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西奥多·德莱塞和《嘉莉妹妹》复原本
“真该死,看到那可怜巴巴的古老语言,那表达有节制的思想的工具,被挖去了 内脏,像一只漏气的足球那样在无边无垠的中西部田野上被踢来踢去,是多么有趣啊。”
——福特·马多克斯·福特论 德莱塞:《人生的画像》①
一八八九年八月的某一天,十八岁的嘉罗琳·米贝——“一家人带着几
分亲热的感情称之为嘉莉妹妹”——从威斯康星州的哥伦比亚城乘火车到芝 加哥去,从而使她(以及刚把她写入他第一部小说的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的 那个富有惊人的才华的,但是并不始终有把握的新闻记者)成为世界文学中 的人物。自从二十八岁的西奥多·德莱塞突然于一八九九年秋天,在半页黄 色抄写纸上写下“嘉莉妹妹”这几个字,从而开始写他的第一部小说,至今 将近一个世纪了。以前他从未想到要写小说,后来是在阿瑟·亨利的敦促下 才开始这么干的。阿瑟·亨利是德莱塞过去在托莱多《刀锋报》工作时的雇 主,是他当时最知己的朋友。亨利本人就是一个行文流畅、但并不特别动人 的小说家,然而他老于世故,是个“思想解放”的丈夫,十九世纪末新闻界 人士所喜爱的那种叛逆性的极为自信的思想家。和德莱塞后来的朋友和拥护 者亨·路·门肯②一般,亨利对德莱塞是个权威性的人物,德莱塞将作为社
会小说家显示出可畏的力量,但是缺乏自信心。
德莱塞身上始终保持着他那大家庭的贫困和谋生无路、信天主教的德国 父亲的僵化思想以及他自己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所造成的创伤。而亨利在许多 方面对他施加影响,要不是亨利对一九○○年出版《嘉莉妹妹》的写作、编 辑和出版所起的作用,今天就不会有人记起他这个人了。当德莱塞要写剧本 时,亨利敦促他动手写他最初的那些短篇小说;亨利删去了《嘉莉妹妹》原 稿中的许多句子和段落,其理由主要是因为德莱塞对于书中人物的命运所作 的哲理性的探讨,对小说那不带个人感情的调子是不需要的;还有,当弗兰 克·道布尔戴企图取消这小说的出版时,亨利要德莱塞坚持道布尔戴—佩奇 出版公司应遵守它的合同。
亨利也可能是从来不能长久地钟情于一个女人的德莱塞的榜样——德莱
塞对自己的这个弱点从未停止过自责。德莱塞的第一个妻子萨拉·奥斯本·怀 特(又被称为朱格)是密苏里州的一个美丽的红发女教师,德莱塞于一八九 三年在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上爱上了她。她的坚强的原则性,曾经是他“放浪 不羁的”姐妹们(嘉莉妹妹和珍妮姑娘的原型)不检点行为的可喜的对照, 后来却使心情容易变化的德莱塞感到受不了。在这以前,亨利非常镇定地抛 弃了妻子,爱上了安娜·马伦。马伦对于后来出版的《嘉莉妹妹》这一版本 也将起到作用。她开了一家打字社,由她手下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将 原稿打成,作为给德莱塞的一份礼物;这些打字员也在总是“可以修正的” 德莱塞的原稿上发现些需要修正的地方。
当德莱塞似乎在昏睡状态中在半页黄色抄写纸上写下“嘉莉妹妹”这几 个字、从而开始他的小说时,他自然是在想他的妹妹埃玛,但随着故事情节 的发展,也将受到另一个人的有力的影响。埃玛同一个有妇之夫,芝加哥查
平—戈尔饭店的出纳员霍普金斯出逃纽约。当霍普金斯的妻子发觉他同埃玛 的关系后,霍普金斯感到十分惊慌,就拿了三千五百美元潜逃了。这个卤莽 的行动就成了《嘉莉妹妹》中那异乎寻常的一幕的基础——这种情况在德莱 塞的作品中只在《美国悲剧》的划船“失事事件”中重复出现①——在这小说 里赫斯渥从店东的保险箱里并不完全有意识地拿了一万美元。这一“罪行” 巧妙地表明了德莱塞的深切信念,以为我们的行动是由我们内心的一种“声 音”所指使的,而这种声音就是存在于我们心中的罪犯、盗贼和杀人凶手, 是我们的清醒的理智和我们的文明竭尽全力要加以抑制的。我们种种行动的 真正的根源和由来总是不合法的。文明是一种严厉的裁判。我们的内心老是 处在逃亡中。
所以当赫斯渥无法把这笔钱还进已经锁上的保险箱里,而且为无法还进 保险箱这事感到不安时,就去劝说嘉莉跟他逃走,他们先到了蒙特利尔,在 那儿办了假结婚礼,然后到了纽约。在纽约,赫斯渥很快就花完了退掉了大 部分赃款后余下的那些钱;经过了一连串事业上的惨败,他精神上垮台了。 嘉莉抛弃了他,成了一位名演员。赫斯渥在一家寄宿舍里开煤气自杀了。
这部小说中最精采的部分是赫斯渥在纽约的毁灭;他从一个稳健而自信 的酒店经理,急剧而惊人地变成一个可怜而全然可鄙的畸零人。当威廉·海 涅曼在英国出版《嘉莉妹妹》的时候,他认为这小说主要是讲赫斯渥的故事, 竟把赫斯渥出场前的开头的两百页删削成八十四页。然而,当弗兰克·道布 尔戴无可奈何地于一九○○年出版这部小说、要将书名改为《肉与灵》时, 德莱塞却坚持要保留原来的书名,这是正确的。德莱塞认为嘉莉不仅是赫斯 渥的惊人的毁灭的催化剂,而且也是人们生活中的最深刻的力量,他很自然 地认为女人是具有这一作用的。对于这个始终精神上异化而思想激 进的德莱 塞,嘉莉代表着变革和性革命的需要。同时,他把她当作一个深思熟虑的感 知的中心。
德莱塞曾对嘉莉离乡赴芝加哥的年份有些踌躇。他最后定为一八八九年
——这一年,他自己也是十八岁。芝加哥对于这个从一个家道中落、困难重 重的大家庭出身的十八岁少年,一定也是一个美国生活商品化这一令人目瞪 口呆的基本事实的标本,就如同对嘉莉一样。嘉莉的羞怯心理、经济上的无 援以及不善于表达内心思想这一点,也都是德莱塞自己的特性——嘉莉与芝 加哥的那些亲戚无法相处,以为自己毫不足道,必须对生活中那些新的野蛮 力量低首下心,也是对德莱塞的写照。具有德莱塞这样才能的作家在开始创 作生涯时很少是如此缺乏自信,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惯于用字这么粗拙, 对于生活只具有起码的、甚至是原始的直觉的。一个像德莱塞的妻子那样受 过中西部中产阶级家庭的“正规”英语教育(这大概就是她使德莱塞倾心的 一点)的作家,不会把嘉莉描写成有“四块钱现金”①。在书的开头,我们
知道“她简直还不会仪态万方地把头一甩”①,正和我们后来得悉赫斯渥的工 作地方“真是一家了不起的酒店”②一样。
在另一方面,德莱塞对社会现实的无法改变的意识,使他在谈到嘉莉终
① 福特·马多克斯·福特(1873—1939)为英国小说家、文学杂志编辑。《人生的画像》(1937)为一部
带回忆录性质的评论集。这段引语表达了英美一些评论家的意见:德莱塞的文字常常不合规范化的英语。
① 原文都是不合正规的。
② 原文都是不合正规的。
于找到周薪四块五毛钱的工作的鞋厂时说,“整个气氛给人一种幽禁之感”。 她早一些时候到斯贝格尔汉公司去找工作,发现“除了有些人对她眼角一扫, 使她不舒服以外,谁也不理她”。尽管德莱塞素养不足,任何别的“报道性 的现实主义作家”③是不可能把他的女主人公这么迅速而正确地带进戏剧性的 场面的,这正是在赫斯渥出场之前嘉莉自己的处境。她迟钝,羞怯,易于受 外界影响,这与商品交易体制所强加与人的种种压迫以及芝加哥冬天最初的 对人的蹂躏形成了强有力的对照。
嘉莉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包围着她这个“漂泊者”的种种“力量”; 她第一次失业时,就实际上从她姐姐在芝加哥的使人消沉的家庭里被赶了出 来,这时候,她只好任凭在火车上结识的那个浮华庸俗的推销员杜洛埃将她 收买了。德莱塞在嘉莉开始出发到大城市去的时候,就警告我们说,她“很 关心自己的利益,但是不太强烈。然而,这正是她的主导思想”。我们很快 就会看到,他这么说是多么正确。在这些描写嘉莉失身的章节里,我们看到, 尽管她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像她这般见识不广的人,屈服原是很自然 的事。过不了多少时间,她就会发现杜洛埃是何等浅薄,但她并不总能看清 楚自己的主动作用。
