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



前言




  巴尔扎克在《幻灭》中描写未来的大作家德·阿泰兹时,说过这样一 句话:“他要像莫里哀那样,先成为深刻的哲学家,再写喜剧。”看来,这正 是《人间喜剧》的作者对自己提出的要求。而且他也和德·阿泰兹一样,在 巴黎的六层阁楼上受过饥饿和寒冷的折磨,在人类知识的宝藏中耐心地挖掘 过,在“毒气熏蒸”的巴黎社会中生活过、搏斗过、感受过。
  人们常说《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是巴尔扎克的代表作。实 际上,在表现作家本人的思想感情和直接的生活体验方面,《幻灭》比其他 小说具有更大的代表性。书中几个主要人物的遭遇,大部分取自作家本人的 经历,他们的激情、幻想和苦难,他几乎全都亲自体尝过。他把自己二十年 的奋斗历程分别给了三个不同类型的青年:他在大卫·赛夏的故事里,倾诉 了自己经营印刷所、铸字厂和受债务迫害的惨痛经验;在吕西安的遭遇里, 溶入了自己在文坛和新闻出版界的沉浮;他把自己从生活和创作中总结出的 各种信念和主张给了德·阿泰兹;同时让卢斯托和伏脱冷充当了他剖析社会 的代言人。可以想见,作家对这部作品是倾注了极大热情的。他在给韩斯卡 夫人的信中,曾将《幻灭》称作“我的作品中居首位的著作”①,声称这部 小说“充分地表现了我们的时代”②。在《幻灭》第三部初版序言中,巴尔 扎克明确宣称这是“风俗研究”中“迄今最为重要的一部著作”。
  《幻灭》的中心内容,是两个有才能、有抱负的青年理想破灭的故事。 主人公吕西安是一位诗人,在外省颇有些名气。他带着满脑子幻想来到巴黎, 结果在巴黎新闻界恶劣风气的影响下,离开了严肃的创作道路,变成无耻的 报痞文氓,最后在党派倾轧、文坛斗争中身败名裂。他的妹夫大卫·赛夏是 个埋头苦干的发明家,因为敌不过同行的阴险算计,被迫放弃发明专利,从 此弃绝了科学研究的理想。
  作者将这两个青年的遭遇与整整一代青年的精神状态,与整个社会生 活,特别是巴黎生活的影响紧紧联系在一起,使之具有了普遍意义。在巴尔 扎克笔下,十九世纪的巴黎好比希腊神话中的塞壬女仙,不断地吸引着和毁 灭着外省的青年。
 “巴黎就像一座盅惑人的碉堡,所有的外省青年都准备向它进攻??在 这些才能、意志和成就的较量中,有着三十年来一代青年的惨史。”③
①巴尔扎克:《致外国女子的信》(1843 年 3 月 2 日)。
②巴尔扎克:《致外国女子的信》(1842 年 12 月 21 日)。
③巴尔扎克:《幻灭》第三部初版序言(1843)。 在这儿,巴黎显然是作为资本主义生活法则的表征出现的。随着封建
所有制的解体,等级门阀观念的削弱,凭借个人才智到社会上寻求发迹的机
会,已成为法国青年的普遍幻想,也是家家户户对那些稍有天赋的孩子必然 抱有的期望。所以巴尔扎克不无嘲讽地写道:“拿破仑的榜样,使多少平凡 的人狂妄自大,成为十九世纪的致命伤。”这种幻想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 也反映了时代的进步。因为在封建时代,每个人的身分地位是早已划定了的,
只有资本主义自由竞争,以及与自由竞争相适应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产生
以后,才给个人的发展提供了可能。

  巴黎是法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是十八世纪末叶资产阶级革命 的发源地。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必然以巴黎为圆心向外省扩散;巴黎的财 富、权力,对外省青年必然具有无法抗拒的魅力。人人都想到巴黎去碰运气, 如此便形成各种人才云集巴黎、互相竞争角逐的局面。竞争者是如此之多, 真正能爬上显赫地位的又如此之少,这就必然挑起无穷无尽极其残酷的斗 争,由此产生一首首个人奋斗的诗篇,一出出理想破灭的悲剧,同时也产生 了十九世纪文学中的一个普遍的主题——个人与社会的对抗。巴尔扎克的哲 理深度在于:他不仅意识到时代给个人的发展提供了可能,刺激了青年一代 的美妙幻想;同时看到了社会还包含着那么多阻碍个人发展的因素,看到了 物的统治使多少人才遭受摧残,多少理想归于幻灭。这种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个人发展的可能性与阻碍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的社会环境的矛盾,构成了小 说的悲剧冲突。
  既然冲突主要是在个人与环境之间展开,对主人公不幸命运的描绘, 必然与对整个社会的批判揭露交织在一起。作者并不是孤立地塑造人物,而 是将人物放在历史的框架内,让整个社会在他周围活动着,呼吸着,影响着 他的思想,制约着他的行动。人物在生活的波涛中沉浮,距离自己最初的目 标愈来愈远,终于被卷进危险的深渊。《幻灭》好像一幅巨型壁画,展示了
法国大革命以后从外省到巴黎的广阔图景,描绘出王政复辟时期种种最富特
征意义的现象:一方面,贵族的高贵姓氏和显赫地位仍然强烈地吸引着爱慕 虚荣的青年;另一方面,资产者的财富已成为控制和奴役一切的力量,在野 的资产阶级自由党在社会上比执政的保王党更有势力。这两大阶级的争夺, 牵动着文坛上两派势力的斗争,也支配着吕西安的思想和命运。在这里,作
者敏锐地指出了在复辟时期还处于萌芽状态的资本集中现象,描绘出工商业
的竞争、同行间的倾轧和吞并是以何等阴险毒辣的方式在进行。大卫·赛夏 就是在这类斗争中受围猎的一个牺牲品。在这些不同的角斗场上,作者勾勒 了众多的不同阶层、不同身分的人物??总之,《幻灭》好比社会的缩影, 集中了法国社会在新旧交替时期的种种怪现象。其中最富时代特色的现象之
一,就是刚起步不久的新闻界。
在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中,正面揭露新闻界内幕的作品,巴尔扎克的
《幻灭》属于最早的,也是写得最大胆的一部。他撕开报界这座圣殿的帷幕, 让人们看到这是个拿灵魂作交易的铺子。他一桩一件列举新闻界那些见不得 人的勾当,惹得新闻界的首脑和文艺界的“执政”们暴跳如雷。在巴尔扎克 看来,报界既是现代社会恶劣风气的集中而露骨的表现,也是进一步毒化社
会风气的大痈疽,正是报界这股邪恶的势力,“扼杀了大量的青春和才能”
①,把无数吕西安式的青年引向毁灭。
①巴尔扎克:《幻灭》第二部初版序言。
  《幻灭》的主人公吕西安不是英雄(当然也不是坏蛋),而是一个中间 人物。作者是把他作为思想性格有严重弱点,而又有相当天赋的一类青年来 刻画的。这是十九世纪上半期法国社会的典型环境中的一种典型性格。他聪 明,有才华,但是自私、虚荣,野心很大而又意志薄弱,总想抄近路一步登
天,没有毅力在真学问上下功夫。所以他经不起浮华世界的引诱,不可避免 地走向了堕落。对这样一个人物,作者的态度是既有批判,也有同情。对于 他的错误和失败,作者既不完全归咎于社会,也不完全归咎于个人。社会环 境的恶劣影响,正是通过吕西安自身的弱点起作用的。

  吕西安到巴黎以后,面前清清楚楚摆着两条路。一是德·阿泰兹和他 的小团体的道路,这条路艰苦、漫长,然而清白可靠。要走这条路,吕西安 缺的是坚强的意志和恒心。另一条就是斐诺已经取得成功、卢斯托正尾随其 后的道路,这条路肮脏、危险,然而表面看来是名利双收的捷径。要走这条 路,吕西安却又缺乏作恶的魄力和本领。因此吕西安两条路都走不通。
  大卫·赛夏是与吕西安完全不同类型的一个青年。他正直宽厚、淳朴 善良。他没有什么向上爬的野心,但并非没有才能或抱负。他用全副精力从 事一项科学发明,想为他所爱的人挣起一份家业,他不乏恒心与毅力,却仍 遭到惨败,原因是他的心地过于单纯,对现实缺乏透彻的理解,不像德·阿 泰兹等人对人对事都有极冷静的分析。他在虎狼成群的社会里毫无自卫的准 备;出没在生存竞争的枪林弹雨中却不穿铠甲,不戴头盔。因此他当科学家 绰绰有余,作买卖必定亏本,竞争中必定一败涂地。
  德·阿泰兹是理想化了的巴尔扎克。小团体的道路正是作者为自己选 择的生活道路。他相信,尽管社会环境险恶,只要有坚定的意志和恒久的努 力,仍然可以开拓自我,战胜激流险滩,到达胜利的彼岸。所以,《幻灭》 一书所描写的虽是理想的破灭,却并不给人以悲观的印象。因为作者在揭露 黑暗的同时,也着力刻画了一些追求正义者、自强不息者,时刻让读者感觉
到有一股不与恶浊环境同流合污的对抗力量,也就是说,巴尔扎克认为:人
是可以与社会较量的。




