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莉妹妹



  不过,她没有说明这种想法引起了她极大的反感。哥伦比亚城——她在 那儿有什么可干的呢?她对那边一天到晚的枯燥而不足道的生活了如指掌。 而这里是伟大、神秘的城市,对她依然具有吸引力。她所见到的一切只是表 明了它使她的前途可能有什么发展。现在要离开它,回到那里去过从前的低 微生活——一想到这里,她几乎要大声反抗。
  她回来得早,就到前房里去思考。她该怎么办呢?她不能买新鞋子,在 这里穿。她必须在二十块钱里留下一部分作为回家的旅费。她不愿意向敏妮 借旅费。可是她怎么解释她从哪里弄来这些钱的呢?倘使能够弄到足够的钱 可以舒舒服服地搬出去,那就好了。
  她把这个难题想了又想。杜洛埃希望明天早晨就见她穿上新外套,但这 是办不到的。汉生盼着她回家去,她却想出走而不回家去。按照他们对她没 有工作却弄到钱的看法,她接受这笔钱的事现在看来是很可怕的。她开始惭 愧起来。整个处境使她不安。她和杜洛埃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很明白。现 在却这么复杂,不知如何是好——比以前还要糟糕得多,因为她手里看上去 有笔人家帮助她的钱,却不能使用。
  她意气消沉,以致吃晚饭的时候,敏妮以为她一定又是度过了艰难的一 天。嘉莉最后决定把钱退回去。收钱是不对的。她明天早晨要到市区去找工 作。中午时分她要应约去会见杜洛埃,对他说明一切。这么一决定,她的心 就沉重起来,终于又成为先前那个处境困难的嘉莉了。
说也奇怪,她手里握着这笔钱就少不得有一点轻松之感。即使在她作出
痛苦的决定之后,她还能撇开关于这件事的胡思乱想,于是这二十块钱看来 还是样美妙可喜的东西。啊,金钱,金钱,金钱!有了钱多么好啊。有了不 少钱就能把这一切困难一扫而空。
第二天早晨,她起了床,提早一些出去。她要找到工作的决心是相当坚
决的,但是她衣袋里那笔叫她左右为难的钱,似乎略微减轻了找工作的可怕 程度。她步行到批发公司区,但是当她每走过一家企业时,一想到求业,心 里就畏缩起来。她心里想,自己真是个胆小鬼。可是她曾经多次求业,结果 总是老一套。她向前走着,走着,最后确实走进一家去,结果还是照旧。她 走了出来,觉得命运在和她作对。挣扎是徒然的。
她没有多想,就走到了迪尔伯恩街。那个大商场就在这里,两旁停着它
的许多送货车,有长长的一排橱窗和成群的顾客。这些景况很快就改变了她 的心思,她实在想得太厌倦了。她本来就是想到这里来购买新衣物的。现在 为了消除烦恼,她想进去看看。她要看看外套。
  世界上的事情,要算我们有时在心里权衡轻重最为有趣了,那时手头有 钱,又被欲望所驱使,可是却被良心所阻止,或者拿不定主张。当嘉莉开始 在店里漂亮的陈列品之间走来走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心情。她前一回到这 里的体会,使她对这里的好处评价很高。现在,她在每一件华美的服饰前都 要停留一下,而在以前却是匆匆走过。她那颗女人的心,热烈地想望得到这 些东西。她穿上这一件该多么好看,那一件会把她打扮得多么俊俏呀。她走 到内衣柜,看见那里陈列着色彩鲜艳、饰有花边的精致的制成品,就站住了, 心里充满了幻想。呀,只要她肯下定决心,现在就可以买一件。她在珠宝部 也徘徊不忍离去。她看见耳环、手镯、别针、表链。倘使她能得到这一切, 她是什么代价都愿意付的!她只要有几件这样的东西,就可以显得很漂亮了。 外套对她最有吸引力——她走进店里时,早已决定挑那种奇特的棕色小
  