嘉莉——这是德莱塞洞察世情而创造的“现代”人之一——是社会的一 种产物。她的长处是长得相当美,有些“初露锋芒”的敏感,而不是受教育 训练出来的才智——用这份敏感,德莱塞描绘了他自己的自觉的性格。嘉莉 自己的成功(不是赫斯渥的毁灭)使她越来越多地“思考”自己的生活,到 本书快终了的时候“还梦想着永远不会感到的幸福”。她始终保持着她那基 本上被动的性格,她的“疑虑”,她那能够俘获杜洛埃、迷惑并毁灭赫斯渥 的不自觉的残忍,而自己却根本不了解这些情况。嘉莉对于自己的欠缺是天 真无知的,这是就该词的基本意义而言的。她天真地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 无法想象别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这可能正是“现代”人的命运,他们的性 格是由“贫困”所塑造,而由“社会”来完成的。越来越多的人,自己一无 所有,而只期求着“幸福”。德莱塞写到嘉莉进的第一家工厂时说,“整个 气氛给人一种幽禁之感”,当时他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一点,以及商品交易体 制所祀奉的掠夺性的自私自利。我们最后看到嘉莉坐在她那出色的摇椅里一 再思考这神秘的一切,但是实际上她还是和刚动身去芝加哥的那一天一样, 对任何事物都并不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么一个处处被动的、满怀着没有活力的“疑虑”的角色,怎么会被人
以她为主角写成一部强有力的、使人爱不释手的小说的呢?很难说嘉莉是个 工于心计的、诱人堕落的女人,而《肉与灵》,对于一本更着重于嘉莉的性 格而不大着重于赫斯渥的书来说,是个不切题而且俗气的书名。嘉莉始终是 这部用她名字命名的小说的灵魂,因为她代表着竟然能使一心天天追逐利润 的男人们无法抗拒一个充满渴望而年轻无知的姑娘的性的力量,和对既定习 俗的挑战。嘉莉最初面对芝加哥时的孤苦无依,她出乎自己意料地陷入与杜 洛埃和赫斯渥的共同生活,她从来没有打算过的、甚至是无法理解的舞台上 的成就,都传达了德莱塞对于现代人的观点,他们进入某种境遇,但头脑、 心灵、感情却都保持着超然的状态。古典悲剧是以人的缺陷为基础的,而现 代悲剧却描写我们内心不能反映并远离着我们实际过着的生活,以及驱使别
③ 原文都是不合正规的。
人去过的生活。在一九○○年版的《嘉莉妹妹》里,第一章的标题是“磁石 的吸引,一个处于各种力量之间的漂泊者”。这个“漂泊者”将永远无法真 正理解她的遭遇。嘉莉的性的诱惑力对她本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对于赫 斯渥却是致命的,犹如“大自然”对于原始人那样。可是这种性的诱惑力却 使人们的生活起了剧变,在一九○○年被认为是对既定社会秩序的威胁。
德莱塞本人也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他像沃尔特·惠特曼一样,是一个 从下层社会走进美国文学界的野蛮人;在一九○○年,他还不理解他对习俗 代表着一种挑战。他只知道嘉莉和赫斯握双方都陷入了他们的思考能力无法 左右的境地。从这一点可以推想出的是,一个作家应不但叙述各种力量造成 的后果,展开情节的格局、逻辑和不可避免性,同时也得用片断的、有时是 无可奈何的言词来大声说出自己的看法,犹如希腊悲剧中的歌队面对强加给 凡人的命运时所做的一般。现在第一次发行未经删节的《嘉莉妹妹》原本①,
其意义首先就在于此。这一版本比最早在一九○○年出版的、经过阿瑟·亨 利、德莱塞之妻朱格以及德莱塞本人在他们的怂恿下所删节的版本约多出三 万六千字①。
我不能断言这“复原后的”《嘉莉妹妹》比我们已经熟悉的那部杰作更 加“优美”,但是在许多方面成了一本不同的书,它更充实,不那么残忍, 更加显而易见是德莱塞本人的手笔。至于对本书非常重要的非法两性关系(根 据一九○○年的标准),在这里提得更加明确了。嘉莉在和杜洛埃同居以及 为了赫斯渥(她对他一往情深)而抛弃杜洛埃的时候,心中有了更多的斗争。 同时,书中第一次说明杜洛埃甚至在把嘉莉骗上床以后,还继续拈花惹柳, 而赫斯渥将嘉莉骗到纽约以后还常去逛窑子。整个气氛对于像杜洛埃和赫斯 渥之类的浪荡子就更富有色情味,并且更加真实。在这复原本里,嘉莉和赫 斯渥在办理重婚的仪式之前,在蒙特利尔的旅馆房间里就发生了性关系。我 们比以前更加了解赫斯渥的不顾一切的性格。这是一个实际上憎恨他自己的 妻子、然而只要“她极其爱他”就一直和她共同生活的人。
阿瑟·亨利以为德莱塞从哲学观点来论证他那些人物的倾向性,把这书
的节奏变得缓慢,将会影响得以出版的机会。德莱塞在亨利催促他写小说以 前,从没想到要这么做,因而对他来说,亨利代表着内行的观点;一旦写成 了,德莱塞就愿意接受可以保证出版的一切意见。看来亨利应该对净化书中 有关杜洛埃和赫斯渥两人对嘉莉都不忠实的细节负责。亨利想要道布尔戴— 佩奇出版公司在出版他自己的小说《阿卡狄一公主》的同一年,出版《嘉莉 妹妹》②,但是正如《嘉莉妹妹》复原本的编辑们所指出的,亨利显然没有意 识到,他随意作了那么许多剪辑工作的是一部杰作。
人们常对德莱塞说,他不是一个“文笔精炼”的作家,甚至不会用正确 的英语进行写作,因此他很愿意接受他妻子的校订。朱格毕竟曾经当过教师, 对于语法比他更有把握。(德莱塞的第一语言也许是他那德国移民的父亲所 传授的德语,他那出生在美国、信奉门诺派③的母亲对她丈夫是说德语的。) 复原本的编辑们指出原手稿上几乎每一章都有朱格和亨利标出的标记,但 是,朱格是这两人中更为细心的阅稿人,一般专注于“增添介词、冠词以及
① 这一版本由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于 1981 年印行,由四位编辑根据作者的手稿及打字本复原而得。
② 中译本约多出六万字。
③ 结果正是如此。据说《阿卡狄一公主》的最后一章是德莱塞写的。——作者原注。
代词,这些都是德莱塞在写作得极度兴奋时遗漏的”。 朱格还从一个妻子的角度对她丈夫描写女人的地方做了一些净化工作。
在第十六章里,德莱塞原来是这样描写嘉莉的越来越美的外貌的:“她衣着 称身,因为她穿着最精美的紧身胸衣,仔细地系紧带子,裹在身上。她的头 发比以前长得更加丰美,而且她对于梳洗很有一手。她一向性喜洁净,现在 有了条件,就把身子弄得清洁可爱。她牙齿洁白,指甲红润,头发老是朝上 梳,露出了前额。”朱格把这一段改作:“她衣着称身。她那老是很丰美的 头发,现在梳得很好看,从宽阔、洁白的前额朝后面梳成波浪形。她一向性 喜洁净。她牙齿洁白,指甲红润。”在三页后的原稿里,编辑们指出,朱格 遇到了这句典型的德莱塞式的句子:“她脚上穿着黄皮鞋,手里呢,有一副 手套。”朱格把它改得比较通顺一些:“她棕色的皮鞋有时从裙子下面露出 来。一只手里拿着手套。”但是对德莱塞的文体却顾不到了。
阿瑟·亨利要霸道得多。虽然他“看来阅读得很快,在某些地方仅仅浏 览了一下或者跳了过去”,但是他不仅删掉一些句子,而且也删掉整个段落。 特别重要的是在第十章里,复原本说明嘉莉接受了杜洛埃的金钱以后,还在 跟自己的良心作斗争,德莱塞——对他来说,寒冷和冬天象征着生活中一切 不友好的力量——写道:“十二月的天气老是在威胁她??她害怕呼啸的寒 风。”亨利删去了好些德莱塞的见解,其中有:“我们在哲学研究中对于自 然界的因素是估计不足的。我们的逻辑思维中就没有风声的地位。”亨利删 去了整整一页半嘉莉在心中和敦促她勇敢地对贫困作斗争的“心中的一个声 音”的争论。
第十一章开始是进一步描写嘉莉的“心理状态”的,其中详述嘉莉的内
心斗争的那几页被去掉了。在第十二章里,德莱塞试图将杜洛埃的轻率和赫 斯渥的苛求的天性作一个对比,但是细述这事的那一段也被删除了。我们应 该谅解亨利对德莱塞的那些抽象而沉闷的“泛泛而谈的”段落持反对意见。 这些段落在一九○○年的版本中还剩下很多,可见亨利在埋头阅读手稿的时 候,德莱塞的文章就像山岳一般耸立在他面前,但是亨利匆匆阅过,有时并 不懂得德莱塞的意图。亨利删掉了德莱塞对赫斯渥的尖锐批判——“他对于 我们社会组织的必要性看得稍微清楚一些,但是他却更加满不在乎地向社会 犯罪。”亨利在删掉德莱塞的一句空泛的句子的同时,也使我们希望事先了 解赫斯渥性格中的真正微妙之处的要求落了空。虽然复原本中还没有什么情 节使我们对于赫斯渥江河日下的堕落有所准备,但是我们还是想多知道一些 关于这个怪人的错综复杂的性格的情况。他真正的秘密是对人生的根本失 望,而对于这一点,我们确实在复原本中得到了一些线索。现在这部书以赫 斯渥的自杀为结局,这一点证实了我们对于他那自暴自弃的天性的预感。
这最后的一幕对于《嘉莉妹妹》的悲剧主题,较之那段描写嘉莉坐在她 摇椅里沉思着“啊,人生的纠葛”①那有名而却伤感的段落,要更其合适一些。 德莱塞原来是以赫斯渥的死亡结束这部小说的,但是却对这事件在小说中的 位置感到不满意。德莱塞有一天闲荡到大岩壁②去(这部书的大部分是在纽约 西区的北部写成的),在那里他以“啊,嘉莉!嘉莉!啊,人心的盲目挣扎!”
