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管产业;态度举动也过得去,不会在昂古莱姆的上流社会中失态或者闹笑 话。德·奈格珀利斯先生向女儿提出这个理想丈夫,很露骨的说出他的消极 的长处,让她知道为自己的快活着想,有哪些地方可以贪图。她总算嫁了一 个旧家子弟,巴日东家的纹章已经有两百年历史:图样是上下分成四格,对 角的两格金底子上画着三个大红鹿头,上二下一,和鹿头交错在一起的有三 个全黑的正面牛头,上一下二;其余对角的两格各分六根横条,银蓝相间, 蓝条上画着六个贝壳,上三,中二,下一。身边有着保护人,躲在出面经理 的招牌之下,再凭着她的才情和相貌,在巴黎交上一般朋友做帮衬,她尽可 称心惬意的安排前途。娜依斯看到这样自由的远景很中意。德·巴日东先生 自以为攀了一门出色的亲事,估计丈人花足心血扩充的田产不久就好到手; 可是按照当时的情形,似乎德·巴日东先生的墓志将来还得由岳父执笔。
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德·巴日东太太三十六岁,丈夫五十八岁。 这个年龄的差别格外刺目,因为德·巴日东先生看来有七十岁,而他太太还 能装做少女模样,穿上粉红衫子,头发梳成小姑娘款式,不显得肉麻。他们 一年只有一万两千收入,可是除开商人和官员,在老城中已经列在六大富户 之内。德·巴日东太太预备得了父亲的遗产到巴黎去,偏偏那笔遗产叫人久 等,临了女婿竟死在丈人之前。德·巴日东夫妇为了巴结老人,留在昂古莱 姆;藏在娜依斯胸中的才华和未经琢磨的宝藏就此白白糟蹋了,年代一久还 变得可笑。的确,我们的可笑大半是由于某种高尚的情感,某些德性或才能 过分发展。不和高等社会来往而不加纠正的傲气,不在崇高的感情圈子内而 在琐事上发挥,结果变为生硬。慷慨激昂的情绪原是基本的美德:历史上的 圣者,无人知道的献身,辉煌的诗篇,都是受它的感应;但用在外省的无聊 小事上面就是夸张了。离开了人才荟萃的中心,呼吸不到思想活跃的空气, 不接触日新月异的潮流,我们的知识会陈腐,趣味会象死水一般变质。热情 无处发泄,一味夸大渺小的东西,反而降低热情的价值。毒害外省生活的吝 啬,毁谤别人的风气,便是这样产生的。不久连最杰出的女子也会染上狭窄 的观念,鄙陋的行动。在这种情形之下毁掉的,有些男人是天生的大才,有 些女子倘若经过高等社会的教育和优秀人士的栽培,可能是极风趣的人物。 德·巴日东太太为一桩极寻常的事可以大发诗兴,分不出幽密的诗意
和当众的激动的区别。 普通人不能体会的感触,我们应当藏在心里。落日当然是一首雄壮的
诗,可是一个女人对一般俗物张大其辞的描写落日,岂不可笑?我们自有一 些销魂荡魄的快乐,只能在两个人中间,诗人对着诗人,心对着心,细细吟
味。德·巴日东太太的毛病却是用大而无当的句子,把浮夸的字眼堆砌起来, 变成新闻界所谓的“夹心面包”,——记者们天天早上为读者做得极难消化, 而大家照样吞下去的文字。她的谈吐滥用极端的形容词,把小事说成天大。 就在她那个时代,样样东西已经被她典型化,个性化,综合化,戏剧化,极
端化,分析化,诗歌化,散文化,巨型化,圣洁化,新式化,悲剧化;我们
只能暂时破坏一下语言,描绘某些女人新行出来的歪风。德·巴日东太太的 思想也同她的语言一样如火如荼。心中和口头都是一片狂热的赞美。事无大 小,她都要心跳,昏迷,激动;一个慈善会女修士的热心,福歇弟兄的处决,
①阿兰古尔先生的《伊蒲西博埃》,刘易斯的《阿那公达》,②拉瓦赖特的越 狱,③一个女朋友粗着嗓子吓走窃贼,都能使她兴奋若狂。在她看来,一切
都是崇高的,非凡的,古怪的,神奇的,不可思议的。她紧张,愤怒,丧气,
忽而精神奋发,忽而垂头丧气,望着天上或看着地下,老是眼泪汪汪。她的 精力不是消耗在连续不断的赞叹上面,便是消耗在莫名其妙的轻蔑上面。她 猜想约阿尼纳总督④的为人,恨不得在他后宫中和他搏斗;觉得被人装入布 袋丢下水去,伟大得很。她羡慕沙漠中的女才子,斯唐诺普夫人。⑤她想进 圣卡米叶修会,到巴塞罗那去看护病人,染上黄热病⑥送命:那种身世才伟 大呢,崇高呢!她不愿埋没在野草中过平淡无奇的生活。她崇拜拜伦,卢梭, 崇拜一切生活富有诗意和戏剧色彩的人。她准备为所有的苦难痛哭流涕,对 所有的成功欢呼颂赞。她同情战败的拿破仑,屠杀埃及暴君⑦的穆罕默德- 阿里。总而言之,她在天才背后画上光轮,认为他们是靠着香气和光明过活 的。在许多人眼中,德·巴日东太太是个没有危险的疯子;目光深刻的观察 家觉得她的种种表现仿佛有过昙花一现的美妙的爱情,见过极乐世界而只留 下一些残迹,总之,她心里藏着一股没有对象的爱。这个观察是不错的。德·巴 日东太太最初十八年的结婚生活,几句话就好说完。她先用自己的精神力量 和遥远的希望支持了一个时期。随后她承认限于财力,一心向往的巴黎生活 不可能实现,便考察周围的人,对自己的孤独感到寒心。女人过着没有出路, 没有风波,没有兴趣的生活,绝望之下往往会一时糊涂;可是德·巴日东太 太身边连使她一时糊涂的男人也看不见。她没有什么可期待,没有意外的事 可以希望;因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人有的是。在法兰西帝国声威鼎盛,拿 破仑把精锐的队伍送往西班牙的时节,那位太太一向落空的希望又醒过来 了。她出于好奇,想见识见识那些听到命令就去征服欧洲的英雄,把骑士们 神话式的奇迹重演一遍的人物。帝国禁卫军路过的地方,便是最吝啬最倔强 的城市也不能不招待,省长市长预备好长篇演说,出去迎接,象恭迎圣驾一
般。
德·巴日东太太出席一个团部招待本地人士的舞会,看中一个青年贵 族,军阶不过是少尉,狡猾的拿破仑暗示他有做元帅的希望。两人的抑制, 高尚,强烈的爱情,和当时一般随便结合随便分手的私情大不相同,而且经 过死神之手,永远变为贞洁而神圣的了。瓦格拉姆一仗,一颗炮弹击中德·康
特-克鲁瓦侯爵的胸口,炸毁了唯一画出德·巴日东太太美貌的肖像。他受
着功名和爱情鼓励,在两次战役中升到上校,把娜依斯的书信看得比帝国政 府的褒奖还重。娜依斯长时期悼念这个俊美的青年。哀伤在她脸上罩着一重 凄凉的幕。这块乌云消散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华年虚度,悔恨无穷的年龄, 眼看自己花残叶落,不禁重新燃起爱情的欲望,只求青春最后的笑容多留一
些时日。一朝感到外省生活的寒冷,德·巴日东太太一切卓越的才能都变为
内心的伤口。倘使和一般饱餐过后,只想玩几个铜子小牌的男人接触之下而 玷污自己,她势必要象银鼠一般羞愤而死。心高气傲使她逃过了外省那种可 叹的私情。
在虚无寂灭和周围的庸才俗物之间,象她这样卓越的人宁可忍受虚无 寂灭。在她心目中,结婚生活和上流社会等于修道院。加尔默罗会的女修士
靠宗教过活,德·巴日东太太靠美丽的幻想过沽。过去没听见过的外国名人 在一八一五至一八二一年间发表许多作品,波纳尔和德·迈斯特两个大思想 家⑧的重要论著先后刊行,气魄较差的法国文学也在蓬蓬勃勃长出第一批枝 条;德·巴日东太太拿这些读物来破除寂寞,思想可并不变得圆通,人也不
见得更灵活。她身体强壮,躯干笔直,仿佛一株遭到雷击而没有倒掉的树。
尊严的态度僵化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使她装腔作势,过分雕琢。既是被人趋
奉惯的,她尽管有缺点,照样占着宝座。 德·巴日东太太的身世便是这一段枯燥的历史,必须交代清楚才能了
解她同吕西安的关系,而吕西安被人引进的方式也相当古怪。隔年冬天,城
里新来一个人物,德·巴日东太太单调的生活因之有了一些生气。间接税稽 核所所长的位置刚好出缺,德·巴朗特先生⑨派来的新人有一段奇怪的经历, 他便利用妇女的好奇心作为进身之阶,去接近当地的王后。
