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莉妹妹



威利走开去,不久就回来了,说是布朗先生要她坐一下,他一会儿就来。 这是货栈的一角,看不出这一层楼是做什么用的,嘉莉想象不出这里的
工作的性质。 “这么说,你是要找事情做,”布朗先生问明了她的来意之后说。“你
以前曾经在制鞋厂里做过工吗?” “没有,先生,”嘉莉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得到回答以后又说,“唔,我想不出有什么 事可以给你做。每周四块半工钱,你肯做吗?”
  嘉莉早已心灰意懒,也就不嫌少了。她没有意料到他竟然出不到六块钱。 可是她还是接受了,他就记下了她的名字和地址。
  “好吧,”他最后说,“下星期一早晨八点钟到这里来报到。我想我可 以找点事给你做。”
  他使她的希望复活了起来,她明白终于找到了工作。血液立即温暖地流 遍了全身。她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走到外面熙熙攘攘的街上,发现了 一派新的气象。看吧,络绎不绝的人群用轻快的脚步走动着。她发现男男女 女都面带笑容。断续的谈话,悦耳的笑声,一阵阵飘送过来。空气是轻松的。 人们已经在从各大建筑里拥出来,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发觉他们都面 有喜色,她一想到她姐姐的家,想到正等着她去吃夜饭,就加快了脚步。她 急忙赶路,也许有些疲惫,但是不再拖不动脚了。敏妮该会怎么说呀!啊, 芝加哥的冬天是漫长的——充满了灯光、人群、娱乐。这终究是一个可爱的 花花世界啊。她这刚找到的公司是一个好去处。窗子上装着大块平板玻璃。 她可能在那里工作得很顺利。她又想到了杜洛埃,想到了他告诉她的一些事 情。她觉得生活又好了起来。生活有了生气,轻松了起来。她兴高采烈地搭 上街车,觉得血液仍在愉快地流动。她将在芝加哥住下去,她心里老是这么 在想。她可以过比从前好的日子了——她将是幸福的。
  
第四章


  随后的两天里,嘉莉沉入了好高骛远的幻想。根据她这般急于获得微薄 收入的人的思想,完全可以写成一篇有关奢侈生活的艺术的好文章。在这种 情况下,在考虑想象中的欢乐和特权之时人们很快会忘掉自己是有所欠缺 的。
  我们都知道这种幻想的过错并不新鲜。她的荷包从来没有鼓鼓囊囊过。 要是嘉莉出生在有钱人家,那她那么胡乱地思虑着各种特权和娱乐,还相称 些。她通过迅速的思考,有选择地把她每周四块半钱的微薄收入,大大方方 地分配了种种用途。单单支付去游览观光的车钱就得花掉这点钱的好多倍。 她现在神游了这些在幻想中显得朦胧的宫殿,在一个新来的人看来,这个城 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地方,只要付钱就可以进去。到那些有舒适的座位的戏 院都去看一次戏,是不成问题的。她的那点可靠的收入都可以支付。她带着 那将一直是满满的荷包,走遍每一条大街,逛遍每一家商店。荷包里的一部 分钱,不知多少次在柜台上递过去,拿回了找头,可是还是用不光。绸缎、 毛织物、女内衣和精美的羽毛饰物——她心目中的时髦的必需品和小玩意儿
——一切都需要花钱,但钱就是花不完。真的,这几个晚上,当她睡前坐在 摇椅里,向外望着灯光悦目的街道时,这点收入为这位未来的主人扫清了通 向女人心里所渴望的各种欢乐和各种华丽的玩意儿的道路。街灯、街车的铃 声、夜间低沉的市声,对她展示着它们的力量。“我要过好日子了,”她心 里三反四覆地想着。
她的姐姐敏妮一点也不知道这些狂妄的想法,虽然这包含着人间的一切
乐事。她忙于擦洗厨房里的桌椅,以及盘算用来做星期日晚餐的八毛钱菜金 能买到多少东西。嘉莉回到家里时,因为初次获得成功,脸上兴奋得发红, 她不顾疲倦,想和姐姐谈谈这次获得成功的有趣经过,而敏妮只是含笑点头, 问她是否得拿一部分钱出来做车费。这是嘉莉先前没有考虑到的,但是这也 并没有怎么影响她的热烈的兴致。按照她当时凭空计算她的收入时的心情, 允许她把一笔钱从另一笔钱中扣去而不见减少,她感到很高兴。
汉生七点钟回家时,脾气有些儿不对劲——他在晚饭前总是这样的。这
倒从来不大在说话里流露出来,而往往是面色铁板,对什么事都一声不响。 他有一双黄绒拖鞋,是他喜欢穿的,他总是立即拿来换下他脚上的硬皮鞋。 换了鞋,用普通的洗衣皂洗面,擦得脸孔又红又亮,这就是他在晚饭前的准 备工作。然后,他就拿起晚报,不声不响地看着。
  对一个青年人来说,这是一种病态的性格,它深深影响了嘉莉。它确实 也影响了整个房间里的气氛,这是这种事情往往会这样的,弄得他妻子也不 得不低声下气,见机行事,只想避免一问三不响的场面。等到听说嘉莉找到 了职业,他才稍微提起了些精神。
“你时间倒抓得很紧,对不?”他说,微笑了一下。 “对!”嘉莉带着几分骄傲回答。 他又问了她一两句话,然后就去逗弄孩子,这话题就给搁下了,直到敏
妮在饭桌上重新提起。 可是嘉莉并不满足于像这一家人惯常的那样,仅仅发表些平庸的看法就
算了。
“看来这是家挺大的公司,”她在谈论中说起。“偌大的平板玻璃窗,

职员多极了。我会见的那个人说,他们一直雇用这么多人的。” “现在找事并不太难,”汉生插嘴说,“只要你样子不差。” 敏妮受了兴致勃勃的嘉莉和居然也有说有笑的丈夫的影响,开始把有些
值得观光的著名地方讲给嘉莉听——那是些不必花钱就可以欣赏的地方。 “你一定会喜欢密执安大街的。那里有那么漂亮的房子。那是一条挺漂
亮的大街。” “约各布戏院在哪里呀?”嘉莉插嘴问道,指的是一家专演言情戏的当
时以此为名的戏院。 “啊,离这里不太远,”敏妮回答,“就在霍尔斯台街,过去一些就是。” “我真想去看看。今天我走过霍尔斯台街的,不是吗?” 听到她这句话,回答的人迟疑了一下。思想是一种奇异的善于感染的东
西。听得她提出要去戏院,一种不赞成去做这类要花钱的事的无言的阴影—
—一种不快之感,出现在汉生的心里,然后出现在敏妮的心里——略微影响 了饭桌上的气氛。敏妮“嗯”了一声,但是嘉莉已经觉察,上戏院的事在这 里是不提倡的。这话题当时被搁下了一会儿,直到汉生吃完了饭,拿着报纸 走进前面房间去。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姐妹俩开始比较自由地谈话,她们一边洗碗碟, 收拾东西,一边谈话,嘉莉不时还打断了话头,哼上两句。
“我想去霍尔斯台街走走,倘使不太远的话,”嘉莉过了一会儿说。“我
们为什么今晚不去看戏呢?” “啊,我看史文今晚不想去,”敏妮回答。“他要起得很早。” “他不会不想去的——他会看得很高兴的,”嘉莉说。 “不,他是不常去的,”敏妮回答。 “不过我很想去,”嘉莉接着说。“我和你两个人去吧。” 敏妮思索了一会,不是在想她能不能去,和愿不愿去,关于这个,不去
是已经决定了的,她是在想有什么办法把她妹妹的这些念头转移到别的话题
上去。
“我们改天去吧,”她终于说,找不到旁的现成借口。 嘉莉立即发觉了不赞成去的根源。 “我还有点钱,”她说。“你同我去吧。” 敏妮摇摇头。
“让他也一起去,”嘉莉说。
  “不,”敏妮轻声回答,故意把碗碟弄得丁当响,来掩盖谈话的声音。 “他才不肯去呢。”
  敏妮和嘉莉分别已有好几年了,在这期间,嘉莉的性格已经起了些细微 的变化。对有关她个人进取的各方面,她生性害羞胆怯,特别是在没有力量 又没有钱财的时候;可是对于娱乐的渴望,却是这么强烈,成了她性格中的 一大支柱了。她对什么事都不多说话,只喜欢谈娱乐。
“问问他看,”她悄悄地恳求道。 敏妮正在想着嘉莉贴补的食宿费用可以增加他们多少收入。可以拿它来
付房租,使她跟丈夫谈到开支问题时,减少些困难。但是,如果嘉莉一开头 就想东跑西跑,那就有些麻烦了。除非嘉莉甘心克勤克俭,知道必须勤劳地 工作而不贪图玩乐,她到城里来对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呢?这些并不是一个冷 酷无情的人的想法,而是一个毫无怨言、安于所处的环境、勤勉谋生的心灵