外套,上面钉着那年秋天最时行的珠母大钮扣。然而她还是乐意来使自己确 信这是她最心爱的东西。她在陈列这些衣服的玻璃柜和挂衣架之间走来走 去,满意地认定她想的那一件正是最合适的。这一阵子她心里一直犹豫不决, 一会儿说服自己既然看中了就可以立即买下,一会儿又回想到自己的实际处 境。最后,眼看就到了中午,她还什么都没有买。现在她必须去退掉那笔钱。
她走到街角的时候,杜洛埃已站在那儿了。 “喂,”他说。“新外套呢?”然后向下一望说,“新鞋子呢?” 嘉莉曾经想用巧妙的方式来表明她的决心,但是这一句话使她原先的计
划整个落空了。 “我是来告诉你,告诉你,我不能拿这笔钱。”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吗?”他回答。“那末,你跟我来。我们到 那边的施莱辛格-迈耶公司去看看。”
  嘉莉就跟他一起走。瞧,一切疑惑和为难都已在她心里烟消云散了。她 没法提出这么严肃的问题,把要告诉他的事情都讲明白。
  “你吃过饭吗?——当然还没有吃过。我们进去吧,”杜洛埃说着,走 进门罗街上靠近斯台特街的一家布置洁净的饭馆。
  “我不应该拿这笔钱,”当他们在一个舒适的角落里坐定了,杜洛埃叫 了饭菜以后,嘉莉说。“我不能在家里穿这些新衣服。他们——他们不知道 我从哪里弄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呢?”他微笑道。“不穿行吗?”
“我想回家乡去,”她没精打采地说。 “啊,得了,”他说,“你把这事情想得太多了。我告诉你怎么办吧。
你说你不能在那边穿。那你为什么不租一间带家具的房间,把东西在那里放
个把星期呢?” 嘉莉摇摇头。像一般女人一样,她表示反对,还有待说服。现在要靠他
来消除疑虑,扫清道路,如果他办得到的话。
“你为什么要回家乡呢?”他问道。 “哦,我在这里找不到什么工作啊。” “他们不肯留你住吗?”他直觉地提出这点。 “他们留不起,”嘉莉说。 “我告诉你怎么办吧,”他说。“你跟我走。我来照顾你。”
嘉莉听了这些话,没有作声。她尴尬的处境使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从敞开
的大门外吹来的一阵可喜的和风。杜洛埃的气质和她一样,很讨人喜欢。他 干净、漂亮、衣冠楚楚,又富于同情。他说话的口气是一个朋友的口气。
  “你回到哥伦比亚城能做什么呢?”他说下去,他的话在嘉莉的心里唤 起了她所抛弃的家乡的死气沉沉的景象。“那边一无所有。芝加哥才是个好 地方。你可以在这里弄一间漂亮的房间,添置一些衣服,然后可以找些事情 做。”
  嘉莉从玻璃窗里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就是啦,一个极妙的大城 市,多么好呀,只要你有钱。这时有一辆华美的马车,由两匹昂首阔步的栗 色马拖着,驰骋过去,车内坐垫深处坐着一位年轻的太太。
  “倘使你回去,你会得到什么呢?”杜洛埃问。在这句问话里并无隐晦 的含义。他料想,她根本得不到他认为有价值的任何东西。
嘉莉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她默想着她该怎么办。他们是希望她这星