①一八一五年九月白色恐怖时期被复辟政府枪决的两个军人。
②法国阿兰古尔的小说《伊蒲西博埃》,以风格浮夸,文理不通,见笑 当时,英国小说家兼戏剧家刘易斯的《阿那公达》亦属没有价值的作品。
③拉瓦赖特伯爵忠于拿破仑,一八一五年时被判死刑,终于越狱逃往 国外。
④希腊塞萨利地区的约阿尼纳总督阿里(1741— 1822),原系土匪出身, 以其阴险残暴闻名。
⑤以斯帖·斯唐诺普夫人(1776— 1839),一个性情乖戾,行为怪僻的 英国女冒险家,一八一○年后定居近东黎巴嫩。
⑥一八二○年时西班牙的巴塞罗那流行黄热病酿成大疫。
⑦指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一八一一年屠杀埃及警卫军事。
⑧波纳尔(1754— 1840)和德·迈斯特(1753— 1824)都是反对大革 命,拥护王权的右派思想家。
⑨德·巴朗特,当时法国间接税总署的署长。
杜·夏特莱先生出世的时候只姓夏特莱,名叫西克斯特; 从一八○六年起他灵机一动,自封为旧家,称为杜·夏特莱。①拿破
仑时代,有些讨人喜欢的青年靠着帝室的光辉,逃过每一届的兵役;夏特莱
便是这等人物,开始在拿破仑家里一位公主身边当首席秘书。杜·夏特莱先 生一无所能,正好配合他的职位。他身材匀称,长相漂亮,跳舞跳得出色, 打得一手好弹子,锻炼身体的玩意儿都很在行,会唱多情的歌,茶余酒后能 够粉墨登场,爱听俏皮话,殷勤凑趣,肯趋奉人,又忌妒人,无所不知而一
无所知。他对音乐全盘外行,可是碰到一位太太愿意给大家助兴,唱一支花
了个把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来的歌,他能在钢琴上胡乱伴奏。他一点诗 意都不能领会,却胆敢自告奋勇,散步十分钟,吟一首即兴的,味同嚼蜡的 四行诗,只有韵脚,没有内容。杜·夏特莱先生还有一件本领,能够把公主 开头绣的花接下去。公主绕线,他张开手臂有模有样的托着,嘴里东拉西扯,
隐隐约约夹几句风话。他不懂绘画,照样能临一幅风景,勾一张侧面的人像,
画衣服的图样,着上颜色。总之,在妇女操纵政治,权势惊人的时代,凡是 对前程大有帮助的小本领,杜·夏特莱无不具备。他自命为擅长外交。外交 原是不学无术而用空虚冒充深刻的学问,而且并不难学,但看怎样充当高级 的差事就知道:一则外交要用机密的人,所以外行尽可一言不发,用莫测高
深的点头耸脑做挡箭牌;二则精通此道的高手好象在支配时局,其实在潮流
中载沉载浮,尽量把头昂在水外,可见问题在于一个人的体重。外交界和文 艺界一样,在上千的庸才中才有一个天才。杜·夏特莱尽管替公主办了不少 例行的和例外的公事,仍不能靠着后台老板的面子进参事院:并非他不如人 家,没有资格当一个风趣十足的评议官,而是公主觉得他留在自己身边比担
任别的职位更好。他终于封了男爵,派到卡塞尔②去当特使,他的地位的确
非常特别,换句话说,拿破仑在紧急关头把他派作外交信使的用场。
帝国瓦解的时候,上面刚好答应让杜·夏特莱到哲罗姆宫中去,做法 国驻威斯特发利公使,据他说是当家庭使节。这个希望破灭之后,他灰心了, 和阿尔芒·德·蒙特里沃将军一同游览埃及,遇到一些离奇的事,半路上和 同伴分散,在沙漠中流浪了两年,从这个部落到那个部落,被阿拉伯人俘虏, 辗转出卖,谁也没法利用他的才能。最后他进入马斯喀特教主境内,蒙特里 沃往丹吉尔进发。夏特莱在马斯喀特遇到一条英国船正要启碇,比同伴早一 年回到巴黎。他仗着从前的一些老关系,目前走红的人受过他的好处,新近 又遭了难,总算得到内阁总理的关切;总理在没有什么司长出缺之前,把他 交给德·巴朗特先生安插。杜·夏特莱在帝政时代的公主手下当过差,出名 是个风流人物,旅行中又有不少古怪的经历,受过许多磨折,引起昂古莱姆 的女太太们注意。西克斯特·杜·夏特莱男爵弄清了上城的风俗习惯,相机 行事。他装做病人,性情忧郁,兴致全无,动不动双手捧着脑袋,仿佛随时 在发病;这个小手法叫人想起他的旅行,对他关心。他在上司门下走动,拜 访将军,省长,税局局长,主教;到处摆出一副有礼的,冷淡的,带点儿轻 慢的态度,俨然是个大材小用,但等上面提拔的人物。他暗示他多才多艺, 因为没有显过身手而更受重视;他叫人仰慕而不让大众的好奇心冷却;看透 了一般男子的无用,花了好几个星期日在大教堂里把所有的女人仔细研究过 了,认为最合适的是和德·巴日东太太交个亲密的朋友。他打算用音乐做敲 门砖,打开那座不招待外人的府第。他私下觅到弥罗瓦的一部弥撒祭乐,在 钢琴上弹熟了,然后拣一个星期日,昂古莱姆的上流社会都在望弥撒的时候, 他奏起大风琴来,把那些外行听得赞叹出神,还让教堂的小职员泄漏他的名 字,刺激大家对他的兴趣。德·巴日东太太在教堂门口恭维他,说可惜没有 机会和他一同弄音乐。他在这次有心钻谋的会面上,叫人把他自己开口得不 到的通行证,心甘情愿的送在他手里。机灵的男爵进入昂古莱姆的王后府上, 大献殷勤,不避嫌疑。过时的美男子——他年纪已经四十五——看准德·巴 日东太太还能燃起青春的火焰,还有财富可以利用,说不定将来是个遗产可 观的寡妇;要是跟奈格珀利斯家结了亲,他可以接近巴黎的德·埃斯巴侯爵 夫人,仗着她的势力重新进政界。虽然那株美丽的树给苍黑茂密的藤萝损坏 了,夏特莱决心依附,由他来修剪,栽培,收一批出色的果子。昂古莱姆的 贵族看见蛮子闯进宫殿,大惊小怪的直嚷起来。德·巴日东太太的客厅一向 是最严格的集会,没有外人羼入,经常来的只有主教,省长每年只招待两三 次,税局局长根本轮不到;德·巴日东太太出席局长的晚会和音乐会,从来 不在那儿吃饭。不接待税局局长而容纳一个稽核所所长,这样颠倒等级的行 为,在受到轻视的官员看来简直无法理解。
①法国法律上虽无明文规定,一般人都把姓氏之前的“德”字、“杜” 字当作贵族或旧世家的标识。
②卡塞尔,德国西部威斯特发利的首都。当时威斯特发利的国王便是 拿破仑的兄弟哲罗姆。
谁要能渗透每个阶层都有的狭窄的眼界,不难懂得巴日东府在昂古莱 姆的布尔乔亚心目中多么威严。对乌莫镇说来,这个小型卢浮宫的气派,本 地朗布依埃①的光彩,更是在云端里,高不可攀。在那里聚会的全是周围几 十里以内最穷的乡绅,头脑最贫乏,思想最鄙陋的人物。谈到政治无非是一
大篇措辞激烈的滥调,认为《每日新闻》②太温和,路易十八同雅各宾党相
去不远。至于妇女,多半愚蠢可笑,谈不到风韵,衣着不伦不类,每个人都
有些缺陷破坏她的长相;谈吐,装束,思想,肉体,没有一样是完美的。要 不是对德·巴日东太太别有用心,夏特莱绝对受不了那个环境。可是阶级意 识和生活习惯,乡绅的神气,小贵族的高傲,严格的规矩,遮盖着他们的空 虚。他们在感情方面的贵族品质,比豪华的巴黎社会真实得多;不管怎么样, 他们对波旁王室还是拥护的,尊重的。做个不相称的比方,那个社会象老式 的银器,颜色发黑,可是挺有分量。一成不变的政见近于忠诚。同布尔乔亚 的距离,森严的门禁,显得他们地位很高,在社会上有公认的价值。在居民 心目中,每个贵族都有他的身价,仿佛贝壳在巴姆巴拉的黑人中代表金钱。 好些女子受着夏特莱的奉承,承认他某些长处是她们圈子里的男人没有的, 也就不觉得和他来往有损尊严;骨子里她们个个人希望承继帝政时代的公主 的遗产。最重清规戒律的人以为那不速之客只能在巴日东府上露面,决不会 受别的家庭招待。杜·夏特莱碰过好几个钉子,可是他巴结教会,地位始终 不动。他迎合昂古莱姆王后在本乡养成的缺点,给她看各种新书,替她念新 出的诗集。两人为着一批青年诗人的作品感动出神,在德·巴日东太太是出 于真心,夏特莱是闷得发慌,硬着头皮忍受;他是帝政时代的人物,不大了 解浪漫派的诗歌。在百合花③影响之下发生的文艺复兴,引起德·巴日东太 太的热情;她喜欢夏多布里昂先生,因为他说过维克多·雨果是个“才华盖 世的孩子”。④她只能在书本上认识天才,觉得心中怏怏,愈加向往名流荟 萃的巴黎。杜·夏特莱先生以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告诉她昂古莱姆也 有一个才华盖世的孩子,一个青年诗人,比巴黎初升的明星更灿烂,而他自 己并不知道。原来乌莫出了一个未来的大人物!中学校长给男爵看过一些出 色的诗。那孩子又穷又朴实,竟是查特顿⑤第二,可不象查特顿在政治上那 么卑鄙,也不象他那样痛恨名流,写小册子攻击他的恩人。德·巴日东太太 周围有五六个人和她一样喜欢文学艺术,一个因为能拉几下难听的小提琴, 一个因为能用墨汁糟蹋纸张,一个仗着农学会会长的身份,还有一个会直着 低嗓子,象猎场上吹号角似的,嚷几句 Sefiatoincorpoavete⑥之类的歌; 在这些荒唐古怪的角色中,德·巴日东太太赛过饿慌了肚子,眼睁睁的望着 舞台上纸做的酒席。一听到杜·夏特莱的报告,她的快乐简直无法形容。她 要见那个诗人,那个天使!她为之兴奋,激动,一谈就是几小时。第三天, 前任外交信使托中学校长接洽,把引见吕西安的事谈妥了。
