间有教养的举止的另一例证: 起初那年轻人好像对我还友好。
“我陪他走到公园那儿去吧,”他说。
“你陪他下地狱好了!”他的主人或是他的什么亲属叫道。“那么 谁看马呢,呃?”
“一个人的性命总比一晚上没有人照应马重要些。总得有个人去
的。”希刺克厉夫夫人轻轻地说,比我所想的和善多了。 “不要你命令我!”哈里顿反攻了。“你要是重视他,顶好别吭声。” “那么我希望他的鬼魂缠住你,我也希望希刺克厉夫先生再也找不
到一个房客,直等田庄全毁掉!”她尖刻地回答。 “听吧,听吧,她在咒他们啦!”约瑟夫咕噜着,我正向他走去。 他坐在说话听得见的近处,借着一盏提灯的光在挤牛奶,我就毫无
礼貌地把提灯抢过来,大喊着我明天把它送回来,便奔向最近的一个边 门。
“主人,主人,他把提灯偷跑啦!”这老头一面大喊,一面追我。 “喂,咬人的!喂,狗!喂,狼!逮住他,逮住他!”
一开小门,两个一身毛的妖怪便扑到我的喉头上,把我弄倒了,把 灯也弄灭了。同时希刺克厉夫与哈里顿一起放声大笑,这大大地激怒着 我,也使我感到羞辱。幸而,这些畜生倒好像只想伸伸爪子,打呵欠, 摇尾巴,并不想把我活活吞下去。但是它们也不容我再起来,我就不得
不躺着等它们的恶毒的主人高兴在什么时候来解救我。我帽子也丢了, 气得直抖。我命令这些土匪放我出去——再多留我一分钟,就要让他们 遭殃——我说了好多不连贯的、恐吓的、要报复的话,措词之恶毒,颇 有李尔王①之风。
我这剧烈的激动使我流了大量的鼻血,可是希刺克厉夫还在笑,我 也还在骂,要不是旁边有个人比我有理性些,比我的款待者仁慈些,我 真不知道怎么下台。这人是齐拉,健壮的管家婆。她终于挺身而出探问 这场战斗的真相。她以为他们当中必是有人对我下了毒手。她不敢攻击 她的主人,就向那年轻的恶棍开火了。
“好啊,恩萧先生,”她叫道,“我不知道你下次还要干出什么好 事!我们是要在我们家门口谋害人吗?我瞧在这家里我可再也住不下去 啦——瞧瞧这可怜的小子,他都要噎死啦!喂,喂!你可不能这样走。 进来,我给你治治。好啦,别动。”
她说着这些话,就猛然把一桶冰冷的水顺着我的脖子上一倒,又把 我拉进厨房里。希刺克厉夫先生跟在后面,他的偶尔的欢乐很快地消散, 又恢复他的习惯的阴郁了。
我难过极了,而且头昏脑胀,因此不得不在他的家里借宿一宵。他 叫齐拉给我一杯白兰地,随后就进屋去了。她呢,对我不幸的遭遇安慰 一番,而且遵主人之命,给了我一杯白兰地,看见我略略恢复了一些, 便引我去睡了。
第三章
她把我领上楼时,劝我把蜡烛藏起来,而且不要出声。因为她的主 人对于她领我去住的那间卧房有一种古怪的看法,而且从来也不乐意让 任何人在那儿睡。我问是什么原因,她回答说不知道。她在这里才住了 一两年,他们又有这么多古怪事,她也就不去多问了。
我自己昏头昏脑,也问不了许多,插上了门,向四下里望着想找张 床。全部家具只有一把椅子,一个衣橱,还有一个大橡木箱。靠近顶上 挖了几个方洞,像是马车的窗子。我走近这个东西往里瞧,才看出是一 种特别样子的老式卧榻,设计得非常方便,足可以省去家里每个人占一 间屋的必要。事实上,它形成一个小小的套间。它里面的一个窗台刚好 当张桌子用。我推开嵌板的门,拿着蜡烛进去,把嵌板门又合上,觉得 安安稳稳,躲开了希刺克厉夫以及其他人的戒备。
在我放蜡烛的窗台上有几本发霉了的书堆在一个角落里,窗台上的 油漆面也被字迹划得乱七八糟。但是那些字迹只是用各种字体写的一个 名字,有大有小——凯瑟琳·恩萧,有的地方又改成凯瑟琳·希刺克厉 夫,跟着又是凯瑟琳·林惇。
我无精打采地把头靠在窗子上,连续地拼着凯瑟琳·恩萧——希刺
克厉夫——林惇,一直到我的眼睛合上为止。可是还没有五分钟,黑暗 中就有一片亮得刺眼的白闪闪的字母,仿佛鬼怪活现——空中充满了许 多凯瑟琳。我跳起来,想驱散这突然冒出的名字,发现我的烛芯靠在一 本古老的书上,使那靠着的地方发出一种烤牛皮的气味。我剪掉烛芯, 灭了它,在寒冷与持续的恶心交攻之下,很不舒服,便坐起来,把这本 烤坏的书打开,放在膝上。那是一本圣经,印的是细长字体,有很浓的 霉味。书前面的白纸写着——“凯瑟琳·恩萧,她的书”,还注了一个 日期,那是在二十来年以前了。我阖上它,又拿起一本,又一本,直到 我把它们都检查过一遍。凯瑟琳的藏书是经过选择的,而且这些书损坏 的情况证明它们曾经被人一再地读过,虽然读得不完全得当,几乎没有 一章躲过钢笔写的评注——至少,像是评注——凡是印刷者留下的每一 块空白全涂满了。有的是不连贯的句子,其他的是正规日记的形式,出 于小孩子那种字形未定的手笔,写得乱七八糟。在一张空余的书页上面
(也许一发现它还把它当作宝贝呢)我看见了我的朋友约瑟夫的一幅绝
妙的漫画像,大为高兴,——画得粗糙,可是有力。我对于这位素昧平 生的凯瑟琳顿时发生兴趣,我便开始辨认她那已褪色的难认的怪字了。 “倒霉的礼拜天!”底下一段这样开头。“但愿我父亲还能再回来。 辛德雷是个可恶的代理人——他对希刺克厉夫的态度太凶。——希和我
要反抗了——今天晚上我们要进行第一步。 “整天下大雨,我们不能到教堂去,因此约瑟夫非要在阁楼里聚会
不可。于是正当辛德雷和他的妻子在楼下舒舒服服地烤火——随便做什 么,我敢说他们决不会读圣经,——而希刺克厉夫、我和那不幸的乡巴 佬却受命拿着我们的祈祷书爬上楼。我们排成一排,坐在一口袋粮食上, 又哼又哆嗦。希望约瑟夫也哆嗦,这样他为了他自己也会给我们少讲点 道了。妄想!做礼拜整整拖了三个钟头。可是我的哥哥看见我们下楼的 时候,居然还有脸喊叫,‘什么,已经完啦?’从前一到星期天晚上,
还准许我们玩玩,只要我们不太吵,现在我们只要偷偷一笑,就得罚站 墙角啦!