献给维克多·雨果
     
艾珉 一九九二年七月
     


先生,您兼具拉斐尔和皮特之天赋,在常人还渺不足道的年纪,已成
为鼎鼎大名的诗人;您象夏多布里昂和一切有真才实学的人一样,跟藏在报 纸专栏背后或报馆地下室里的忌才之徒着实经过一番较景。时人认为本书既 是真实的故事,亦为胆识的凭证,现谨奉献于您,但愿阁下的赫赫盛誉有助 于这部作品蜚声文坛。新闻记者,不也跟侯爵、阔佬、医生和法官一样,成
为莫里哀笔下及其剧院舞台上的人物么?巴黎的报界是从来不肯放过任何故 事的,为什么这部 castigatridendomores①的《人间喜剧》倒要放过这股 势力呢?
①拉丁文,以嘲笑来匡正世风。 先生,我谨志此言,不胜欣慰之至。
您真挚的崇拜者及友人 德·巴尔扎克


一 一家外省印刷所




  我们这故事开场的时代,外省的小印刷所还没采用斯唐诺普印刷机① 和油墨滚筒。昂古莱姆虽然凭着当地的特产②同巴黎的印刷业经常接触,用 的始终是木机。俗语把印刷说做“叫机车叹气”,就是从木机来的,这句话 现在可用不上了。城里落后的印刷所当时还用皮制的球,给掌车工人蘸了墨
  
涂在铅字上。预备铺纸上印,排满铅字的版子,安放在一个云石做的活动盘 上,所以盘子在行话中叫做“云石”。这种机器尽管简陋,埃泽维尔,普朗 坦,阿尔德和第多,③用来印过不少精美的图书。如今遍地都是新式的印刷 机了,热罗姆-尼古拉·赛夏当做宝贝一般的老式工具已经给忘得干干净净, 需要我们重提一下才行;因为那些工具在这个重要的小故事中颇有作用。
  ①英国政治家兼科学家斯唐诺普(1753— 1816)设计的印刷机,开近 代印刷技术的先河。
②昂古莱姆是法国西南部夏朗德省的首府,以造纸闻名。
  ③荷兰的埃泽维尔(十六至十七世纪),法国的普朗坦(十六世纪)和 第多(十八至十九世纪),意大利的阿尔德(十七世纪),都是欧洲书业史上 知名的印刷商,世代印行精美图籍,其产品成为有名的珍本。
  赛夏出身是个掌车的。排字工用印刷业的行话称掌车工为“大熊”。他 们从墨缸到印刷机,从印刷机到墨缸,来来往往,动作很象关在笼子里的熊,
那绰号大概是这样来的。大熊反过来把排字工叫做猴子,因为他们忙忙碌碌 老在一百五十二个小格子里捡铅字。在一七九三那个灾深难重的年头,五十 上下的赛夏已经结了婚。全国大征兵①几乎把所有的工人编入军队,赛夏亏 得上了年纪,成了家,逃过兵役。印刷所的老板,也就是行话所谓傻瓜,死
去不久,遗下一个寡妇,无儿无女,店里只剩一个掌车的赛夏。看来铺子立
刻要关门了,孤零零的大熊没法变成猴子,因为他只管印刷,一字不识。一 位人民代表②急于分发国民公会的堂皇文告,不管赛夏有无能力,给了他一 张印刷执照,征用印刷所。赛夏公民③收下棘手的执照,拿老婆的积蓄送了 一笔补偿费给东家的寡妇,只花一半价钱买进印刷所的机器。可是这不算什
么。共和政府的告示要如期交货,一字不能印错。热罗姆-尼古拉·赛夏正
在为难,幸而碰到一个马赛的贵族,怕丢了田地不肯逃亡,又怕丢了脑袋不 敢出面,只能找个工作糊口。德·莫孔伯伯爵穿上寒伧的工衣,做了外省的 印刷监工。某些公民为隐匿贵族而被处死刑的布告,就是那监工从排字到校 对,改校样,一手包办的;再由升任傻瓜的大熊拿去印刷,张贴。他们俩居
然太平无事。一七九五年,恐怖的风暴过去了,尼古拉·赛夏不得不另找一
位兼做排字,校对和监工的多面手。一个拒绝向政府宣誓的神甫接替德·莫 孔伯伯爵,直到首席执政恢复天主教④为止。神甫在王政复辟时代升为主教, 在贵族院和德·莫孔伯伯爵坐在一张凳上,此是后话。尼古拉·赛夏在一八
○二年上不比一七九三年时多识一个字,却赚了不少钱,有力量雇一个监工 了。以前不在乎前程的伙计,现在叫手下的大熊和猴子见着害怕。苦日子熬
出了头,啬刻脾气跟着出现。印刷所老板一看到有希望挣家业,发财的念头 使他对本行心窍大开,变得又贪心,又猜疑,又精明。他仗着自己的经验, 瞧不起理论。他只要眼睛一望,就能按照不同的字体,估出一小页或一整张 的价钱。他告诉外行的主顾,大号的铅字成本贵;倘若用小号的铅字,他又
说排起来费工。他在本行中一窍不通的是排字,最怕弄错,所以只承接高价
的买卖。凡是按时计酬的工人,赛夏都目不转睛的盯着。 有什么纸厂周转不灵,他买进便宜的纸张囤起来。因此,那所不知从
什么时代起就做印刷工场的屋子,一八○二年时已经是他的产业。赛夏在各 方面都交上好运:老婆死了,只有一个儿子。他把儿子送进当地的中学,主
要不是给儿子受教育,而是替自己预备后任。赛夏待孩子很严,有心把家长
的权威时期延长;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铅字架上做活,说他应该学会自食其力,

将来好报答流着血汗养育他的可怜的父亲。未来的主教离开印刷所的时候, 赛夏听着他的指点,在四个排字工人中挑了一个又聪明又老实的人做监工。 老头儿的事业从此安排妥当,可以维持到孩子来接管的一天;那时铺子交给 一个能干的年轻人,不怕不兴旺发达。大卫·赛夏在昂古莱姆中学成绩优异。 老赛夏虽然是从没有知识没有教育的大熊爬上来的,非常瞧不起学问,却也 打发儿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好不严厉的嘱咐大卫别指望老家的接济,必 须在巴黎,据他说是工人的天堂,好好的攒一笔钱;可见送儿子到智慧的国 土去留学是他的一种手段,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大卫在巴黎一边学印刷, 一边进修,完成学业。第多厂的监工成了一个学者。一八一九年年终,他听 从父亲的命令回去接管买卖,离开巴黎,从头至尾没有花过父亲一个钱。当 时尼古拉·赛夏的印刷所发行一份刊登司法广告的报纸,那是省内独一无二 的刊物,另外还承接省公署和主教专区的印件。靠着这三宗买卖,一个活跃 的青年不难挣一份大大的家业。
  ①一七九三年八月,法国国民公会下令,在国外战争未胜利前,年十 八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未婚男子,一律须服兵役。
②大革命后法国国民公会成员的名衔。
③大革命时期废除先生太太的称号,改以公民女公民相称。
④指一八○年七月拿破仑与教皇庇护七世签订宗教协议。 正在那个时期,开纸厂的库安泰弟兄买下昂古莱姆的第二张印刷执照。
那家印刷厂一向被赛夏利用帝政时代连年战祸,百业萧条的局势,排挤得没
有生路;赛夏为了时局,也不曾收买那铺子;这个小算盘竟害得他自己的老 印刷所后来一败涂地。当时老头儿听见消息私下欣幸,以为同库安泰弟兄的 竞争有儿子来担当,不用自己对付了。他心上想:“我是挡不住的,可是第 多厂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准有办法。”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巴不得早日交代,好
称心惬意的过活。他对高等印刷固然知识有限,在另一门艺术,工人们说笑 话叫做“酒醉学”方面,倒是一个高手。那门艺术,《庞大固埃》的了不起 的作者①当年很重视,不幸遭到一些“节制会”②的摧残,钻研的人一天少 一天了。热罗姆-尼古拉·赛夏不愿辜负他的姓氏,永远口渴得厉害。③他 对“发酵葡萄”的嗜好多少年来受着老婆约束,只能适可而止。其实那嗜好 是出于大熊们的天性,夏多布里昂先生在美洲的真熊身上也曾注意到。④据 一般哲学家的意见,一个人年轻时代的习惯老来会变本加厉。这条规律在赛 夏身上证实了:他越老越贪杯。嗜酒的习惯在那张大熊脸上留着标记,使他 的长相与众不同:鼻子尽量发展,近乎一个三倍大法规⑤的大写 A 字,布满 血筋的面颊象葡萄叶,红里带紫,长着许多小瘤,往往还有细毛点缀;整个 脸庞仿佛秋天的葡萄叶包着一只其大无比的鸡萗菌。两道浓眉好比两簇堆着 雪花的小树,底下一双小灰眼便是喝醉的时候也很精神,显出一种贪婪成性 的狡猾。贪婪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灭了,连父子的天性在内。光秃的脑袋四 周剩一圈花白的头发,还有点蜷曲,令人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方济各会修士。 他矮身材,大肚子,象一盏费油而光线不足的旧油灯。一个人无论什么嗜好 过了份,都能使身体往原来的方向发展。酗酒同研究学问一样叫胖子更胖, 瘦子更瘦。三十年来尼古拉·赛夏老戴着民兵的三角帽;那种帽子当初出过 风头,如今在某些外省城市的鼓手头上还看得见。他穿着似绿非绿的丝绒背 心和丝绒长裤,棕色的旧大氅,一双花色纱袜,一双银搭扣的鞋子。赛夏这 副布尔乔亚服装并不能遮盖他是工人出身,可是同他的恶癖和习惯再合适没