①法国十七世纪有名的文学沙龙,由德·朗布依埃侯爵夫人(1588—
1665)主持,此处指德·巴日东府。
②《每日新闻》,法国当时有名的保王党报纸。
③百合花是法国王朝的徽号。浪慢派文学家绝大多数是保王党。
④夏多布里昂这句话是一八二○年说的,当时雨果十八岁,夏多布里 昂五十二岁。
⑤英国诗人查特顿(1752— 1770),十二岁写的讽刺诗已有传世价值; 因贫穷潦倒于十八岁时服毒自杀。
⑥意大利文:只要你还有一口气。 你们倘是生在外省的小百姓,阶级的距离就比巴黎人更不容超越,巴
黎人觉得这距离正在一天天缩短,你们始终受着铁栏阻隔,各个不同的社会 阶层隔着铁栏诅咒,对骂拉加①;所以只有你们能体会,吕西安·沙尔东听
见威严的校长说,他的名气替他打开了巴日东府的大门,他的心和头脑激动
到什么地步。他平日夜晚同大卫在美景街溜达,望见巴日东家的旧山墙,常
常说他们的名字恐怕永远传不到那儿,对于出身低微的人的学问,贵人们的 耳朵特别迟钝。怎想到他会受到招待呢?这秘密,他只给妹妹一个人知道。 夏娃会安排,又是体贴入微,拿出几个路易②的积蓄,为吕西安向昂古莱姆 最高级的鞋店买了一双上等皮鞋,向最有名的成衣铺买了一套新衣服,替他 最好的衬衫配上一条百裥绉领,她亲自洗过,熨过。夏娃看见吕西安穿扮好 了,不知有多么高兴!她为着哥哥不知有多么得意!嘱咐的话不知说了多少! 她想起无数的细节。吕西安经常出神,养成一种习惯,一坐下来就把胳膊肘 子撑在桌上,有时竟拉过一张桌子来做靠手;夏娃要他在贵族的殿堂上检点 行动,放肆不得。她陪着哥哥走到圣彼得门,差不多直送到大教堂对面,看 他穿入美景街,拐进林荫道去和杜·夏特莱先生相会。可怜的姑娘站在那儿, 激动不已,好象完成了一桩大事。吕西安踏进德·巴日东太太家,在夏娃看 来是好运的开端。纯洁的女孩子哪里知道,一有野心就要丧失天真的感情! 吕西安走进布雷街,看到屋子的外表并不惊奇。在他想象中一再扩大的卢浮 宫是用当地特产的软石盖的,年代久了,石头有点发黄。临街的门面相当阴 沉,内部的构造也很简单:外省式的冷冰冰的院子,十分干净;朴素的建筑 近乎修道院,保养得不错。吕西安走上古老的楼梯,栏杆是栗树做的,从二 层楼起踏级就不是石头的了。他走过一间简陋的穿堂,一间光线不足的大客 厅,方始在小客室里见到当地的王后。灰色的门窗框子,雕花都是上一世纪 的款式;门楣顶上嵌着仿浮雕的单色画。板壁糊着大马士革旧红绸,镶边很 简单。红白方格的布套遮着寒伧的老式家具。诗人瞧见德·巴日东太太坐在 一张垫子用细针密缝的长沙发上,面前摆一张铺绿呢毯子的圆桌,点着一个 老式双座烛台,围着罩子。王后并不站起来,只是怪可爱的在椅上扭了扭身 子,笑吟吟的望着诗人;诗人看着她蛇一般扭曲的动作,心里直跳,觉得那 姿势十分高雅。
①古希伯来人的骂人话,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二节。
②法国古金币,值二十法郎。 吕西安的无比的美貌,羞怯的举动,还有他的声音,一切都使德·巴
日东太太感到惊异。诗人本身已经是一首诗了。吕西安觉得这女人名不虚传,
偷偷打量了一番:德·巴日东太太同他理想中的贵族太太完全符合。她按照 时行的款式,戴一顶直条子黑丝绒拼成的平顶帽。这顶大有中世纪风味的帽 子,在青年人眼中愈加抬高了对方的身分。帽子下面露出一大堆黄里带红的 头发,照着亮光的部分完全金黄,蜷曲的部分红得厉害。据说女人长着这种
颜色的头发,别的部分很不容易配合;那位高贵的太太却是皮色鲜明,弥补
了那个缺点。一双灰色眼睛闪闪发光,雪白宽广,已经有皱裥的脑门,轮廓 很显著;眼睛四周的色调象螺钿;鼻子两旁有两条蓝血管,细巧的眼圈儿因 之显得更洁白。神采奕奕的长脸孔上长着一个鹰爪鼻,成为一个鲜明的标识, 说明她容易激动,象孔代①家的人。头发没有完全遮掉脖子。随便扣上的袍
子露出雪白的胸脯,不难想见乳房丰满,位置恰当。德·巴日东太太伸出她
保养很好而有些干枯的细长手指,很亲热的指着近边的椅子,要青年诗人坐 下。杜·夏特莱坐在一把靠椅上。那时吕西安才发觉没有别人在座。
①法国王室波旁家的旁系亲属。 乌莫的诗人被德·巴日东太太的谈话陶醉了。在她身边消磨的三个钟
点,对吕西安简直是个梦,恨不得永远做下去。他发现那太太是消瘦而不是
真正的瘦,渴望爱情而得不到爱情,身强力壮而带着病态。态度举动把她的
缺点更加夸大了,吕西安却看着很中意;年轻人开头总喜欢夸张,只道是心 地纯洁的表现。他完全不注意烦闷和痛苦给她带来的颧骨上的褐红色斑疹, 使她的面颊显得神态憔悴。他的幻想只管盯着那双热烈的眼睛,照着烛光的 美丽的鬈发,白得耀眼的皮肤,象飞蛾见到亮光一样死盯不放。并且对方的 话句句说到他心里,他再也不想去判断对方是怎样的女人。那种女性的激动, 德·巴日东太太重复了多年而吕西安觉得很新鲜的滥调,都使吕西安入迷, 尤其他存心把一切看得十全十美。他不曾带作品来,而且当时也谈不到这个 问题;吕西安故意忘记带诗,好作为下次再来的借口;德·巴日东太太也绝 口不提,以便改天再要他念自己的作品。这不是初次见面就有了默契吗?西 克斯特·杜·夏特莱先生对这次招待大不高兴。他发觉得晚了一步,这漂亮 青年竟是他的情敌。
他送吕西安从美景街下坡去乌莫,直送到第一个拐角儿上,有心叫吕 西安领教领教他的手段。间接税稽核所所长先自己夸了一阵引见的功劳,然 后以介绍人身分给他一番劝告,叫吕西安听着很诧异。
杜·夏特莱先生说:“总算吕西安运气,受到的待遇比他夏特莱好。这 批蠢东西比宫廷还傲慢。他们扫尽你面子,叫你下不了台。他们要不改变作 风,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准会再来。至于他夏特莱,他所以还在那家走动,无 非是对德·巴日东太太感到兴趣,昂古莱姆只有这个女人还象点儿样。他先 是因为无聊,对德·巴日东太太献献殷勤,结果却发疯似的爱上了她。不久 事情就好得手,处处看得出她爱着他。他只有收服这个骄傲的王后,才能对 那批臭乡绅报仇泄恨。”
夏特莱形容自己的痴情已经到了杀死情敌的地步,万一有情敌的话。 帝政时代的老油子用尽全身之力扑在可怜的诗人身上,想用威势压倒他,叫 他害怕。他讲到旅行埃及时的危险,大大夸张了一番,抬高自己;可是他只 能刺激诗人的想象而并没有吓退情人。
从那天晚上起,吕西安不管老风流如何威胁,如何装出小市民冒充打 手的样子,照样去拜访德·巴日东太太;他先还保持乌莫人的身分,陪着小 心;后来习惯了,不象早先那样觉得在那儿出入是莫大的荣幸,上门的次数 愈来愈多。那个圈子里的人认为药房老板的儿子根本无足重轻。开始一个时 期,某个贵族或者某些妇女去看娜依斯而碰到吕西安,对他都拿出上等人对 待下级的态度,礼貌特别周到。吕西安先觉得他们和蔼可亲,后来也咂摸出 那种虚假的客气是什么意思。有一些恩主面孔引起他的愤慨,加强他痛恨不 平等的平民思想;许多未来的贵人开始对高等社会都有这种仇恨。可是不论 怎样的痛苦,吕西安为了娜依斯都能忍受。娜依斯这个名字,他是从别人嘴 里听来的。那个帮口跟西班牙的元老和维也纳的世家一样,熟朋友之间男男 女女都用名字相称,他们想出这一点区别,表示他们在昂古莱姆的贵族里头 也是与众不同的。