期就回家乡去的。 杜洛埃把话题转到她想买的衣服上去。
  “你为什么不买一件小巧精致的外套呢?你必须要有一件。这钱算我借 给你的。你用不着为拿了钱而感到不安。你可以给自己找一间漂亮房子。我 不会伤害你的。”
  嘉莉懂得这个意思,但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自己的处境比以 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绝望。
“我只要找到些工作做就好,”她说。 “可能找到的,”杜洛埃说下去,“只要你留在这里。倘使你走了,那
就不行了。他们不让你住在那边。那末,为什么不让我替你找一间漂亮的房 间呢?我不会打搅你——你用不着害怕的。然后,等你安顿好了,你可能找 到些事情的。”
  看着她俏丽的面孔,使他的精神活跃起来。在他看来,她真是个可爱的 小东西——那是毫无疑问的。在她一举一动的背后,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她不像一般的女店员。她没有傻气。
  实际上,嘉莉比他具有更多的想象力,更高尚的趣味。她所以会感到消 沉之又消沉,感到打不起精神,孤独无依,就是因为她的头脑比他的来得精 细。她的旧衣服是整洁的,她顾盼多姿,但是并不做作。
“你认为我能找到什么工作吗?”她问道。
“当然了,”他说,伸手过去给她倒茶。“我会帮助你的。” 她望着他,他很有把握地笑着。 “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怎么办吧。我们到施莱辛格-迈耶公司去,你去
选购你想要的东西。然后,我们去替你找一间房子。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那里。
然后我们晚上去看场戏。” 嘉莉摇摇头。
“然后你可以回到他们家去,那——是不碍事的。你 不用住在新房间里。
只是租下来,把你的东西放在那里。” 她对这事迟疑不决,直到吃完了饭。 “我们去看看外套吧,”他说。
他们一起去了。在店里,他们看到琳琅满目的时新商品,这景象立即吸
住了嘉莉的心。在一顿丰美的晚餐和杜洛埃兴致勃勃的影响之下,她觉得杜 洛埃所提出的计划仿佛是可行的。她左顾右盼,挑了一件像她在大商场里看 中的那种外套。一拿到手里,觉得还要好看得多。女店员帮她穿上了,巧得 很,竟然完全合身。杜洛埃看她面目一新,就笑逐颜开。她看上去极其漂亮。
“这件好极了,”他说。 嘉莉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她望着自己的身影不禁满心欢喜。一片温暖
的红光泛上了她的双颊。 “这件好极了,”杜洛埃说。“付钱吧。” “要九块钱呢,”嘉莉说。 “这没什么——买下吧,”杜洛埃说。
  她伸手到荷包里,掏出一张钞票。女店员问她是否要穿着走,说罢就走 了。不一会她就回来了,就此成交了。
  从施莱辛格-迈耶公司出来,他们来到一家鞋子店,为嘉莉选购鞋子。杜 洛埃站在旁边,看到鞋子样子很漂亮,就说:“穿上吧。”可是,嘉莉却摇
  
摇头。她在想要回到汉生家里去。他先为她买了一只荷包,又买了一双手套, 再让她自己选购长统袜子。
“明天,”他说,“你到这里来买条裙子。” 在嘉莉的一切行动中,多少带些儿不放心的成分。她在这进退两难的处
境中陷得越深,便越是认为事情取决于一些她还没有做的事。既然她还没有 做那些事,所以还是有办法脱身的。
  杜洛埃知道沃巴什大街有房间出租。他带嘉莉在那些房间的外面看了 看,说道:“现在,你就是我的妹妹了。”在选择房间的时候,他四面察看, 品评,陈述意见,很容易就把此事安排定当了。“她的行李一两天里送来,” 他对房东太太说,她很高兴。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杜洛埃也丝毫没有改变态度。他用同样的一般 口气说话,就像在外面街上一般。嘉莉放下了她的东西。
“说起来,”杜洛埃说,“你为什么不今夜就搬来?” “啊,我不能,”嘉莉说。
“为什么不能?” “我不愿就这样离开他们。”
  他们走在大街上时,杜洛埃又提起了这事。这是一个暖和的下午。太阳 出来了,风已经平息下去。在和嘉莉的谈话中,他确切地了解了她姐夫家的 详细情形。
“搬出来吧,”他说,“他们不会在意的。今后我来帮你过日子。”
  她听着这些话,直到慢慢地放下心来。他要带她到各处去看看,然后帮 她找工作。一则他心里也有些想这么办。二则他出门去做生意,她可以去工 作。
“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吧,”他说。“你到那里去把你所需要的东西
拿了就走。” 她对这事想了好久。最后她同意了。他将一直陪她走到皮奥里亚街,等
她回来。约定她八点半时跟他会面。五点半时她回到家里,到六点就下了决
心。
“这么说你没有成功?”敏妮说,指的是嘉莉编造的波士顿商店的事。 嘉莉用眼角斜视着她。“没有,”她回答。 “我看今年秋天你就不用再找了,”敏妮说。她感觉到汉生想让嘉莉回
去,她最好马上就劝嘉莉这么做。
嘉莉没有说什么。 汉生回家来的时候,面上还是带着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一声不响地
洗了手,就走去看他的报纸了。吃晚饭时,嘉莉觉得有些紧张。她自己今后 的计划给她的精神压力很大,而且她强烈地感到她在这里不受欢迎。
“没有找到事情吗?”汉生说。 嘉莉回说没有。
  他又埋头吃饭了,心里老是想着把她留在这里是个负担。她必须回家乡 去,就是这个办法。她一旦走了,明年春天就不会让她再来了。
  嘉莉对她要干的事感到有点提心吊胆,但是一想到这里的生活就可以了 结,觉得松了一口气。他们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特别是汉生,她走了,他 会高兴。他是不关心她的前途的。
吃过晚饭,她走进浴室里写了一张小纸条,他们不会到那里去打扰她的。