① 这是在 1900 年版书末赫斯渥自杀后加上的尾声中的一段的第一句。复原本中没有这尾声。
② 位于赫德逊河西岸的玄武岩峭壁,从曼哈顿岛北端的对面起,一直朝北伸展约十五英里。
③这几句话引出的概括性反思结束了这部小说。他开始写这本书时似乎在昏睡 状态中写下了“嘉莉妹妹”这几个字;他觉得结尾必须回到嘉莉身上。她同 年轻的德莱塞一模一样,满怀“感情”而不善于表达,他回想起自己初到芝 加哥时的情况,如今借嘉莉这个人物表现出来,实在无非是自怜。他不得不 把她带到这措词浮夸、富有伤感的终场,以便使嘉莉表达中产阶级社会的破 坏性、不合法性和明确的挑战。嘉莉永远不会知道在她的“兄弟”西奥多·德 莱塞心目中,她就体现着这一切。这种挑战是他最关心的事情。这就是他这 部小说的秘密要旨。
弗兰克·道布尔戴很理解这个要旨。他从欧洲旅行回来,得悉这部小说 由他的审稿人弗兰克·诺里斯④推荐出版,已由他的合伙人沃尔特·海因斯·佩 奇和高级编辑亨利·拉尼尔心照不宣地接受下来了。道布尔戴断然反对这本 书,称它为“不道德的”。它正是这样。德莱塞所以要把本书送到道布尔戴 公司是因为他欣赏该公司出版的诺里斯的《麦克梯格》,正确地认为诺里斯 一定会喜欢这部和他自己的书同样“现实主义的”小说。诺里斯非常喜爱这 部书,他写信告诉德莱塞说,《嘉莉妹妹》是他曾看过的最好的小说之一。 佩奇和拉尼尔要谨慎得多,但是也不反对出版。道布尔戴企图废除公司同意 出版的非正式合约,但是接受了法律顾问的意见:他必须把它印行但不必承 担销售的义务。于是他给了德莱塞一份书面合同,上面写明把书名定为《肉 与灵》,并规定书中许多演员、饭店、戏院、酒吧、商店等等的真名需要改 动。
道布尔戴想尽办法要置他所出版的这部书于死地。我们现在知道,那些
送给书评家的书,是由弗兰克·诺里斯亲自过问了才寄出的。这样,阿瑟·亨 利、朱格和德莱塞本人要使这部书能被一九○○年的读者所接受的一切努 力,都暂时落了空。德莱塞拿到了六十八元四角钱的版税。这部书的失败使 他大受打击,使他遭受了一场精神危机。这是他一生最古怪的经历之一,在 这时刻他真像赫斯渥那样垮了;甚至打算自杀。但是他振作了起来。带着一 个边远地区的人对美国社会的习俗以及价值观的蔑视(这终于导致他在晚年 参加基督教圣公会的同时,加入了共产党),他当上了特别喜欢登载发迹的 人们的事迹的期刊的编辑;很快他就开始写关于一个美国巨头弗兰克·柯帕 乌的三部曲的第一部《金融家》。过了不久,《嘉莉妹妹》开始被公认为一 部“有缺陷的”、但是始终使人爱不忍释的杰作——一部由一个奇妙而反覆 无常的、“除了天才以外别无所有的”人所写的书。
艾尔弗雷德·卡津 一九八○年九月四日于纽约
③ 尾声末一段的第一句。复原本中没有这尾声。
④ 弗兰克·诺里斯(1870—1902)为美国小说家,他的创作道路是从自然主义走向批判现实主义的。1899 年到 1902 年担任道布尔戴出版公司的审稿人。同时发表长篇小说。以《章鱼》(1901)为其代表作。《麦 克梯格》(1899)是一部自然主义名作。
嘉莉妹妹
第一章
当嘉罗琳·米贝踏上赴芝加哥的下午班火车的时候,她的全部行装只有 一只已交行李车托运的小皮箱,一只放着些盥洗用的小物件的鳄鱼皮手提 包,一纸盒小点心和一只弹簧开关的黄皮荷包,里面放着她的车票、写着她 姐姐在范布伦街住址的纸条和四块钱现金。那是一八八九年的八月。她正十 八岁,伶俐,腼腆,满怀着无知的年轻人的种种幻想。不管她心里有什么惜 别之情,当然并不是为了抛弃了老家的种种好处。母亲和她吻别,使她涌出 一阵热泪,火车轧轧地驶过她父亲白天在那里工作的面粉厂,使她喉头有些 哽咽,村里看惯了的绿野在她眼前消逝,使她发出伤心的叹息。而那些把她 和少女时代以及故乡轻轻牵住的柔丝,就此无可挽回地给扯断了。
实在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不论怎么大的变迁都是可以挽回的。一 站过了又一站,要回去是随时可以下车回去的。大城市就在前面,就靠每天 开来的这一班班火车把它更密切地联系了起来。即使她一旦到了芝加哥也无 妨,哥伦比亚城①也相离并不太远。请问几个钟点——一百英里路,又算得上 什么呢?她可以回去的嘛。再说,她的姐姐就在那边。她望着那张写着她姐 姐住址的小纸条在出神。她注视着眼前匆匆掠过的绿色田野,终于活跃的思 路转到泛泛地猜想起芝加哥是个什么样的城市来。她从孩提时期就老是听到 它是多么有名。有一度他们曾打算把全家搬到那里去住。倘使她这回能找到 可靠的工作,他们就可以成行了。总之,那是个大地方。那边五光十色,熙 熙攘攘,一切都生气勃勃。居民们很富裕。有一些偌大的火车站。这列朝前 直冲的火车就是在飞奔上那里去的。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离家出门,她的遭遇不外乎两种。不是碰到好人相助
而好起来,就是迅即接受花花世界的道德标准而堕落下去。在这样的环境里, 要保持中间状态是不可能的。大都市里到处是狡诈的骗局,其程度并不差于 比它小得多的装着人样的诱惑者。有的是巨大的力量,会像修养到家的人那 样用激情来骗人上当。万点灯火的闪耀和乞爱挑情的眼波,就影响人的道德 而言,具有同样的魔力。天真未凿的心灵,多半是由压根儿超出于人力之上 的力量所败坏的。喧嚣的市声、沸腾的生活、鳞次栉比的楼房,用暧昧的言 词叩击着受惊的心弦。倘使没有个有阅历的人在旁边,给她低声指点迷津, 真不知这一切会把多少谎言妄语灌入这不知警惕的人的耳里呢!由于不明这 花花世界的真相,它的美景就像音乐一般,往往会使一些头脑简单的人的知 觉放松,然后削弱,然后堕入歧途。
嘉罗琳——一家人带着几分亲热的感情称之为嘉莉妹妹——在观察和分 析能力方面,思想都很不成熟。她很关心自己的利益,但是不太强烈。然而, 这正是她的主导思想。心里满怀着青春的幻想,带着发育期还未充分焕发的 美,生就一副早晚会出落得线条有致的身材,以及透露着某种天生智慧的眼 睛,她是个美国中产阶级的典型少女——距离最初的移民已有两代了。她不 喜欢书本——知识领域对她是个封闭的园地。她天生的魅力还没有充分发 挥。她简直还不会仪态万方地把头一甩。她的双手也同样地几乎无能为力。 脚虽然长得小巧,却很扁平。可是她已经懂得顾影自怜,很快就领会人生中 还有进一步的乐趣,渴望着获得物质享受。她是个配备未全的小骑士,放大
① 在印第安纳州东北部,离德莱塞小时候全家定居的华沙城不远。但本书中,作者把该城移至威斯康星州。
了胆子到这神秘的都会去探险一番,做着空洞的平步登天的迷梦,幻想有朝 一日能把那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浪子踏在脚下,听她使唤。
“那就是,”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说,“威斯康星州最美丽的一个小游 览胜地。”
“是吗?”她怯生生地回答。 火车这时刚开出沃基肖①。她早已觉得背后有个男人了。她觉得他正在端
详她满头的头发。他坐立不安有一阵子了,她的直觉使她感到在后边有人对 她发生了某种兴趣。她的少女的矜持,以及感到在这种情况下应持有的态度, 使她要先发制人地拒绝这种亲近,可是此人老于此道而且曾经得手过,因此 他的大胆和魔力占了上风。她竟回答了他的话。
他俯身向前,把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开始娓娓动听地讲起话来。 “是啊,那是芝加哥人爱去的游览胜地。旅馆都是挺好的。你对这一带