吕西安爱上娜依斯,正如年轻人爱上第一个奉承他的女子,因为娜依 斯预言他前途无量,一定会享大名。她使尽手段要吕西安成为她家里的常客, 不但过甚其辞的赞美,还说吕西安是她有心提拔的一个穷孩子;她故意把他 缩小,好把他留在身边;她要吕西安做秘书,念书给她听。其实她是爱吕西 安,在当年那次惨痛的经历以后,她自己也想不到还能爱到这个程度。她暗
暗责备自己,觉得爱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简直荒唐,单说身分,他就同自己离
得多远!种种顾虑煽动起来的傲气,莫名其妙的在亲热的态度中流露出来。
她一会儿目无下尘,摆出一副保护人面孔,一会儿慈爱温柔,满嘴甜言蜜语。 吕西安开头震于她高贵的地位,尝遍了恐惧,希望,绝望的滋味;可是经过 痛苦与快乐的交替,第一次的爱情也在他心里种得更深了。最初两个月,他 把德·巴日东太太当做象慈母一般照顾他的恩人。一来二去,终于说起知心 话来了。德·巴日东太太称诗人为亲爱的吕西安,然后干脆叫他亲爱的。
诗人大着胆子也把尊贵的太太叫起娜依斯来,她听着大不高兴,发了 一阵脾气,叫不通世故的孩子愈加神魂颠倒;她嗔怪吕西安不该用一个大家 通用的称呼。又高傲又尊贵的德·奈格珀利斯小姐,向俊美的天使提出一个 簇新的名字,要他用路易丝相称。这一下吕西安一交跌进了爱情的天堂。一 天夜晚,路易丝正在瞧一张肖像,吕西安进去,她急忙收起,吕西安要求给 他看。这是他第一次表示嫉妒,路易丝怕他发急,给他看了年轻的康特-克 鲁瓦的肖像,淌着眼泪讲出那一段悲惨的爱情,多么纯洁,受到多么惨酷的 摧残的爱情。是不是她打算对已故的情人不忠实了?还是利用肖像暗示吕西 安,还有一个男人同他竞争?吕西安太年轻,没有能力分析他的情人,只是 很天真的发急,因为娜依斯已经排开阵势挑战。在这种战斗中,女人总希望 男人把她理由说得相当巧妙的顾虑彻底破除。她们关于责任,体统,宗教的 争辩好比许多堡垒,但愿男人一齐攻下。天真的吕西安用不着这些挑拨就冲 过来了。
有天晚上,吕西安大着胆子说:“换了我才不肯死呢,我要为着你活下 去。”他想把德·康特-克鲁瓦先生彻底解决,望着路易丝的目光表示他的 热情已经到顶点。
路易丝看着这股新生的爱情在她和诗人心中进展,暗暗吃惊。她故意 找错儿,说吕西安答应题在她纪念册第一页上的诗不该老是拖延。等到诗写
出来了,她当然觉得比贵族诗人卡那利最好的作品还要美,可是她念过以后 又作何感想呢?
生花妙笔,虚幻的诗神,
并不经常来叩我的心魂, 点染我的花笺和薄薄的绢素。 倒是我美丽的情人在挥毫时分, 往往把她幽密的欢欣,
或是无声的悲苦,向我倾吐。 啊!等到她追寻我褪色的旧稿, 想得到一个分晓, 花团锦簇的前程从何处发轫; 那时但愿爱神呵, 将来回想起这次美妙的旅行, 象晴朗的天空没有一朵乌云! 她说:“你的诗真是受了我的感应吗?”
这个疑问是喜欢玩火的女人有心挑逗,叫吕西安冒出一颗眼泪;她便 安慰吕西安,破题儿第一遭亲了亲他的额角。真的,吕西安是个大人物,她 要好好的栽培他,教他意大利文,德文,纠正他的态度举动;有了这些借口, 她可以当着那般讨厌的清客,让吕西安经常留在身边了。她多关切吕西安的 生活!为着吕西安重新弄音乐,引他进入音乐的天地,弹几支贝多芬的美妙 的曲子,使他听着出神。吕西安快乐,路易丝也跟着快乐;看见吕西安心醉
神迷,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她假惺惺的说:“有了这样的幸福,我们不是该 满足了吗?”可怜的诗人糊涂透顶,回答说:“是的。”
形势逐渐发展,上星期路易丝居然留吕西安在家和德·巴日东先生同
桌吃饭。虽然有丈夫在场,事情还是弄得满城皆知,大家还认为过分离奇, 难以相信。结果引起许多骇人听闻的谣言。有的人觉得社会马上要天翻地覆 了。另外一些人大声疾呼的说:“这就是高谈自由平等的后果!”醋意十足的 杜·夏特莱打听出服侍产妇的夏洛特太太便是沙尔东太太,被他说做“乌莫
夏多布里昂的母亲”。这句话变了一句有名的俏皮话。德·尚杜太太第一个
赶往德·巴日东太太家,说道:
“亲爱的娜依斯,你可知道全昂古莱姆谈论的事吗?那起码诗人的娘, 就是两个月以前服侍我嫂子生产的夏洛特太太!”
德·巴日东太太摆出一副十足地道的王后面孔,回答说:“亲爱的,这 有什么大惊小怪?她不是药剂师的寡妇吗?德·吕邦泼雷家的小姐落到这步
田地也够可怜的了。假定你跟我穷得一个钱都没有???咱们靠什么过活? 怎么养活你的孩子?”
德·巴日东太太的镇静压倒了贵族的怨叹。伟大的心胸最容易把苦难 当作德行。做的好事受到指责而坚持下去,也更有意思;清白无辜和不正当
的嗜好同样有刺激作用。晚上德·巴日东太太家高朋满座,都是来埋怨她的。
她拿出冷嘲热讽的口才,说即使贵族成不了莫里哀,拉辛,卢梭,伏尔泰, 玛西永,博马舍,狄德罗,至少该接待生出大人物的家具商,钟表匠,铸刀 匠。①她说天才永远是贵族。她责备那些绅士不懂得自己真正的利益。总而 言之,她说了许多傻话,听的人要不那么蠢,早就心中有数;可是他们只以
为她脾气古怪。一场雷雨被她用大炮轰散了。吕西安第一次被请来当众露面,
四桌客人在褪色的旧客厅里打惠斯特②;路易丝满面春风的接待吕西安,摆 着一副叫人非服从不可的王后气派向大众介绍。她把间接税稽核所所长叫做 “夏特莱先生”,表示她知道夏特莱并无资格在姓氏之前加上旧家的标识, 夏特莱听着愣住了。从那天晚上起,吕西安算是硬挨进了德·巴日东太太的
圈子;可是个个人当他毒物看待,存心慢慢的用傲慢的态度做解毒剂,把他
排除出去。娜依斯虽然胜利,却是大失人心;一部分反对派打算离开她了。 阿美莉,——就是德·尚杜太太,——听着夏特莱的主意决定每星期三接待 宾客,和德·巴日东太太唱对台。德·巴日东太太是每天晚上招待的,去的 人早已养成习惯,老是坐在那几张绿呢牌桌前面,玩那几副西洋双六棋③;
看惯屋子里的当差,烛台;在走道里挂大衣,帽子,放套鞋,都变了刻板文
章;甚至对楼梯的踏级也象对女主人一样有感情。大家捺着性子忍受“御花 园中的蓟鸟④”,这是亚历山大·德·布勒比昂想出来的俏皮话。最后,农 学会会长还说出一番内行话来消除众人的怒气。
他说:“大革命以前,便是主公大臣也接待跟这小诗人差不多的小角 色,例如杜克洛,格里姆,克雷比庸等等;可是从来不接见收人头税的小官
儿,象夏特莱这种人。”
①莫里哀的父亲是家具商;卢梭和博马舍的父亲是钟表匠;狄德罗的 父亲是铸刀匠。
②纸牌戏的一种,桥牌的前身。
③用骰子和跳棋玩的一种游戏。
④蓟鸟(以蓟草人食料的鸟)在法文中叫做“沙尔东纳莱”;吕西安姓
沙尔东,原义为蓟草,是一种开淡紫花的多年生草。沙尔东纳莱前半与沙尔 东相同,又可作小沙尔东解。
杜·夏特莱做了沙尔东的替死鬼,个个人对他冷淡。间接税稽核所所
长自从被称为夏特莱先生起,发誓非征服德·巴日东太太不可;他一发觉受 人攻击,反而站在女主人一边,替青年诗人撑腰,自称为吕西安的朋友。了 不起的外交家当年手段笨拙,没有拍上拿破仑,如今却来笼络吕西安,跟他 亲热了。他请了一次客,替诗人捧场,出席的有省长,税局局长,驻军司令,
海军学校校长,法院院长,所有的行政首脑。可怜的诗人大受夸奖,要不是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听着那些耍弄他的赞美准会疑心。上甜菜的时候,夏特 莱要他的情敌朗诵他最近的杰作,《垂死的沙达那帕鲁斯的颂歌》。素来不动 感情的中学校长拍手说,便是冉-巴蒂斯特·卢梭①也不能写得更好了。西 克斯特·复特莱男爵断定这小诗人不是经不起夸奖,早晚在暖室里干瘪,便