“‘你们忘记这儿有个主人啦,’这暴君说,‘谁先惹我发脾气, 我就把他毁掉!我坚决要求完全的肃静。啊,孩子!是你么?弗兰西斯, 亲爱的,你走过来时揪揪他的头发,我听见他捏手指头响呢。’弗兰西 斯痛快地揪揪他的头发,然后走过来坐在她丈夫的膝上。他们就在那儿, 像两个小孩似的,整个钟点地又接吻又胡扯——那种愚蠢的甜言蜜语连 我们都应该感到羞耻。我们在柜子的圆拱里面尽量把自己弄得挺舒服。 我刚把我们的餐巾结在一起,把它挂起来当作幕布,忽然约瑟夫有事正 从马房进来。他把我的手工活扯下来,打我耳光,嘎嘎叫着——“‘主 人才入土,安息日还没有过完,福音的声音还在你们 耳朵里响,你们 居然敢玩!你们好不害臊!坐下来,坏孩子!只要你们肯看,有的是好 书。坐下来,想想你们的灵魂吧!’
“说了这番话,他强迫我们坐好,使我们能从远处的炉火那边得来 一线暗光,好让我们看他塞给我们的那没用的经文。我受不了这个差事。 我提起我这本脏书的书皮哗啦一下,使劲地把它扔到狗窝里去,赌咒说 我恨善书。希刺克厉夫把他那本也扔到同一个地方。跟着是一场大闹。 “‘辛德雷少爷!’我们的牧师大叫,‘少爷,快来呀!凯蒂小姐把《救 世盔》的书皮子撕下来啦,希刺克厉夫使劲踩《走向毁灭的广阔道路》 的第一部分!你让他们就这样下去可不得了。唉!换了老头子的话可要 好好地抽他们一顿——可他不在啦!’
“辛德雷从他的炉边天堂赶了来,抓住我们俩,一个抓领子,另一
个抓胳臂,把我们都丢到后厨房去。约瑟夫断言在那儿‘老尼克’①一
定会把我们活捉的。我们受到如此帮助之后,便各自找个角落静等它降 临。我从书架上伸手摸到了这本书和一瓶墨水,便把门推开一点,漏进 点亮光,我就写字消遣了二十分钟。可是我的同伴不耐烦了,他建议我 们可以披上挤牛奶女人的外套,到旷野上跑一跑。一个怪有意思的建议
——那么,要是那个坏脾气的老头进来,他也会相信他的预言实现啦—
—在雨里我们也不会比在这儿更湿更冷的。”
?? 我猜想凯瑟琳实现了她的计划,因为下一句说的是另一件事,她伤
心起来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辛德雷会让我这么哭!”她写着,“我头痛,痛 得我不能睡在枕头上。可是我还是不能不哭。可怜的希刺克厉夫!辛德 雷骂他是流氓,再也不许他跟我们一起坐,一起吃啦。而且他说,不许 他和我在一起玩,又吓唬说要是我们违背命令,就把他撵出去。还怪我 们的父亲(他怎么敢呀?)待希太宽厚了,还发誓说要把他降到应有的 地位去。”
我对着这字迹模糊的书页开始打盹了,眼睛从手稿转到印的字上。 我看见一个红颜色的花字标题——“七十乘七,与第七十一的第一条。 杰别斯·伯兰德罕牧师在吉默吞飕的教堂宣讲的一篇神学论文。”在我 糊里糊涂地绞尽脑汁猜想杰别斯·伯兰德罕牧师将如何发挥他这个题目 的时候,我却倒在床上睡着了。咳,这倒霉的茶和坏脾气的影响啊!还 能有什么足以使我度过这么可怕的一夜呢?自从我学会吃苦以来,我记
不起有哪一次是能和这一夜相比的。 我开始做梦,几乎在我还没忘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就开始作梦了。
我觉得是到早晨了,我往回家的路上走,有约瑟夫带路。一路上,雪有 好几码深。在我们挣扎着向前走的时候,我的同伴不停地责备我,惹得 我心烦。他骂我不带一根朝山进香的拐杖,告诉我不带拐杖就永远也进 不了家,还得意地舞动着一根大头棍棒,我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拐杖了。 当时我认为需要这么一个武器才能进自己的家,那是荒谬的。跟着一个 新的念头一闪。我并不是去那儿,我们是在长途跋涉去听那有名的杰别 斯·伯兰德罕讲“七十乘七”的经文,而不论约瑟夫,或是牧师,或是 我要犯了这“第七十一的第一条”,就要被人当众揭发,而且被教会除 名。