的严肃的反映。 她终于让步了,答应去问汉生。这是她心里完全不愿意干的,不得已的
差使。
  “嘉莉要我们一起去看戏,”她说,探头望着在前房中的丈夫。汉生从 他的报纸上抬起头来,他们温和地相互看了一眼,那一眼把事情说得清清楚 楚:“这可不是我们想干的事。”
“我不想去,”他回答。“她想看什么?” “到约各布戏院去,”敏妮说。 他低头看着报纸,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嘉莉看到他们这样对待她的提议,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更加清楚的认 识。这使她心头沉重,但是没有表示明白的反对。
“我想到楼梯脚边去站站,”过了一会,她说。 敏妮对此没有反对,嘉莉就戴上帽子,走下楼去。 “嘉莉哪里去了?”听到关门的声音,汉生回到吃饭间来问。 “她说要到楼梯脚边去,”敏妮回答。“我看她无非是想去望望野景。” “她不该现在就想花钱看戏,你说对吗?”他问道。 “她不过是有点好奇罢了,我想,”敏妮大胆地说。“什么都是那么新
奇啊。”
“我说不上,”汉生说,然后走到孩子跟前,他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 他在想年轻的姑娘往往会醉心于充满虚荣和挥霍的生涯,可是弄不懂嘉
莉眼前手边还一无所有,怎么会考虑到走这条道路。
  星期六,嘉莉独自走出去——先朝河边走去,觉得那里很有趣,然后转 身沿着杰克逊街走,当时那里两边排列着漂亮的房屋和出色的草坪,后来由 此改成了林荫大道。她为富有的气派所激动,虽然街上的人也许谁也没有十 万元以上的家产。她离开她姐姐的家里,感到高兴,因为她已经觉得那是个 狭窄、枯燥的地方,乐趣和欢乐都在别的地方。她的思想现在无拘无束,不 时猜想杜洛埃正在哪里。她说不准他会不会在星期一晚上来找她,但有这可 能,她为这种可能微微感到不安,可是却又模糊地盼望事情可能会这样发生。 星期一,她一早起身,准备去上工。她穿了一件蓝点棉布旧衬衫,一条 褪了色的浅褐色哔叽裙子,戴了一顶她在哥伦比亚城已经戴了一个夏天的小 草帽。她的鞋子的鞋头和脚跟都磨损了,领带已皱缩不堪,由于长期佩带而 用旧了。她的模样像个极其普通的女店员,但是容貌却不同寻常。她的五官
比一般女人略为端正,使她看上去很娇媚,带着些矜持动人的姿态。
  像嘉莉这样的人,在家里惯常要睡到早晨七、八点钟,要想起得早是不 容易的。在早上六点钟,她睡眼蒙眬地窥望吃饭间,看见汉生正在一声不响 地结束他的早饭,这使她懂得了些汉生的生活习惯。等到她穿好衣裳,他已 经走了,她就跟敏妮和孩子一同吃早饭,这孩子刚能坐在高椅上,拿一把汤 匙搅着盘子里的食物。现在一想到要去做她从未做过的陌生的工作,她的精 神就大为沮丧。她一切美妙的幻想只剩下灰烬了——不过这灰烬里还包孕着 一些希望的火星。因为精神不振,心情颓丧,她一声不响地吃着,反覆想象 着制鞋公司里的情况、工作的性质、她的雇主的态度。她隐约觉得,在那里 工作将会接触到大厂主,也偶尔会有态度庄严、衣着入时的阔人来光顾。
  “哦,祝你顺利,”敏妮在嘉莉准备动身时说。她们已商妥,顶好是走 去,至少是这天早上,看看是否能够每天都步行,因为一星期六毛钱的车费,
  
在当时的情况下,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呢。 “我今天晚上把经过情况告诉你,”嘉莉说。 一走上阳光下的街道,看到工人们来来去去,公共马车驰过,连车栏旁
都挤满了大批发行里的小职员和杂役;男男女女都走出家门,在邻近的地方 走过,嘉莉觉得稍稍安心了些。在早晨的阳光里,在广阔的青天下,吹拂着 清新的和风,除去生死攸关的大事,人们的胸中还有什么恐怖插足的余地呢? 在夜晚,或者在白天昏暗的房间里,恐惧和忧虑会越来越强,可是一到光天 化日之下,连死的恐惧有时也会消失的。
  嘉莉昂首向前走去,过了河,拐上五马路。这条通衢在这里像一道用棕 色石块和深红色砖头打墙的峡谷。巨大的平板玻璃窗又光亮又干净。货车轰 隆轰隆地越来越多;男男女女,儿童女孩,向四面八方行走着。她遇到一些 年龄和她相仿的姑娘,她们看着她,好像瞧不起她的羞怯。她对这么大的生 活场面很是吃惊,想到在这样的地方做事,必须多具备些知识才是。害怕自 己能力薄弱的感觉浮上了她的心头。她会不懂得怎么做,也会不够麻利。在 别的那许多地方,她不是因为不懂做这样或者那样,而遭到人家拒绝了吗? 她会挨骂,受辱,可耻地被开除出来。
  她来到亚当斯街和五马路转角处的那家大制鞋公司,走进电梯时,觉得 脚软,略微有些透不过气来。当她走出电梯踏上四层楼的时候,一看近边没 有人,只有一行行的盒子,直堆到天花板。她非常惶恐地站住了,等有人过 来,这时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些定货单,从电梯里走出来。
“你找谁?”他问她。
“布朗先生。” “呀,”他说。
布朗先生很快就走了过来。他好像不认识她了。
“你有什么事?”他问道。 嘉莉的心往下一沉。 “你说过我可以今天上午来工作——”
“啊,”他插进来说。“唔,不错。你叫什么?”
“嘉莉·米贝。” “好吧,”他说。“你跟我来。”
他领着路,穿过两旁堆着一排排盒子、满是新鞋子气味的黑暗的走道,
来到一道铁门边,门里就是工厂厂房。那是一大间天花板很低的房间,安着 些唏哩哗啦响的机器,机器旁边,有一些穿白衬衫、罩着蓝布围裙的男人在 工作。她跟着他怯生生地走过那些卡嗒作响的机器,眼睛直望着前面,脸上 微微发红。他们穿过去,来到远处一个角落,乘电梯到了六楼。从一排排的 机器和长凳之间,布朗先生招手唤来了一个工头。
  “就是这个女孩子,”他说,转过来又对嘉莉说,“你跟他去。”他说 了就回去了,嘉莉跟着她的新上司,走到一个角落的小写字台边,那里算是 他的办公处。
“你以前没有做过这种工作吧?”他很严肃地问。 “没有,先生,”她回答。 他对于不得不和这样的下手打交道好像有些厌烦,但记下了她的名字,
然后带她走到一排女工跟前,她们都坐在噼啪作响的机器前的凳子上。他伸 手拍了拍一个女工的肩膀,那个女工正用机器在鞋面上打洞。

“你呀,”他说,“把你的工作教给这个姑娘。教会了到我这里来。” 那女工一听这话,马上站了起来,把她的位置让给嘉莉。 “这并不难做,”她说着弯下身子。“你只要这样拿住这个,用这个夹
子把它夹住,然后开动机器。” 她边说边做,把一块(要做一只男鞋面的右半爿的)皮革用一些可调整
的小夹子夹住了,然后推动机器旁边的一根小钢柄。机器就马上打起洞来, 发出尖锐的喀喇喀喇的声音,冲下几小片圆形的皮,鞋面上就留下了将来穿 鞋带的洞眼。看了一会儿,那女工就让她独自操作了。看她做得还不错,就 走开了。
  这些皮革是从她右边机器旁的女工传过来的,打好洞后传给她左边的女 工。要不了一会儿,嘉莉就发现,她必须保持平均的速度,否则活儿到她这 里就要积压起来,在她后面的人就要等活儿了。她没有工夫向四边张望,只 顾低头专心工作,努力把工作做得好些。在她左右的那些女工懂得她的困境 和心情,想法帮助她,尽量按她们的胆量允许的程度把工作做得慢些。
  她继续专心做这工作,做了一段时间,在机器的单调、刻板的动作中, 她忘却了自己的畏惧不安和胡思乱想。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觉这屋子不大 亮,有一股浓重的新鲜皮革气味,但她并不在乎。她发觉别的工人的眼睛盯 着她,担心自己的工作做得不够快。
有一回,她在放皮革时出了一点小差错,正当她在摆弄那个小夹子的时
候,一只大手伸到她的面前,替她把夹子夹好。那是工头。她的心跳得几乎 不能继续工作下去。
“开动机器,”他说。“开动机器。不要叫别人等着。”
  这句话唤醒了她,她慌忙继续工作,差不多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个影子 从她身后移开去。她这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气。
早晨渐渐地过去,屋里开始热起来了。她觉得要吸些新鲜空气,喝些水,
但是不敢动。她坐的凳子没有靠背,也没有踏脚,她开始觉得有些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背脊隐隐作痛。她扭了扭身,略微变动一下坐位,但也 好不了多久。她开始感到疲倦。
“站起来,为什么不站一会?”右边的女工说,并不打什么招呼。“不
要紧的。” 嘉莉感激地望着她。“我想要站一会,”她说。
她站了起来,立着工作了一会,但是这样更不舒服。她的脖子和肩膀弯
得痠痛起来。 这个地方的气氛使她觉得有些粗野。她不敢朝四周观看,但是透过噼啪
的机器声,有时也听得到一两句话。她也能从眼角瞥见一两件事情。 “你昨晚看见哈里了吗?”她左边的那个女工招呼她旁边的一个人。 “没有。” “你看到他打的领带就好了。乖乖,他真是个惹人嘲笑的角色。” “嘘——”另外的那个女工说,弯着身子在工作。先说话的那个马上不
作声了,装出一本正经的神情。工头慢慢地走过来,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工人。 等他一走开,谈话又重新开始了。
“喂,”左边的女工开了腔,“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他看见我们有一晚跟埃迪·哈里斯在马丁酒店。”