  “再见吧,敏妮,”条子上写着。“我不准备回家乡。我要在芝加哥待 些时候找寻工作。不用担心。我会很好的。”
  汉生正在前房看报。她像往常一般,帮助敏妮收拾碗碟,清理房间。然 后她向屋前的窗外望了一会儿,对丁铃铃地驶过的街车出了一会神。等到时 间将近,她回进吃饭间来。
“我想到楼下门口去站一会儿,”她说。她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敏妮想起了汉生的告诫。
“史文认为站在楼下不大好,”她说。 “他这样说过吗?”嘉莉说。“我这次以后不再站了。” 她戴上帽子,不安地围着小寝室里的桌子转,不知道把纸条偷偷地放在
哪里好。最后她把纸条放在敏妮的发梳下面。 她带上了客堂门,迟疑了一下,心想不知他们会怎么想。她想起要做的
事情的古怪意味,多少使她不能平静。她慢慢地走下楼梯。街车在街上驶过 去,孩子们在玩耍。她回头看看点着灯的楼梯,然后装出上街散步的模样。 一走到转弯处,她加快了脚步。
当她在匆匆向前走去的时候,汉生回到他妻子跟前。 “嘉莉又到楼下门口去了吗?”他问道。 “是的,”敏妮说。“她说以后不再下去了。” 他走到婴儿跟前,婴儿正在地板上玩,他伸出手指去逗弄他。 杜洛埃正在转角处高高兴兴地等待着。 “喂,嘉莉,”看见一个女孩子的活泼的身影向他走近时,他说。“顺
利地来到了这里,是吧?好吧,我们上车去。”