有,而且完全表现出他的生活,仿佛那家伙是全身穿扮好了出世的。我们提 到葱不能不联想到葱的皮,⑥提到赛夏也不能不联想到他的装束。如果老印 刷商不是早已暴露他利令智昏的贪心,单单那次退休的经过也尽够描画他的 性格。不管儿子要从赫赫有名的第多厂带回多少学识,赛夏只打算跟儿子做 一笔好买卖,这个主意他已经酝酿了多年。老子要赚钱,儿子势必要吃亏。 可是在老人心目中,做买卖根本谈不上父子。赛夏先把大卫看做独养儿子, 后来认为是当然的受盘人,同老子有利害冲突:他必须高价出盘,大卫则须 低价盘进;因此儿子变为一个非制服不可的敌人。从感情转化到自私的过程, 在有教养的人总是迂回曲折,慢慢儿来的,还得用虚情假意遮盖;在老熊身 上却直截了当,非常迅速;他的行动说明狡黠的酒醉学比高深的印刷术强得 多。儿子回家,老头儿拿出精明人欺哄老实人的手段,对他象招待主顾一般 亲热,象服侍情妇一般关心:走路扶着他的胳膊,叫他脚下留神,别踩着泥 浆;吩咐佣人替他暖被窝,生火,预备半夜餐。第二天,尼古拉·赛夏备了 一顿丰盛的饭,竭力劝酒,想灌醉儿子;饭后他醉醺醺的说:“咱们谈正经 吧?”这句话夹在两个饱嗝儿之间说出来,声音特别古怪,儿子听了要求下 一天再谈。老熊平日最会利用醉态,当然不肯放弃这场准备已久的斗争。他 说他挑了五十年的担子,一小时都不能再等了。明天就得由儿子来当傻瓜。
①指法国十六世纪《巨人传》的作者拉伯雷。
②防止酗酒的团体,各国都有。
  ③赛夏一字在法文中与干燥一字相近;法国人又通常以葡萄酒解渴, 故以口渴隐喻好酒。
  ④法国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夏多布里昂在中篇小说《阿塔拉》中,描 写美洲的熊多吃了葡萄,在树上醉得摇摇晃晃。
⑤法国印刷业称呼某种字体的术语。三倍大法规等于八十八磅
(Points)的字。
⑥这里的葱就是我们所谓的洋葱。 讲到这儿,或许应当说一说厂房的情形。屋子从路易十四末期起就开
印刷所,坐落在美景街和桑树广场交叉的地方。内部一向按照行业的需要分
配。楼下一间极大的工场,临街一排旧玻璃窗,后面靠院子装着一大片玻璃 槅子。侧面一条过道直达老板的办公室。可是印刷在外省始终是人人爱看的 新鲜事儿,顾客宁可走铺面上临街的玻璃门,不怕工场的地基比路面低,进 门要走下几级。少见多怪的客人穿过工场里的走道,从来不留心四面八方的
障碍。
  他们望着楼板上吊的绳,晾的纸,象花棚的顶,身子便撞在一排一排 的铅字架上,或者被支撑印刷机的铁棍把帽子撩在地下。动作灵活的排字工 从铅字架上一百五十二个小格子里捡字,看一眼原稿,看一眼手里的排字夹, 加一根空铅条;来客眼睛瞪着他们,不防地下有大石板压着整令浸湿的纸,
绊他们的脚,再不然腰眼撞在纸架的角上;诸如此类的笑话叫一般猴子和大
熊乐不可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太太平平的走到办公室。办公室是两个简陋 的亭子,在洞窟般的工场的尽里头,紧靠院子;监工和老板各据一方。后院 墙上很幽雅的点缀着一些葡萄藤,以老板的名声来说,颇有一种本地风光, 动人酒兴。院子尽头,靠着黑魆魆的界墙有间破落的偏屋,专为浸纸和整理
纸张用的。那儿还有一个水斗,冲洗上印前后的版子,俗语所谓字盘;墨汁
和厨房的污水混在一起流出去,赶集的乡下人看了以为真有什么魔鬼在屋内

洗脸。偏屋的一边是厨房,另外一边是柴房。正屋最高层只有两个阁楼式的 房间,二楼有三间屋子。第一间做了穿堂兼餐室,除去破旧的木扶梯占掉一 些地位,同楼下的过弄一样进深;临街有一扇狭长的小玻璃窗,靠院子开一 个大圆窗洞。四壁只刷白粉,寒酸简陋,活现出生意人家的吝啬:肮脏的地 砖从不擦洗;家具只有三把蹩脚椅子,一张圆桌和一口碗盏柜。柜子两旁都 有门,一扇门通卧房,一扇门通客室。门窗全是油腻,变了暗黄色,屋内常 常堆着白纸或印好的纸;纸堆上可以看到尼古拉·赛夏的饭后点心,酒瓶, 菜盘。卧房装着铅格子镶嵌的玻璃窗,从后院取光;壁上挂的旧毯子和外省 在圣体节上挂在屋子外面的一样。房内放一张有栏杆的大床,挂着帐幔,铺 一条红呢床罩,附带床几;还有两把虫蛀的大靠椅,两把胡桃木花绸面的单 靠,一张旧书桌;壁炉架上面有一只挂钟。这间卧房颇有朴素的古风,一片 暗黄色调,原是尼古拉·赛夏的老东家鲁佐先生布置的。客室曾经由赛夏太 太重新装修,恶俗的门窗跟护壁板全是理发师染假头发用的浅蓝色;白地的 糊壁纸画着深褐色的东方景致;家具是六把蓝羊皮面子的单靠,椅背做成竖 琴式;两个窗洞上部的半圆形砌得很粗糙,不挂窗帘,望出去可以看到桑树 广场全景;壁炉架上没有烛台,没有座钟,没有镜子。赛夏太太不曾装修完 就死了,大熊觉得美化屋子不能生利,毫无用处,工程便不再继续。当下尼 古拉·赛夏东倒西歪,带儿子进去的便是那间客室;圆桌上摆着一份印刷所 的机器生财的清单,那是监工照着他的意思写的。他指着文件对儿子说:
 “孩子,你念吧,”尼古拉·赛夏一双醉眼骨碌碌的望望儿子,望望清单。 “我给你的印刷所才呱呱叫呢。”
大卫拿着清单念道:“一、木机三架,都有铁棍支撑,下装生铁盘??” 老赛夏插嘴道:“这是我的改良。”
 “…… 连同一切用具:墨缸,墨球,纸架等等,共值一千六百法郎!”大 卫·赛夏念到这儿,放下清单说:“可是爸爸,你的印刷机全是蹩脚货,值 不了三百法郎,只好当柴烧。”
 “蹩脚货???”老赛夏嚷起来,“蹩脚货???你拿着清单,咱们一块 儿下楼,瞧瞧你们发明的烂铁车可抵得上这些久经考验的老机器!你看了才
不敢糟蹋这些实惠的印刷机,走起来象驿站上的包车一样,用上一辈子也不 要修理。哼,蹩脚货!对,就是这些蹩脚货将来供给你油盐酱醋的!也就是 这些蹩脚货在你老子手上用过二十年,使他有力量培植你到今天。”
  老头儿奔下高低不平,摇摇晃晃的旧扶梯,居然没摔跤;他走进过道, 推开工场的门,冲向第一架车子。所有的机器都暗中擦抹干净,上了油;两
根交叉的结实的橡木轴也由学徒擦过了。他指着轴梗说: “这样的印刷机还不讨人喜欢吗?” 车上有一份结婚帖子。老熊放下边框压住纸格,拉过生铁盘,覆上纸
格,拉一下轴梗;然后放松绳索,拖开生铁盘,把边框和纸格往上收起,动 作灵活,不亚于年轻的大熊。车子开动的时候声音怪好听,赛过鸟儿撞在玻
璃窗上飞走的叫声。 “哪一部英国车子有这样的气派?”老赛夏问儿子,儿子看着呆住了。 老赛夏奔向第二第三架车子,照样轻松利落的表演了一番。酒鬼眯着
醉眼发觉最后一架机器上有个地方学徒忘了收拾,狠狠的咒骂了一阵,扯起 衣摆就抹,好比马贩子出售牲口,非把毛儿刷亮不可。
“就凭这三架车,告诉你,大卫,不雇监工,你好挣九千法郎一年。我