“算了吧!”她们两个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一个需要好好儿理理发的褐发青年,左臂下夹着一箩零星的制皮工具,
贴紧在肚子上,在机器中间蹒跚地走来。走近嘉莉的时候,他伸出右手,在 一个女工的膀子下拧了一把。
“呸,放手,”她生气地叫道。“坏蛋。” 他只回她咧嘴一笑。
  “有什么好看的,”发觉她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回头叫道。连一点殷勤 体贴的意味也没有。
  弄到后来,嘉莉实在坐不住了。两腿开始发痠,她觉得不管怎样都要站 起来,伸一伸腰。中午难道永远不会来到了吗?她好像已经工作了一整天。 她一点也不饿,但是觉得很虚弱,眼睛老是盯着打眼机打下来,从皮革上冲 掉一小片的地方,看得眼花缭乱了。她右边那个女工看到她身子不安生的样 子,心里很替她难过。她的注意力太集中了——实在她做的工作是不需要在 精神上和肉体上都这么紧张的。可是也没有办法可想。半爿鞋面皮不断堆积 起来。她的手腕开始发痛,然后痛到了手指上,到后来就浑身肌肉麻痹、疼 痛,老是保持着一种姿势,做着一种简单刻板的动作,使她觉得越来越可厌, 到后来竟要令人作呕了。正在她幻想这种紧张状态是否会有尽头的时候,一 阵沉闷的铃声从电梯下的什么地方响了起来,放工的时候到了。马上就是一 阵人们走动和交谈的嘈杂声。所有的女工立即离开凳子,急忙走进毗连的一 个房间里;男工们从右面的某间厂房里走了过来。滚动的机轮响起缓和的调 子,逐渐低沉,终于消失在低低的嗡嗡声中。这时是一片寂静,连一些普通 的人声听起来也是异样的。
嘉莉高兴地站了起来,去找她的饭盒子。她身子僵直,觉得有些晕眩,
非常口渴。她走到一个由板壁隔成的小间去,那里放着外衣和饭盒,半路上 遇到那个工头,他使劲地打量着她。
“喂,”他说,“你跟得上干活吗?”
“我想还能行,”她毕恭毕敬地回答。 “唔!”没有别的好说,他只这样应了一声就走了。 如果物质条件好些的话,这种工作是不会这么糟糕的,但是当时的制造
业,还没有接受新近出现的社会改革思想,替工人准备舒适的工作环境。
  这地方散发着机器油和新鲜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此外再加上这大楼里 的霉味,就是在冷天也是令人难受的。地板尽管每晚都按例打扫,还是垃圾 满地。没有一丝一毫为工人的舒适打算的措施,厂主的想法是,给他们的东 西越少越好,工作越重越好,可以不给酬报就不给,只有这样才能赚钱。举 凡踏脚、靠背转椅、女工餐室、免费供应的干净围裙和烫发钳以及像样的衣 帽间,一概都谈不到。盥洗室和厕所虽然不太肮脏,可也是些叫人不快、粗 劣不堪的地方,整个气氛给人一种幽禁之感。
  嘉莉从屋角一个桶里,舀了一白铁杯水喝了,向四周张望着,想找个地 方坐下来吃饭。别的女工已经排列在窗边,或者在已走出去的男工们的工作 台边安顿了下来。没有一处不是被二三个或一群女工占据着,她太害羞,不 好意思挨上去主动表示友好,只好走到自己的机器旁,坐在自己的凳子上, 在膝上打开饭盒。她坐在那里,听着房内各处的闲言杂语和品评的话。这些 话语多半是无聊的,夹杂着流行的俗语。屋里有几个男工,隔得老远和女工 们打情骂俏。
  
  “喂,吉蒂,”一个男工招呼一个女工,她正在一扇窗子边几英尺宽的 空处,踏着华尔兹的步子——“你跟我去参加舞会吗?”
“当心,吉蒂,”另一个男工叫道,“你会失魂落魄的。” “去你的吧,谁要你看!”是她唯一的回答。 嘉莉听着这些话,以及男女工人之间更多的类似的打趣嘲弄,本能地畏
缩起来。她看不惯这种样子,觉得这些都很粗鄙、下流。她害怕那些小伙子 会对她说同样的话——与杜洛埃相比,这些小伙子显得粗野可笑。她根据一 般女性的眼光,用衣服来划界线,认为穿礼服的是有地位的,有道德的,有 声望的人物,穿工装裤和短外套的都是些丑恶的人,连看都不值得一看。
  短短的半个钟点过去了,机轮又开始转动起来,她觉得很高兴。虽说疲 倦,到底她可以不被人注目了。但这种幻想破灭了,因为另一个青年,顺着 走道过来,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向她的肋部戳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眼里冒火, 但是他已经走了过去,只回头做了一个鬼脸。她觉得难以自制,直想哭。
她旁边的女工发觉了她的心情。 “别理他,”她说。“他太放肆了。”
  嘉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弯腰工作。她觉得简直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她心目中的工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整个漫长的下午,她尽想着厂外的世 界、城市华丽的外貌、人群和漂亮的大楼。她又想到哥伦比亚城和故乡生活 的好的一面。到了三点钟的时候,她以为一定是六点钟了,到了四点钟,她 以为人们好像忘记了看钟,让大家过了时间还在工作。那工头变成了十足的 恶鬼,老在附近走来走去,使她一直钉在这倒楣的工作上。她所听到的周围 人们的谈话,只叫她决心不和这里的任何人交朋友。一到六点钟,她急忙走 了出去,两臂痠痛,四肢因为老是这么坐着而僵硬了。
当她拿了帽子,顺着门厅走出去时,一个年轻的机器操作工人,看上了
她的美貌,老着面皮跟她说起笑话来。 “喂,玛吉,”他叫道,“等一下,我跟你一块儿走。” 话是直冲着她送过来的,所以她明白是对谁说的,但是她根本没有回头。 在拥挤的电梯里,另一个满身尘垢的青年向她挤眉弄眼,想得到她的青
睐。
  在外面人行道上,有一个青年在等候同伴,看到她走过时,对她咧着嘴 笑了。
“你跟我一路,是吗?”他怪腔怪调地叫道。
  嘉莉心情沮丧,把脸转向西边。她在街角拐弯时,透过发亮的大玻璃窗, 看见那张小写字台,她就是在那里申请工作的。街上行人很多,还是熙熙攘 攘、精力充沛地匆匆走着。她觉得轻松了一些,但这只是因为自己已经脱身 出来。她看见服饰比她好的姑娘在身边走过,觉得羞愧。她认为自己不应该 落到这个地步,觉得不甘心。
  
第五章


  那天晚上,杜洛埃没有来看她。这个大人物接到信以后,把思念嘉莉的 念头暂时都搁在一边,东游西荡,过着他心目中的快活日子。就在这个晚上, 他去雷克托饭店吃饭,这是家当地有些名气的饭店,在克拉克街和门罗街转 角处一幢大楼的底层。随后,他到亚当斯街上相当华丽的联邦大楼对面的汉
南-霍格酒店去。他倚着酒店里漂亮的酒吧,喝了一杯清威士忌,买了两支雪 茄,点上了一支。这算是他的高贵生活的一部分——这就是他所追求的整个 生活的一个相当好的范例。
  杜洛埃不是酒徒,并不像这个词儿所说明的那样贪杯。他不是“有钱的” 富翁。他只追求他心中所向往的最优裕的生活,照他看来这些活动似乎就是 最优裕的生活的一部分。雷克托饭店光滑的大理石墙壁和地板,辉煌的灯火, 有气派的瓷器和银器,此外,再加上演员和自由职业界人士经常光临的名声, 在他看来,使它成为一个得意的人应该去的地方。他爱好上等的衣服,精美 的饮食,尤其是和有成就的人在一起,结成相识。吃饭的时候,听到约瑟夫·杰 斐逊①有时也到这里来,或者那红极一时的名演员亨利·易·狄克西②就在这 里,和他只隔开几张桌子,就使他觉得极其满意。在雷克托饭店,他老是能 这样满意,因为在那里,特别是在晚上,人们能够接触到政界人物、经纪人、 演员、当地的某些常常泡在酒店里的阔少,大家都在一片通俗平庸的谈笑声 中吃喝着。
“那边是某某人,”是这些有钱来这里进餐、显示豪华气概的人之间所
常说的话,尤其是那些还没有爬到这个地步,而心里想望如此的人们所常说 的话。
“真的吗?”对方就会这样说。
“当然是的,难道你不知道?呃,他是大歌剧院的经理啊。” 当这些话传到杜洛埃耳里,他就稍微挺一挺身子,吃得更其心满意足了。
如果他有些虚荣,这就扩大了他的虚荣,如果也有些野心,这就激发了他的
野心。总有一天,他也能拿出成叠的钞票来。而在这时,他就能在他们吃喝 的地方吃喝了。
他对亚当斯街上的汉南-霍格酒店的偏爱就是这种想望的一部分。在芝加
哥人看来,这的确是一家华丽的大酒店。和雷克托饭店一样,它也装饰着好 些闪耀的白炽灯,它们安在漂亮的枝形吊灯中,挂在雅致的地方。地上铺着 鲜艳的花砖,墙壁的下半部镶嵌着贵重的深色护壁板,反射着灯光,墙的上 半部涂着彩色的泥灰,使这地方显得极其富丽堂皇。长长的木制酒吧擦得贼 亮,上面是一排灯光,放满了彩色的雕花玻璃器皿和许多美妙的瓶子。这真 是家上等的酒店,有着富丽的窗帘、名贵的酒类和许多全国最出色的酒吧货 品。
在雷克托饭店里,杜洛埃曾经遇见过亚当斯街汉南-霍格酒店的经理 乔·威·赫斯渥先生,有人指出,说他是个事业非常成功的社交界著名人物。 赫斯渥的神气也确实如此,因为除去年龄还四十岁不到一点以外,他体格健