第八章


  一个没有教养的人,在宇宙间扫荡、摆布一切的势力之下,只不过是风 中的一棵弱草而已。我们的文明还处于一个中间阶段——我们既不是禽兽, 因为已经并不完全受本能的支配;也不是人,因为也并不完全受理性的支配。 老虎是不负责任的。我们看到造物赋予它强大的生命力——它生下来就受到 生命力的照料,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得到保护。我们认为人类已远离在丛林 里巢居穴处的生活,他们天生的本能已因太接近自由意志而变得迟钝了,而 自由意志却还没有发展到足以取本能而代之而成为完美的主导力量。人已变 得相当聪明,不愿老是听从本能和欲念;可是他还太懦弱,不可能老是战胜 它们。作为野兽,生命力使他受到本能和欲念的支配;作为人,他还没有完 全学会让自己去适应生命力。他在这种中间阶段里左右摇摆——既没有被本 能拉过去和自然融合无间,也还不能恰当地使自己和自由意志取得和谐。他 就像是风中的一棵弱草,随着感情的起伏而动荡,一会儿按照意志行动,一 会儿按照本能行动,一下子错了,就等另一下来挽救,一下子倒了,就等另 一下来扶正——是一种不可捉摸的变化无常的生物。我们知道进化是持续不 断的,理想是一种不会熄灭的光明,这是可以引以自慰的。他不会长此在善 与恶之间摇来摆去。等到自由意志和本能的纠葛调整妥当以后,等到清醒的 觉悟使自由意志有力量完全取代本能的时候,人就不会再摇摆不定了。觉悟 的磁针将永远稳固地指着遥远的真理标杆。
在嘉莉的心里,正如世上的许多人一般,本能和理智,欲念和觉悟,正
在争夺主宰权。哪个人不是如此呢。在嘉莉的心里,正如世上的许多人一般, 本能和欲念往往还是胜利者。哪个人不是如此呢。她跟着她的欲念走。她是 被动的时候多,主动的时候少。
敏妮过了交织着猜疑和焦虑的一夜,这倒不一定是带着忧伤的思念或者
爱,第二天早晨看到了那张纸条,她叫了起来:“哎呀,你看这是怎么一回 事?”
“什么?”汉生说。“嘉莉妹妹到别处去住了。”
  汉生用超乎寻常的速度从床上跳了下来,看着那张纸条。他这时只用舌 头嗒地弹了一下来表示他的意思——那是有些人催马前进时发出的声音。
“你看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敏妮说,精神十分紧张。
  “我不知道,”一种讥讽的神情在他的眼里闪了一下。“她到底走了, 干出这种事来了。”
敏妮困惑地摇着头。 “唉,唉,”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那末,”汉生过了一会儿说,把两手向前一伸,“你有什么办法呢?” 敏妮的女性天性不像他这么简单。她在思量这情形下可能发生的事情。 “唉,”她最后说,“可怜的嘉莉妹妹!” 这一场特别的谈话发生在早晨五点钟,这时候,那个小冒险家正独自辗
转反侧地睡在新房子里。 我们有时候会对别人的处境担惊受怕,但那位当事人心里对自己的境遇
所持的态度,却似乎远远没理由要我们这样做。人们有时候对自己的情况并 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忧虑。他们苦恼,但是他们能够英勇地忍受。他们忧伤, 但是照例是为了别的事情,而不是为他们自己当时的实际处境。当我们为他

们担忧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倒楣的生涯的全部细节,是多少年的灾难 交杂在一起的一大幅景象,正如我们在一部十小时可读完的小说里看到二十 年的悲剧一般。就在这时,受害人在一两天里是并不真正感到苦恼的。他只 是在恶运临头的当时才看到它展现的一切。
  嘉莉的新处境是异常的,因为她发现前途有望。她并不是肉欲主义者, 贪图沉醉于奢侈的生活中。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为自己的大胆而不安,又为 得到解脱而高兴,她不知道是否能找到事情做,也不知道杜洛埃会怎么办。 那个大人物的未来已确实无疑地给安排停当了。他打算做的事情是情不由主 的。他目光不够清晰,无法指望不这么做。他受着自己内心欲望的支配,按 照老规矩玩着追求女人的把戏。他需要跟嘉莉共度愉快的生活,就同需要吃 丰盛的早餐一样。他不管做什么事,都丝毫不会感到一丁点儿内疚,就这点 而论,他是邪恶罪过的。你可以相信,即使他感到一点内疚,也只是极肤浅 的。
  第二天他来看嘉莉,她就在她的房间里会见他。他还是那样快乐,带着 一股生气勃勃的劲儿。
  “啊,”他说,“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出去吃早饭吧。你今天还要去 买旁的衣服呢。”
嘉莉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露出犹豫不定的神色。
“我希望找些工作做,”她说。 “你会找到的,不成问题,”杜洛埃说。“现在着急有什么用呢?先安
顿安顿好。到城里观光观光。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她半信半疑地说道。 “穿上新鞋子了吗?伸出来看看。天哪,多好看啊!穿上外套吧。” 嘉莉照他的话办了。 “看,完全合身,对不?”他说,拉拉外套的腰身,后退几步,高兴地
端详着。“现在你还缺一条漂亮的裙子。我们出去吃早饭吧。”
嘉莉戴上了帽子。 “手套在哪里?”他问。
“在这里,”她说,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手套。
“现在就走吧,”他说。 开头的疑惧,就这样扫除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发展的。杜洛埃不大让她有空闲的时间。她有时独自心
里犹豫,但是多半时间是由他带着去游览的。在卡生-比里公司,他替她买了 一条漂亮的裙子和一件衬衫。她又用他的钱买了些用得着的化妆品,直到后 来,她看上去完全成了另外一个姑娘。镜子证实了她一向自信的一些事情。 她是美丽的,的确不差!她的帽子戴在头上多么漂亮,而且,她的眼睛不是 很美吗?她用牙齿咬了咬小红嘴唇,第一次激动地感到了她自己的魔力。杜 洛埃多么好呀!
一天晚上,他们去看《日本天皇》①,这是当时极其叫座的一部歌剧。
去看戏之前,他们先去迪尔伯恩街的温莎餐厅,那里离嘉莉的住处有好一段 路。天正刮着冷风,嘉莉从她的窗子可以望见西边的天空,还带着在消逝的 红霞,可是头顶上接近夜色之处呈现着深蓝色。半空中高悬着一长条薄薄的 红云,形状像是远方海上的岛屿。在路对面,有些枯树枝在摇晃,不知怎的, 这唤起了她的回忆,使她想起了十二月里在家中前窗口望出去所看惯的景