地方不熟悉吧?” “唔,不,我熟悉,”嘉莉回答。“我是说,我家乡就在哥伦比亚城。
然而,这个地方我没到过。” “这么说你这还是第一次到芝加哥罗,”他说。
这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眼梢上看到有个人的面孔。面颊饱满红润,两 撇小胡子,一顶灰色的弗陀拉呢帽①。这时她回过头去,正面打量着他,自卫 和撒娇的本能,在她头脑里乱哄哄地打着旋。
“我刚才没有这么说嘛,”她说。
“啊,”他回答,一副满讨人喜欢的样子,带着装作说错的神情,“我 还以为你说了呢。”
这是替一个厂家到各地兜揽生意的角色─—属于由当时俚语第一次称之
为“推销员”的那一类人。他也适合于一个更新的称呼,“小白脸”,那是 一八八○年在美国人中间突然流行起来的,它简明扼要地描绘了一个穿扮或 举止是为了强烈地激起敏感的年轻娘儿们的好感、博得她们欢心的人。他的 衣服很惹眼,是用棕色方格花呢裁制的成套西装,当时非常流行。后来被人 称之为“上写字间穿的套装”。背心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底粉红条子衬衫 的浆硬的前胸,上面是雪白的高硬领,系着一条花样显眼的领带。上衣袖口 露出一双和衬衫质地相同的亚麻布袖口,扣着很大的镀金袖钮,上面镶着叫 做“猫儿眼”的黄玛瑙。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其中之一是永不走样的厚 实的私章戒。背心的口袋外垂着一条精致的金表链,链上系着“麋鹿会”② 的内部徽章。整套衣服十分贴身,配上擦得锃亮的宽底黄褐色皮鞋,和上述 名为“弗陀拉”的灰色呢帽。就他所表现的智能程度看来,倒也很有吸引力; 不管他有什么可取之处,可以肯定地说在嘉莉对他看的第一眼中都一览无遗
了。
让我把他最成功的举止和手法的最显著的特点记些下来,免得这一类人 物将就此湮没无闻。第一桩少不了的当然是上等的衣饰罗,没有这些东西, 他还算得上什么呢!其次是强烈的肉体魅力,表现为对女性的强烈欲望。一
① 威斯康星州的游览胜地,位于芝加哥以北五十英里左右,以矿泉水闻名。
① 美国的一种帽顶凹形的软呢帽。
② 麋鹿会为 1868 年于纽约市创立的一个以兴办慈善事业为主的同人组织,在芝加哥设立麋鹿全国基金会, 开展活动。其内部徽章上有一只指着十一点的时钟,这是会员们举杯怀念已去世的会员的时间。
颗对人世的种种力量和问题毫不关心的心灵,其动力并不是贪婪,而是对变 化多端的乐事——女色——的无餍追求。他的手法始终是简单的。主要的因 素是大胆,这当然是出之于对异性的热望和爱慕。他只消和一个年轻姑娘见 过两次面,到第三次就会走上前去,为她拉正领带,并且也许会直呼她的名 字。倘使有个迷人的女人在街头走过他的身边,竟然投以青眼,他就会走上 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装出熟识的样子,硬说和她曾经见过面,当然这是要 在他的讨好方式博得了她的欢心而使她想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之下。在大百 货店里,他可以悠闲自在地猎取在等待收款员找钱的某些年轻娘们的注意。 在这种场合,他使出这一类角色常耍的小花招,能打听到这女人的名字,她 喜欢的花,给她递书简的地址,甚至追求微妙的所谓友谊,直到事实证明眼 前这一目的毫无希望,到那时才肯停手不干。
对于更其乔模乔样的女人,他非常得心应手,虽然费用的负担多少使他 为之却步。比如说,在圣保罗①走进了豪华的铁路客车,他会拣一只座位,就 在最有希望上手的女客旁边,转眼之间就问她是否不嫌把窗帘放下来。火车 还没有完全开出车站,他就会要车上的茶房给她拿只搁脚的小凳来。在他的 谈话第二次暂停的时候,他会给她找些阅读的东西,而从此开始,便以宛转 巧妙的恭维,讲述自己的身世,吹嘘,以及侍候等手段,来博得她的容忍, 也许还有好感。
凡是曾经探索过女人的心灵深处的人,早晚会发现一种神秘之又神秘的
情况——衣着打扮对她心理上的重要性。总有一天有个女人会对此写下整套 理论。不管她多么年轻,衣着打扮总是她完全能理解的事情。在男人的服装 方面,有一条不可言传的依稀的界线,使她能区分哪些是值得她看上一眼, 而哪些是不屑一顾的。一个人一旦走上下坡路,落到了这条依稀的界线之下, 他就休想得到女人的顾盼。男人的服装还另有一条界线,会使女人注意起自 己的衣服来。嘉莉身旁那个男人身上此刻正显现出这条界线。她产生了一种 相形见绌之感。她自己那身黑棉布条镶边的一抹色蓝衣,在她心目中显出一 副寒酸相。她觉得自己的鞋子破旧了一些。
这阵思想上的波动使她收回了目光,为了宽解一下而掉头去看车外的景
色,他把这错认为是他的风度使情况有所进展。 “让我想想看,”他继续说,“你们城里有好多人我都认识——衣装店
老板摩根洛思啊,布店老板吉勃生啊——”
“啊,你真认识吗?”她插嘴说,想起了这布店里陈列的料子,曾经引 起过她多少渴望。
他终于发现了她的兴趣所在,就熟练地顺着谈下去。没隔几分钟,他就 过来和她并排坐了。他谈着衣着生意、他的旅行、芝加哥和那里的好玩地方。 “倘使你这次是上那边去,你会觉得那地方很好玩。你有亲戚吗?”
“我是去看姐姐的,”她解释说。 “你得去逛逛林肯公园,”他说,“还有密执安大街。那里正在盖高层
建筑。那是第二个纽约,很伟大。可观光的东西太多了——戏院啦、来往的 行人啦、漂亮房子啦——啊,你会喜欢的。”
他所描绘的这一切使她心里隐隐作痛。在如许繁华景象的面前,她显得 很渺小,使她觉得有些难过。她明白自己此去不是准备到各处去游乐的,然
① 圣保罗为美国明尼苏达州首府。
而在他陈述的这一切物质享受的前景中还是可以有所指望的。这个衣冠楚楚 的人所献的殷勤使她感到有点得意。等他说看到了她就想起某某红女伶时, 她不禁笑了出来。她并不傻,但是这种殷勤还是有它的分量的。
“你要在芝加哥待一些时候,是不是?”他们这会交谈得很随便了,他 便乘机问道。
“我说不上来,”嘉莉没有把握地说——脑海里突然闪起一个念头:她 可能找不到工作呢。
“总要待几个星期吧,”他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说。 这时他们交谈中的弦外之音已大大地超出了言语本身。他看出使她妩媚
动人的那种无法描摹的风韵。她明白他对自己所发生的兴趣,正是在于女人 又乐意又害怕的那一点上。然而她的举止行动是单纯的,这全是因为她还不 懂得娘儿们用来掩饰她们的真情实意的那许多装腔作势的小动作——所以她 干的有些事情显得大胆了一些。如果她曾经有个伶俐乖巧的好友,人家就会 警告她,绝对不该这样直望着一个男人的眼睛。
“你为什么问这个?”她说。 “唔,我要在那边待上几个星期。我要到公司里去看看货色,拿些新样
品。我可以领你去玩玩。” “我不知道可以不可以——我是说我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可以。我将住在
姐姐家里,因此——”“得了,倘使她计较的话,我们可以想个办法。”他
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袖珍笔记簿,好像一切都已说定了似的。“你的通讯处 是哪里?”