以你未来的合伙人名义,反对你改用混账的铁车,磨坏铅字。那英国鬼子—
—还是法国的敌人呢,——只想让铸字铺发财,亏你们在巴黎对着他的发明 大声叫好!哼!你们想用斯唐诺普!得了吧!一架斯唐诺普卖到二千五百法 郎,比我三架宝贝车子合在一起差不多要贵两倍,还没有弹性,容易磨坏铅 字。我不象你有学问,可是你记住:斯唐诺普跟铅字是死冤家。这三架车还
能久用不坏,做的活儿干净整齐,昂古莱姆人的要求不过如此。铁机也罢, 木机也罢,金机银机也罢,不管你用什么车子印刷,反正他们不多付你一个 子儿。”
  大卫往下念道:“二、铅字五千斤,华弗拉铸字所出品??”念到华弗 拉的名字,第多门下的高足不禁微微一笑。
 “你笑吧,你笑吧!用了十二年,字还簇新。这才说得上铸字专家!华 弗拉先生做人规矩,卖出来的字都料子挺硬。依我说,顾客上门次数最少的
才是最好的铸字铺。”
  大卫接着念:“估价一万法郎。——可是一万法郎,爸爸,要合到两法 郎一斤;第多厂出的西塞罗①,全新的才卖一法郎八十生丁②。你那些钉头 只能当旧铅卖,一斤不过五十生丁。”
 “嘿!你把吉耶先生刻的半斜体字,草体字,圆体字叫做钉头!吉耶在 拿破仑时代就开印刷所,造的字要卖六法郎一斤,钢模是头等刻工,我买来
才不过五年,好些铅字还是簇新的呢,你瞧!”老赛夏拿下几小格不曾用过 的铅字给儿子看。
“我没有学问,一个字也认不得;不过我知道,吉耶的字体是你第多厂
英国体的祖宗。
  瞧这个圆体字,”赛夏指着一个字架子,捡出一个 M 来,说道:“这个 西塞罗圆体还没用过呢。”
大卫发觉同父亲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全盘接受就是全盘拒绝,只能
说一声行或是不行。老熊连晾纸用的绳索都开入清单。最小的木夹子,木板, 瓦盆,石板,刷子,统统列在项目之内,象守财奴一般精细。机器生财,连 同印刷执照和客户,出盘的价钱总共是三万法郎。大卫心里思忖这桩买卖做 得做不得。老赛夏看见儿子对着价钱一声不响,不禁暗暗着急;他宁愿来一
场激烈的争论,不喜欢儿子悄没声儿的接受。遇到这一类交易,会争论的才 是能干的生意人,能保护自己的利益。赛夏常说:“对什么条件都点头的人, 临到付款总是一个钱也拿不出的。”他一边忖度儿子的心思,一边把办外省 印刷所必不可少的破烂用具逐件指出来,带大卫看印零件用的切纸机,上光 机,夸它们如何有用如何坚固。
①指一种字体。
②一法郎等于一百生丁,二十生丁为一个苏(本书译为铜子)。 他说:“工具总是老的好。印刷业的老工具价钱应该比新的贵才对,打
金箔的工匠用的家伙就是这样。”
俗不可耐的铜版,——大 V 字或大 M 字四周刻着司婚 神,爱神,掀起棺盖来的死人,印戏报用的刻满假面具的大框子,被
尼古拉·赛夏逞着酒意说得天花乱坠,好象都是无价之宝。他告诉儿子,外 省人的习惯根深蒂固,你给他们最漂亮的东西也不受欢迎。他,尼古拉·赛
夏,印过一批历本,比《列日人》历本好得多;谁知大家宁可买包糖纸①印
的《列日人》,不要富丽堂皇的新历本。大卫不久自会发觉那些老古董的重

要,卖的价钱比花足成本的新花样高得多。
①法国食用糖多半做成结晶的大块,用厚纸包装。
 “唉!孩子,外省是外省,巴黎是巴黎。乌莫镇上来一个人要你印结婚 帖子,要不给他印上一个浑身裹着花圈的爱神,只象你第多厂那样单单排一 个大写 M,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结婚,准会把帖子退回给你。我知道几位第多 先生在印刷界大名鼎鼎,可是他们的新花样要一百年之后才能行到外省来。 就是这么回事。”
豪爽的人做买卖总是不行的。大卫天性柔和,动不动不好意思,怕争
论,只要受到过分的刺激就让步。他心地高尚,又是被老酒鬼压制惯了,更 没法为了金钱同父亲争执;尤其他认为老人家用意极好,那种贪心是表现掌 车工人对他的工具有感情。可是尼古拉·赛夏当初向鲁佐寡妇盘进印刷所, 统共只花一万法郎,付的还是革命政府的钞票;机器用到现在开出三万法郎
价钱,显然太过分了。大卫说:
“爸爸,你这是要我的命了!”
 “我生你出来的人要你的命???”老酒鬼朝着晾纸的绳索举起手来。 “那么,大卫,执照你估多少钱?每行广告收费五十生丁的报纸又值多少钱? 上个月单靠这门独行生意就有五百法郎收入!孩子,你去翻翻账簿,看看省
公署的公告和登记通知,市政府跟主教专区的印件,一共有多少出息!你真
是个不想发财的饭桶。将来送你到马萨克那样的好庄园上去的马,你还要讨 价还价!”
清单之外附着一份爷儿俩合伙经营的契约。只花六千法郎买进的屋子,
慈爱的父亲租给新店,每年收一千二百法郎租金;顶楼上的两间房,老人留 下一间自用。在大卫·赛夏不曾付清三万法郎之前,铺子的盈利父子各半均 分;等款子交割清楚,大卫才算印刷所的独资老板。大卫估计一下执照,营 业额和报纸的价值,根本不计算生财,觉得盘进铺子的本钱不难付清,便接
受了父亲的条件。老头儿见惯乡下人的刁猾,又不懂巴黎人的大算盘,看见 事情这样快就定局,好生奇怪。
他私下想:“难道儿子在巴黎发了财吗?还是他打算不付钱?”老赛夏
存着这种心盘问大卫可曾带钱回家,想要他拿出来作为定洋。父亲追根究底, 引起了儿子的疑心。大卫咬紧牙关,不肯透露一点消息。第二天,老赛夏叫 学徒把家具搬上三楼,预备托回到乡下去的空车装回去。二楼的三间房,四 壁皆空的交给儿子,印刷所也移交了,可不给他一个生丁开发工钱。大卫央
求父亲以合伙人的身分拿出些股本来共同经营,老印刷工只管装傻。他说交
出印刷所就是交了股本,不用再出钱。等到儿子说出一番批驳不倒的道理来, 老赛夏回答说,他向鲁佐寡妇盘进印刷所的时候,就是赤手空拳干起来的。 他是个无知无识的可怜的工人,尚且能白手成家,第多门下的高足当然更有 办法。何况做爷的辛辛苦苦让大卫受到教育,挣了钱,如今大卫正好拿出来
用。
 “你挣的工钱派了什么用场?”隔天儿子一声不出,问题悬而不决,这 时老赛夏又来逼他,想探明真相。
大卫气愤愤的回答:“我不要吃饭吗?不要买书吗?” 大熊说:“啊!你买书?那你做买卖一定亏本。买书的人不宜印书。”
大卫看见父亲不顾做父亲的身分,难堪极了。吝啬的老人为了拒绝出
资,搬出一大堆卑鄙的,叹穷诉苦的生意话作理由,大卫只得听着。他把痛

苦往肚里咽,眼看自己孤零零的,毫无依傍,没想到父亲是个市侩。幸而他 抱着哲学家式的好奇心,想趁此摸清老人家的性格。大卫说他从来没要求清 算母亲的遗产;即使那笔产业不能抵充盘进印刷所的本钱,至少可以做爷儿 俩合伙经营的开办费。
老赛夏回答说:“你娘的财产吗?她的财产是她的聪明和相貌!” 听了这句,大卫把父亲完全看透了;除非打一场没完没了,又费钱又
丢脸的官司,休想叫父亲摊出清账,交代娘的遗产。有骨气的大卫明知履行 父亲合同上的条件非常吃力,还是接受了这副重担。
  他心上想:“好好干就是了。就算我苦一点,老头儿也是苦过来的。再 说,我卖力也还是为我自己。”
儿子不做声,父亲看着不大放心,便说:“我给你留下一件宝贝呢。” 大卫问什么宝贝。
“玛丽蓉,”父亲回答。
  玛丽蓉是个乡下出身的胖姑娘,印刷所里少不了的助手。她管浸纸, 切纸边,做饭,洗衣,上街跑腿,从车上卸纸,洗纸格,到外边去收款。如 果玛丽蓉认得字,老赛夏还会要她排字呢。
  父亲动身了,一路走到乡下。他虽则借着合伙的名义出盘了印刷所, 十分高兴,却也担心将来怎么收款。先是着急交易做不成,接下来总是着急
款子没有着落。所有的情欲本质上都会自欺欺人。那家伙一向认为读书无用, 此刻偏要相信读书的影响:儿子受过教育,必定讲信用,赛夏把三万法郎寄 托在这一点上。大卫既是有教养的青年,准会埋头苦干,偿还父亲的钱;他 有知识,不怕想不出办法;看他心地那么好,决不至于赖债!许多父亲做了
这一类的事,还相信一切是为儿子好;老赛夏回乡那天,走到他葡萄园的时
候就有这个想法。葡萄园坐落在马萨克村上,离开昂古莱姆十二里。前任的 业主在村上盖着一所漂亮的屋子。庄园自从一八○九年老熊买进以后,每年 有所扩充。赛夏花在印刷机上的心血,如今转移在榨葡萄机上;而且正如他 自己说的,他在葡萄园中混过多年,也很内行了。
从前他整天守着工场,现在整天守着葡萄园。告老回乡的第一年,赛
夏老头在绑葡萄的桩子中间愁眉不展。意想不到的三万法郎使他飘飘然,比 喝醉酒还舒服,他老是在想象中摩挲那笔钱。越是非分之财,越是急于到手, 因此他放心不下,常常从马萨克赶往昂古莱姆,爬上石扶梯,攀登那高踞在 山岩上的城市,走进工场,瞧瞧儿子是否能应付。印刷车还在老地方,独一
无二的学徒戴着纸帽①正在擦纸格上的油腻。老熊听见一架车格吱格吱叫
着,印什么请帖之类,他认得他的老铅字,看见儿子和监工各自在亭子里念 一本书,只当他们看校样。和大卫一同吃过饭,老赛夏回到马萨克,始终牵 肠挂肚。吝啬和爱情一样有先见之明,对未来的事故闻得出,猜得到。赛夏 在工场里看到机器会出神,想起他赚钱的年月;现在离开了工场,葡萄园主
照样感觉到儿子精神懒散,叫人担忧。他害怕库安泰弟兄的名字,眼看“赛
夏父子”的招牌被他们压下去了。总之,老头儿觉得风头不对。这个预感是 不错的,赛夏铺子已经走上背运。可是守财奴有守财奴的神道保佑。那神道 利用一些意想不到的局面,把高价出盘铺子的钱送进酒鬼的荷包。现在得解 释一下,明明可以办得发达的赛夏印刷所怎么会败下去的。
①法国印刷工人的习惯,常常在工场内用废纸做帽子。
大卫既不理会王政复辟以后宗教对政府的影响,也不理会自由党的势