象。
她迟疑了一下,拧着她的小手。 “怎么了?”杜洛埃说。 “哦,我不知道,”她说,嘴唇颤动着。
他觉察了她的心事,就伸出手臂搭在她肩上,拍着她的手臂。 “走吧,”他温和地说,“一切都很好嘛。” 她掉过身去,披上外套。 “今晚最好把那条皮围巾围在脖子上。”
  他们沿沃巴什大街朝北走到亚当斯街,然后向西转弯。商店里的灯,已 经射出了一道道的金色光芒。弧光灯在头顶上闪烁,更上面是高高的办公大 楼那些点着灯的窗子。冷风一阵阵吹来吹去。六点钟下班回家的人群摩肩接 踵而过。薄大衣的领子被翻起遮住了耳朵,帽檐都拉下了。年轻的女店员三 三两两地匆匆走过,一面谈笑着。人们都显得热情洋溢。
  冷不防有一双熟识的眼睛和嘉莉对视了一下。那双眼睛从一群衣履寒伧 的姑娘中间直射出眼光来。她们的衣服已经褪色,在身上松松地垂下来,她 们的外套是旧的,整个打扮显得很褴褛。
  嘉莉认出了那眼光和那姑娘。她是在制鞋公司机器边操作的女工之一。 那女工看看她,心里拿不大准,又回过头来看。嘉莉觉得她们之间好像已隔 了一条鸿沟。她想起了过去的穿着和机器。她真的吃了一惊。直到嘉莉撞到 一个行人的身上时,杜洛埃才注意到。
“你一定在想什么心事,”他说。
  他们吃了饭,就上戏院去。嘉莉看得大为高兴。五彩缤纷和优美雅致的 歌剧场面把她吸引住了。她对于地位和权势,遥远的国家和显贵的人物,都 存着遐想。散场以后,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辘辘地驶过的马车和成群结队的漂 亮妇女。
“等一下,”杜洛埃说,拉她在华丽的休息厅里站住了,绅士淑女们正
在那里来往走动,裙子窸窣作响,戴着花边帽的头频频点着,微启的嘴里露 着洁白的牙齿。“让我们来看看。”
“六十七号,”管马车的人用一种悦耳的音调,高声叫着。“六十七号。”
“真好看啊,”嘉莉说。 “好极了,”杜洛埃说。他也和她一般受到这豪华和欢乐的场面的感染。
他热情地紧握住她的手臂。她有一回抬起头来,双唇微启,露出整齐的牙齿,
两眼闪着光。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欲望。当他们向外走的时候,他俯下头来轻 轻地对她说:“你的模样真可爱。”他们刚到管马车人跟前,他正拉开车门, 让两位太太上车。
“你跟在我后面,我们也去叫马车,”杜洛埃说。 嘉莉几乎没有听到,她的头脑还沉浸在生活的旋涡中。 他们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进去吃夜宵。嘉莉只是模糊地想到时候已
经不早,但是现在已没有家规来管束她了。倘使她过去有什么坚定的习惯的 话,它们就会在这时候发生作用。习惯是古怪的东西。它们能驱使一个实际 上不信教的人,爬下床来祈祷,而这只是习惯而不是虔诚。受习惯支配的人, 当他疏忽了惯常做的事情的时候,头脑里会有些不安,由于脱出了常规而感 到有些懊恼,把它当作良心的责备,当作把他拉回正路去的低声的小忠告。 倘使越轨得太过分了,习惯就能相当有力地把这个不会思考的人拉回来,让