① 约瑟夫·杰斐逊(1829—1905)是一个演员世家的第三代,以演华盛顿·欧文的原著改编的《李伯大梦》
的主角而取得国际声誉。
② 亨利·易·狄克西(1859—1943)为著名喜剧演员。

壮、活动力强、神态稳健庄重。这种形象部分是由于漂亮的服装、干净的衬 衫、身上戴的珠宝饰物所造成的,但最重要的还是他那自命不凡的气概。杜 洛埃立即就觉得他是值得结交的人物,不仅高兴见到他,而且以后每想到要 喝杯酒或者抽支雪茄的时候,就到亚当斯街酒店的酒吧去。
  赫斯渥自有一种风度,是一个有趣的人物。他在许多小事情上显得精明 而又机敏,善于给人以良好的印象。他的身分是相当重要的,是个经理—— 一种总管一切的、很威风的职位,但是不掌握经济大权。他是靠坚忍、勤勉 起家的,通过好多年的工作,从一个普通酒吧的掌柜爬到现在的地位。他在 酒店里有个小写字间,用光亮的樱桃木壁和铁栅隔成,那边一张有拉盖的写 字台里,安放着店内的简易帐本,记着订购的和需要的供应品等等。那些主 要的店务和财务的管理权是操之于店主人汉南和霍格,和一个管收钱的出纳 员之手的。
  他大部分时间在店里各处走动,穿着用进口料子精工缝制成的西装,手 指上戴着几只戒指,领带上佩带着一颗上等蓝宝石,一件引人注目的时式背 心上挂着一条赤金表链,链上系着一个设计精美的小饰物,和一只式样和纹 采都是最时新的挂表。他叫得出几百个演员、商人、政客以及本城一大批走 运的人物的名字,并且能用“喂,老朋友”这样的话,跟他们亲切地打招呼, 这是他获得成功的部分原因。他有一份细致的交际分寸等级表,他招呼每周 收入十五元的店员和机关职员时说“你好!”因为他们常到这里来,已经知 道他是经理,但招呼认识他而且乐意和他交好的名人或有钱人时却说“哎呀, 老朋友,你好呀?”可是,也有一些太有钱、太出名或者太走运的人,他不 敢亲密地同他们打招呼,对这些人他以一个老练的行家的身分,摆出一副严 肃庄重的态度,向他们表示敬意,这既能赢得他们的好感,又丝毫无损于他 自己的风度和见识。最后,还有些好主顾,不富也不穷,不出名也还不太走 运,对这些人,他亲热得像是老朋友一般。就是和这些人,他谈得最长,也 最恳切。他喜欢每隔些时候出去玩玩——看赛马,看戏,上什么俱乐部去赌 博玩乐,还有更不足道的罪恶的去处——装饰俗艳的妓院,当时芝加哥正因 这些妓院而遭人诟病。他有一匹马和美妙的双轮轻便马车,他的妻子和两个 孩子安居在北区靠近林肯公园的一幢精致的宅子里,从各方面看来,他是我 们美国上层社会的一个受欢迎的人物——仅次于豪门大族的第一等人物。
赫斯渥也喜欢杜洛埃。他喜欢杜洛埃随和的脾气和衣冠楚楚的外貌。他
知道杜洛埃只不过是一个跑码头的推销员,而且资格也不老,但是巴特利特- 卡约公司是一家营业兴隆的大行号,所以杜洛埃的地位很不差。赫斯渥和卡 约老板很熟,时常跟他和几个别的人在一起喝一杯,大家随便谈谈。杜洛埃 有一定的幽默感,这对于他那一行是有好处的,在必要时他还能天南地北地 扯淡一番。他能和赫斯渥谈论赛马,讲述自己有趣的遭遇和风月场中的经历, 报告他所到过的城市的生意情况,从而使他自己差不多总是很受欢迎。今晚 他特别高兴,因为他给公司的报告得到了表扬,已经满意地选好了新货的样 品,并拟定了此后六个星期的行程。
  “喂,查利,老朋友,”那天晚上八点钟光景,杜洛埃走进来的时候, 赫斯渥说。“怎么样?”当时店堂里挤满了人。
杜洛埃跟他握手,满面春风,他们就向酒吧走去。 “啊,很好。” “已经有六个星期不见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星期五,”杜洛埃说。“这回跑得不差。” “那很好,”赫斯渥说,黑眼睛里射出热情的光芒,把他平常那副装模
作样的冷漠的神情冲淡了一半。“你想喝些什么?”他加上一句,当时那个 穿着雪白上衣、打着白领带的堂倌,正从酒吧后朝他们探过身来。
“陈轩尼诗酒①,”杜洛埃说。 “给我也来一点,”赫斯渥插进来说。 “这一回你在城里要待多少时间?”赫斯渥问。 “只待到星期三。我要到圣保罗去。”
“乔治·伊凡斯星期六到这里来过,说上星期在密尔沃基碰到过你。” “是的,我见到乔治了,”杜洛埃回答。“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是不?
我们在一起玩得挺欢。” 堂倌把杯子和酒瓶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这就一边倒酒一边谈话,杜洛埃
在杯中倒了不到三分之一,当时人们认为这样才合乎体统,赫斯渥倒了真正 一点点威士忌,用矿泉水把它冲淡。
“卡约老板怎么样了?”赫斯渥问。“他已有两星期不到这里来了。” “听说在家躺着呢,”杜洛埃说明道。“着啊,这老兄常闹痛风病!” “话虽如此,他当年也赚了不少钱呢,不是吗?” “是的,大笔大笔的,”杜洛埃回答说。“他活不长了。现在难得到写
字间来。”
“只有一个儿子,是吗?”赫斯渥问。 “是的,是匹没笼头的马,”杜洛埃笑道。 “话虽如此,我看也碍不了公司多少事,别的股东都还健在哪。” “是的,他碍不了什么的,我想。” 赫斯渥站着,敞开着上衣,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灯光照在他的宝石
和戒指上,显得光耀夺目。他活脱一副讲究打扮的人物的模样。
  “喂,乔治,”有人叫了一声,赫斯渥就转过身去,伸手让另一个衣冠 楚楚、风度翩翩的名人握住了,那人是从国内别处来的。他们两个现在也照 样泛泛地谈起话来,而杜洛埃拿出荷包来要付账。然而堂倌一见他的模样, 就做了个手势。
“算在经理账上,”他笑嘻嘻地说。赫斯渥对他们进行过训练,所以他
们都知道。 “我来给你介绍我这里的一个朋友,”赫斯渥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
他把新来的人交给了杜洛埃。杜洛埃和他握握手,立即问他是否要喝点儿什
么。他们在一起聊天,起初是三个人,赫斯渥也参加在内,后来赫斯渥走进 他的小写字间,和在那里等他的两个脸色红润的胖胖的绅士谈话了,只留下 他们两个。杜洛埃看出他们的会见是既友好又有趣的,因为他们头碰头地谈 着,然后向后一靠,哈哈大笑,接着又开始谈话,没完没了,交谈着一般琐 事。
“你今夜作何消遣?”新来的人过了一会说。 “啊,我想等一会儿到大戏院去,”杜洛埃回答。 “那里在演什么?”
“霍伊特的《地洞》①。”