她摸索着荷包,里面放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他伸手到后面的裤袋里,掏出一只饱鼓鼓的荷包,里面塞满了不少纸条、 几本里程表、一卷钞票等等。这给她的印象很深。从来没有一个对她献殷勤 的人,身边带着这样的荷包。确实还没有过任何富有经验的旅行者,一个生 气勃勃、见过世面的男人,和她这样亲近过。这种荷包、发亮的黄褐色皮鞋、 时髦的新套装以及待人接物的风度,为她筑起了一个朦胧的幸福世界,而他 正是其中的中心人物。这使她乐于接受凡是他可能做出的一切事。
他拿出一张精美的名片,上面印着巴特利特-卡约公司,左下角印着:查
利·赫·杜洛埃。 “那就是我,”他把名片放在她的手里,指着自己的名字说。“该念做
‘杜洛—埃’。从我父亲的一方看,我家原籍是法国。”
乘她看名片的当儿,他收起了荷包。接着他从上衣口袋里的一叠信件中 抽出一只信封来。
“我就是替这家公司出门推销货色的,”他指指信封上的图,接着说, “在斯台特街和莱克街①的转角上。”话音里带着得意洋洋的味儿。他觉得跟 这样的公司打伙在一起很有气派,而且使她也有这样的感觉。
“你的通讯处是哪里?”他又说,握住了铅笔准备写下来。 她看着他的手。 “嘉莉·米贝,”她慢吞吞地说,“西范布伦街三百五十四号史·西·汉
生转。”
① 斯台特街为纵贯芝加哥市区的南北向大街,意译应为“州街”,美国许多大城市都有这个名字的主要通
衢。莱克街为当时芝加哥市区北部的东西向大街,意为“湖街”,指芝加哥东的密执安湖。
他细心地把它记下来,又拿出荷包来。“假如我下星期一晚上来看你, 你在家吗?”他说。
“我想是在家的,”她答道。 诚然不错,语言无非是我们满腔心意的模糊的影子罢了。它们是些有声
的小小链环,把广大的无法出声的感情和意图串接在一起。这里有这么两个 人,交换着短短的语句,掏掏荷包,观看名片,而双方都觉察不到他们的真 正感情是多么难于用语言表达出来。谁都不够聪明,无法确知对方心里在怎 么打算。他说不准自己的诱惑是怎样获得成功的。她呢,直到他抄下了她的 通讯处,才意识到自己起初是放任自流的。这时她才明白自己作了一次让步
——而他呢,取得了一次胜利。他们感到双方已经有了点交情。他已经掌握 了谈话的主动权。他说话随便了。她的拘束消失了。
他们快到芝加哥了。已经有许多迹象了。列车在他们旁边疾驶过去。越 过大片平坦空旷的草原,他们看见一行行电杆矗立在通向那个大城市的田野 里。远方有些城郊小镇的迹象,有些高耸入云的大烟囱。空地上时时出现些 二层楼的木屋,不围栅栏也没有树木,像是越走越接近的大片房屋的前哨。 对于儿童,对于这种富有想象力的天才,或者从未出过门的人,第一次 接近大城市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尤其是在黄昏时分——那是世界上光暗 交替,生活从一种气氛或景况转变到另一种的神秘时刻。夜的美丽的前景啊。 它对疲倦的客人多么关怀备至呀。在夜里有什么过去的希望之幻影不会再度 现形呢!辛勤劳动的人在心灵中自言自语:“我立即就要自由了。我就可以 加入欢乐的人群享受他们的生活方式了。大街、街灯、灯火辉煌的餐室可供 我享用了。戏院、舞厅、宴会、休息的处所、欢乐的生活——这一切在夜里 都是我的了。”尽管人们还关在工厂车间里,可是激动的心情早已冲了出去。 到处是一片欢乐气氛。就是最麻木的人也有所感染,这是他们不一定总能描
述、或表达出来的。夜解除了辛劳者的担子。
嘉莉妹妹注视着窗外。人情就是这么易于感染,她的旅伴看她出了神, 不觉对这城市重新发生了点儿兴趣,便指给她看这地方的种种胜景。已经有 蛛网般的一大片铁轨——芝加哥的标志和勋徽——向左右伸展出去。只见成 千上万节车厢,机车的打铃声闹成一片。在这道交通洪流的两边,竖立着灰 暗的房屋、吐烟的工厂、高高的起卸机谷仓。穿过其间的空隙,看得见这广 袤的城市的一些征象。有轨电车停在道口,等待火车驶过。管道口的人用力 拉下木杆封闭道口。铃声响起,铁轨格格作声,前方拉响了声声汽笛。
“这是芝加哥的西北部,”杜洛埃说。“这是芝加哥河,”他说着指指
一条浑浊的小河,河里挤满了来自远方的大帆船,船头紧触着黝黑的河岸。 火车喷出一股气,发出一阵叮?响,铁轨一阵轰隆声,小河就不见了。“芝 加哥将成为一个大城市,”他说下去。“真是个奇迹。你会发现这里多的是 可观光的地方。”
这几句话她没有听清楚。她心里满是恐惧,安静不下来。她如今孤零零 的一个人,远离家乡,一头扎进人生的大海里去挣扎谋生,这些事实开始对 她产生影响。她不由得感到有些儿透不过气来——她的心脏跳得这么快,感 到有些儿头晕。她半闭上眼睛,想把它置之度外,因为哥伦比亚城离得并不 太远。
“芝加哥!——芝加哥!”司闸员叫道,砰的一声打开车门。火车正驶 进一个人群更拥挤的车场,场上沸腾着嘈杂的人声。她开始收拾她那可怜的
小提包,一手紧紧握住了荷包。杜洛埃站起身来,踢踢腿儿,使裤腿直垂下 去,一把抓起他整洁的黄色手提包。
“我想你的亲戚会来接你的吧,”他说。“我来替你拿手提包。” “啊,不要,”她说。“我希望你别这样。我希望见到我姐姐时,你不
要和我在一起。” “好吧,”他满和气地说。“不过,我会待在近旁的,万一她不来,我
会把你平安地送到那里的。” “你真周到,”嘉莉说,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觉得这种殷勤真是太好了。 “芝加哥!”司闸员拉长了声音在叫。火车开到了一个阴暗的大车棚底
下,灯火已经点亮了起来,到处是一节节客车,这列火车在慢腾腾地前进。 车厢里的旅客都站了起来,挤到门口。
“啊,我们到了,”杜洛埃说,带着她走到门口。“再见了,”他说, “星期一再见。”
“再见了,”她握住他伸出的手说。 “记住了,我在旁边看着你,要等你找到了你姐姐才走。” 她含笑盯住他的眼睛。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车来,他装做不认识她的样子。一位脸容消瘦而着
实普通的妇女在月台上认出了嘉莉,急忙走上前来。
“嗨,嘉莉妹妹!”她开口说,接着是例行的欢迎拥抱。 嘉莉立即觉得情调变化了。在这一切困惑、喧嚣和新奇的环境中,她觉
得冷酷的现实正抓住了她的手。这不是个光辉和欢乐的世界。也没有到各处
去寻欢作乐的希望。她的姐姐由于上班辛勤劳动,身上带着不少严酷生活的 烙印。
“那么,家里的人都好吗?”——姐姐开口说——“爸爸和妈妈都好
吗?”
嘉莉作了回答,但是眼睛却望着别处。杜洛埃就站在走廊那头通往候车 室和大街的矮门口。他正回头望着。等他看见她在看他,而且已和她姐姐相 会了,他报她一个笑影,就转身要走了。只有嘉莉看见这个笑影。看他远去 了,她觉得若有所失。等他失去了踪影,她彻底地感到他不在真叫人舍不得。 她和她姐姐在一起,觉得孤零零的,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落入了狂涛翻滚的 无情的大海。
第二章
敏妮住的“公寓”,当时对位于同一层楼上的套间都是这么称呼的,是 在西范布伦街工人和职员的住宅区里,这些人都是过去移居过来的,还继续 有人大量迁来,平均每年要激增五万人口。这套房间在三层楼上,前面的窗 子俯临街道,一到夜晚,杂货店灯光闪烁,孩子们在那里游玩。公共马车来 往时的小铃声响起了又消失,在嘉莉听来很是悦耳,既奇异又新鲜。敏妮带 她走进了前房,她凝视着灯光照耀的街道,出神地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 活动,领略着她这个新来的客人能听到的这个向四面八方伸展好多英里的大 城市的喧闹声。
汉生太太讲过初见面的客套话以后,把婴儿交给嘉莉,自去收拾晚饭。 她的丈夫问了几句话,就坐下来看晚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生在美国, 父亲是瑞典人,现下在牲口圈养场做冷藏车的清洁工。小姨子在不在和他是 不相干的。她的来到对他并不发生任何影响。他说了一句中肯的话,那是关 于在芝加哥找工作的问题。
“这是个大地方,”他说。“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工作。 谁都是这样的。”
倘使不是预先默认,嘉莉要自找工作,自付膳宿费,那她要住到他们家
里,是会因遭到他坚决反对而受阻的。这套房间的月租只有十七块钱,他计 算了一下,她每周付四块钱的话,这倒可以省下不少钱。他生性顶真,又爱 节约。他在西区远处定购了两块价值两百元一块的地皮,按月分期付款,已 付了好几个月。他的大志就是有朝一日在那里盖一所房子。
趁着准备晚饭的空隙,嘉莉打量起这公寓来。她有一点观察能力和每一
个女人所特别富有的第六官能——直觉。她感到一种寒伧的生活气息。房间 墙上糊着不调和的花纸。地板上铺着席子,客堂里铺着一块薄薄的旧地毯。 看得出这些家具是当时在分期付款的店铺里出售的那种草草制成的次品。尽 管嘉莉压根儿不懂得和谐的原理,她还是觉得这里很不协调。这地方有什么 东西使她感到不快,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在她看来是单调的 俗物。
她和敏妮坐在厨房里,抱着婴儿,直到孩子哭了起来。于是,她就站起
来来回走动,嘴里哼着催眠曲,直到汉生被吵得看不成报了,过来把孩子抱 了去。这时就显出他脾气中可爱的地方了。他有耐心。看得出他十分爱他的 孩子。
“行了,行了!”他边走边说。“好了,好了。”在他的语音里,可以 听出有些瑞典口音,那大概是从上代遗传下来的。