是为了未来的光荣得意忘形,闹出些狂妄的笑话来,仍旧缩回去做个无名小
卒。在这个天才不曾夭折的时期,夏特莱的雄心似乎为德·巴日东太太牺牲 了;其实他老奸巨猾,订好计划,要象刺探军情一样留意两个情人的行动, 等候机会消灭吕西安。从那时起,城内城外隐隐然说到昂古莱姆出了一个大 人物。舆论一致赞美德·巴日东太太照顾青年才子。德·巴日东太太发现她
的行事有人赞同,就想获得公众的批准。她在本省内逢人便说,要举行一次
请吃冰淇淋和糕点的茶会;那时茶叶还作为消化药,归药房发售,请客喝茶 是从来未有的创举。第一流的贵族都被请去听吕西安朗诵一件重要作品。
①冉-巴蒂斯特·卢梭(1671— 1741),法国抒情诗人。
路易丝把她暗中克服的困难瞒着吕西安,可也透露几句上流社会反对 他的阴谋。她认为应当让吕西安知道天才一生中必然要经历的危险,有些难
关需要过人的勇气才能冲破。她拿这种胜利当作教育。她伸着雪白的手,向 吕西安指出要用不断的苦难去换取的光荣,提到殉道的志士非受不可的毒 刑,她搬出她的最好听的空话,最浮夸的词藻。那种信口开河的议论正是学 了《柯丽娜》小说中的缺点。她自以为雄辩滔滔,伟大之极,而她的口才又
是受她的邦雅曼的感应,也就更爱他了。①她劝吕西安放大胆子抛弃父亲的
姓氏,改用吕邦泼雷那个高贵的姓,不用管群众起哄,反正将来王上会批准 的。布拉蒙-绍弗里家的小姐,德·埃斯巴侯爵夫人,跟路易丝是至亲,在 宫廷中很有势力,请求改姓的事由路易丝负责就是了。听到王上,宫廷,德·埃 斯巴侯爵夫人这些字儿,吕西安好比看见一连串美丽的烟火,觉得大有改姓
的必要。
“亲爱的孩子,”路易丝带着又温柔又打趣的口吻说,“事情早一天做, 公众就早一天承认。”
她把社会的阶层一一揭开,叫诗人明白这个巧妙的主意可以使他平空 跳过多少等级。吕西安听着她的劝告,立刻改变思想,不再相信一七九三年
代的虚幻的平等;对于名位的饥渴本来被大卫用冷静的理智消解了,如今受
到路易丝的煽动,她说只有高等社会才是他活动的天地。愤懑不平的自由党
人 inpctto②变了保王党。吕西安咬着荣华富贵的禁果,发誓要送一个胜利 的花冠给他的王后,哪怕是染着鲜血的花冠,他也要弄到手, quibuscumqueviis.③他要证明他的勇敢,说出眼前的痛苦,至此为止他瞒 着路易丝;年轻人初次恋爱都莫名其妙的怕羞,不敢炫耀自己崇高的品质,
但愿不露出真正的精神面目就得到情人赏识。此刻他说出如何受贫穷压迫,
自己如何高傲的忍受,提到在大卫那儿的工作,深夜的用功。这股青春的热 诚使德·巴日东太太想起二十六岁的上校,眼神愈来愈柔和。吕西安看出他 的尊贵的情人动了心,便抓着她的手(她也让他拿着),凭着诗人的,青年 的,情人的冲动亲吻。路易丝甚至允许药剂师的儿子把颤动的嘴唇贴在她的 脑门上。
①法国女作家斯塔尔夫人(1766— 1817)写的小说《柯丽娜》,反映她 和邦雅曼·贡斯当的爱情;作者借女主人公柯丽娜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
②意大利文:暗中,内心深处。
③拉丁文: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她从迷惘中醒来,说道:“孩子!孩子!给人撞见了,我要闹笑话了。” 那天晚上,德·巴日东太太的思想把她所谓吕西安的成见摧毁了不少。
据她说来,天才是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姊妹的;他们要建立伟大的事 业,表面上不能不自私,为了他们的成就不能不牺牲一切。家属开始不免被
巨人式的头脑蚕食,因为要帮助一股被压迫的力量奋斗而作种种牺牲,可是 后来分享胜利的果实的时候,得到的报酬比付出的代价不知要超过多少倍。 天才只向自己负责;手段只能由他决定,因为目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超 于法律之上,他的使命是重订法律;能控制时代的人,什么都可以取为己有,
什么都可以拿去冒险,因为一切都是属于他的。路易丝举出许多名人的少年
时代作例子:贝尔纳·德·帕利西,路易十一,福克斯,拿破仑,哥伦布, 恺撒,以及一切有名的冒险家,开始都债台高筑或者潦倒不堪,被人误解, 当作疯子,败子,品行不端的父兄,后来却为一家,一国增光,甚至为全人 类增光。
这些议论正好迎合吕西安隐藏的邪念,进一步败坏他的心术。在强烈
的欲望鼓动之下,他认为不择手段是理所当然的。不能成功不是对社会犯了 大不敬的罪恶吗?失败的人不是等于把世俗的美德全部推翻吗?而那些美德 正是社会的支柱,社会唾弃的便是坐在废墟上的马利乌斯①。吕西安不知道 他所处的地位一方面是沉沦堕落,一方面是天才的胜利,他只管望着先知们
逗留过的西乃山,没有看见山下的死海和峨摩拉的丑恶的尸体。②
①马利乌斯(公元前 157— 前 86),罗马将军,做到执政,被政敌放逐 国外,追捕的人看见他坐在迦太基的废墟上叹息。后世以此为英雄末路的比 喻。
②西乃(又译西奈)山是摩西看见耶和华显形的地方,见《旧约·出 埃及记》。阿拉伯半岛上的古城峨摩拉,以人民作恶多端,被耶和华用天火
毁灭,作者引用这两个典故作上面两句的比喻,谓吕西安向往天才的荣誉, 看不见脚下的万丈深渊。
诗人的思想感情被路易丝从外省生活的襁褓中完全解放出来,他竟想 试探德·巴日东太太,看自己是否能征服这个高贵的俘虏,不至于遭到拒绝,
下不了台。最近宣布的诗歌晚会正好给他作这个尝试。他的爱情中间有野心
羼入。他动了情,同时也想往上高升;这股双重的欲望,在既要满足感情, 又要摆脱贫穷的青年身上,也是自然的。今日之下,社会把所有的孩子请去 赴同一个宴会,叫他们年纪轻轻就有野心。社会使青年失去妩媚,作着自私 的打算,破坏他们仁厚的心地。我们美妙的理想但愿情形不是这样,无奈事
实往往破坏我们一相情愿的幻景,叫人除了十九世纪的青年以外没法写出另
外一种青年。吕西安还觉得自己的计划用意高尚,表示他对大卫友情深厚呢。
吕西安动笔比说话大胆,便写了一封长信给他的路易丝。十二张信纸 誉了三遍,叙述他父亲的才气,落空的希望,使他受尽折磨的贫穷。他把心 爱的妹子写成天使,大卫·赛夏写成未来的居维埃,目前不但是吕西安的朋 友,而且是他的兄长,他的父亲。如果他不要求路易丝对待大卫象对待他一 样,他就不配受路易丝的爱,——不配受他生平第一次的光荣。他宁可放弃 一切,不能辜负大卫,他要大卫亲眼看见他成功。在那种疯狂的信里,年轻 人往往用自杀来威吓,关于良心问题发表许多幼稚的议论,搬出高尚的心灵 的荒谬的逻辑;长篇累牍的废话说得怪有意思,还穿插一些天真的倾诉,在 写的人是无心流露而女人看了最喜欢的。吕西安把信交给女用人,到印刷所 去改校样,分派工作,打发一些零星杂务,对大卫只字不提。年轻人只有在 童心未失的时候,才会这样稳重。说不定吕西安也怕大卫的不客气的批评, 或者怕大卫目光犀利,窥破他的心事。念过谢尼耶的作品,吕西安听到大卫 埋怨,好象伤口被医生的手碰到了,他的秘密方始从心中浮到嘴边。
现在你们不难体会,吕西安从昂古莱姆走回乌莫,脑子里有些什么思 想。那位高贵的太太要生气吗?会接待大卫吗?野心家不至于被撵出来,缩 回乌莫的阁楼上去吧?不曾亲吻路易丝的额角以前,吕西安还能估计一个王 后和她宠臣的距离,现在可想不到他花了五个月才走完的路程,大卫不可能 在一霎眼之间跨过。他不知道贵族排斥小百姓的禁令多么严格,德·巴日东 太太再要敢触犯一次,非下台不可;路易丝自甘堕落的罪名势必坐实,不能 再在昂古莱姆住下去,本阶级的人对她都要远而避之,象中世纪的人躲避麻 疯病人一样。娜依斯要是失节的话,上层的贵族阶级,甚至连教会在内,都 会替她辩护;和下等人往来可是罪大恶极,永远不能赦免;因为当权的人犯 错误,可以得到大家原谅,下台以后就要受到谴责。