力,在政治和宗教问题上采取了最要不得的中立。在他的时代,外省的生意 人必须态度鲜明才有主顾,在自由党和保王党的客户之间只能挑选一个。大 卫受着爱情牵缠,一心想着科学,又是天性高尚,不会象真正的生意人那样 唯利是图,也就不去研究外省企业和巴黎企业的差别。细微的分歧在巴黎的 大浪潮中是看不见的,在省府里却非常突出。库安泰弟兄附和政府党的论调, 经常进大教堂,亲近教士,故意要人知道他们守斋;社会上需要宗教书的时 候赶紧重印,在利润优厚的生意上占了先,还诬蔑大卫是自由党人,无神论 者。他们说,你怎么能照顾大卫的买卖呢?爷是九月党人,①拿破仑党人, 又是酒鬼,又是守财奴,早晚有大批金银传给儿子。
  他们弟兄俩可是穷得很,家累又重,比不得大卫是单身汉,将来还是 大富翁,当然可以随心所欲。诸如此类的话说了很多。省公署和主教公署受 到这些责备大卫的议论的影响,把印刷的业务给了库安泰弟兄。不久两个贪 心的同行看见大卫没精打采,愈加放胆,也办了一份刊登广告的报纸。赛夏 老店只有一些零星活儿可做,广告收入也减少一半。库安泰铺子靠宗教书和 灵修册子赚饱了,想垄断本省的广告和司法公告,向赛夏父子提议收买他们 的报纸。种葡萄的老人看着库安泰铺子营业蒸蒸日上,早已恐慌,一听见大 卫报告这个消息,从马萨克直奔桑树广场,来势之快好比乌鸦闻到了战场上 的死尸味儿。
  ①指大革命时期参加一七九二年九月二日至六日屠杀贵族政治犯的 人。
他对儿子说:“你别管,让我来对付库安泰弟兄。”
  老头儿马上看出库安泰弟兄的用心,他眼光深刻,叫他们大吃一惊。 他说他儿子险些儿做出糊涂事来,幸亏他拦住了。——我们出让了报纸,还 有什么主顾?诉讼代理人,公证人,所有乌莫镇上做买卖的,将来全是自由 党;库安泰弟兄阴损赛夏爷儿两个,说他们是自由党,正好替赛夏铺子预备
后路,日后自由党人的广告还是照顾赛夏铺子的!出让报纸?还不如连机器 执照一齐脱手。因此他要把印刷所盘给库安泰弟兄,讨价六万法郎,免得儿 子破产;他喜欢儿子,他要保护儿子。一般乡下人凡事推在老婆身上,这个 种葡萄的凡事推在儿子身上:不是儿子不肯这样,便是儿子定要那样,逼库 安泰弟兄逐渐让步;他花了一番气力,两个库安泰终于答应出两万两千法郎 收买《夏朗德邮报》。条件是大卫不得再发行任何报刊,否则赔偿三万法郎 损失。赛夏印刷所做的这笔交易,等于自杀;种葡萄的却满不在乎。犯过盗 窃,下一步总是凶杀。老头儿打算用出卖报纸的收入抵充他出盘铺子的钱; 只要能到手这笔款子,他情愿牺牲大卫,尤其这讨厌儿子对这笔横财也有权 利分去一半。慷慨的父亲放弃印刷所,算是补偿大卫;一千二百法郎的房租 照旧维持。报纸让给库安泰弟兄以后,老人难得进城,推说年纪大了;其实 印刷所已经不是他的产业,他不再关心。只是几十年来对老机器的感情一时 不能完全消除。他有事上昂古莱姆而回到老屋子去的时候,到底是为了他的 木机呢,还是为了儿子,我们很难断定。他向儿子催讨房租不过是个形式。 赛夏的监工如今在库安泰弟兄手下做活,他知道那老子为什么这样大方,说 老狐狸有心让大卫积欠房租,一朝大卫有事,老头儿可以凭着优先债权人的 资格出来干预。
  大卫·赛夏荒废业务的原因正好说明这年轻人的性格。他接手老家的 印刷所几天以后,遇到一个中学时代的朋友,正穷得走投无路。大卫的朋友
  
那时大约二十一岁,名叫吕西安·沙尔东,父亲是共和政府时代因伤退职的 军医。沙尔东老先生为着兴趣改做化学家,碰巧在昂古莱姆开着一家药房。 他做了多年的科学研究,发明一种有利可图的药品,去世之前正在作必要的 准备。他想治疗各种类型的痛风症。那是有钱的人害的病。有钱的人要恢复 健康总是不惜重价的。因此药剂师在想到的许多计划中独独挑出这个问题来 解决。在经验与科学之间,沙尔东懂得惟有科学能保证他发财。他研究痛风 症的各种原因,根据某种摄生的办法使他的药物能适应不同的体质。最后他 上巴黎去要求科学院鉴定,不料死在巴黎,研究的成果就此埋没了。他在世 的时候自以为家业有望,对儿子和女儿的教育一点不肯疏忽,把药房的盈利 统统花在家用上,弄得孩子们在他身后一贫如洗,更不幸的是一切教养都是 为美丽的远景准备的,父亲一死,这远景也跟着消灭。替沙尔东治病的是有 名的德普兰医生,眼看他临终又急又恨,浑身抽筋。沙尔东这股雄心主要是 为了热爱妻子。她是吕邦泼雷家硕果仅存的一个后代,一七九三年时被沙尔 东象奇迹一般从断头合上救下来的。军医为了拖延时日,不征求姑娘同意, 谎报她怀着身孕。他想法取得和那姑娘结亲的权利,同她结了婚,虽然彼此 都穷。他们正如一般凭爱情结合的父母,生的两个孩子和母亲一样美丽无比, 而美貌和贫穷凑在一处往往是最不幸的遗产。丈夫的希望,工作,绝望,深 深的印在沙尔东太太心里,美丽的面貌大大的改了样;境况逐渐艰苦,她的 生活习惯也改变了。可是她和孩子们的勇气完全能抵抗他们的恶运。药房设 在昂古莱姆近郊最大的市镇,乌莫的大街上;可怜的寡妇出盘铺子的钱只能 收三百法郎利息,还不够养活她一个人。她和她的女儿不觉得贫穷可耻,自 愿作工度日。母亲服侍产妇,有钱人家看她举止文雅,特别喜欢雇用她;她 吃了人家的饭,拿一法郎一天的工钱。母亲惟恐这样降低身分使儿子难堪, 在外改称夏洛特太太;要雇用她的人都向盘进沙尔东药房的波斯泰尔先生接 洽。吕西安的妹子在专洗上等衣服的普里厄尔太太店里做活,一天挣七十五 生丁;她管理女工,在工场里的地位比一般女工略为高一些。普里厄尔太太 做人规矩,在乌莫镇上很受尊重,跟沙尔东家是邻居。母女俩微薄的工资, 加上三百法郎利息,每年大约有八百法郎,供给三个人的吃住衣着。他们尽 量节省,才勉强维持,而且那些进款几乎全都花在吕西安身上。沙尔东太太 和女儿夏娃对吕西安的信心,不亚于穆罕默德的老婆对丈夫的信心,样样都 肯为吕西安的前途牺牲。可怜的一家住在乌莫,屋子是花很少的钱向沙尔东 的后任租的,坐落在后院尽头,配药间的楼上。吕西安住着顶楼上的一个破 房同。他在热爱自然科学的父亲鼓励之下,开始也走这条路,是昂古莱姆中 学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大卫·赛夏毕业那年,吕西安正好进三年级。①
①法国中学以一年级为最高班,八年级为最低班。 两个老同学碰巧相遇的时候,吕西安熬苦不住,正想走极端,这是二
十岁左右的人常有的念头。大卫提议教吕西安学做印刷监工,很慷慨的送他 四十法郎一月,把他从绝望中救了出来;其实大卫的铺子根本不需要监工。
中学时代的交情恢复以后,命运的相似和性格的不同使两人的关系愈加密 切。他们俩的头脑不难挣上好几份家私,聪明才智比得上第一流人物,事实 上却屈居人下。命运的不公道成为他们之间有力的纽带。并且两人从不同的 途径出发,都热爱诗歌。吕西安预定的专业是高深的自然科学,但他热烈向
往文学的声名;沉思默想的大卫天生宜于作诗人,趣味却倾向严格的科学。
志趣的交错使他们俩情投意合。不久吕西安告诉大卫,他的父亲在应用科学