我们来到了教堂。我平日散步时真的走过那儿两三回。它在两山之 间的一个山谷里:一个高出地面的山谷靠近一片沼泽,据说那儿泥炭的 湿气对存放在那儿的几具死尸足以产生防腐作用。房顶至今尚完好,但 是这儿教士的收入每年只有二十镑,外带一所有两间屋的屋子,而且眼 看恐怕就要决定只给一间了,所以没有一个教士愿意担当牧羊人的责 任,特别是传说他的“羊群”宁可饿死他,也不愿从他们自己腰包里多 掏出一分钱来养活他。但是,在我的梦里,杰别斯有专心听讲的满会堂 会众。他讲道了——老天爷呀!什么样的一篇讲道呀,共分四百九十节, 每一节完全等于一篇普通的讲道,每一节讨论一种罪过!我不知道他从 哪儿搜索出来这么些罪过。他对于讲解辞句有他独到的方法,仿佛教友 必然时时刻刻会犯不同的种种罪过。这些罪过的性质极其古怪:是我以 前从没想象过的一些古怪离奇的罪过。
啊,我是多么疲倦啊!我是怎样地翻腾,打呵欠,打盹,又清醒过
来!我是怎样掐自己,扎自己,揉眼睛,站起来,又坐下,而且用胳膊 肘碰约瑟夫,要他告诉我他有没有讲完的时候。我是注定要听完的了。 最后,他讲到“第七十一的第一条”。正在这当口,我不由自主地站起 来,痛责杰别斯·伯兰德罕是个犯了那种没有一个基督徒能够饶恕的罪 过的罪人。
“先生,”我叫道,“坐在这四堵墙壁中间,我已经一连气儿忍受
而且原谅了你这篇说教的四百九十个题目。有七十个七次我拿起我的帽 子,打算离去。——有七十个七次你硬逼着我又坐下。这第四百九十一 可叫人受不了啦。信教的难友们,揍他呀!把他拉下来,把他捣烂,让 这个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地方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吧!”
“你就是罪人!”一阵严肃的静默之后,杰别斯从他的坐垫上欠身 大叫。“七十个七次你张大嘴作怪相——七十个七次我和我的灵魂商量 着——看啊,这是人类的弱点,这个也是可以赦免的!第七十一的第一 条来啦。弟兄们,把写定的裁判在他身上执行吧。衪①所有的圣徒有这
种光荣的!” 话才落音,全体会众举起他们的朝山拐杖,一起向我冲来。我没有
武器用来自卫,便开始扭住约瑟夫,离我最近也最凶猛的行凶者,抢他 的手杖。在人潮汇集之中,好多根棍子交叉起来,对我而来的打击却落 在别人的脑袋上。马上整个教堂乒乒乓乓响成一片。每个人都对他邻近 的人动起手来。而伯兰德罕也不甘心闲着,便在讲坛板壁上使劲来一阵
猛敲,好发泄他的热心,声音好响,最后竟惊醒了我,使我说不出来的 轻松。到底是什么东西令人联想那极大的骚扰呢?在这场吵闹中是谁扮 演杰别斯的角色呢?只不过是在狂风悲叹而过时,一棵枞树的枝子触到 了我的窗格,它的干果在玻璃窗面上碰得嘎嘎作响而已!我满怀疑虑地 倾听了一会;查清骚扰得我不安的就是它,然后翻身又睡了,又作梦了: 可能的话,这梦比先前的那个更不愉快。
这一回,我记得我是躺在那个橡木的套间里。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风 雪交加;我也听见那枞树枝子重复着那戏弄人的声音,而且也知道这是 什么原因。可是它使我太烦了,因此我决定,如果可能的话,把这声音 止住。我觉得我起了床,并且试着去打开那窗子。窗钩是焊在钩环里的
——这情况是我在醒时就看见了的,可是又忘了。“不管怎么样,我非 止住它不可!”我咕噜着,用拳头打穿了玻璃,伸出一个胳臂去抓那搅 人的树。我的手指头没抓到它,却碰着了一只冰凉小手的手指头!梦魇 的恐怖压倒了我,我极力把胳臂缩回来,可是那只手却拉住不放,一个 极忧郁的声音抽泣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你是谁?”我问, 同时拚命想把手挣脱。“凯瑟琳·林惇,”那声音颤抖着回答(我为什 么想到林惇?我有二十遍念到林惇时都念成恩萧了)。“我回家来啦, 我在旷野上走迷路啦!”在她说话时,我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一张小孩的 脸向窗里望。恐怖使我狠了心,发现想甩掉那个人是没有用的,就把她 的手腕拉到那个破了的玻璃面上,来回地擦着,直到鲜血滴下来,沾湿 了床单。可她还是哀哭着,“让我进去!”而且还是紧紧抓住我,简直 要把我吓疯了。“我怎么能够呢?”我终于说。“如果你要我让你进来, 先放开我!”手指松开了。我把自己的手从窗洞外抽回,赶忙把书堆得 高高的抵住窗子,捂住耳朵不听那可怜的祈求,捂了有一刻钟以上。可 是等到我再听,那悲惨的呼声还继续哀叫着!“走开!”我喊着,“就 是你求我二十年,我也绝不让你进来。”“已经二十年啦,”这声音哭 着说,“二十年啦。我已经作了二十年的流浪人啦!”接着,外面开始 了一个轻微的刮擦声,那堆书也挪动了,仿佛有人把它推开似的。我想 跳起来,可是四肢动弹不得,于是在惊骇中大声喊叫。使我狼狈的是我 发现这声喊叫并非虚幻。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走近我的卧房门口。有人使 劲把门推开,一道光从床顶的方洞外微微照进来。我坐着还在哆嗦,并 且在揩着我额上的汗。这闯进来的人好像迟疑不前,自己咕噜着。最后 他轻轻地说:
“有人在这儿吗?”显然并不期望有人答话。我想最好还是承认我 在这儿吧,因为我听出希刺克厉夫的口音,唯恐如果我不声不响,他还 要进一步搜索的。这样想着,我就翻身推开嵌板。我这行动所产生的影 响将使我久久不能忘记。
希刺克厉夫站在门口,穿着衬衣衬裤,拿着一支蜡烛,烛油直滴到 他的手指上,脸色苍白得像他身后的墙一样。那橡木门第一声轧的一响 吓得他像是触电一样:手里的蜡烛跳出来有几尺远,他激动得这么厉害, 以至于他连拾也拾不起来。
“只不过是你的客人在这儿罢了,先生。”我叫出声来,省得他更 暴露出胆怯样子而使他丢掉面子。“我作了一个可怕的恶梦,不幸在睡 着时叫起来了。我很抱歉我打搅了你。”
“啊,上帝惩罚你,洛克乌德先生!但愿你在——”我的主人开始 说,把蜡烛放在一张椅子上,因为他发现不可能拿着它不晃。“谁把你 带到这间屋子里来的?”他接着说,并把指甲掐进他的手心,磨着牙齿, 为的是制止腭骨的颤动。“是谁带你来的?我真想把他们就在这会儿撵 出门去!”
“是你的佣人,齐拉,”我回答,跳到地板上,急急忙忙穿衣服。 “你撵,我也不管,希刺克厉夫先生。她活该,我猜想她是打算利用我 来再证明一下这地方闹鬼罢了。咳,是闹鬼——满屋是妖魔鬼怪!我对 你说,你是有理由把它关起来的。凡是在这么一个洞里睡过觉的人是不 会感谢你的!”
“你是什么意思?”希刺克厉夫问道,“你在干吗?既然你已经在 这儿了,就躺下,睡完这一夜!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别再发出那种 可怕的叫声啦。那没法叫人原谅,除非你的喉咙正在给人切断!”
“要是那个小妖精从窗子进来了,她大概就会把我掐死的!”我回 嘴说。“我不预备再受你那些好客的祖先们的迫害了。杰别斯·伯兰德 罕牧师是不是你母亲的亲戚?还有那个疯丫头,凯瑟琳·林惇,或是恩 萧,不管她姓什么吧——她一定是个容易变心的——恶毒的小灵魂!她 告诉我这二十年来她就在地面上流浪——我不怀疑,她正是罪有应得 啊!”
这些话还没落音,我立刻想起那本书上希刺克厉夫与凯瑟琳两个名
字的联系,这点我完全忘了,这时才醒过来。我为我的粗心脸红,可是, 为了表示我并不觉察到我的冒失,我赶紧加一句,“事实是,先生,前 半夜我在——”说到这儿我又顿时停住了——我差点说出“阅读那些旧 书”,那就表明我不但知道书中印刷的内容,也知道那些用笔写出的内 容了。因此,我纠正自己,这样往下说——“在拼读刻在窗台上的名字。 一种很单调的工作,打算使我睡着,像数数目似的,或是——”
“你这样对我滔滔不绝,到底是什么意思?”希刺克厉夫大吼一声,
蛮性发作。“怎么——你怎么敢在我的家里?——天呀!他这样说话必 是发疯啦!”他愤怒地敲着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是跟他抬杠好,还是继续解释好。可是他仿佛大受震动,
我都可怜他了,于是继续说我的梦,肯定说我以前绝没有听过“凯瑟琳·林 惇”这名字,可是念得过多才产生了一个印象,当我不能再约束我的想 象时,这印象就化为真人了。希刺克厉夫在我说话的时候,慢慢地往床 后靠,最后坐下来差不多是在后面隐藏起来了。但是,听他那不规则的 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我猜想他是拚命克制过分强烈的情感。我不想让 他看出我已觉察出了他处在矛盾中,就继续梳洗,发出很大的声响,又 看看我的表,自言自语地抱怨夜长。“还没到三点钟哪!我本来想发誓 说已经六点了,时间在这儿停滞不动啦:我们一定是八点钟就睡了!” “在冬天总是九点睡,总是四点起床,”我的主人说,压住一声呻 吟。看他胳臂的影子的动作,我猜想他从眼里抹去一滴眼泪。“洛克乌 德先生,”他又说,“你可以到我屋里去。你这么早下楼也妨碍别人,