而接待大卫不是等于自动逊位吗?吕西安即使看不见这方面的问题, 他的贵族的本能也预感到另外一些困难,使他心里发慌。高尚的思想感情不 一定产生高尚的举止。拉辛的风度固然不亚于身分极高的朝臣,高乃依却很 象一个牛贩子。笛卡尔长得象老实的荷兰商人。孟德斯鸠肩上扛着铁耙,头 上戴着睡帽,到拉·勃莱德去访问的外客往往以为他是粗俗的园丁。上流社 会的风度是出身高贵的人的天赋,从吃奶的时候起就开始吸收,或者从血统 带来的一门学问,否则就得靠教育培养,还需要某些偶然的因素帮忙,例如 漂亮的外表,清秀的面目,特殊的音色。这些重要的小节在大卫身上完全没 有,而他的朋友生来就具备。吕西安承继母系的贵族血统,连一双脚也是法 兰克人的高脚背,不比大卫长的是韦尔希人的平脚背①,体格象他掌车的父 亲。吕西安仿佛已经听到众人对大卫的讪笑,看见德·巴日东太太忍俊不禁 的表情。总之,他虽不完全觉得他的好朋友丢他的脸,至少下着决心,以后 不再凭冲动行事,先要经过一番考虑了。
①韦尔希是德国人轻视外国人和一切外国事物的用语。相传法国的贵 族是法兰克族的后代,平民是高卢人的后代。弓起的脚背被认为是贵族血统 的标识。
因此,在充满诗意和友爱的时间以后,两个朋友念过作品,在一个新 的太阳照耀之下看到另外一个文学天地以后,吕西安想起处世的手段和实际 的利益来了。回到乌莫,他已经瞥见上流社会的无情的规律,后悔不该写那 封信,恨不得收回才好。他完全体会到,交上好运对个人的抱负有怎样的帮 助;他在猎取功名的阶梯上已经跨了第一步,再要退回来牺牲太大了。然后
他又想起他的朴素安静的生活,高尚的感情;天才横溢的大卫多么慷慨的帮 助他,必要时连为他献出生命都愿意;母亲受了屈辱仍旧那么高贵,认为儿 子不但聪明,而且天性仁厚;乐天安命的妹子多么可爱,她的童年多么纯洁, 良心上不曾有过斑点;他自己的希望也不曾受过狂风吹打;这些情形,他都 回想起来。于是他觉得,用自己的成绩冲破贵族或者布尔乔亚的封锁,比靠 一个女人的宠爱发迹更有面子。他的天才早晚会光芒四射,象那些征服社会 的前辈一样;那个时候自然有女人爱他!拿破仑的榜样使多少平凡的人狂妄 自大,成为十九世纪的致命伤;吕西安也想起拿破仑,丢开了钻营的念头, 还为此责备自己。吕西安就是这样的性格,从恶到善,从善到恶,转变得一 样容易。他不象学者那样爱好自己的小天地;一个月来看到铺子的绿地黄字 的招牌,写着
沙尔东药房—波斯泰尔新记 好象对他是种耻辱。父亲的姓写在一个车马必经之处,他觉得刺眼。
那天晚上跨过他家里难看的铁栅门,打算去美景街挽着德·巴日东太太在上 城最时髦的青年中间露脸的时候,他更抱怨这所屋子同他的好运气太不相 称。
他从过道走进小院子,一路想:“爱上了德·巴日东太太,不久也许就 能得手,偏偏住在这耗子窠里!”院子里靠墙放着几捆煮过的药草,学徒在
洗刷配药间的锅子,波斯泰尔先生系着围身,捧着一个曲颈瓶察看瓶里的药 水,一边瞅着铺子,看药看得专心的时候,便耸起耳朵留意门铃。从院子到 后面的破屋子,到处是一股甘菊,薄荷,和煮过的草药味儿。后院的住屋要 从笔直的楼梯走上去,扶手只有两根绳子,俗语叫做磨坊梯子。假三层上只
有一间卧房,便是吕西安住的。
波斯泰尔先生是个标准的外省老板,他招呼吕西安道:“老弟,你好。 身体怎么样?我才把植物糖水做了一次实验,我的问题只有你父亲能解决, 他这个人真了不起!要是我知道他治痛风症的秘方,咱们俩今天还不高车大 马,阔得很吗?”
又蠢又忠厚的药剂师每星期都要向吕西安提到他父亲不肯泄露秘方的
话,叫吕西安听了刺心。 吕西安很简单的回答:“的确倒霉。”老实的波斯泰尔对师母和她的儿
女帮过好几次忙,吕西安常常感激他,近来却觉得父亲的学生俗不可耐。
“你怎么啦?”波斯泰尔说着,把瓶子放在实验桌上。 “可有我的信吗?” “有一封,象香膏一样好闻!就在账台上,我的写字架①旁边。”
①面板倾斜的木架子,放在桌上写字用的。 德·巴日东太太的信同药房的瓶儿罐儿放在一起,还了得!吕西安赶
紧冲进铺子。 一扇半开的窗子里传出一个好听的声音,温柔的叫着:“吕西安,快些
儿!饭菜等了你一个钟点,快凉了。”可是吕西安没有听见。 波斯泰尔抬起头来说:“小姐,你哥哥魂都没有了。” 这单身汉象一个小酒桶,被画家一时高兴描上了一张皮色通红的大麻
脸。他望着夏娃装出又恭敬又讨好的神气,说明他很有意思娶老东家的女儿, 只是没法叫利益和爱情在心中停止打架。吕西安走过他身边,他把平日堆着
笑脸常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好漂亮啊,你妹妹!你也不错!只要经过你爸
爸的手,没有一样不出色!” 夏娃个子高大,深色皮肤,黑头发,蓝眼睛。看上去性格刚强,其实
她温柔和顺,待人非常热心。大卫准是看中她的率直,天真,心平气和的过
着刻苦耐劳的生活,端庄稳重,从来没人说过她一句坏话。从第一次见面起, 两人之间就有一股隐藏而纯朴的感情,纯粹是德国式的,既没有骚动的表现, 也不急于吐露真情。各人只是暗中想念,仿佛有个妒忌的丈夫会对他们的感 情生气。两人都瞒着吕西安,也许认为他们相爱会损害吕西安。大卫惟恐夏
娃不喜欢他;夏娃因为家境清苦,特别羞怯。真正的女工可能胆子很大,有
教养的落难的姑娘只会适应她悲惨的命运。夏娃表面上谦虚,骨子里高傲, 不愿追求一个公认为有钱的人的儿子。那时地产正在涨价,熟悉行市的人估 计马萨克的庄园值到八万法郎以上,老赛夏候着机会买进的田地还不算在 内;他手头积蓄不少,年年丰收,出产都是高价脱手的。或许只有大卫一个
人对老子的家业一无所知。在他看来,马萨克不过是一八一○年上花一万五
六买下的一所破房子,每年他只在收割的季节去一回,让父亲带着在葡萄园 里溜达,一路夺他的收成;大卫从来没看见收获的东西,也不放在心上。生 活孤独的学者往往夸大感情方面的阻碍,因而感情愈加扩张;这等人的爱情 需要对方鼓励才行;因为大卫心目中的夏娃比小职员心目中的贵夫人还要尊
严。印刷商在他偶像身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急急忙忙赶到,又急急忙
忙离开,热情非但不表示出来,反而竭力抑制。他往往在晚上想出理由,要 和吕西安商量事情,从桑树广场穿过巴莱门赶往乌莫;到了绿漆的铁栅门口, 忽然又退回来,怕时间太晚,或者怕夏娃睡了,嫌他冒失。虽然这股强烈的 爱只在小事情上透露,夏娃却心里明白;看见大卫的眼神,说话,举动,对
她十分尊敬,她也很得意,可并不骄傲;而印刷商最动人的地方还是在于他
盲目的崇拜吕西安;讨好夏娃最有效的办法,被他想出来了。这种爱情自有 一些无声无息的乐趣,不同于骚乱紧张的热情,正如田野的花不同于园庭中 富丽堂皇的花。温柔微妙的眼神好比浮在水上的蓝色的睡莲,飘忽的表情赛 过野蔷薇的淡淡的清香;凄凉的情调同丝绒般的苔藓一样柔和;那是两颗高
尚的心灵在一块富饶、肥沃、不会变质的土地上开出来的花。夏娃屡次体会
到,在大卫软弱的外表之下,藏着一股力。凡是大卫不敢表达的情意,夏娃 都很感激,所以只消一件小小的事故就能使他们俩的心进一步接近。
吕西安上楼,夏娃已经把门打开了。他和妹妹一句话不说就坐下。交
叉的木架子撑着一张小桌,没有台布,摆着他的刀叉。可怜的小家庭只有三 份银制的餐具,夏娃都给心爱的哥哥用了。
她从灶上拿下一盘菜,端上桌子,用铁板把灶火压熄了,说道:“你看 什么啊?”
吕西安不回答。夏娃又端出一只小碟子,有模有样的铺着葡萄叶,还 有一小碗满满的奶油,一齐放在桌上。
“喂,吕西安,我给你弄了草莓来啦。”
吕西安只顾聚精会神看信,不曾听见。夏娃过来坐在他身边,一句嘀 咕都没有;妹子对哥哥感情太好了,哥哥越对她随便,她越快活。 她看见吕西安眼中亮晶晶的含着眼泪,便说:“怎么啦?”