① 这是从英国进口的上等威士忌。

  “唔,我要不是已经看过了几次,会和你一同去的,”他以一见如故的 神气说,这看来是那些轻率的人的特点。
  就在这当儿,出现了一个认识新来人的第三者,把他拉了就走,撇下杜 洛埃一个人在他觉得很愉快的气氛中凝望着,抽着烟,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一个不想喝酒,生来思想比较严肃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样一个沸沸扬扬、 吵吵嚷嚷、五光十色的房间是反常的,是对自然和人生的一种古怪的评价。 成群结队的飞蛾不断地扑向这里,想在火光中取暖。在这里能够听到的那些 谈话,从智力程度方面说起来是并不可取的。这是很明白的,阴谋家会选择 更隐蔽的地方去运筹策划;政客们除了客套话以外也不会聚集在这里讨论任 何事情,怕一些顺风耳可能会听到;这地方对酒徒们也不合适,因为到这等 华贵的地方来的人,多数并不嗜酒。然而人们到这里来聚集,在这里喋喋不 休,喜欢在这里摩肩往来,一定是有些道理的。一定是有些热情和空洞的欲
望的奇异的结合,使这种奇异的社交场合得以产生,否则是不会这样的。 杜洛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被引到这里来,一半是为了寻求快乐,一
半是为了想在比他高一等的人中出头露面。他在这里接触到许多朋友,他们 到这里来,可能并没有自觉地分析过,只是渴望这里人多,热情洋溢,气氛 友好,他们也找到了这一切。总之,人们可以把这里当作上流社会的雏形, 他们在这里所得到的,虽然是声色之乐,但不是罪恶。向往于金碧辉煌的厅 堂是不会产生罪恶的。对于物质欲望强的人,这里可能产生的最坏的结果, 也许是引起一种野心,要把他们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同样豪华。归根结蒂一句 话,那不是画阁雕楼的罪过,而是人性的趋向。如果说这种场面可能促使服 饰较差的人去效法服饰华丽的人,这也只能归咎于受影响的人的不切实际的 野心,而不能归罪于其他。排除了那个众口一辞所非难的因素,酒,就没有 人会否认剩下的美和热情的种种特色。我们现代的时髦酒店所以会招人青 睐,就证明了这种看法的正确。
可是,这里的灯火辉煌的店堂,衣着华丽的酒肉朋友,浅薄自私的空谈,
这地方所体现的散漫的、无聊的、游移不定的精神活动——对于辉煌的灯火、 华丽的排场、讲究的衣着的爱好——在一个站在清澈的星光下的局外人看 来,一定显得像是一幕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吹拂的晚风和星光之下,它一定 是一派火树银花的光景——像一种奇异的、灿烂的夜花,散发着香气、诱引 昆虫、又被昆虫啮蚀的逸乐之花。
“看见那边进来的人吗?”赫斯渥说,在走回来时向刚进来的那个绅士
瞥了一眼,那人戴着大礼帽,穿着亚尔培亲王式的上衣,肥胖的脸颊高高鼓 起,红光满面,好像吃多了撑的。
“没有,在哪里?”杜洛埃说。 “那边,”赫斯渥说,用眼睛一瞥指着方向,“戴大礼帽的那个人。” “啊,看见了,”杜洛埃说着,又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他是谁?” “是招魂术巫师朱尔斯·华莱士。”
杜洛埃目随着他,很感兴趣。 “不大像是个能见鬼神的人,是不?”杜洛埃说。 “这个我可不知道,”赫斯渥回答。“反正他钱赚足了,”说罢微微眨



① 这是美国剧作家查尔斯·霍伊特(1860—1900)的著名闹剧,于 1887 年在费城初演。两年后,在芝加哥
首次演出。

了一下眼睛。 “我不大相信这一套,你呢?”杜洛埃问。
  “唔,说不准,”赫斯渥说。“也许有些道理。可是我自己不想寻根究 底。我问你,”他加了一句,“今晚你上什么地方去吗?”
“去看《地洞》,”杜洛埃说,提到的是当时那出受人欢迎的闹剧。 “那末你该走了。现在已经八点半了,”他说着掏出表来。 顾客已经散去一大半——有些去戏院,有些去他们的俱乐部,还有些到
那一切游乐中最迷人的地方——至少对在那里的这类男人是这样的——情妇 那里去。
“好吧,我就走,”杜洛埃说。 “看过戏再来弯弯。我要给你看一个玩意儿,”赫斯渥说。 “一定,”杜洛埃兴致勃勃地说。 “今天夜里没有别的事情吗?”赫斯渥补充说。 “什么事也没有!”
“那末到时候来吧。” “是金发女郎吗?”杜洛埃笑着说。 “十二点左右来吧,”赫斯渥说,不理会他的问话。
“星期五我在火车上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小妞儿,”杜洛埃在分手的时候
说。“真的,真有这么一回事,我在出门之前一定要去看看她。” “唔,算了吧,”赫斯渥说。 “喂,老实对你说,真是个小家碧玉,”杜洛埃推心置腹地说下去,想
要引起他朋友的注意。
“十二点钟,”赫斯渥说。 “好吧,”杜洛埃说着,走了出去。
这样,嘉莉的名字就在这个极其轻狂和浮华的地方传开了,而同时,这
个小女工正在自叹命苦,这几乎是和她刚刚展开的命运难解难分的。

第六章


  那天晚上,嘉莉在她姐姐家里感觉到一种新的气氛。实在还是老样子, 只是她的感情起了变化,增加了她对这种气氛的认识。由于嘉莉找到工作时 表现得兴高采烈,敏妮这时自然期待着好消息。汉生以为嘉莉会感到满意的。 “喂,”他说,当时他穿着工作服从门厅里出来,站在吃饭间的门口望
着嘉莉,“你干得怎么样?” “唉,”嘉莉说,“苦得很。我不喜欢这工作。” 她脸上带着一副神情,比言语表示得更清楚,她是又疲劳又失望。 “是什么样的工作?”当他转身预备到洗澡间去的时候停下来问。 “操作一部机器,”嘉莉回答。 很明显的是,他只关心家里多一个人挣钱,而不关心别的。他有些生气,
因为嘉莉在命运决定之际,竟不高兴干这事情。 敏妮做起事来没有嘉莉回来以前那么起劲了。嘉莉表示了她的不满心情
后,煎肉的丝丝声也不那么好听了。在嘉莉想来,辛苦了一整天,要是有一 个快快活活的家庭,体贴的接待,喜气洋洋的夜饭,而且有人对她说,“啊, 好了,且忍耐一下子吧。以后自会有好些的事情的,”那该是唯一的安慰, 但是现在,这全破灭了。她开始明白,他们认为她的埋怨是毫无根据的,认 为她应该工作下去,而不出怨言。她知道要付四块钱的伙食和住宿费,现在 可觉得跟这些人住在一起,将是极其不舒畅的。敏妮不是她妹妹的好伴侣—
—她太老了。她的思想很古板,已经受到特定的环境的严重影响。
  汉生呢,倘使他有什么高兴的念头或者快乐的情绪,也总是不流露出来 的。他好像总是不露声色地进行着内心活动。他平静得像是一间无人居住的 房间。嘉莉却不同,她有着青春的活力和一些想象。她的谈情说爱的神秘日 子还在后头。她可以思量她喜欢做的事情,喜欢穿的衣服和喜欢去观光的地 方。她的心思就驰骋在这些事情上面,但是在这里,没有人激发她的感情, 也没有人和她的感情发生共鸣,好像处身在一个处处碰壁的境地。
她只管考虑、分析白天的遭遇,竟忘记了杜洛埃可能要来。现在,她看
到这对夫妻与新鲜事物是多么格格不入,希望他还是不来的好。倘使他果真 来了,她并不确切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就他的到来作出解释,可是,在她发 信以后,她的担心并不大得足以使她为他万一来到而事先作好安排。由于当 时没有恰当的话题,她就对此事进行了反覆的思考,吃过了晚饭就换了身衣 服。她打扮好了,的确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姑娘,长着双大眼睛和忧郁的嘴巴。 她脸上显露着期待、不满和压抑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的表情,但是并不像更有 教养的人那么明显。碗碟收拾好以后,她就这里走走,那里走走,不时跟敏 妮谈几句,然后,她心头一亮,决定下楼到楼梯脚下的门口去站站。倘使杜 洛埃来了,这倒是摆脱困境的一个办法。她可以在那里迎接他。当她戴上帽 子准备下楼的时候,她脸上似乎出现了高兴的神色。
  “嘉莉好像对她那份工作不大喜欢,”敏妮对她的丈夫说,当时她丈夫 手里拿着报纸走出来,要到吃饭间里去坐一会儿。
“不管怎么样,她应该做一些时候再说,”汉生说。“她到楼下去了吗?” “是的,”敏妮说。 “要是我做你的话,我要叫她干下去。她可能在这里几个星期找不到别
的工作。”