你这孩子气的大叫已经把我的睡魔赶掉了。” “我也一样。”我回答。“我要在院子里走走,等到天亮我就走。
你不必怕我再来打搅。我这想交友寻乐的毛病现在治好了,不管是在乡
间或在城里。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应该发现跟自己作伴就够了。” “愉快的作伴!”希刺克厉夫咕噜着,“拿着蜡烛,你爱去哪儿就
去吧。我就来找你。不过,别到院子里去,狗都没拴住。大厅里——朱 诺在那儿站岗,还有——不,你只能在楼梯和过道那儿溜达。可是,你 去吧!我过两分钟就来。”
我服从了,就离开了这间卧室。当时不知道那狭窄的小屋通到哪里, 就只好还站在那儿,不料却无意亲眼看见我的房东做出一种迷信的动 作,这很奇怪,看来他不过是表面上有头脑罢了。
他上了床,扭开窗子,一边开窗,一边涌出压抑不住的热泪。“进 来吧!进来吧!”他抽泣着。“凯蒂,来吧!啊,来呀——再来一次! 啊!我的心爱的!这回听我的话吧,凯蒂,最后一次!”幽灵显示出幽 灵素有的反复无常,它偏偏不来!只有风雪猛烈地急速吹过,甚至吹到 我站的地方,而且吹灭了蜡烛。
在这突然涌出的悲哀中,竟有这样的痛苦伴随着这段发狂的话,以 致我对他的怜悯之情使我忽视了他举止的愚蠢。我避开了,一面由于自 己听到了他这番话而暗自生气,一面又因自己诉说了我那荒唐的恶梦而 烦躁不安,因为就是那梦产生了这种悲恸。至于为什么会产生,我就不 懂了。我小心地下楼,到了后厨房,那儿有一星火苗,拨拢在一起,使 我点着了蜡烛。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一只斑纹灰猫从灰烬里爬出来,怨 声怨气地咪唔一声向我致敬。
两条长凳,摆成半圆形,几乎把炉火围起来了。我躺在一条凳子上,
老母猫跳上了另一条。我们两个都在打盹,不料有人来捣乱,那就是约 瑟夫放下一个木梯,它经过一个活门直通阁楼里:我猜想这就是他上升 阁楼之路了。他向着我拨弄起来的火苗狠狠地望了一眼,把猫从它的高 座下撵下来,自己安坐在空出的位子上,开始了把烟叶填进三寸长的烟 斗里的动作。我在他的圣地出现,显然被他看作是羞于提及的莽撞事情。 他默默地把烟管递到嘴里,胳臂交叉着,喷云吐雾。我让他享受安逸, 不打搅他。他吸完最后一口,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站起来,像走进来时 那样庄严地又走出去了。
跟着有人踏着轻快的脚步进来了;现在我张开口正要说早安,可又
闭上了,敬礼未能完成,因为哈里顿·恩萧正在 SottoVoce①作他的早祷,
也就是说他在屋角搜寻一把铲子或是铁锹去铲除积雪时,他碰到每样东 西都要对它发出一串的咒骂。他向凳子后面溜了一眼,张大鼻孔,认为 对我用不着客气,就像对我那猫伴一样。看他作的准备,我猜他允许我 走了,我离开我的硬座,打算跟他走。他注意到这点,就用他的铲子头 戳戳一扇黑门,不出声的表示如果我要改变住处,就非走这儿不可。
那扇门通到大厅,女人们已经在那儿走动了:齐拉用一只巨大的风 箱把火苗吹上烟囱;希刺克厉夫夫人,跪在炉边,借着火光读着一本书。 她用手遮挡着火炉的热气,使它不伤她的眼睛,仿佛很专心地读着。只 有在骂佣人不该把火星弄到她身上来,或者不时推开一只总是用鼻子向 她脸上凑近的狗的时候才停止阅读。我很惊奇地看见希刺克厉夫也在那 儿。他站在火边,背朝着我。由于刚刚对可怜的齐拉发过一场脾气,她 时不时地放下工作,拉起围裙角,发出气愤的哼哼声。
“还有你,你这没出息的——”我进去时,他正转过来对他的儿媳
妇发作,并且在形容词后面加个无伤的词儿,如鸭呀,羊呀,可是往往 什么也不加,只用一个“——”来代表了。“你又在那儿,搞你那些无 聊的把戏啦!人家都能挣饭吃——你就只靠我!把你那废物丢开,找点 事做!你老是在我眼前使我烦,你要得报应的——你听见没有,该死的 贱人!”
“我会把我的废物丢开,因为如果我拒绝,你还是可以强迫我丢 的。”那少妇回答,合上她的书,把它丢在一张椅子上。“可你就是咒 掉了舌头,我也是除了我愿意作的事以外,别的什么我都不干!”