“没有什么,夏娃,没有什么,”吕西安搂着妹子的腰把她拉到身边,亲 她的额角,头发,脖子,冲动得厉害。
“你有事瞒我呢。”
“告诉你,她真的爱我!” 可怜的妹妹红着脸,带着埋怨的口气说:“我知道你不是拥抱我。” “我们都要快活了,”吕西安说着,把一大匙一大匙的汤往嘴里送。 “我们?”夏娃问。她也有大卫那样的预感,便补上一句: “你不会象以前那样爱我们了!” “你不是了解我的吗?怎么有这个想法呢?” 夏娃握了握哥哥的手,撤去空盆和棕色陶器的汤钵,端上她做的菜。
吕西安顾不得吃,又拿着德·巴日东太太的信看起来。识趣的夏娃尊重哥哥, 并不要求看信;他要愿意让妹子过目,她就得等着;要是不愿意,也不能强 求。所以她等着。来信是这样写的:
朋友,我怎会不帮助你研究学问的同道,象帮助你一样呢?在我看来, 有才能的人都有同等权利。可是你不知道我周围的人的偏见。我们没法叫无
知的贵族承认思想的高贵。
倘若我的声望不能强迫他们接受大卫·赛夏先生,我愿意把他们为你 牺牲,象古时候用牛羊祭神一样。不过,亲爱的朋友,你不见得要我同一个 在思想或态度举动方面,可能使我不喜欢的人来往吧?你过分赞美我,足见 一个人多么容易被友谊蒙蔽!我对你的要求提出一个条件,你不至于见怪吗?
我要见见你的朋友,鉴定一下,为了你的前途我要亲自判断你是否看错了人。
亲爱的诗人,既然我要象慈母一般照应你,这个做法不是我对你应尽的责任 吗?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
吕西安不知道上流社会的人有本领从是说到否,从否说到是。他觉得 那封信是他的胜利。大卫可以到德·巴日东太太家里去,显露他天才的光辉 了。吕西安看到事情顺利,自以为有了压倒众人的优势,不由得心神陶醉, 得意扬扬,脸上反映出各式各样的希望,让妹子看着叫好,说他美极了。
她说:“她要是个聪明人,怎么能不爱你呢!今晚她心里不见得会好过, 所有的女人都要向你卖俏。你念起《圣约翰在巴德摩斯》来,一定漂亮极了! 我恨不得变做耗子,钻到那儿去看你!来吧,你的衣服我放在妈妈屋里了。” 妈妈的房间虽然寒素,还过得去。胡桃木的床上挂着白帐子,床前铺 一方薄薄的绿地毯。木头面子的五斗柜,上面装着镜子。另外还有几把胡桃 木的靠椅。壁炉架上的座钟叫人想起他们从前优裕的生活。窗上挂着白窗帘。 壁上糊着暗花的灰色纸。地砖上过颜色,夏娃擦得很干净。中央一张独脚圆 桌,放一个描金玫瑰花形的红盘,盘里摆三只茶杯,一只糖缸,都是利摩日 的磁器。夏娃睡在隔壁一个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一只旧沙发,临窗一 张女红台。房间小得象水手的房舱,只能经常开着玻璃门让空气流通。虽然 处处地方显出境况艰难,却有一股勤劳朴素的气息。凡是认识那娘儿三个的
人,都觉得室内的景象非常和谐,动人。 吕西安正在扣领带,听见小院子里响起大卫的脚步声;不一会印刷商
进门了,动作和神气都说明他是性急慌忙赶来的。 野心勃勃的吕西安叫道:“喂!大卫,事情成功了!她真爱我!你可以
去了。”
“不,”印刷商局促不安的说,“我专诚来谢谢你的友谊;我为此郑重考 虑了一番。吕西安,我的身分早已确定。我是大卫·赛夏,领着王家执照在 昂古莱姆开印刷所,墙上的招贴下面都有我的名字。在贵族看来,我是一个
手艺人,说得好听些是商人,在靠近桑树广场的美景街上有个铺子。我还没 有凯勒的家财,也没有德普兰的声望;便是这两种势力,①贵族还不肯承认 呢。并且有了财产或者名气还不够,还要懂得绅士的规矩,有绅士的气派; 在这一点上我同意贵族的意见。我凭什么一步登天呢?我不但要受贵族耻 笑,也要受布尔乔亚耻笑。你啊,你处的地位不同。做印刷所的监工对你并 没有束缚。你做工是为了求上进,学一些必要的知识,你可以用你的前程解 释你眼前的职业。你以后尽可干别的事儿,读法律啊,学外交啊,进衙门啊。 反正你没有归入门类,贴上标签。你利用你的自由之身吧,你一个人向前, 去追求功名吧!所有的乐趣,哪怕是满足虚荣的乐趣,你尽管高高兴兴的享
受。
但愿你快乐,我看到你成功放心中得意,你是我的化身。的确,你经 历的生活,我都能够领会。宴会,应酬,交际场中的光彩,钻门路,找捷径, 都是你的事儿。生意人的朴素勤恳的生活,长时期的研究学问,那是我的事 儿。将来你是我们的贵族,”大卫说着望了望夏娃。
“你身子摇晃的时候,我伸出胳膊来扶你。你要是受了欺骗,可以躲到 我们心中来,我们有的是永远不变的爱。人家的照拂,恩惠,好意,分在两 个人身上可不容易持久;咱们会互相妨碍;还是你一个人上前吧,必要的时 候再拉我一把。我对你非但不忌妒,还愿意为你牺牲。你因为不肯丢掉我, 不肯否认我是你朋友,竟然冒着危险,不怕失掉你的靠山,也许还是你的情 人;这桩多伟大的小事使我跟你,吕西安,就算过去还不曾象兄弟一般;这 一下也成了生死之交。你用不着好象沾了便宜而良心不安,有什么顾虑。我 就赞成两弟兄分家,长兄独得大份的办法。即使你日后使我受到烦恼,谁敢 说我不是永远欠着你的情分呢?”说到这两句,大卫怯生生的望着夏娃,夏 娃噙着眼泪,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大卫还说出一番话来,叫吕西安听着诧异: “并且你长的一表人材,身腰多美,打扮起来多象样,穿着你的黄纽扣的蓝 衣服,简简单单的南京缎裤子,活脱是个绅士;换了我,在那些人中间我象 个工人,又窘,又僵,不是说些傻话,便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你为了迁就 大家对门第的偏见,不妨改用你母亲的姓,称为吕西安·德·吕邦泼雷;我 永远是大卫·赛夏。在你来往的那个社会里,一切都对你有利,对我不利。 你生来是交际场中的红人。女人见了你这张天使般的脸准定喜欢,夏娃,你 说是不是?”
①大银行家凯勒,名医德普兰,都是《人间喜剧》中的人物。 吕西安扑过去拥抱大卫。这番谦让替他把许多疑虑和困难一齐解决了。
大卫从友谊出发所想到的,和吕西安从野心出发想到的完全一样,他对大卫 怎么能不加倍亲热呢?野心家和情人觉得前途平坦了,自然流露出青年和朋 友的感情。精神奋发,所有的心弦一齐振动,发出丰满的声音:这是人生少 有的境界。不幸心胸高尚的人的明智,使吕西安惟我独尊的倾向越发加强。
我们多多少少全有路易十四那种“朕即国家”的想法。母亲和妹子的爱集中
在他一人身上,大卫对他爱护备至,他也看惯三个人为他暗中努力,不禁养 成一种少爷习气,产生自我中心的思想,侵蚀他高尚的品质;德·巴日东太 太还迎合他的自私,怂恿他忘记父母亲,妹子和大卫的情分。当时他还没有 到这一步,可是等他把野心的范围在四周扩大起来,谁敢担保他不至于迫于
形势,为了保持地位而只想着自己呢?
彼此激动了一番以后,大卫提醒吕西安,他那首题作《圣约翰在巴德
摩斯》的诗恐怕圣经气息太重,念给不熟悉寓意诗的人听不大合适。吕西安 要同全夏朗德省最不容易讨好的群众见面,也不大放心。大卫劝他把安德 烈·谢尼耶的集子带去,拿稳受欢迎的东西代替不一定受欢迎的东西。吕西 安擅长朗诵,必定讨人喜欢;不念自己的作品还显得谦虚,对他有好处。他 们俩象多数年轻人一样,认为自己的智力和品德,上流人物同样具备。不曾 犯过错误的青年既不原谅别人的过失,同时当做别人也有崇高的信仰。我们 必须有了丰富的人生经验,才能理会拉斐尔的名言:所谓了解是彼此的程度 相等。一般说来,法国领会诗歌的人很少,性灵一下子就被理性抑制,不能 悠然神往,冒出圣洁的眼泪;也没有人肯费心去体味崇高的意境,发掘无穷 的天地。浮华社会的无知同冷淡,在吕西安是第一次领教。他先往大卫家拿 诗集。
等到只剩下两个情人的时候,大卫觉得生平从来没有这样局促过。他 心慌的厉害,既要人称赞,又怕人称赞,竟想溜之大吉,原来怕羞的人也有 欲迎故拒的心理!可怜的情人惟恐说出话来好象要人感激,一开口就犯嫌疑, 只能不声不响,神气象罪犯。这种老实人的苦恼,夏娃完全理解,她很欣赏 大卫的静默。大卫抓着帽子团来团去预备动身了,夏娃笑着说:
“大卫先生,既然你不上德·巴日东太太家,咱们不妨一块儿消磨黄昏。 天气很好,你愿意到夏朗德河边去散散步吗?