“你想先看看市容吧,对吗?”吃饭的时候,敏妮说。“那末,我们星 期天去逛林肯公园吧。”
嘉莉注意到汉生对此没有说什么。他似乎完全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那末,”她说,“我想明天出去走走。我还有星期五星期六两天,不
会有困难的。商业区在哪一边?” 敏妮开始讲解,但是她的丈夫接过了这个话题。 “在那边,”他说,指着东面。“那是东方。”于是他就谈起芝加哥的
地形来,这是他至今谈话中最长的一次。“你最好上沿着富兰克林街的那些 大厂家去问问,就在河对面,”他最后说。“有许多女孩子在那里干活。你
回家也便当。路不太远。” 嘉莉点点头,向她姐姐打听附近的情形。姐姐用压低的声音,把她所知
道的有限的一点情况告诉她,而汉生一心在抚弄着孩子。最后他突然跳起身 来,把孩子交给了他的妻子。
“明天早晨要早起,我这就去睡了,”他走了出去,跨过过道,消失在 黑暗的小寝室里去睡觉了。
“他在老远的牲口圈养场工作,”敏妮解释道,“所以五点半就得起床。” “你什么时候起来做早饭呢?”嘉莉问道。
“大约在四点四十分。” 两个人一起做那天的家务的扫尾工作,嘉莉洗碗碟,敏妮替孩子脱衣服,
安顿他睡觉。敏妮有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勤劳作风,嘉莉看得出,这是她经常 一天到晚的操劳所造成的。
嘉莉的心里有一点想法在扎实地形成,那就是她必须抛弃和杜洛埃的往 来。他不能到这里来。她从汉生的态度和敏妮谦卑的神情以及整个公寓套间 的气氛中觉察到,除了按照习俗经年累月地操劳以外,他们是坚决反对其他 任何事情的。既然汉生每天晚上都坐在前房看报,既然他九点钟就上床,而 敏妮稍迟一些,那他们会怎样要求她呢?她明白,她必须先找到工作,在生 活上应付得过去,然后才能找一个什么朋友。她和杜洛埃的短暂的调情,现 在看起来似乎是非份的了。
“不行,”她心里想,“他不能到这里来。”
她问敏妮要墨水和纸,那些东西都在吃饭间的壁炉架上。等敏妮在十点 钟上了床,她就拿出杜洛埃的名片给他写信。
“我不能让你到这里来看我,”信中的一部分是这样写的。“你必须等
着,等我再给你去信。我姐姐的屋子太小了。” 她苦苦寻思,不知在信里再写些什么。她想提一提他们在火车上的交情,
但是羞于落笔。她用直截了当的口气感谢他的照拂,作为结束。接着又拿不
准该用什么格式署名,最后决定以严肃的用语“你忠实的”作为结尾,继而 又改为“你真诚的”。她封上信封,写了地址,走进前房,那里壁上有个凹 处,安着她的床铺,她把一只小摇椅拉到打开的窗子边,坐下来向外望着夜 色和街道,默默地幻想着。
她回想起这一天的全部经过,同时倾听着街车打着铃驶过去,还有街上
偶尔传来的片言只语和笑声。终于她想得有些倦意了,坐在椅子里开始蒙蒙 眬眬地觉得想要睡觉,就换上睡衣,上了床。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她醒来的时候,汉生已经出去了。她姐姐正在吃饭 间里,也就是起坐室里忙着缝纫。她穿好衣服,自己弄了些早饭吃,然后同 敏妮商量到哪里去找工作。敏妮自从跟嘉莉分别以来,已经大大地变了样。 她二十七岁,虽然还硬朗,但已经是一个形容消瘦的妇人,她对人生的看法, 受着她丈夫的影响,对幸福和责任的见解,迅速地变得越来越狭隘,较之她 在孤陋寡闻的少女时代,还厉害一些。她邀嘉莉来,不是因为她渴望会见她, 而是因为嘉莉在家里不称心,可能在这里找到工作,在这里搭伙。她看到妹 妹自然也有些高兴,但是对她的找工作,也抱着和她丈夫相同的观点。只要 有薪水,比如说,开头的时候五块钱周薪,那么干什么都可以。他们认为嘉 莉的前途是做一个女店员。她应该进一家大店铺去好好工作,直到——唔, 直到有一天机会来临。他们两个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机会。他们没有考虑到提
升,也并不明确地指望她能结婚。总之,事情会好歹发展下去,直到机会来 临,那时嘉莉就能得到报酬,不枉她来这里受尽苦辛。这天早晨,她就打着 这样的如意算盘去找寻工作。
我们暂且不就跟随她去找工作,先看一看她的前途所寄托的这个区域。 一八八九年,芝加哥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这甚至使年轻的姑娘们也敢于 冒险到这里来,试一试运气。日益增多的经商机会使它的声名远扬,使它成 为一块硕大的磁石,从四面八方吸引来了充满希望的和绝望的人们——他们 当中,有些人还有待发家致富,还有些人则已在别处碰壁,弄得倾家荡产。 这是个五十多万人口的城市,却具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的抱负、胆量和活力。 城内的街道和房屋已经扩展到七十五平方英里的地面。这里的人口,与其说 是因为已经建立起来的商业,毋宁说是因为工业生产而繁荣起来的,而这工 业生产的发展还为更多人的到来作好了准备。到处听得到营造新建筑物的汽 锤声。大工业正在迁来。庞大的铁路公司早已预见到这地方的开发前途,已 经攫取了大量的地皮,以备作交通运输之用。街车路线已伸展到远远的旷野, 预料这些地方会迅速发展起来。城里已铺好许多英里的街道和阴沟,通过的 有些地区,也许只有孤零零的一所房子,寂寞地竖立着——那是未来人口密 集的先驱。也有些地区,还在风吹雨打之中,整个夜晚只有一长行一长行眨 着眼的煤气灯照耀着,在风里摇晃。狭窄的木板走道伸延出去,隔着很大的 距离,经过这里一幢房子,那里一家店铺,最后隐没在辽阔的草原中。
城市的中心是一片广大的批发商行区和商店销售区,那里经常有不懂世
故的人赶去找工作。凡是自以为多少有点地位的商行都各占一幢单独的房 屋,这是当时芝加哥的特点,其他城市通常不能这样。因为这里地皮很多, 可以这么办。这样就使多数批发商号显得富丽堂皇,办公室设在底层,从街 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大块的玻璃窗,现在已经很通行了,当时刚开始竞相 采用,使底层的办公室具有欣欣向荣的气派。闲逛的人经过,可以看到成排 上光的办公桌椅,许多毛玻璃,办事员在埋头工作,绅士风度的商人穿着“时 新的”套装和干净的衬衫,在踱来踱去或者成群地坐着。方石砌成的门口, 挂着闪闪发亮的铜或者镍制的招牌,用很简洁、含蓄的字句,标明商行的名 称和业务范围。整个市中心具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气概,足以使普通的求业者 望而生畏,使贫富之间的鸿沟显得又宽又深。
提心吊胆的嘉莉这时走进了这个重要的商业区。她顺着范布伦街朝东
走,穿过一个不太热闹的区域,直到街面变为一大批矮屋和煤栈,最后到了 河边。因为真心想找工作,她大胆地往前走,被眼前展开的景象所吸引,同 时这种种她毫不理解的显赫的权势,给了她一种孤苦无依之感,这两者使她 走路时一步一停。这些高楼大厦,是什么东西呀?这些奇异的干劲和巨大的 企业——在那里是做什么用的?她能够懂得哥伦比亚城里的小石工场的意 义,为一些人雕琢小块的大理石,可是,当她看到庞大的石料公司的场地, 到处都是铁道支线和平板车,中间穿插着河边的码头,有滑轮的钢木结构的 庞大起重机在头顶上空来回移动着,从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看来,这是完全没 有意义和用处的东西。这是和她全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有关联的,在干她不能 理解的事情。
那些广阔的铁路调车场、她在河边看见的鳞次栉比的船只以及岸边临河 的那许多大工厂,她也同样不能理解。从打开的窗子望进去,她看到穿着工 作围裙的男男女女的人影,在忙碌地走动。在她看来,大街是些两边打着高
墙的神秘之地。宽大的写字间是和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有关的奇异的迷 宫。她认为这里的人物只管金钱往来,穿着豪华的衣服,坐马车来去。至于 他们在干些什么事务,怎样工作,这一切为了什么目的,她只有极其模糊的 概念。她从未想到这会同她有什么重大联系,她只想在这里找到一个她可以 每天工作的小角落。每一座大楼中的每一家商行,一定是惊人地富有的。这 些人衣着华贵,就像杜洛埃所穿的一般,一定是有权有势的时髦人物——是 报纸上写到的新闻人物。这一切全都是奇妙的,全是重大的,全是高不可攀 的,当她一想到要走进任何一家这么气势凌人的商行,去找些事情做——她 力所能及的什么事情,任何事情——她就情绪低落,心里微微在发抖。
第三章