方面有过哪一些卓越的见解;大卫向吕西安指出,要在文坛上成名致富应当 走哪一些新路。两个青年在短时期内的友谊,只有刚脱离少年时代的人才会 那么热烈。不多几日,大卫见到美丽的夏娃,凭着他忧郁深思的性格,一见 生情。祈祷文上说的 Etnuncetinsemperetinseculasecu-lorum①的话,往 往被一般无名的大诗人当作格言;他们辉煌的诗篇是在两个人的心中产生 的,也是隐藏在两个人的心里的。等到大卫发觉吕西安的母亲和妹子寄托在 诗人身上的希望,知道了她们盲目的热诚,更觉得能接近夏娃,参与她的希 望,分担她的牺牲,十分快慰。因此大卫对吕西安视同手足。正如极端派的 保王党比王上还要激烈,大卫比母亲和妹子更相信吕西安的天分,象母亲宠 孩子一般的宠他。两人因为缺少资金,一筹莫展,常常象所有的年轻人那样 左思右想,要找一条致富的捷径,把捷足先登者已经采摘一空的果树使劲摇 撼也找不到果子。有一回谈话中间,吕西安想起父亲提过两个计划:一个是 采用新的化学药品,制糖的成本可以减低一半;另外一个计划是用美洲的一 种植物造纸,近乎中国人用的原料,成本非常便宜,可以把纸价减低一半。 大卫知道这问题重要,曾经在第多厂引起辩论,便抓住这个主意当作生财之 道;又认为吕西安指出这条路来,变成他永远报答不尽的恩人。
①拉丁文:海枯石烂,永矢勿渝。 谁都看得出,两个朋友的主要思想和精神生活使他们完全不宜于管理
一个印刷所。库安泰弟兄成为主教专区的承印商和出版者,又是本省今后独 一无二的报刊——《夏朗德邮报》的业主,每年有一万五到两万法郎的营业; 小赛夏的印刷所每月勉强做到三百法郎,除了付监工的薪水,玛丽蓉的工资, 捐税,房租,大卫一个月只到手一百法郎。换了勤谨机灵的人,准会添一批
新铅字,买几架铁机,用便宜的印刷工价向巴黎的出版界兜揽生意;这位老
板和他的监工却一心一意在学问上做功夫,看见还有最后几家客户的生意就 满足了。库安泰弟兄终究摸清大卫的性情脾气,不再毁谤;他们觉得最聪明 的办法是让那家印刷所苟延残喘,维持一个不上不下的局面,免得落在一个 精明强干的同行手中;他们自动把零件生意介绍给大卫的铺子。可见只因为
竞争的人算盘精明,大卫在生意上还能存活,他自己可并不觉得。库安泰对
于他们所谓大卫的“怪脾气”暗暗欣幸,表面上对待大卫很公道、很正直, 其实他们的行事和驿车公司差不多,为了防止竞争,自己开出新公司来假装 有人抢生意。
  赛夏屋子的外表同内部的寒酸简陋完全一致,老熊从来没修理过什么。 日晒雨淋,天时不正,过道的门象老树干,布满不规则的裂痕。虫蛀的屋顶
盖着法国南方通行的凹瓦;门面造得很坏,砖石并用,杂乱无章,似乎吃不 消屋顶的压力,往下沉了。虫蛀的窗槅子装着高大的护窗板,因为天气热, 外面加上厚实的横闩。开裂得那么厉害的屋子,昂古莱姆城里很难找出第二 所;要没有三合土的粘力,早已支持不住。两头亮,中间黑的工场,壁上全
是招贴,下半截经过工人们三十年来的磨擦,变了棕色;楼板上吊着绳索,
地下堆着纸张,放着几架旧机器,压纸的石板,一排排的铅字架;工场尽头, 两边两个小亭子,老板和监工各据一方:你们想象一下这个景象,就能体会 到两个朋友的生活。
  一八二一年五月初,有一天下午两点光景,四五个工人离开工场去吃 饭,大卫和吕西安正站在通后院的玻璃门后。学徒关上临街那扇装着小铃的
门,大卫仿佛受不住纸张,墨缸,印刷机和旧木料的气味,把吕西安拉往后

院。两人坐在葡萄棚下,地位正好望得见工场里是否有人进来。阳光在葡萄 藤中闪烁浮动,笼罩着两个诗人,有如神像背后的光轮。那时,两种个性两 副面貌的对比格外显著,给大画家看了准会技痒。长相象大卫那样的人注定 要作剧烈的斗争,不管是轰轰烈烈的斗争还是无声无息的斗争。宽广的胸部, 结实的肩膀,同各部分都很丰满的身体完全配合。肥胖的脸上血色很旺,带 些紫色,脖子粗壮,一大堆乌黑的头发:粗看象布瓦洛赞美的那种教区委员
①;可是你再看一下他厚嘴唇上的皱纹,下巴上的窝儿,方鼻子的模样,鼻 子两半边的骚动的表情,尤其那双眼睛,不难发觉他有一股专一的爱情在不 断燃烧,还有思想家的智慧,忧郁而热烈的性情;他的头脑能纵览全局,又 能洞察幽微,分析的能力使他对纯粹空想的乐趣容易感到厌倦。脸上有天才 的闪光,也有火山脚下的灰烬;使他深深感觉到自己在社会上毫无地位,所 以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希望;多少杰出的人都是由于身世低微,没有财产而压 在底下的。虽然印刷和知识密切相关,大卫却讨厌他的行业。这个身体笨重 的西勒诺斯②陶醉在诗歌和科学中间,借此忘掉外省生活的苦闷。在这样一 个人物身边,吕西安的优美的姿势真象雕塑家设计的印度酒神。他脸上线条 高雅,大有古代艺术品的丰采:希腊式的额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肤白得 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蓝得发黑,眼白的鲜嫩不亚于儿童。秀丽的眼睛上面, 眉毛仿佛出于中国画家的手笔,栗色的睫毛很长。腮帮上长着一层丝绒般的 寒毛,色调正好同生来蜷曲的淡黄头发调和。白里泛着金光的太阳穴不知有 多么可爱。短短的下巴颏儿高贵无比,往上翘起的角度十分自然。一口整齐 的牙齿衬托出粉红的嘴唇,笑容象凄凉的天使。一双血统高贵的漂亮的手, 女人看了巴不得亲吻,随便做个动作会叫男人服从。吕西安个子中等,细挑 身材。看他的脚,你会疑心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尤其他的腰长得和女性一样, 凡是工于心计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有这种腰身。这个特征反映性格难 得错误,在吕西安身上更其准确。他的灵活的头脑有个偏向,分析社会现状 的时候常常象外交家那样走入邪路,认为只要成功,不论多么卑鄙的手段都 是正当的。世界上绝顶聪明的人必有许多不幸,其中之一就是对善善恶恶的 事情没有一样不懂得。
  ①此处应指十七世纪法国主教兼作家博叙埃,他所作的诔辞闻名于世。 教区委员指诔辞中哀悼的人物。巴尔扎克将博叙埃误写为古典主义文艺理论 家布瓦洛。
②希腊神话中酒神的伙伴。相传是个体态粗野,经常喝醉的老人。 两个年轻人因为处的地位特别低,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态度批判社会;
怀才不遇的人要报仇泄愤,眼界总是很高的。他们的结局因之比命中注定的 来得更快,灰心绝望的情绪也更难堪。吕西安书看得不少,作过许多比较; 大卫想得很多,思考很多。印刷商尽管外表健康、粗野,却秉性忧郁,近于 病态,对自己取着怀疑的态度;不比吕西安敢作敢为、性情轻浮,胆量之大
同他软绵绵的、几乎是娇弱的、同时又象女性一般妩媚的风度毫不相称。吕
西安极其浮夸、莽撞、勇敢、爱冒险,专会夸大好事,缩小坏事;只要有利 可图就不怕罪过,能毫不介意的利用邪恶作为进身之阶。这些野心家的气质 那时受着两样东西抑制:先是青春时期的美丽的幻想,其次是那股热诚,使 一般向往功名的人先采用高尚的手段。吕西安还不过同自己的欲望挣扎,不
是同人生的艰苦挣扎,只是和本身充沛的精力斗争,不是和人的卑鄙斗争;
而对于生性轻率的人,最危险的就是卑鄙的榜样。大卫惑于吕西安的才华,