咱们可以谈谈吕西安。” 大卫恨不得扑在这个妙人儿脚下。夏娃的声调给了他意想不到的酬报,
温柔的语气打开了僵局,她的提议不仅有赞美的意思,也是第一次表示她的
情意。
大卫做了一个手势,夏娃接着说:“请你在外面等一下,让我换衣服。” 大卫从来不会唱歌,出门的当口居然咿咿唔唔的哼起来;忠厚的波斯
泰尔听着奇怪,不禁对夏娃和印刷商的关系大起疑心。
三 客厅里的夜晚,河边的夜晚
吕西安由于性格关系,对第一个印象特别敏感,那天晚上便是极小的 事情都对他很有作用。象没有经验的情人一样,他老早就去了;路易丝还没 进客厅,只有德·巴日东先生一个人在那里。爱一个有夫之妇需要在小地方 用卑躬屈节的代价换取快乐,女人也凭这一点来估计她操纵情人的力量。这 些手法,吕西安已经开始学习,只是还不曾和德·巴日东先生单独照面。
那位绅士思想狭窄,头脑空虚,浑浑噩噩的守着他的小天地:一方面 是个于人无害的脓包而还算懂事,一方面愚蠢高傲,什么都不愿意受人家的, 也什么都不愿意回敬人家。他一心一意想着待人接物的义务,竭力要讨人喜 欢,唯一的语言是挂着舞女一般的笑脸。心中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始终 是那副笑容。听到好消息是微笑,听到坏消息也微笑。德·巴日东先生另外 加上一些表情,使他的笑容到处用得上。如果赞成的意思非直接表示不可, 他便很殷勤的笑出声来,加强笑容的意义,直要迫不得已才肯开一声口。他 只怕单独见客,扰乱他死水般的生活,逼他在一大片空白的脑子里找出些东
西来。他多半用小时候的习惯来解救;他自言自语,告诉你一些生活琐事, 说他需要什么,有什么琐琐碎碎的感觉,他认为这些感觉就近乎思想。他不 谈天气好坏,不象普通的俗物用一套滥调来应付,他只谈他的私事。比如说: “我怕德·巴日东太太扫兴,中午吃了她最喜欢的小牛肉,肚子胀得要命。 我明明知道,却老是不由自主!你说是什么道理?”或者说:“我要打铃叫 人送一杯糖水来,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再不然:“我明儿要骑马出门,去 拜访岳父。”这些简短的话毫无讨论的余地,听的人只能回答一声是或否, 话谈不下去了。于是德·巴日东先生朝西扬起鼻子,象气喘的老哈叭狗,要 求客人帮忙;他向你睁着一双长着白翳的大眼睛,仿佛问:“你说的 是???”凡是只谈自己的讨厌家伙,最配他脾胃,他们说话,他洗耳恭听, 又诚恳又体贴,使昂古莱姆的一些话匣子对他十分重视,认为德·巴日东先 生胸有城府,聪明得很,大家一向错看了他。那批家伙逢到没有听众的时候 就来找他,把他们的故事或者大道理从头讲到尾,知道主人准会笑嘻嘻的表 示赞许。德·巴日东太太的客厅经常高朋满座,德·巴日东先生待在那儿挺 舒服。他管着零星琐事,留心观看,有人进来,他笑脸相迎,陪到太太跟前; 有人动身,他起来相送,满面堆笑和客人告别。等到场面热闹,个个人都安 顿好了,心情愉快的哑巴便挺着两条长腿象仙鹤般站着,似乎在听人谈论政 治,或者在客人背后揣摩一副牌,其实他什么牌都不懂,看着莫名其妙;再 不然他吸着鼻烟踱来踱去,帮助消化。阿娜依斯是他生命中最光彩的一面, 从她那儿不知得了多少乐趣。太太招待宾客,德·巴日东先生靠在沙发上暗 暗赞赏,先是他用不着开口了,而且喜欢听太太说话,揣摩其中的妙处,往 往过了好久才恍然大悟,透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好比陷在地下的炮弹忽然炸 起来。他对妻子敬重到崇拜的地步。一个人有个崇拜的对象,生活不就幸福 了吗?阿娜依斯觉得丈夫脾气和善,象小孩儿,巴不得受人指挥;她聪明厚 道,决不因此滥用权威。她照料丈夫赛过照料一件大衣,把他收拾干净,洗 刷,保藏,调理周到;德·巴日东先生受着调理,洗刷,照顾,对妻子养成 了象狗对主人一样的感情。惠而不费的给人一点快乐真是太容易了!德·巴 日东太太叫人把饭菜弄得很精致,知道丈夫除了讲究吃喝,没有别的乐趣。 她可怜丈夫,对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由于高傲,一声不出,有些人不了 解,只道丈夫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美德。并且她把丈夫训练得极有纪律,惟 命是听。她说一声:“替我去拜访某先生或者某太太”,他立刻照办,好比小 兵去站岗。他在太太面前一动不动,摆着立正的姿势。那个时期正在考虑替 哑巴活动国会议员。吕西安在这户人家出入不久,还不曾揭开幕来看清这个 难以想象的角色。德·巴日东先生埋在大沙发中,无所不见无所不知的神气, 一声不响的尊严,在吕西安看来简直威严得不得了。富于幻想的人最会夸张, 或者以为样样东西都有灵性;吕西安非但不把德·巴日东先生看做花岗石的 柱子,反而当他是可怕的斯芬克司①,非奉承不可。
①斯芬克司,人面狮身的巨兽,埃及神话认为代表太阳;希腊神话说 是神秘的怪兽,蹲在大路上要行人猜谜,猜不中的就被它吞掉。
“我第一个到了,”吕西安说着,行的礼比别人对这个老头儿更恭敬一些。 “那很自然,”德·巴日东先生回答。 吕西安只道丈夫吃醋,话中带刺,不禁满面通红,假装照镜子。
德·巴日东先生说:“你住在乌莫,路远的人总比路近的先到。”
吕西安装着讨好的神气问:“为什么呢?”
德·巴日东先生不动声色,回复了老样子,回答说:“不知道。” 吕西安说:“那是你不愿意想罢了。一个人提得出意见,一定说得出理
由。”
“啊!”德·巴日东先生说,“理由!嗳!嗳!??”吕西安搜索枯肠, 想把话接下去。
“德·巴日东太太大概在换衣服吧?”他说了又觉得这话问得无聊,暗 暗发急。
“是的,她在换衣服,”丈夫的回答很自然。
吕西安抬起头来瞧着两根凸出的灰色梁木,梁木之间嵌着天花板,想 不出话来接下去;他看见挂着阳水晶坠子的小型吊烛台卸去纱罩,插满蜡烛, 又不由得害怕。家具上的套子都拿下了,露出大红织锦缎上褪色的花。这些 排场说明今晚的局面非同小可。诗人因为穿着靴子,怕装束不合规矩。一张
路易十五时代的半圆桌刻着花环的图案,上面供一个日本花瓶;吕西安担着
心事,傻支支的走过去瞧花瓶;一忽儿又怕冷淡了丈夫,把他得罪了,决意 探探口风,看他有什么嗜好,借此奉承一下。
吕西安回过身来朝德·巴日东先生走去,问道:“先生,你难得出城 吗?”
“难得出城。”
两人又无话可说了。德·巴日东先生被吕西安扰乱了安宁,暗暗留心 吕西安的举动,象多疑的猫。他们俩互相害怕。
吕西安私下想:“是不是我常常来,引起他疑心?看样子他对我大有反
感!”
德·巴日东先生瞧着吕西安走来走去,猜疑的眼神使吕西安十分难受; 幸亏穿着号衣的老当差通报杜·夏特莱先生到了。男爵神态自若的进来,向 他的朋友巴日东行了礼,对吕西安略微点点头,那种招呼的方式当时很流行, 诗人却觉得他是仗着财势瞧不起人。西克斯特·杜·夏特莱的裤子白得耀眼, 裤脚上两条带子套着鞋底,把裤子的折缝拉得笔直。他穿着讲究的皮鞋,苏
格兰细纱袜子。手眼镜的黑丝带在白背心上飘荡。黑礼服的巴黎款式和巴黎
做工特别令人注目。美男子的气派跟他过去的经历完全符合,只是多了一把 年纪,滚圆的肚子不容易约束到合乎风流潇洒的标准。因为出过远门,饱经 风霜,有股冷酷的神气,头发和鬓脚也已花白,不能不染色了。原来很娇嫩 的皮色同去过印度的人一样变成古铜色;举动态度保持自命不凡的功架,叫
人看了好笑,可也显出他在帝政时代的一位公主身边当过讨人喜爱的首席秘
书。他擎着手眼镜瞧了瞧吕西安的南京缎裤子,靴子,昂古莱姆做的蓝色礼 服,把情敌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冷冷的把手眼镜放进背心口袋,仿佛 说:“行!”吕西安被税务官的高雅大方压倒了,只想等会在众人面前动了诗 兴,神采飞扬的时候吐一口气。刚才他以为德·巴日东对他没有好感而慌张,
此刻又感到另外一种痛苦。男爵的财势仿佛全部压在吕西安身上,使他的寒
酸相形之下越发难堪。德·巴日东先生只道从此不用说话了,谁知两个对头 互相虎视眈眈,一声不出,叫他看了吃惊。幸而他逢到无计可施的时候,还 有一句救急的话;当下他认为应当装着忙人的样子,拿出这个法宝来了。
“喂!先生,”他对杜·夏特莱说,“有什么新闻?外边谈论些什么呢?” 税务官不怀好意的回答:“新闻?沙尔东先生是个新闻人物,应该请问
他才对。——你可有什么得意之作带来吗?”男爵意气扬扬的问吕西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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