他按老规矩办事。这种头脑会说:“现在,上天保佑,我已尽到我的责任了,” 而实际上,它仅仅是把无法抛弃的老把戏重演一下而已。
  嘉莉的头脑里没有深印着什么了不起的家规。倘使有的话,她良心上会 觉得更难过的。现在他们在一片相当温情脉脉的气氛中吃完了夜宵。在各种 际遇的影响下,在杜洛埃的难以觉察的热情感染下,在丰美的食物、还不大 习惯的舒适的环境的影响下,她的疑虑解除了,竖起了耳朵听他说话。她又 成了大城市的诱惑力的俘虏,受到超理性的力量的催眠的可怜虫。我们听到 过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奇异的力量,望着瀑布急奔直泻的流水,会使人想起解 体和死亡。我们听到过催眠球的力量,那是一桩合乎科学的事实。人们非常 熟悉无法解释的、无形的力量的作用,因而不再怀疑人们的头脑是受不声不 响的事物所渲染、推动和驱使的了。月亮不仅仅只影响海水。个人在注视着 耀眼的、诱人的或者撩人的景象时所想到的一切,是这些景象所造成的,而 不是观察着这一景象的人的头脑所发现的。我们开始发现,这些起到更替、 改造、溶解作用的奇异而觉察不到的灌输入人头脑中的力量预示了莎士比亚 那两行神秘的诗句“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 梦想到的呢”①,该如何理解。总之,我们是被动多于主动,是镜子而不是发 动机,而关于人类行为的由来,至今还没有估量,或者计算过。
“好吧,”杜洛埃终于说,“我们该走了。”
  刚才他们是一边吃东西,一边消磨着时间,他们的眼光时常相遇。嘉莉 不由得感到随之而来有股力量使她震撼,这就是他的目光。他说话时喜欢碰 她的手,像是要把所说的话深印到她心里似的。现在说到走,他又碰了碰她 的手。
他们站起身来,走到街上。市中心现在已经冷落了,只有少数吹着口哨
的行人,寥寥几辆深夜行驶的街车,还有不多几家尚未打烊的娱乐场所的窗 子里还透着灯光。他们沿着沃巴什大街漫步,杜洛埃的话还是滔滔不绝,有 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他挟着嘉莉的手臂,说话时紧紧地捏着。说过一阵俏皮 话,他就低头一看,他的眼光就会和她的相遇。他们终于走到台阶边,嘉莉 站在第一级上,她的头现在和他的一般高了。他拉住她的手,亲切地握着。 他一直凝望着她,而她却左顾右盼,心头暖洋洋地在沉思。
大约就在这时候,敏妮胡思乱想了长长的一个傍晚后,睡得正熟。她的
一个手拐儿扭曲地压在身下。这样一来,紧张的肌肉扰乱了一些神经,于是 有一幅模糊的景象在她昏昏沉沉的头脑里浮现出来。她觉得她和嘉莉在一处 古老的煤矿旁边。她看得见高高的斜坡滑道和挖出的成堆的泥土和煤块。那 里有一只很深的坑井,她们正在向里面望着——她们看得见远在下面的希奇 古怪的潮湿的石头,坑壁到那里变成了一片昏暗的阴影。一只下坑用的旧篮 子挂在那里,系在一条腐朽的绳子上。
“下去看看吧,”嘉莉说。 “啊,不行!”敏妮说。 “行,来吧,”嘉莉说。
她开始把篮子拉过来,不顾敏妮竭力阻拦,径自跳进去,就一直向下—
—向下沉了下去。 “嘉莉,”她叫道,“嘉莉,回来吧!”但是嘉莉这时已掉到下面深处,