敏妮说她会告诉她的,于是汉生就看了一会儿报纸。 “我要是你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不让她站在楼下的门口。
这样做不好。” “我会告诉她的,”敏妮说。
  当时,嘉莉正站在楼下门口,观赏着附近商店里的灯火,往来的行人, 欢快地从她面前丁丁当当地向城中心驶去或者驶到郊外去的街车——在她看 来那些地方都是神秘的乐园。她看见男孩子在街上玩捉人的游戏,女孩子们 有说有笑、成群结队地走过,心里大为高兴。有时她看到一个年轻姑娘,衣 着特别华丽,或者容貌特别美好,或者美貌而且浓妆,这就勾起了她羡慕的 心情,加强了她对漂亮衣服的欲望。有时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小白脸,穿着高 贵的衣服,轻松地大踏步走过,她认为一定是去拜访哪位年轻的小姐的。还 有些别的青年,虽然衣着并不怎样华丽,三三两两地向她投送秋波,你推我 撞,插科打诨,想引她注意。对这些人她做出一副冷淡的样子,或者干脆掉 过头去把眼光望向别处,可是那些年轻人似乎并不在乎。他们嬉笑,吹口哨, 或者怪叫几声,还带着希望回头望望她,但是并不敢做出表示亲热的动作—
—这是一些在热情澎湃的外表下隐藏着懦怯的内心的青年。有时远处有个人 看上去像是杜洛埃,这时她就振作起精神,神经紧张起来,直到那人走近了, 她的激动、紧张的心情才松了下来,原来那人脸上的轮廓不对,是她看错了
人。
  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使嘉莉看得津津有味,看了好半晌。她不厌其烦地 揣想着坐在车里的人到什么地方去,或者要怎么行乐。她的想象顺着一条狭 窄的道儿打旋,老是在有关金钱、打扮、服饰或者享乐等项目上停下来。她 有时也会遐想到哥伦比亚城,或者为这一天的经历感到懊丧,但是,总的说 来,她身边的小小世界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
这房屋的底层是一家面包铺,汉生住的是三楼,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
汉生下楼来到铺子里买面包。直到他走近身边,她才看见他。 “我来买面包,”他走过她身边时只说了这一句。 思想的感染在这里产生了作用。汉生的确是来买面包的,但是心里存在
着一种想法,现在他可以看看嘉莉在做什么了。他存着这样的想法一走近她,
她就觉察了。当然,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使她这么想的,但是,不管怎么样, 她心里开始对他真的产生了一些反感。她现在明白了,她不喜欢他。他是个 多疑的家伙。
一种想法会给我们把整个世界都涂上某种色彩。嘉莉冥想的思路被打断
了,汉生上楼后不久,她也跟了上去。经过这一刻钟的时间,她知道杜洛埃 不会来了,这使她感到有些儿愤懑,有些儿像是被抛弃了似的——似乎她还 配不上人家。她上了楼,发觉楼上一片寂静。敏妮在桌旁灯光下缝纫。汉生 已经到房里去睡了。嘉莉又疲倦又失望,只说了一声她要上床睡觉去了。 “是的,早些睡觉好,”敏妮回答。“你知道,你要起得很早。”
  早晨一切如旧。嘉莉从房里出来时,汉生刚要走出门去。吃早饭时,敏 妮想和她谈谈,但是她们俩可以交谈的都感兴趣的话题不多。像上一天早晨 一样,嘉莉一路走到市中心去,因为她现在开始明白,她这四块半钱,付了 膳宿费用之后,连付车费都不够。这看来是一种凄惨的安排。但是早晨的阳 光扫除了这一天开始时的忧虑,因为早晨的阳光总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她在鞋厂里干了一整天,并不像上一天那么疲惫,但也不觉得那样新奇

了。这厂房里的工头有爱尔兰血统,他以冷板的面孔、严厉的眼光和生硬的 言语管理着他这一群不同种族的下属。此外,还有一个纯种的爱尔兰人,他 穿着一双吱吱作响得出奇的鞋子,是掌管各层楼的总工头。他是自我介绍和 嘉莉相识的。
“你是哪里来的?”这一天早晨他问她,第一次在她的机器旁边站住了。 “是布朗先生雇的,”她回答。 “啊,他雇的,嗯!”然后他说,“要好好地干啊。” 操作机器的女工们给她的印象甚至比昨天还差。她们似乎都安于命运,
可以说是“庸庸碌碌”的。嘉莉的想象力比她们丰富。她不习惯于市井俚语。 她对衣着这类事情上的直觉,天生比较高明。嘉莉不喜欢听身旁的那个女工 说话,她满口俚语,过去的经历使她变得很冷酷。
  “我就要不干了,”嘉莉听得她对邻近的女工说。“拿这么小的工钱做 到天黑,我的身体吃不消。”
  她们跟厂内的工人,不管老少,都很随便,用粗野的言语互相调笑,这 在起初吓了她一跳。她发现自己也被他们当做同类的人,因此也用同样的方 式来招呼她。
  “喂,”中午时分,有个手臂粗壮的鞋底工人对她说,“你真是个妙人 儿①。”他本来等待听到习以为常的回答,“哼,滚你的蛋吧!”可是嘉莉一 声不响地走开了,使他大为没趣,狼狈地苦笑着。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觉得更其寂寞——沉闷的气氛变得更其令人难受了。
她看出汉生家是很少,也可以说是从来没有客人上门的。她站在门口往外看 时,放胆到近处走走。她那轻松的脚步和闲散的态度,招引来一些存心不良 但是平淡无奇的人的注意。她被一个衣冠楚楚的三十左右的男子的搭讪弄得 微微有点吃惊,他走过她身旁时盯着她看,放慢脚步,回过身来说道:
“晚上出来散散步,是吗?”
  嘉莉惊异地望着他,然后鼓足力量,回答说:“什么,我可不认识你,” 一边说,一边回身就走。
“啊,那没有关系,”那人和蔼可亲地说。
  她不再跟他搭腔,急忙走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自己的家门口。那人 的神情里有些东西使她害怕。
这个星期的其他几天,情况完全相同。有一两个晚上,她累得走不动路,
就花了车费回家。她不太健壮,加上一天到晚地坐着,使她的背脊发痠。有 一天晚上,她睡得比汉生还早。
  花木的移植往往不一定能成功,娘儿们也是这样。即使要她自然生长, 有时也需要更其肥沃的土壤,更其优良的空气。倘使让她比较逐渐地适应气 候,环境条件不那么严峻,那该会更好些。倘使她不那么快就找到工作,能 多看看她所急于要了解的大城市,她该会干得更高明些。
第一次碰到下雨的早晨,她发现自己没有雨伞。敏妮把自己的借给了她 一把,可是那把伞并不漂亮。嘉莉心中有份虚荣心,对此感到不快。她到一 家大百货商店自己去买了一把,把她那微薄的积蓄花去了一块两毛五分钱。
“你买那个做什么,嘉莉?”敏妮看见就问道。



① 这一俗语来自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妙人儿密勒》(1878),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很流行,意指一
个大胆而不拘习俗的女子。

“我,我要用嘛,”嘉莉说。 “你这个傻姑娘,”敏妮继续说。
  嘉莉很不服气,虽然并没有回嘴。她想,她不要做一个普通的女工。他 们也不应该这样想。
  另一点使她不高兴的是汉生夫妇老是守在家里。晚上他们什么地方都不 去,因此嘉莉就整天都无法出去玩儿。在工厂里她听得女工们谈到许多娱乐
——都是她早已想见识见识的东西。比如说,在中午的半小时休息里,在一 扇窗下有四个女工在听她们的同伴讲她到标准戏院去的情形。那里在上演一 出叫做《八击钟》的闹剧。
  “啊,真好笑死了,”讲述者高声说。“有一个小胖子,演得真棒。他 们把一头驴子拉成几截,还干了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嘉莉就是喜欢听这些事情。她为什么不能也去看看呢? “唏,我累得要命,”一天早晨,一个美貌的女工打着呵欠说。“我昨
夜跳舞直跳到两点钟。” 起初,嘉莉对这些事情觉得有些害怕,但是,随着她越来越对自己的处
境觉得艰难乏味,这些事情便像难以得到的愉快那样,越发显得增添了光彩。 她并不一定渴望到泥水匠工会或者木工工会办的舞会上去跳舞,但是,当她 听说结伴到公园或者湖上去游玩,上戏院去看戏,和小伙子们调情等等,她 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圈子实在太狭隘了。她希望能够做些更赚钱的事情。要是 能在商场里找到一个工作就好了。
第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嘉莉付了她的膳宿费——四块钱——这是以前敏
妮在写回家的信里提过的,要嘉莉付这么多钱她才肯收留她。敏妮接钱的时 候,心里感到有些内疚,但她要是少收了,就不知道该对汉生怎么解释了。 那个大人物便带着满意的微笑少给了四块钱的家用开支。他只想多偿清些造 屋的贷款。至于嘉莉,却在费劲地盘算如何用每星期的这五毛钱来购买衣着 和进行娱乐。她千思万想,想得心里满是反抗情绪。
“我要上街去散散步,”晚饭后她说。
“不是一个人去吧?”汉生说。 “是一个人去,”嘉莉回答。 “叫我就不会去,”敏妮说。
“我想去见识见识,”嘉莉说,从她最后两个字的腔调里,他们第一次
听出了她心里不大高兴。 “她怎么了?”等她去前房拿帽子的时候,汉生问。 “我不知道,”敏妮说。 “唔,她应该懂得好歹,不要只想独个儿出去。”
  嘉莉到底没有走远。她拐回来后,就站在门口。第二天他们一起去逛了 加菲尔德公园,但是她并不感到高兴。她的脸色不大好看。第二天在车间里, 她听得女工们眉飞色舞地谈论她们的一些平凡的娱乐。她们过得很快乐。有 几天下了雨,她把钱都花在坐车上了。一天晚上,她到范布伦街去搭街车, 弄得全身都湿透了。那天整个晚上,她独自坐在前房,眺望反映着灯光的潮 湿的街道,只管出神。她想象力够丰富,不由得感到忧郁。
  星期六,她第二次付掉了四块钱,绝望地把五毛钱收入衣袋里。她和车 间里的一些女工已有了拉家常的友谊,她发现了一桩事实:她们赚的钱,留 作自己用的要比她多。她们有年轻的男朋友带她们出去玩,但是因为她结识
  