过了河,一走进批发商行区,她就东张西望,想找到一扇可以进去求职 的门户。当她注视着宽大的窗子和堂皇的招牌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凝视 她,并且猜出她是做什么的——一个求职业的人。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缺乏勇气。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避免被人发现她在到处寻求职业而莫名其妙 地感到有些羞愧,她加快了脚步,装出一副好像是有事要办的人所常有的满 不在乎的神气。她就这样走过了许多工厂和批发店,没有朝里面看过一眼。 走了几段马路以后,她终于觉得这样做是不行的,于是又开始左顾右盼,虽 然并没有放慢脚步。又走了些路,她看见一扇大门,不知怎的,这门引起了 她的注意。门口安着一块小铜招牌,似乎是一幢六、七层大楼的进口处。“也 许,”她想,“他们是需要人手的。”就跨过街道想走进去,这时候她是鼓 足了勇气准备坚持到底的。但当她走到离开那门不到二十来英尺的时候,看 到一个穿灰格子西装的青年绅士,手里玩弄着表链上的小饰物,向外望着。 她不知道这人与这商行有无关系,但是因为他恰好向她这边望着,使她胆怯 的心灵丧失了力量,她便急忙走过去,羞愧得不敢进去了。又走了几段马路, 街上嘈杂的市声和新奇的境遇,逐渐消除了第一次失败对她的影响,她又左 顾右盼起来。街对面耸立着一座六层大楼,招牌写的是“斯托姆-金公司”, 她又带着新的希望打量起来。这是一家纺织品批发行,雇用女职员的。她看 得见她们不时在楼上来往走动。她决定不管怎么样,要走进这地方去。她跨 过街道,径直朝大门走去。等她走到那里,有两个男人走出来,在门口停了 一会。一个穿蓝制服的电报递送员掠过她的身边,踏上门口的几步阶沿,走 了进去。当她站在那里踌躇不决的时候,人行道上匆匆赶路的人流里有几个 人越过了她的身旁。她无可奈何地向四周一望,发觉有人在注意她,于是又 退了回来。这真是太为难了。她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走进去。
这么严重的失败,使她的精神颓丧不振。她不懂得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
可是她就是不敢带着探问的神情注视周围的景象。她的脚步机械地向前挪 去,每向前一步,就是在这行程中高兴地走上一步,叫她很满意。她走了一 段马路又一段。在各个街角的街灯下,她看到了一些街名:麦迪逊、门罗、 拉萨尔、克拉克、迪尔伯恩、斯台特;可是她还是继续往前走,她的脚踏着 这宽阔的石板路,开始疲惫起来。街道明亮洁净,使她感到有几分高兴。上 午的太阳越来越热地照下来,使得街上背阴的一边凉爽可人。她仰望头上的 青天,觉得青天从来没有这么迷人过。
她对自己的胆怯开始有些懊恼起来。她转过身子,顺着来路走回去,决 定去找斯托姆-金公司,进去试试。在路上,她遇到一家很大的鞋子批发公司, 透过大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用毛玻璃围着的经理部。在经理部外面,就在大 门里面的一张小桌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绅士,面前摆着一本打开的大帐 簿。她在这家公司门前迟疑不决地徘徊了几次,看到没有人注意她,终于鼓 起勇气,畏缩地穿过纱门,谦逊地站在那里等着。
“喂,小姑娘,”老绅士相当温和地看着她说,“你要什么?” “我是,呶,你们——我的意思是,你们需要人手吗?”她结结巴巴地
说。
“眼前不要,”他微笑着回答。“眼前不要。下星期什么时候再来吧。 我们偶尔也要个把的。”
她听了回答,一声不响,狼狈地退了出去。这种客气的接待倒使她有些 吃惊。她原来预料这事情要困难得多,以为会听到些冷酷无情的言语——她 也不知道到底会说些什么。但她居然没有受到羞辱,也没有给点破她不幸的 处境,真有点异乎寻常。她并不懂得,正是这一点使她觉得自己的遭遇不太 难堪,但结果却是一样的。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胆子大了起来,就闯进另一座大楼。这是一家服装公司,人手显然更 多——一些衣冠楚楚的四十开外的人,围在黄铜栏杆里,在做各种不同的工 作。
一个仆役向她走过来。 “你想找谁啊?”他问。 “我想找经理,”她回答说。
他跑过去,对正在商议事情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说了句话。有个人就停下 说话向她走过来。
“喂,”他冷冷地说。这样的招呼,立即把她的勇气都打消了。 “你们需要人手吗?”她嗫嗫嚅嚅地说。 “不要,”他粗鲁地回答,就转过身去。 她呆呆地走出去,仆役恭恭敬敬地替她打开门,她快慰地混进了不受人
注意的人群里。这对她方才的愉快心情,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于是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这里走走,那里弯弯,看到了一家又一 家大公司,但总是没有勇气去提出她一心关注的询问。正午来临了,肚里饿 了起来。她找了一家不大讲究的饭店,走了进去,但是看到价钱贵得她出不 起,心里就烦躁起来。她认为只买得起一碗汤,就很快地把汤喝了,又走了 出来。这一来多少恢复了些她的体力,使她又有了些勇气去继续寻找职业。 她走了几段马路,想选一个有成功可能的地方,又撞见了斯托姆-金公 司,这回她总算鼓足勇气走了进去。有几个人正在近旁谈话,但是没有注意 她。她独自站在那里,怯生生地望着地板;她的慌张和精神上的烦恼在随时 增长,直到她终于准备转身,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当她惶恐得快到顶点的时 候,坐在附近栏杆内一只写字台(这样的写字台很多)旁的一个人,向她打
了个招呼。
“你想找谁?”他问。 “唔,对不起,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她回答。“我想找些工作做。” “啊,你应该去见麦克曼纳斯先生,”他说。“坐下吧!”他指指旁边
靠墙的一张椅子。他继续悠闲地写着,直到过了一会儿,一个矮胖的绅士从
街上走了进来。 “麦克曼纳斯先生,”写字台旁的人叫道,“这位姑娘要见你。” 矮胖子转过身来对着嘉莉,她就站起来迎了上去。 “小姐,找我有什么事么?”他问,诧异地打量着她。 “我想知道能不能找个事做,”她说。
“怎样的事?”他问。 “随便什么都行,”她吞吞吐吐地说。“我——” “你在纺织品批发行里做过吗?”他问。 “没有,先生,”她回答。 “你是速记员或者打字员吗?”
“不是,先生。”
“那末,我们这里就没有什么工作了,”他说。“我们只招用熟手。” 她开始向门口退去,这时她面上忧丧的神色打动了他。 “你以前做过什么事吗?”他问道。
“没有,先生,”她说。 “那末,唔,你想在这样的批发行里找什么事情就不大可能了。你问过
百货店没有?” 她回说没有。
“那末,如果我是你,”他说,相当亲切地看着她,“我会去问问百货 店。他们往往需要年轻的姑娘做店员的。”
“谢谢您,”她说,这一点友好的关怀,使她浑身觉得快慰。 “是的,”当她向门口走去的时候,他说,“你到百货店去问问看。”
说完就走开了。 在当时,百货店刚在蓬勃兴起,为数还不多。美国最早的三家,是一八
八四年左右创立的,就在芝加哥。①嘉莉曾从《每日新闻》的广告里知悉几家 的名字,现在就开始去找它们。麦克曼纳斯先生的话多少把她消沉下去的勇 气恢复了过来,她竟敢希望这条新的线索会给予她什么工作做。她来回走了 些时候,以为可能会碰巧遇到这些商店,一心只想执行这艰难而又不得不干 的任务,以那种自欺欺人的、没有根据的表面上的寻找,宽慰着自己。最后 她问了一个警官,知道再向前走“两个街区”,就能找到那“大商场”。按 照他的指点,她走到那家商场,走了进去。
这些巨大的零售组织,要是有朝一日会永久消失的话,将在美国商业史
上构成有趣的一章。这种从一条单纯的贸易原则出发而产生的机构,在那时 候以前,世界上还不曾见过。它们根据最有效的零售组织方针,由几百家店 铺联合组成一家大商店,建立在最惊人而又最经济的基础上。它们是些美丽 堂皇、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铺子,拥有大批店员和众多的顾客。嘉莉沿着 这些热闹的柜台之间的过道走着,对耀眼地陈列着的饰物、服装、鞋子、文 具、珠宝等商品非常羡慕。每一只单独的柜台都是使人目眩神驰的展览场地。 她禁不住觉得每一件饰物、每一件值钱的东西对她都有切实的吸引力,可是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没有一件东西是她用不着的——没有一件东西是她不想 要的。精致的拖鞋和长统袜子,优美的绉边衬衫和衬裙,花边、缎带、发梳、 荷包,一切都牵动她个人的欲望,可是她又痛楚地感到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 她买得起的。她是一个寻求职业的人,没有职业的流浪者,凡是普通的店员 一眼就看得出她是个穷困而急需找事做的人。
绝对不能以为,有人会把她看作一个天生神经紧张、多愁善感、情绪激 动的人,被不恰当地抛在这冷酷、势利、庸俗的世上。她的确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女人,甚至最迟钝的女人,对于身上的穿戴打扮都特别敏感,年轻的女 子尤其如此。你们这种明眸皓齿、颜如桃李的姑娘啊,诗人可能会对她如花 的容貌和柔软而优美的体态赞叹不休,她却很可能对生活中毫无关联的富有 艺术气息和诗意的迹象毫不关注,可是不会缺乏对物质的欣赏能力。可以说, 她在这方面是从不示弱的。她可能会不理会盛开的玫瑰花,昂然走过,但是 她决不会不看花团锦簇的一叠绸缎。倘使天上,或者地上,或者水中没有东 西能够勾起她的幻想,或从精神上和审美的角度使她获得快感,不要以为她
① 实际上芝加哥第一家百货店是在 1868 年创办的,而纽约市在这以前就开设了两家。