希刺克厉夫举起他的手,说话的人显然熟悉那只手的份量,马上跳 到一个较安全的远点的地方。我无心观赏一场猫和狗的打架,便轻快地 走向前去,好像是很想在炉边取暖,完全没理会这场中断了的争吵似的。 双方都还有足够的礼貌,总算暂时停止了进一步的敌对行为。希刺克厉 夫不知不觉地把拳头放在他的口袋里。希刺克厉夫夫人噘着嘴,坐到远 远的一张椅子那儿,在我待在那儿的一段时间里,她果然依照她的话, 扮演一座石像。我没有待多久。我谢绝与他们进早餐。等到曙光初放, 我就抓紧机会,逃到外面的自由的空气里,它现在已是清爽、宁静而又 寒冷得像块无形的冰一样了。
我还没有走到花园的尽头,我的房东就喊住了我,他要陪我走过旷
野。幸亏他陪我,因为整个山脊仿佛一片波涛滚滚的白色海洋。它的起 伏并不指示出地面的凸凹不平:至少,许多坑是被填平了;而且整个蜿 蜒的丘陵——石矿的残迹——都从我昨天走过时在我心上所留下的地图 中抹掉了。我曾注意到在路的一边,每隔六七码就有一排直立的石头, 一直延续到荒原的尽头。这些石头都竖立着,涂上石灰,是为了在黑暗 中标志方向的;也是为了碰上像现在这样的一场大雪把两边的深沿和较 坚实的小路弄得混淆不清时而设的。但是,除了零零落落看得见这儿那 儿有个泥点以外,这些石头存在的痕迹全消失了。当我以为我是正确地 沿着蜿蜒的道路向前走时,我的同伴却时不时地需要警告我向左或向右 转。
我们很少交谈,他在画眉园林门口站住,说我到这儿就不会走错了。
我们的告别仅限于匆忙一鞠躬,然后我就径向前去。相信我自己有本事, 因为守门人的住处还没赁出去。从大门到田庄是两英里,我相信我给走 成四英里了。由于在树林里迷了路,又陷在雪坑里被雪埋到齐脖子:那 种困难景况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领会。总之,不论我怎么样的乱荡,在 我进家时,钟正敲十二下。这指出从呼啸山庄循着通常的道路回来,每 一英里都花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那坐在家里不动的管家和她的随从蜂拥而出来欢迎我,七嘴八舌 地嚷着说她们都以为我是没指望的了。人人都猜想我昨晚已死掉了。她 们不知道该怎么出发去找我的尸体。现在她们既然看见我回来了,我就 叫她们安静些,我也快要冻僵了。我吃力地上楼去,换上干衣服以后, 踱来踱去走了三四十分钟,好恢复元气。我又到我的书房里,软弱得像 一只小猫,几乎没法享受仆人为恢复我的精神而准备下的一炉旺火和热 气腾腾的咖啡了。
第四章
我们是些多么没用的三心二意的人啊!我,本来下决心摒弃所有世 俗的来往。感谢我的福星高照,终于来到了一个简直都无法通行的地方
——我,软弱的可怜虫,与消沉和孤独苦斗直到黄昏,最后还是不得不 扯起降旗。在丁太太送晚饭来时,我装着打 听关于我的住所必需的东 西,请她坐下来守着我吃,真诚地希望她是一个地道的爱絮叨的人,希 望她的话不是使我兴高采烈,就是催我入眠。
“你在此地住了相当久了吧,”我开始说,“你不是说过有十六年 了吗?”
“十八年啦,先生,我是在女主人结婚时,就跟过来伺候她的。她 死后,主人就把我留下来当他的管家了。”
“哦。” 跟着一阵静默。我担心她不是一个爱絮叨的人,除非是关于她自己
的事,而那些事又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但是,她沉思了一会,把拳头放 在膝上,她那红红的脸上罩着一层冥想的云雾,突然失声叹道:
“啊,从那时起,世道可变得多厉害呀!” “是的,”我说,“我猜想你看过不少变化了吧?” “我见过,也见过不少烦恼哩。”她说。 “啊,我要把谈话转到我房东家里来了!”我思忖着。“谈这题目
倒不错!还有那个漂亮的小寡妇,我很想知道她的历史。她是本地人呢,
还是,更可能的是一个外乡人,因此这乖戾的本地居民就跟她合不来。” 这样想着,我就问丁太太,为什么希刺克厉夫把画眉田庄出租,宁可住 在一个地点与房屋都差得多的地方。“他难道还不够富裕得把产业好好 整顿一下吗?”我问。
“富裕啊,先生!”她回答。“他有钱,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而且每年都增加。是啊,是啊,他富得足够让他住一所比这还好的房子。 可是他有点——手紧。而且,假使他有意搬到画眉田庄的话,他一听见 有个好房客,他就绝不会放弃这个多拿几百的机会。有的人孤孤单单地 活在世上,可还要这么贪财,这真奇怪!”
“好像他有过一个儿子吧?”
“是的,有过一个——死啦。” “那位年轻的太太,希刺克厉夫夫人,是他的遗孀吧?” “是的。”
“她本来从哪儿来的?” “哪,先生,她就是我那过世的主人的女儿啊;凯瑟琳·林惇是她
的闺名。我把她带大的,可怜的东西!我真情愿希刺克厉夫先生搬到这 儿来,那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什么?凯瑟琳·林惇!”我大为吃惊地叫道。可是只经过一分钟 的回想,我就相信那不是我那鬼怪的凯瑟琳了。“那么,”我接着说, “我以前的房主人姓林惇啦?”
“是的。” “那么跟希刺克厉夫先生同住的那个恩萧,哈里顿·恩萧又是谁呢?
他们是亲戚吗?”
“不,他是过世的林惇夫人的侄子。” “那么,是那年轻太太的表哥啦?” “是的,她的丈夫也就是她的表兄弟:一个是母亲的内侄,一个是
父亲的外甥;希刺克厉夫娶了林惇的妹妹。” “我看见呼啸山庄的房子的前门上刻着‘恩萧’这个字。他们是个
古老的世家吧?” “很古老的,先生,哈里顿是他们最后一个了,就像我们的凯蒂小
姐也是我们最后一个——我意思是说林惇家的最后一个。你去过呼啸山 庄吗?我冒昧地问一声,我很想打听她怎么样了!”