一边佩服他,一边纠正他犯的法国人的急躁的毛病。正直的大卫生来胆小, 同他壮健的体格很不调和,但并不缺少北方人的顽强。他虽然看到所有的困 难,却决意克服,绝不畏缩;他的操守虽然象使徒一般坚定,可是心地慈悲, 始终宽容。在两个交谊深厚的青年之间,一个是对朋友存着崇拜的心,那是 大卫。吕西安象一个得宠的女子,居于发号施令的地位。大卫也以服从听命 为乐。他觉得自己长得笨重,俗气,朋友的俊美已经占着优势了。
  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该耐性耕种,鸟儿才能无忧无虑的过活。让我来 做牛,让吕西安做鹰吧。”
  两个朋友把前途远大的命运联在一起,大约有三年光景。他们阅读战 后出版的文学和科学的名著,席勒,歌德,拜伦,瓦尔特·司各特,约翰·保 尔,柏济力阿斯,达维,居维埃①,拉马丁等等的作品。他们用这些融融巨 火鼓舞自己,写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尝试,或者开了头放下来,又抱着满腔
热诚再写。他们不断的工作,青春时期的无穷精力从来不松懈。
  两人同样穷,也同样热爱艺术,热爱科学,忘了眼前的苦难,专为未 来的荣名打基础。
那天印刷商从口袋里掏出一册十八开本的小书,说道:
“吕西安,你知道巴黎寄来什么书?让我念给你听。” 大卫能够象诗人一样的朗诵,他念了安德烈·谢尼耶的两首牧歌:《奈
埃尔》和《年轻的病人》,还有那首纯粹古风的关于自杀的挽歌,以及讽刺 诗中的最后两首。
吕西安不住的叹道:“想不到安德烈·谢尼耶是这样一个人物!”等到
大卫感动得不能再念,吕西安把诗集接过去的时候,又说了第三遍:“真是 望尘莫及!”他看到序文的签名,说道:“原来发现这诗人的也是个诗人!”

  ①约翰·保尔·李赫式(1763— 1825),德国哲学家,小说家,浪漫主 义运动的领袖之一。柏济力阿斯(1779— 1848),瑞典化学家。达维
(1778— 1829),英国化学家,钾,钠,氯,碘之发现者。居维埃(1769— 1832), 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比较解剖学的首创者。
②安德烈·谢尼耶(1762— 1794)的作品最早由亨利·德·拉图什
(1785— 1851)作序。但拉图什虽然写过诗和小说,主要是政治作家。 大卫道:“写了这部集子,谢尼耶还自以为没有写出一点值得发表的东
西。”
  吕西安念了那首悲壮的《盲人》和几首挽歌;读到“要是他们不算幸 福,世界上哪儿还有幸福?”不由得捧着书亲吻。两个朋友哭了,因为他们 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爱情。葡萄藤的枝条忽然显得五色缤纷;破旧,开裂, 凹凸不平,到处是难看的隙缝的墙壁,好象被仙女布满了廊柱的沟槽,方形 的图案,浮雕,无数的建筑物上的装饰。神奇的幻想在阴暗的小院子里洒下
许多鲜花和宝石。安德烈·谢尼耶笔下的卡米叶,一变而为大卫心爱的夏娃,
也变为吕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贵族太太。诗歌抖开它星光闪闪的长袍,富丽 堂皇的衣襟盖住了工场,猴子和大熊的丑态。两个朋友到五点钟还不知饥渴, 只觉得生命象一个金色的梦,世界上的珍宝都在他们脚下。他们象生活波动 的人一样,受着希望指点,瞥见一角青天,听到一个迷人的声音叫着:“向
前吧,往上飞吧,你们可以在那金色的,银色的,蔚蓝的太空中躲避苦难。”
那时,大卫从巴黎招来的学徒,赛里泽,推开工场通后院的小玻璃门,让进

一位生客。客人依着学徒的指点向他们俩一边行礼一边走过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对大卫说:“我有部论文打算出版,
请你估一估价钱。”
  大卫不看本子,就回答说:“我们不印大部头的手稿,先生还是去找库 安泰弟兄吧。”
  吕西安接过手稿,说道:“我们有一副挺漂亮的字体,可能用得上。最 好把作品留下,让我们估价,请你明天再来。”
“阁下莫非就是吕西安·沙尔东先生???”
“是的,先生,”监工回答。 那位作家说:“先生,我能遇到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诗人,高兴极了。
我是德·巴日东太太介绍来的。” 吕西安听到那名字,脸红了,含含糊糊说了几句感谢德·巴日东太太
关切的话。大卫注意到朋友的发窘和脸红,让他去招呼客人。客人是个乡下
绅士,写好一部讨论养蚕的书,为了虚荣想印出来给农学会的同道拜读。 乡绅走了,大卫问:“喂,吕西安,难道你竟爱上了德·巴日东太太吗?” “爱得象发疯一样!” “可是你们受着成见的阻隔,比她在北京,你在格陵兰还要离得远。” “情人的意志什么都能克服,”吕西安低下眼皮说。 “那你会忘记我们的,”夏娃的胆怯的情人说。 吕西安嚷道:“相反,也许我为了你,把我的情人牺牲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虽然那么爱她,虽然为着种种利益想在她家里左右一切,可是我告
诉她,我有个朋友才具比我高,将来准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卫·赛夏; 她要不招待我这个朋友,我的兄长,我从此不见她了。等会我回家去等她答 复。尽管她今晚请了全体贵族来听我朗诵诗歌,倘使拒绝我的要求,我永远 不再踏进德·巴日东太太家的大门。”
大卫抹了抹眼睛,和吕西安热烈握手。钟上正好敲六点。 吕西安忽然说:“我再不回去,夏娃要急了,再见吧。”
  说完他溜了,让大卫独自在那儿激动;一个人只有在那个年纪上才能 充分体会这种情绪,尤其在当时的处境之下,两个青年诗人的翅膀还没有被 外省生活斩断。
大卫望着吕西安穿过工场走出去,叹道:“心肠多好!” 吕西安回乌莫,走的是美景街美丽的林荫道,布雷街,出圣彼得门。
他挑这条最远的路线,可知德·巴日东太太家就在这段路上。吕西安觉得从 那位太太的窗下经过,即使她不知道,心里也非常快乐,两个月来他回乌莫 不走巴莱门了。
  到了美景街的树荫底下,他凝神望了望昂古莱姆和乌莫之间的距离。 当地的风俗习惯筑起一道精神上的界墙,比吕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
过。在府城和城关之间,雄心勃勃的青年靠着声名做吊桥,不久才闯进巴日 东的府第;此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情人如何答复,正如得宠的人作了得寸 进尺的试探,惟恐失去主子的欢心。凡是分做上城和下城的地方都有些特殊 的风俗,不知道那风俗的人一定觉得上面的一段话意思不大清楚。并且讲到
这儿也该介绍一下昂古莱姆,帮助读者了解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德·巴日东太太。




二 德·巴日东太太




  昂古莱姆是个古城,建立在一座圆锥形的岩崖顶上,夏朗德河在底下 的草原中蜿蜒而过。岩崖靠佩里戈尔山谷方面连着一带小山,在巴黎到波尔 多的大路经过的地方,山脉突然中断;岩崖便是山脉的尽头,地形象个海角, 面临三个风景秀丽的盆地。城墙,城门,以及矗立在岩崖高处的残余的堡垒, 证明昂古莱姆在宗教战争时代形势重要。城市位居要冲,从前是天主教徒和 加尔文教徒必争之地。不幸当年的优势正是今日的弱点:城墙和陡峭的山崖 使昂古莱姆没法向夏朗德河边伸展,变得死气沉沉。我们这故事发生的时期, 政府正往佩里戈尔山谷方面扩建城市,沿着丘陵筑起路来,盖了一所省长公 署,一所海军学校和几处军事机关的房舍。可是商业在另一地区发展。附郭 的乌莫镇早在山岩下面和夏朗德河边象一片野菌似的扩张,巴黎到波尔多的 大路就在河边经过。人人知道昂古莱姆的纸厂名气很大,纸厂三百年来不能 不设在夏朗德河同几条支流上有瀑布的地方。政府在吕埃尔镇上为海军办着 国内规模最大的铸炮厂。运输,驿站,旅馆,制车,交通各业,所有依靠水 陆要道的企业都麕集在昂古莱姆的山脚底下,避免进城的麻烦。皮革业,洗 衣作,一切与水源有关的商业,当然跟夏朗德河相去不远;河边还有酒栈, 从水路来的各种原料的仓库,有货物过境的商号。
  乌莫因之成为一个兴旺富庶的市镇,可以说是第二个昂古莱姆,受到 上城嫉妒。政府机关,主教公署,法院,贵族,集中在上城。所以乌莫镇尽 管活跃,势力一天天的增长,终究是昂古莱姆的附庸。上面是贵族和政权, 底下是商业和财富;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两个阵营总是经常对立的;我们很 难说上城和下城哪一个恨对方恨得更厉害。这局面在帝政时代还算缓和,自
从王政复辟以后,九年之间变得严重了。住在昂古莱姆上城的多半是贵族或
是年代悠久,靠产业过活的布尔乔亚,形成一个土生土长,从来不容外乡人 插足的帮口。难得有一户从邻省搬来的人家,在当地住到两百年,和某一旧 家结了亲,勉强挨进去,而在本地人眼中还象是昨天新来的。那些古老的家 庭蹲在岩石顶上,好比多疑的乌鸦;历届的省长,税局局长和行政机关,四
十年来一再尝试,想叫他们归化;他们出席官方的舞会宴会,却始终不让官
方人士到他们家里去。他们嘴皮刻薄,专爱挑剔,又忌妒,又啬刻,只跟自 己人通婚,结成一个紧密的队伍,不许一个人进去,也不许一个人出来;不 知道近代的享受;认为送子弟上巴黎是断送青年。这种谨慎反映出那些家庭 的落后的风俗习惯。他们抱着蔽塞的保王思想,没有真正的宗教情绪,只晓
得守斋念经,象他们住的城市和山岩一样毫无生气。可是在邻近几省之内,
昂古莱姆的教育颇有名气;四周的城镇把女孩子送来进私塾,进修道院。不 难想象,等级观念对于昂古莱姆和乌莫之间的对立情绪影响极大。工商界有 钱,贵族穷的居多。彼此都用轻视的态度出气,轻视的程度也不相上下。昂 古莱姆的布尔乔亚也卷入漩涡。
上城的商人提到城关的商人,老是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口吻说:“他是乌
莫镇上的!”王政复辟以后,政府把贵族放在突出的地位,让他们存着一些