对物质也是无动于衷的。带扣的闪光、宝石的光泽、波纹绸缎的淡雅的色彩, 对这一切,她至少会像诗人一般毫不费力地加以理解和估价。衣料的窸窣声 和悦目的光彩——最微妙的印花织物——这些东西她都能发现而且欣赏—— 要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具有某些时髦的地方,或者听人家说质地良好,那就是 因为它们确实是美,本身就和谐协调,适合于各种奇妙的打扮和穿着。
嘉莉不仅向往这一切新鲜悦目的女人穿着,而且也注意到,那些推推搡 搡、瞧不起她、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擦肩而过的漂亮太太,也一心要罗致 店里的各种商品,看到这情景,她心中不禁一动。嘉莉不熟悉比她幸运的城 市妇女的打扮。在过去,她也不知道女店员的模样和派头是如何的,现在相 形之下,自己就显得寒伧了。她们大都长得不差,有些甚至很是漂亮,带着 一种独立的,无所谓的姿态,要是境遇好些的,还加上一副泼辣的神气。她 们穿扮得很整洁,有许多服装很是精美,随便在哪里,她只要看到一个女店 员在朝她看,总可以从对方的眼睛里觉察到对方一眼看穿了她的处境——她 服饰寒伧,缺乏风度,她以为这都是明摆在她身上的,谁都看得清,她是怎 样的人,是做什么的。一阵妒火在她的心里燃烧了起来。她朦胧地认识到城 市为女人提供了一切使她生色的东西——财富、时髦、安逸——而她就全心 全意地渴念起服饰和美貌来了。
经理室在二楼,她询问了一番,才有人指引她向那里走去。到了那里,
她看到已有别的少女先她而至,都是像她一样来求职的,但是比她多一些满 不在乎的、独立的神情,那是城市生活所养成的——她们令人难堪地打量着 她。差不多等了三刻钟之久,才叫到她。
“喂,”一个眼明手快的犹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有拉盖的写字台边,
“你在别的店里工作过吗?” “没有,先生,”嘉莉说。 “啊,你没有,”他说,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先生,”她回答。
“可是,目前我们想要招些有经验的年轻妇女。我看我们不能用你。”
嘉莉站在那里等了一会,不知道谈话是否已经结束。 “不要等了!”他大声说。“要知道我们这里是很忙的。” 嘉莉急忙向门口移动脚步。 “等一下,”他说,叫她回来。“把你的名字和住址给我写下来,我们
偶尔也要雇用女孩子的。”
等她安然回到了街上,她忍不住流下泪来。这倒并不尽是因为刚才所受 到的拒绝,而是因为这一整天使人羞愧的遭遇。她感到疲倦,神经过分紧张。 她放弃了再到别的百货店去求职的念头,这时只是闲荡着,混杂在人群中, 倒觉得安全、舒坦些。
在心不在焉的漫步中,她拐上了离河边不远的杰克逊街,她顺着这条堂 皇的通衢的南边一直走着,这时有扇门上钉着的一张用不褪色墨水写着字的 包皮纸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写着:“招聘女工——包装工和缝纫工”。她 踌躇了一会儿,决意想进去,但是再一想,包装工和缝纫工需要资格,这使 她望而却步。她不知道这两者是什么意思。最可能的情况是,她一定要有些 经验才行。她再朝前走了一段路,心里考虑着是否去申请。结果需要占了上 风,她走了回来。
进口处里面是一个小门厅,通向一座电梯,这时电梯正在楼上。这是个
破旧的玩意儿,是运货和乘客两用的,木框上满是沉重的货箱有时搬进搬出 时所留下的撞损的痕迹。一个年约十四岁的头发蓬松、光穿着衬衫的赤脚德 裔美国孩子,在开电梯。他满脸油腻、污秽。
电梯停下来,孩子懒洋洋地抬起一根木质防卫杆,摆出一副优越的神态, 让她进去。
“你要到哪一层?”他问。 “我要见经理,”她回答。 “哪个经理?”他反问道,刻薄地打量了她一番。
“这里不止一家公司吗?”她问,“我还以为全属于一家的呢。” “不,”这个孩子说,“这里有六个老板。你想见斯贝格尔汉吗?” “我不知道,”嘉莉回答。她觉得需要解释而有些脸红了。“我要见贴
那张招纸的人。” “那是斯贝格尔汉,”孩子说。“四层楼,”说罢就神气活现地干起活
来,把绳子一拉,电梯升了上去。 斯贝格尔汉公司是制造童帽的,占有一层楼面,宽五十英尺,进深八十
英尺左右。这里照明条件很差,在最黑暗的地方点着白炽灯,屋里一部分摆 着机器,一部分摆着工作台。工作台边有一大批女工和几个男工在干活。那 些女孩子都脸色灰黄,油垢满面,穿着不成样子的薄棉布服和多少有些破旧 的鞋子。有许多人把袖子卷了起来,露着臂膀,有些人因为怕热,把领口敞 开着。她们可以说是最下层的车间女工中的标准类型——衣冠不整、没精打 采,因为不见天日而多少有些面色苍白。可是她们并不畏怯,富于好奇心, 很是鲁莽,满口俚语。
嘉莉向四周望了一回,心中七上八下,打定主意不想在这里工作。除了
有些人对她眼角一扫,使她不舒服以外,谁也不理她。她等在那里,直到整 个工场里都发觉有她在场。于是有人传了话,一个穿着围裙和衬衫,袖子卷 到肩头的工头,走了过来。
“你想找我吗?”他问道。
“你们需要人手吗?”嘉莉说,已经学会了应该直接说明来意。 “你会缝帽子吗?”他回问道。
“不会,先生,”她回答。
“你对这类工作有过什么经验吗?”他问道。 她承认没有。
“嗯,”工头说,搔着耳朵想了一想。“我们正需要一个缝工。可是我
们要熟手。我们没工夫教生手。”他停顿了一下,望着窗外。“话虽如此, 我们或者可以让你做些整理工作,”他最终若有所思地说。
“你们每星期给多少工钱?”嘉莉大胆地问,那人态度和气,说话爽直, 壮了她的胆气。
“三块半,”他答道。 “呀,”她差一点叫了出来,但是忍住了,不让自己心里的想法透露出
来。
“我们实在并不需要人手,”他含糊地说下去,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像是在打量一个包装箱一般。“话虽如此,你可以在下星期一早晨来,”他 补充说,“到时候我会安排你工作的。”
“谢谢你,”嘉莉有气无力地说。
“来的话,要带一条围裙,”他补上一句。 他走开了,撇下她站在电梯旁边,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没问。 这家帽子工场的外貌和提出的每周给的工钱,给了嘉莉的心情一个大打
击,可是经过东碰西撞的一整天之后,总算找到了工作,也是差强人意的。 她不相信自己会接受这个职位,尽管她的希望并不过奢。她过去过惯了的生 活比这要好。她简单的经历,和在小城市的自由自在的户外生活,使她对这 个幽闭的地方充满反感。污秽是从来与她没有缘分的。她姐姐的公寓是干净 的。这个地方肮脏、低矮;女工们都是衣冠不整、麻木不仁。她想她们一定 都心术不正。可是总算给了她一个职位。既然她在一天里能找到一桩工作, 芝加哥当然不好算太坏。她今后可能找到别的好些的工作。
可是,她后来的经历是不如人意的。所有比较讨人喜欢或者看得入眼的 地方,都是一进去就被冷言冷语送了出来。她去的另外一些公司,都是只招 熟手。她到处碰壁,而最难堪的一次,是在一家专做外衣的行家里,她特地 爬到四层楼去询问。
“不要,不要,”工头说,这是一个态度粗暴、身体魁梧的家伙,他管 着那个灯光惨淡的工场,“我们什么人都不要。不要到这里来。”
在另一家工厂里,她被一个满脸色迷迷表情的家伙所戏弄,他硬把常规 的问答变成一场私人谈话,提出各式各样叫人发窘的问题,明明是努力要把 她当作一个行为放荡、可以满足他自己目的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只有退 出来以后才感到放心,又把热闹的、无情的街道当作了令人宽心的避难所。 下午渐渐过去,她的希望、她的勇气以及她的精力也随着消沉下去。她 原来是个顽强得出奇的人。这么尽心竭力,照理应该得到较好的结果。对她 疲倦的心灵来说,这个大商业区从各方面都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严峻而冷 酷无情了。她似乎已没有门路可以投奔,这场斗争太激烈了,使她觉得什么 办法都没有了。男男女女川流不息地匆匆过去。她感觉到这孜孜为利的人群 在奔流,感觉到自己孤苦无依,并不十分懂得她自己原是沧海中的一粟。她 无效地想找个地方去申请职业,但是找不到一扇她敢于进去的门。情况不会 有什么变化。还是她羞愧的请求,遭到三言两语的拒绝。她已身心交困,就 转身向西,向她姐姐住家的方向走去,这是她牢记在心的。她就像找寻职业 的人往往在黄昏回家时那样,疲劳而垂头丧气地赶回家去。她打算到五马路 南面的范布伦街去搭街车,在跨过马路时经过一家大鞋子批发公司的门口, 透过大玻璃窗,看见一个中年绅士坐在一张小写字台边。人们往往会在已成 定局的失败中产生拚命的冲动,从受到挫折的、灭绝希望的意念中最后萌发 出一股力量,她这时就是这样。她从容地走进门去,走到那人的面前,他似
乎勾起了一点兴趣,望着她疲乏的面孔。 “什么事?”他问。 “你能给我些事情做吗?”嘉莉说。
“唔,很难说,”他温和地说。“你想找怎样的工作——你是不是打字 员?”
“啊,不是,”嘉莉回答。 “嗯,我们这里只雇用簿记员和打字员。你不妨绕到边门,上楼去问问。
前几天楼上是需要人手的。去找布朗先生。” 她急忙绕到边门,乘电梯到了四楼。 “叫一下布朗先生,威利,”开电梯的人对近旁的一个仆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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