了杜洛埃,就瞧不起这些人。她极其厌恶车间里那些轻浮的小伙子。他们中 间没有一个人有点文雅的气息。她只看见他们干活生活的那一面。
  有一天,预告严冬来临的第一阵劲风掠过城市。朵朵薄云在天空中疾驰, 高烟囱上拖着一缕缕轻烟,一阵阵劲风突然卷过街面和拐角。这时嘉莉想到 了冬衣的问题。她该怎么办呢?她没有过冬的外套,没有帽子,没有厚实的 鞋子。她多少有些想请求敏妮让她把自己的钱留下,以便购买这些东西。她 必须整整工作一个月,才有足够的钱去买些什么。曾经有一次,她决心要对 敏妮提出,但是每到要开口的时候,她总没有勇气提出。一个个越来越冷的 早晨,老是在催促她。终于她鼓起了勇气。
  “我不知道我的冬衣该怎么办,”一天晚上她和敏妮在一起的时候,她 说。“我需要一顶帽子。”
敏妮的神色变得严肃了。 “为什么不把你的钱留下一部分自己去买一顶呢?”她提议道,但心里
为嘉莉少交钱这事将引起的后果感到不安。 “倘使你们不介意,我想这一两个星期少付一点,”嘉莉壮着胆说。 “你付两块钱行吗?”敏妮问道。 嘉莉急忙同意,高兴逃过了难关,因为现在找到了一条出路而感到自由
自在。她得意洋洋,立即开始计算起来。她首先是需要一顶帽子。她一点也
不知道敏妮后来是同汉生怎么说的。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从神情上看得出 心里有些不高兴。
要是没有疾病来打岔,这新的安排满可以对付了。一天下午,雨后刮起
了冷风,当时嘉莉还没有外套。六点钟,她从温暖的车间里出来,吹着风就 浑身打颤。第二天早晨她开始打喷嚏,走到城里病情就加重了。这一天她的 骨头发痛,而且觉得头晕。到傍晚她觉得很不舒服,回到家里连饭也不想吃。 敏妮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嘉莉说。“我觉得难过得很。”
  她待在火炉边,冷得牙齿格格地作响,就抱病上床去睡了。第二天早晨, 她浑身发烧。
敏妮对这事情很懊恼,但是态度还很和气。汉生说她最好回家去住一个
时期。三天以后,她起得床来,想到她那份工作当然是丢掉了。冬天近了, 她没有冬衣,而且现在又失了业。
“我也拿不准,”嘉莉说,“星期一我到市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事
情。”
  她的努力,要说是和上一次有所不同的话,结果却是更惨。她的衣服不 宜于秋冬天气穿着。她最后的一点钱已买了帽子。她奔波了三天,意气颓丧。 姐姐家的气氛很快变得不堪忍受了。她就怕想到每天晚上要回去。汉生是那 么冷淡。她明白这情形不能长久维持下去。不久她就得离开这里,回老家去。 第四天,她向敏妮借了一毛钱吃中饭,在市区跑了一整天。她向最卑贱 的地方去讨工作,也没有成功。她甚至看到一家小饭店窗上贴的一张聘用女 招待的招贴,就进去应征,但是他们要的是熟手。她挤在密密层层的陌生人
群中,垂头丧气。冷不防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臂膀,拉她转过身来。 “喂,喂!”一个声音说。她一眼看出是杜洛埃。这个大人物不但面色
红润,而且容光焕发。他真是阳光和兴致的化身。 “喂,你好吗,嘉莉?”他说。“你是个妙人儿。你一向在哪里?”

嘉莉在他难却的盛情之下微笑着。 “我一向在家里,”她说。
  “唔,”他说,“我在街的对面看到了你。我就想是你。我刚出来要到 你那里去。你到底好吗?”
“我很好,”嘉莉微笑着说。 杜洛埃打量了她一番,觉得情况不是如此。 “喂,”他说,“我想和你谈谈。你没有什么地方要去,是吗?” “现在不去,”嘉莉说。 “我们到那边去吃点东西。真的,我很高兴再见到你。”
  她见他满面春风,觉得非常宽慰,看到他那么照顾和关怀她,就高兴地 答应了,虽然还有些儿矜持。
  “来吧,”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她的手臂——这句话里含着无限情意, 着实使她心底深处感到温暖。
  他们穿过门罗街到老温莎餐厅,当时那里又大又舒适,烹调精美,服务 周到。杜洛埃拣了个靠窗的桌子,看得见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他喜欢变化 万端的街景——在吃饭的时候,一面看人,一面给人看。
  “现在,”他说,让嘉莉和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你想吃些什么?” 嘉莉看着侍者递给她的大菜单,并没有认真考虑该要什么。她很饿,看 到那些东西引起了她的食欲,但是价钱之大使她怔住了。“嫩烤子鸡——七 角五分。蘑菇烧牛腰肉——一圆两角五分。”她曾经依稀地听到过这些东西,
但是要她看了菜单亲口点出来,显得很陌生。
“我来点吧,”杜洛埃叫道。“唏,侍者!” 这个掌管上菜的是一个胸部宽阔的圆脸黑人,他走过来侧耳听着。 “蘑菇烧牛腰肉,”杜洛埃说。“番茄塞肉。” “是,先生,”黑人点头答应。
“烤土豆丁。”
“是,先生。” “芦笋。” “是,先生。” “还要一壶咖啡。” “唔!”——黑人说。
杜洛埃转向嘉莉。“我早饭后还没有吃过东西呢。刚从洛克岛回来。我
碰到你的时候,正打算去吃饭。” 嘉莉笑了又笑。
“你在干什么?”他说下去。“把什么都告诉我。你姐姐好吗?” “她很好,”嘉莉只回答了最后一句问话。
他盯住她看着。 “嗨,”他说,“你生过病了,是不?” 嘉莉点点头。
  “那末,唔,这太糟了,是不?你的气色不大好。我刚才就觉得你脸色 有些苍白。你在干什么?”
“做工,”嘉莉说。 “有这样的事吗?在哪里做工?” 她告诉了他。

  “罗兹-摩根索-斯各特公司——啊,我知道的。就在这儿五马路上,是 吧?他们是家很刻薄的店家。你怎么会到那里去的?”
“我找不到别的事,”嘉莉坦率地说。 “嘿,真是岂有此理,”杜洛埃说。“你不该替那些人工作。厂房就在
铺子后面,是吗?” “是的,”嘉莉说。
  “那不是个好地方,”杜洛埃说。“总之,你用不着到那样的地方去工 作。”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问了她一些问题,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告诉她这 是一个多好的餐厅等等,直到侍者捧着个大托盘来了,上面放着他们叫的热 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菜肴。(杜洛埃递起菜肴来非常得心应手。)在桌上的 白色餐巾和银制餐具后边,他舒展臂膀,使着刀叉,更显得模样出众。他切 肉的时候,那几只戒指特别耀眼。他伸手去取盘子,撕面包,倒咖啡的时候, 新衣服窸窣作响。他替嘉莉装了满满一盘子菜,他这番温情感染了她,使她 完全成了一个新的姑娘。他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好人,把嘉莉完全给迷住
了。
  这个小冒险家对于她自己的时来运转,感到很舒服。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是那大房间使她镇静了下来,而看看街上服装华丽的人群,似乎是很惬意 的事。唉,没有钱多苦恼呀!能到这里来吃饭是多么好呀!杜洛埃一定是很 幸运的。他常坐火车,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身体这么健壮,在这样阔气的 地方吃饭。他似乎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对她的友谊和关切,使她有些惊 讶。
“原来你因为生了病而丢了工作,是吗?”他说——“你现在怎么办
呢?”
  “各处找找看,”她说,一想到出了这漂亮的餐厅,贫困就会像一条饿 狗似地追踪着她,眼神里不禁有所流露。
“啊,不,”杜洛埃说,“那不行。你已经找了多少时候?”
“四天,”她回答。 “想想看,”他说,像是不知对什么别的人说的。“你不该做那样的事。
那些姑娘,”他挥了一下手,表示所有的女店员和女工都一样,“什么好处
都得不到。唔,你没法靠此生活的,对不?” 他的态度像是兄长般的。当他弄清了那种苦工的含义时,他换了一种手
法。嘉莉实在是美丽得很。即使她那时候穿着平常的衣服,她的体形也显然
不坏,而且那双眼睛大而温柔。杜洛埃看着她,使她懂得了他的想法。她觉 察到他的倾慕之情。这种倾慕因为他性格慷慨和脾气温柔而显得更为有力。 她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能够永远这么喜欢他。她在心里还潜藏着一种超 乎喜欢的暗流。
她的目光时不时会和他的相遇,这使双方的感情交流十分融洽。 “你何不留在市区,跟我一起去看戏?”他说,一面把椅子移近了些。
桌子本来就不太宽。 “啊,不行,”她说。 “你今晚有什么事情?” “没有事,”她不大起劲地回答。
“你不喜欢你现在住的地方,是吗?”