只有社会大变革才能实现的希望,因而扩大了昂古莱姆和乌莫的精神距离, 比地理的距离分隔得更清楚。当时拥护政府的贵族社会,在昂古莱姆比法国 别的地方更偏狭。乌莫人的地位竟象印度的贱民。由此产生一股潜在而深刻 的仇恨,不仅使一八三○年的革命那么令人吃惊地一致,并且把长期维持法 国社会秩序的各种因素摧毁了。宫廷贵族的傲慢使王上失去外省贵族的人 心,外省贵族也伤害布尔乔亚的面子,促成他们叛离。因此,一个乌莫出身 的人,药房老板的儿子,能踏进德·巴日东太太府上,确是一次小小的革命。 这革命是谁促成的呢?是拉马丁和维克多·雨果,卡西米·德拉维涅和卡那 利,贝朗瑞和夏多布里昂,维勒曼和埃尼昂,苏梅和蒂索,艾蒂安和达佛里 尼,邦雅曼·贡斯当和拉末耐,库赞和米肖①,总之是老一辈的和小一辈的 出名的文人,不分保王党自由党。德·巴日东太太喜爱文学艺术,那在昂古 莱姆是荒唐的嗜好,大家公开惋惜的怪癖;可是我们描写那女子的身世的时 候不能不为她的嗜好辩解。她是生来可以出名的,因为处境不利而埋没了, 她的影响决定了吕西安的命运。
  德·巴日东先生的高祖本姓米罗,原是波尔多的市政官,服务了许多 年,由路易十三封为贵族。路易十四时代,米罗的儿子改称米罗·德·巴日 东,在内廷卫队中当军官,结了一门极有钱的亲事,他的儿子在路易十五治 下便干脆称为德·巴日东先生。那位德·巴日东先生,市政官米罗的孙子, 决心做一个地道的贵族,把祖传的产业花得精光,家道就此中落。
  他的弟兄之中有两个,现在这一代巴日东的叔祖,重新做买卖,至今 波尔多商界中还有姓米罗的人。巴日东家的田产坐落在昂古莱姆②境内,原 是从拉罗什富科家采邑中领取的租地;③那块地和昂古莱姆城里的一所屋 子,所谓巴日东府,都是只能世袭,不准出让的财产,所以一直传到浪子巴 日东的孙子手里。一七八九年这孙子丧失了土地的使用权,只能每年收一万 法郎上下的租金。如果他的祖父巴日东三世学着巴日东一世、二世的光辉的 榜样,这个可称为“哑巴”的巴日东五世也许早已成为德·巴日东侯爵,同 高门望族攀了亲,象多少人一样晋封为公爵,做到贵族院议员,不至于一八
○五年时娶到玛丽-路易丝—阿娜依斯·德·奈格珀利斯小姐,便觉得十分 荣幸了。小姐的父亲是个蛰居家园的老乡绅,外面久已无人知道,祖上倒是 法国南方最古老的一个世家,他的一支是小房。当年圣路易手下被俘的人④ 中就有一个奈格珀利斯。大房的儿子在亨利四世时代娶了埃斯巴家的独养女 儿,承继了埃斯巴那个有名的姓氏。现在这个乡绅是小房中的小房,靠着妻
子的产业,巴尔伯济约近边的一小块田地过活。他极会经营,自己酿酒,自
己到集上去粜麦子;只要能多积几个钱,扩充一下庄园,决不怕人笑话。
  ①上述十六个人中除诗人卡那利是巴尔扎克虚构的以外,其他均系当 时著名的诗人、作家。
②指昂古莱姆地区,首府便是昂古莱姆城。
  ③指封建时代下级贵族以纳贡与效忠为条件获得的土地,只要履行义 务,可以永远使用。
  ④一二五○年法王圣路易(路易九世)率十字军东征,在埃及战败被 俘。
  穷乡僻壤接触音乐和文学的机会很少,德·巴日东太太居然对音乐和 文学感到兴趣。大革命时期,罗兹神甫①的得意门生,尼奥朗神甫,带着作
曲家的行装逃入埃斯卡尔巴那个小小的古堡。他教育老乡绅的女儿,充分报

答了主人的情谊。姑娘名叫阿娜依斯,简称娜依斯,要不遇到尼奥朗神甫, 只能自生自长,或竟落入一个品性不良的女用人之手,那就更糟了。神甫不 仅是音乐家,文学方面的知识也很广博,懂得意大利文和德文。他把这两种 语言和对位学教了奈格珀利斯小姐;为她讲解法,意,德三国的文学名著, 同她一起研究各个大作曲家的音乐。
①尼古拉·罗兹(1745— 1819),一位颇知名的音乐家。 当时的政局使他们与世隔绝,神甫为了消磨时间,教女学生念希腊文
和拉丁文,又给她一些自然科学的知识。这样的男性教育,做母亲的也改变
不了;况且姑娘从小在乡间长大,独往独来的倾向本来很强。尼奥朗神甫非 常热情,富有诗意,天生的艺术家气质,颇有一些优点,见解独立,目光远 大,没有布尔乔亚的成见。这种气质因为有它与众不同的深度,还能叫上流 社会原谅它的狂妄,在私生活中却容易促成越轨的行动,变做有害了。神甫
感情丰富,他的思想也就感染了阿娜依斯;她不但和一般年轻姑娘一样会激
动,还有乡下的孤独生活加强她这个趋向。尼奥朗把大胆的探讨,敏捷的判 断传给学生,没想到这些对男人极重要的长处,在一个生来要做主妇,过平 凡生活的女性身上会变成缺点。虽则神甫不断的告诫学生,愈有学问愈要谦 虚和顺;德·奈格珀利斯小姐却自视甚高,老实不客气瞧不起人。她在周围
只看见比她低微和对她惟命是听的人,养成一派贵妇人的高傲,而不曾学会
她们虚假的礼数。可怜的神甫看着女学生好比作家看自己的作品,十分得意, 满足女学生各方面的虚荣心;不幸她没有遇到一个可作比较的人,帮助她衡 量自己。乡居生活最大的缺陷就是没有伴侣。既不必在态度和衣着上头为别 人作些小小的牺牲,也就没有顾到别人而克制自己的习惯。于是我们身上样
样开始变质,不论是外表还是思想。德·奈格珀利斯小姐不受社交拘束,思
想方面的大胆发展到举动和眼神中去了;她的放肆的神气粗看很别致,其实 只对生活放荡的女人才合适。可见她那种教育倘不经过高等社会把棱角磨 平,等到崇拜她的人对于她只有在青春时期才显得可爱的缺点不再美化的时 候,只能使她在昂古莱姆叫人笑话。至于德·奈格珀利斯先生,只要能挽救
一条害病的牛,把女儿的图书全部送掉也不在乎;因为他非常吝啬,即使是
教育女儿必不可少的小东西,也不肯在规定的月费以外出支。神甫死于一八
○二年,在他疼爱的孩子出嫁之前;他要是活着,准会劝阻那头亲事。神甫 死了,老乡绅感到女儿是个大大的累赘。他的啬刻脾气,同无所事事的女儿 的倔强脾气势必要发生冲突,而他觉得没有精力对付。娜依斯看透了婚姻, 根本不放在心上;少女们一越出女性应走的老路,都是这个情形。她遇到的
无非是一般没有气魄,没有价值的男人,要让他们来支配她的身心,她是受 不了的。她一心想指挥,婚姻偏要她服从。还是听让一个恶俗的,不了解她 的趣味的男人随意支配呢,还是跟一个惬意的情人私奔?如果叫她在两者之 间选择,她决不迟疑。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毕竟是贵族,不能不防到玷辱门 楣的婚姻。他决意替女儿攀亲,同许多父亲一样,不是为女儿着想,而是求 自己安宁。他需要一个不大聪明的贵族或者乡绅,不会挑剔他代管女儿财产 的账目;头脑和意志相当软弱,可以让娜依斯自由行动;也不太重金钱,肯 娶一个没有陪嫁的姑娘。可是既要配父亲脾胃,又要对女儿合适的女婿怎么 找得到呢?如此这般的女婿象凤凰一般少有。德·奈格珀利斯先生抱着这双 重的愿望研究本省的男人,觉得只有德·巴日东先生合乎条件。他四十多岁, 早年风流过度,弄得身体很虚弱,出名的没有头脑,只是还有相当理路,能
幻灭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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