“希刺克厉夫夫人吗?她看上去很好,也很漂亮。可是,我想,不 太快乐。”
“啊呀,那我倒不奇怪!你看那位主人怎么样?” “简直是一个粗暴的人,丁太太。他的性格就是那样吗?” “像锯齿一样地粗,像岩石一样地硬!你跟他越少来往越好。” “他一生一定经历过一些坎坷,才使他变成这么一个粗暴的人吧。
你知道一点他的经历吗?” “就像一只布谷鸟的一生似的,先生——除了他生在哪儿,他的父
母是谁,还有他当初怎么发财的以外,别的我全知道。哈里顿就像个羽
毛还没长好的篱雀似的给扔出去了!在全教区里只有这不幸的孩子,是 唯一的料想不到自己是怎么被欺骗的哩。”
“啊,丁太太,做做好事告诉我一点有关我邻居的事吧。我觉得要
是我上床睡去,我也不会安心的,所以行行好坐下聊一个钟头吧。” “啊,当然可以,先生!我就去拿点针线来,然后你要我坐多久,
都可以。可是你着凉啦。我看见你直哆嗦,你得喝点粥去去寒气。”
这位可尊敬的女人匆匆忙忙地走开了,我朝炉火边更挨近些。我的 头觉得发热,身上却发冷,而且,我的神经和大脑受刺激到发昏的地步。 这使我觉得,不是不舒服,可是使我简直害怕(现在还害怕),唯恐今 天和昨天的事会有严重的后果。她不久就回来了,带来一个热气腾腾的 盆子,还有针线篮子。她把盆子放在炉台上后,又把椅子拉过来,显然 发现有我作伴而高兴呢。
在我来这儿住之前——她开始说,不再等我邀请就讲开了——我差
不多总是在呼啸山庄的。因为我母亲是带辛德雷·恩萧先生的,他就是 哈里顿的父亲,我和孩子们也在一起玩惯了。我也给他们干杂活,帮忙 割草,在庄园里荡来荡去,不管谁叫我作点什么我都作。一个晴朗的夏 日清晨——我记得那是开始收获的时候——老主人恩萧先生下楼来,穿 着要出远门的衣服。在他告诉了约瑟夫这一天要作些什么之后,他转过 身来对着辛德雷、凯蒂和我——因为我正在跟他们一块儿吃粥——,他 对他的儿子说:“喂,我的漂亮人儿,我今天要去利物浦啦。我给你带 个什么回来呢?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吧,只是要挑个小东西,因为我要 走去走回:一趟六十英里,挺长一趟路哩!”辛德雷说要一把小提琴, 然后他就问凯蒂小姐。她还不到六岁,可是她已经能骑上马厩里任何一 匹马了,因而选择一根马鞭。他也没有忘掉我,因为他有一颗仁慈的心, 虽然有时候他有点严厉。他答应给我带回来一口袋苹果和梨,然后他亲 亲孩子们,说了声再会,就动身走了。
他走了三天,我们都觉得仿佛很久了,小凯蒂总要问起他什么时候 回家来。第三天晚上恩萧夫人期待他在晚饭时候回来,她把晚饭一点钟 一点钟的往后推迟。可是,没有他回来的征象。最后,孩子们连跑到大 门口张望也腻了。天黑下来了,她要他们去睡,可是他们苦苦地哀求允 许他们再待一会儿。在差不多十一点钟时,门闩轻轻地抬起来了,主人 走进来。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又是笑又是哼,叫他们都站开,因为他都 快累坏了——就是给他英伦三岛,他也不肯再走一趟了。
走到后来,就跟奔命似的!他说,打开他的大衣,这件大衣是被他 裹成一团抱在怀里的。“瞧这儿,太太!我一辈子没有给任何东西搞得 这么狼狈过,可是你一定得当作是上帝赐的礼物来接受,虽然他黑得简 直像从魔鬼那儿来的。”
我们围拢来,我从凯蒂小姐的头上望过去,窥见一个肮脏的,穿得 破破烂烂的黑头发的孩子。挺大了,已经该能走能说了。的确,他的脸 望上去比凯瑟琳还显得年龄大些。可是,让他站在地上的时候,他只会 四下呆望,叽哩咕噜地尽重复一些没有人能懂的话。我很害怕,恩萧夫 人打算把他丢出门外。她可真跳起来了,质问他怎么想得出把那个野孩 子带到家来,自己的孩子已够他们抚养的了。他到底打算怎么办,是不 是疯了?主人想把事情解释一下,可是他真的累得半死。我在她的责骂 声中,只能听出来是这么回事:他在利物浦的大街上看见这孩子快要饿 死了,无家可归,又像哑巴一样。他就把他带着,打听是谁的孩子。他 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他的钱和时间又都有限,想想还 不如马上把他带回家,总比在那儿白白浪费时间好些。因为他已经决定 既然发现了他就不能不管。那么,结局是我的主妇抱怨够了,安静了下 来。恩萧先生吩咐我给他洗澡,换上干净衣服,让他跟孩子们一块睡。 在吵闹时,辛德雷和凯蒂先是甘心情愿地又看又听,直到秩序恢复, 两个人就开始搜他们父亲的口袋,找他答应过的他们的礼物。辛德雷是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可是当他从大衣里拉出那只本来是小提琴,却已经 挤成碎片的时候,他就放声大哭。至于凯蒂,当她听说主人只顾照料这 个陌生人而失落了她的鞭子时,就向那小笨东西呲牙咧嘴啐了一口以发 泄她的脾气,然而,她这样费劲却换了他父亲一记很响亮的耳光,这是 教训她以后要规矩些。他们完全拒绝和他同床,甚至在他们屋里睡也不 行。我也不比他们清醒,因此我就把他放在楼梯口上,希望他明天会走 掉。不知是凑巧呢,还是他听见了主人的声音,他爬到恩萧先生的门前, 而他一出房门就发现了他。当然他追问他怎么到那儿去的,我不得不承