“啊,我说不上来——” “倘使你找不到工作,打算怎么办?” “我恐怕要回家乡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略微有些颤抖。说也奇怪,他施展的影响是 强有力的。他们用不着说话就互相理解了——他明白了她的处境,而她懂得 他已经明白了。“不行,”他说,“你不能这么办。”他当时心里充满了真 正的同情。“我来帮助你吧。我给你一些钱。”
“啊,不要,”她说,向椅背一靠。 “那你怎么办呢?”他说。 她坐在那里沉思,仅仅摇了摇头。
他以就他那种人说来是相当温和的态度望着她。他的背心口袋里有些零 碎票子——美钞。这些钞票柔软无声,他用手指拿着,把它们紧捏在手心里。 “好了,”他说,“我要帮你渡过难关。你给自己买些衣服吧。”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这事情,现在她明白了自己是多么寒伧。他单刀直入, 击中了要害。她的嘴唇略微颤动了一下。
  她的一只手伸出在面前桌子上。他们俩坐的这个角落里没有旁人,他便 把自己温暖的大手按在她的手上。
“啊,得啦,嘉莉,”他说,“你一个人怎么办?我来帮助你吧。”
  他轻轻按住她的手,她想要抽出来。他因此紧紧地握住了,她就不反抗 了。然后他把手里的钞票塞进她的手掌里,她正要开口推辞,他咬着耳朵说:
“这是我借给你的——不要紧的——我借给你的。”
  他硬要她收下了。现在她觉得有一条奇异的感情的绳索把她和他联结了 起来。他们走出来,他陪她一直朝南走到波尔克街,边走边谈着话。
“你不愿和那些人住在一起吧,”走到一个地方,他心不在焉地说。嘉
莉听到了这句话,但是留下的印象不深。 “明天到市区来找我,”他说,“我们去看一场日戏。好吗?” 嘉莉推辞了一会,终于同意了。 “不要去做什么事情。去买一双漂亮的鞋子和一件外套吧。” 她当时简直不去想他走了以后她会遇到什么麻烦。在他的面前,她也像
他一般兴致勃勃,无忧无虑。
“不要为你家里的那些人烦恼,”在分手时他说。“我会帮助你的。” 嘉莉离开他时,觉得好像有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为她扫除了困难。她
所接受的钱是两张柔软、绿色、好看的十圆钞票。

第七章


  金钱的真正意义还有待于大家去研究和领会。如果每个人都自己弄明白 了,这东西该首先当做,而且也只应当做道德的酬报来看待——应该当做诚 实地积蓄起来的精力的代表,而不应当做抢夺来的特权——那末,我们的许 多社会上、宗教上以及政治上的纠纷,就会一去不复返了。至于嘉莉呢,她 对金钱的道德意义的见解,就是一般人的那种见解,别无其他。老话说:“金 钱为人人都有之物,而我也一定要有。”这可以透彻地表明她的见解。她现 在手里有了些钱——两张柔软、绿色的十圆钞票,有了这二十块钱,她觉得 比先前不知强了多少。金钱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她心里有一个意念,只要有 一大堆钱,即使被抛到荒岛也心甘情愿,只有长期挨饿才能使她懂得,在某 些情况下,金钱也是无能为力的。就是到那时候,她也不会认识到金钱只具 有相对的价值;而只会毫无怀疑地认为,自己有这许多权力而不能施展,真 是可惜。
  这可怜的女孩子和杜洛埃分手时,心里怦怦地跳着。她觉得有点惭愧, 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勇气拒绝接受,可是她的需要实在太紧迫了,所以心里还 是高兴的。现在她将有一件漂亮的新外套了。现在她要买一双精美的有一排 钮子的鞋子了。还要买长统袜子,以及一条裙子,以及,以及——直到后来, 像她第一次拿到工资前的盘算一样,她的欲望超过了那两张钞票的购买力的 一倍多。
她对杜洛埃有了真正的认识。在她看来,而且在外界所有的人看来,他
的确是一个出色的好心人。这个家伙的身上全无邪气。他给她钱是出于善心
——出于对她困难的了解。他是不会把这么一笔钱给一个穷苦的小伙子的, 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事实上,一个穷小子也不会像一个穷姑娘那样打动他 的心。女性激动了他的感情。他是一个天生富有情感的人。可是倘使有个乞 丐跑到他的跟前说,“天啊,先生,我饿得慌哪”,他只会爽快地掏出惯常 打发乞丐的钱来,就这样算了。他不会去思索,也不会进行哲理探讨。他的 思想方法都够不上进行这两种活动的水平。从外表上看,他穿着漂亮的衣服, 有着健壮的身体,但却像是一只乐天而没有思考能力的扑灯飞蛾。一旦失去 了他的社会地位,受到了一些有时会作弄人的错综复杂而莫名其妙的力量的 打击,他就会像嘉莉一般一筹莫展——也可以说,就会一筹莫展,六神无主, 孤苦伶仃,和她一般。
说到他追求女人,他倒并不想损害她们,因为他并不以为他想和她们建
立的关系是有损于她们的。他喜欢和女人接近,使她们倾心于他的魅力,这 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冷血、黑心、诡计多端的恶棍,而是因为他天生富有情欲, 促使他拿它作为主要的乐趣。他爱虚荣,爱矜夸,像任何头脑糊涂的姑娘一 般迷惑于漂亮的衣着。一个地道的坏到骨子里的恶棍很快就能把他骗住,就 像他能够很快讨得一个漂亮的女店员的欢心一样。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成功 的推销员是靠他气度大方和他那家公司的卓越非凡的名声。他在人群中周 旋,他有一股子热情——却说不上是“有才能”,没有可以称做“高尚”的 思想,也没有坚持不懈的感情。萨福夫人①会叫他猪猡;莎士比亚会说一声“我 那兴高采烈的孩子”;爱喝酒的年老的卡约老板认为他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商



① 古希腊女诗人。

人。总之,照他自己的眼光看来,他是个好人。 此人有其坦率和值得佩服的地方,这可以拿嘉莉接受他的钱这一事实作
为最好的证明。没有一个存心不良、老谋深算的阴险的人,能在友谊的幌子 下让她接受一毛五分钱。没有智能的生物并不是这么无能的。造物主教田野 里的野兽遇到突如其来的危险侵袭的时候赶快奔逃。在栗鼠的愚钝的小脑袋 里也有单纯的对于毒药的畏惧。“上帝使万物不受侵害”,不是单独对野兽 而言的。这只是用宗教的语言来表达一种从物质上和精神上引导物种进化的 真理。否则,那末是什么东西在它们能够合乎逻辑地思想以前——在它们懂 得如何安身立命之前,引导并教养它们的呢?嘉莉并不聪明,因此就像没有 智慧的绵羊一般,感情极其强烈。倘使说杜洛埃初步的挑逗激起了她一些自 卫的本能,那是这一类生物所共有的强烈的本能,那也是很微薄的。他并没 有恶意。正好相反,他是带着善意、不解、强烈的肉体上的欲望、虚荣、对 女性的强烈赞赏、欢笑,甚至眼泪,但是对于这些,没有女人会害怕的。飞 蛾、猪猡、小丑、蝴蝶、演员、商人、肉欲主义者都集中在一身了。他就活 生生地体现了这一切。
  嘉莉走了以后,他因为已博得她的好感而深自庆幸。她倒是多么高兴啊, 这可怜的小东西。而且出落得真美。天知道,弄得年轻的姑娘这么走投无路, 真是可耻。天气冷了,而她却没有冬衣。真够呛。他要到汉南-霍格酒店去抽 支雪茄。他要再想想他是怎样使她收下那笔钱的,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步履轻松起来。
嘉莉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这种心情要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但是得了这
笔钱,却产生了许多问题,使她不知如何是好。敏妮知道她没有钱,她怎么 能去买衣服呢?她一踏进门,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不能这么办。她想不出什 么办法来解释她怎么会得到一件新外套的。
“结果怎么样?”敏妮问,指白天找工作的事。
  嘉莉没有一点欺骗的本领,她不能心里这样想,口里说的却完全相反。 她要搪塞一下,但是至少要和她的情绪相称才行。她心里既然这么高兴,就 不能抱怨,于是她说:
“有人答应给我工作。”
“在哪里?” “波士顿商店。”
“人家确实答应的吗?”敏妮问。
  “哦,明天去听回音,”嘉莉回答——她不喜欢把谎话说得超过必要的 限度。
  敏妮感到了嘉莉带回来的高兴的气氛。她觉得现在正是时候,可以对嘉 莉说明汉生对她到芝加哥来闯这一趟的想法。
“倘使你找不到工作——”她顿住了——想找一个轻松点的说法。 “倘使我不能很快就找到工作,我想就回家去。” 敏妮得到了机会。
“史文以为这样最合适,至少回去过个冬天。” 嘉莉立即明白了她的处境。如果她没有工作,他们不愿意留她再住下去。
她并不怪敏妮;她也不怎么怪汉生。这时,她坐在那里玩味着那句话,认为 她幸亏收了杜洛埃的钱。
“是啊,”过了几分钟她说,“我是想要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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