认。就因为我的卑怯和狠心,我得了报应,被主人撵出家门。 这就是希刺克厉夫到这家来开头的情形。没过几天我回来了(因为
我并不认为我的被撵是永远的),发现他们已经给他取了名,叫“希刺 克厉夫”。那原是他们一个夭折了的儿子的名字,从此这就算他的名, 也算他的姓。凯蒂小姐现在跟他很亲热,可是辛德雷恨他。说实话,我 也恨他,于是我们就折磨他,可耻地欺负他,因为我还不能意识到我的 不厚道,而女主人看见他受委屈时也从来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
他看来是一个忧郁的、能忍耐的孩子,也许是由于受尽虐待而变得 顽强了。他能忍受辛德雷的拳头,眼都不眨一下,也不掉一滴眼泪。我 掐他,他也只是吸一口气,张大双眼,好像是他偶然伤害了自己,谁也
不能怪似的。当老恩萧发现他的儿子这样虐待他所谓的可怜的孤儿时, 这种逆来顺受使老恩萧冒火了。奇怪的是他特别喜欢希刺克厉夫,相信 他所说的一切(关于说话,他其实难得开口,要说就总说实话),而爱 他远胜过爱凯蒂,凯蒂可是太调皮、太不规矩,够不上充当宠儿。
所以,一开始,他就在这家里惹起了恶感。不到两年,恩萧夫人死 去,这时小主人已经学会把他父亲当作一个压迫者而不是当作朋友,而 把希刺克厉夫当作一个篡夺他父亲的情感和他的特权的人。他盘算着这 些侮辱,心里越发气不过。有一阵我还同情他,但当孩子们都出麻疹时, 我看护他们,担负起一个女人的责任,我就改变想法了。希刺克厉夫病 得很危险。当他病得最厉害时,他总是要我常在他枕旁。我料想他是觉 得我帮他不少忙,还猜不出我是不得已的。无论如何,我得说:他可是 做保姆的所从未看护过的最安静的孩子。他与别的孩子不同,迫使我不 得不少偏一点心。凯蒂和她哥哥把我磨得要命,他却像个羊羔似的毫不 抱怨——虽然他不大麻烦人是出于顽强,而不是出于宽厚。
他死里逃生,医生肯定说这多亏我,并且称赞我看护得好。我因为 他的赞赏而得意。对于这个因他而使我受了称赞的孩子,也就软化了。 就这样辛德雷失去了他最后一个同盟者。不过我还是不能疼爱希刺克厉 夫,我常常奇怪我主人在这阴沉的孩子身上看出哪一点会让他这么喜 欢。根据我的记忆,这孩子可从来没有过任何感激的表示以报答他的宠 爱。他对他的恩人并非无礼,他只是漫不经心。虽然他完全知道他已经 占有了他的心,而且很明白他只要一开口,全家就不得不服从他的愿望。 举一个例子,我记得有一次恩萧先生在教区的市集上买来一对小马,给 他们一人一匹。希刺克厉夫挑了那最漂亮的一匹,可是不久它跛了,当 他一发现,他就对辛德雷说:
“你非跟我换马不可。我不喜欢我的了。你要是不肯,我就告诉你
父亲,你这星期抽过我三次,还要把我的胳臂给他看,一直青到肩膀上 呢。”
辛德雷伸出舌头,又打他耳光。
“你最好马上换,”他坚持着,逃到门廊上(他们是在马厩里)又 坚持说:“你非换不可,要是我说出来你打我,你可要连本带利挨一顿。” “滚开,狗!”辛德雷大叫,用一个称土豆和稻草的秤砣吓唬他。 “扔吧,”他回答,站着不动,“我要告诉他你怎么吹牛说等他一
死你就要把我赶出门外,看他会不会马上把你赶出去。”
辛德雷真扔了,打在他的胸上,他倒下去,可又马上踉跄地站起来, 气也喘不过来,脸也白了。要不是我去阻止,他真要到主人跟前,只要 把他当时的情况说明白,说出是谁惹的,那就会完全报了这个仇。
“吉普赛,那就把我的马拿去吧,”小恩萧说,“我但愿这匹马会 把你的脖子跌断。把它拿去,该死的,你这讨饭的碍事的人,把我父亲 所有的东西都骗去吧。只是以后可别叫他看出你是什么东西,小魔鬼。 记住:我希望它踢出你的脑浆!”
希刺克厉夫去解马缰,把它领到自己的马厩里去。他正走过马的身 后,辛德雷结束他的咒骂,把他打倒在马蹄下,也没有停下来查看一下 他是否如愿了,就尽快地跑掉了。我非常惊奇地看见这孩子如何冷静地 挣扎起来,继续做他要做的事:换马鞍子等等,然后在他进屋以前先坐
在一堆稻草上来压制住这重重的一拳所引起的恶心。我很容易地劝他把 他那些伤痕归罪于马:他既然已经得到他所要的,扯点瞎话他也不在乎。 的确他很少拿这类风波去告状,我真的以为他是个没有报仇心的人。我 是完全受骗了,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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