① 引自《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五场(朱生豪译)。

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她挥着手臂。
  于是这个神秘的场面奇妙地消失了,变成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水边。她 们站在远远伸到水中的一块木板、土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上,嘉莉呢,正站 在末端。她们朝四下望望,这时,这东西慢慢地下沉了,于是敏妮听到水涨 上来时的低沉的汩汩声。
  “过来呀,嘉莉,”她叫道,但是嘉莉已越走越远了。她好像在远去, 远去,这时已无法叫得应她了。
  “嘉莉,”她叫着,“嘉莉,”可是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远,这 陌生的潮水把一切都化为朦胧的一片。她走开时像丧失了什么东西似地苦恼 着。她有生以来从没这么说不出地伤心过。
  就是这样,这些离奇的精神幻象,通过疲倦的头脑里的各种变化,一幕 又一幕地溜进来,变换着奇怪的情景。最后一幕使敏妮哭了起来,因为嘉莉 在什么地方的一块岩石上滑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抓着她,眼看她掉了下去。 “敏妮!怎么了?喂,醒醒,”汉生被闹醒了,摇着她的肩膀说道。
“怎??怎么一回事?”敏妮睡意蒙眬地说。 “醒醒,”他说,“翻个身。你在说梦话啊。” 约莫一个星期以后,杜洛埃打扮得整整齐齐,风度翩翩地踱进汉南-霍格
酒店。
“你好,查利,”赫斯渥说,从他写字间里向外望着。 杜洛埃踱过去,看着这位坐在写字台边的经理。 “你什么时候再出门去?”他问道。 “快了,”杜洛埃说。 “上次出门回来后不大看见你,”赫斯渥说。 “是呀,我很忙,”杜洛埃说。 他们谈了一会儿一般的事情。
“喂,”杜洛埃说,好像突然心血来潮似的,“我希望你哪个晚上出去
玩玩。” “到哪里去?”赫斯渥问。
“当然到我家里去啦,”杜洛埃微笑着说。
  赫斯渥诧异地抬头望着,嘴唇上挂着淡淡一丝笑意。他机灵地观察着杜 洛埃的面孔,然后落落大方地说:“一定去,我很高兴。”
“我们可以好好地打打尤卡牌①。”
“我带一小瓶淡香槟来好吗?”赫斯渥问。 “当然好,”杜洛埃说。“我来给你作介绍。”














① 一种由二至四人用三十二张纸牌玩的牌戏。

第九章


  赫斯渥的住所在北区,靠近林肯公园,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砖砌的三层 楼房,底层稍稍比街面低一点儿。二楼有一排大凸窗突出来,屋前点缀着一 小块草地,二十五英尺长,十英尺宽。还有一个小后院,被邻家的篱墙给围 了起来,那里有一个马厩,养着马,安放着他的双轮轻便马车。马厩面对一 条弄堂,弄堂在屋后,和街路平行。
  屋里十个房间,由他自己、他太太朱丽亚、他儿子小乔治和女儿杰西卡 分住。除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女佣人,不时由各种不同血统的女孩子充当, 因为赫斯渥太太并不总是个容易侍候的人。
“乔治,昨天我把玛丽打发走了,”这是吃饭时常常听到的招呼。 “好吧,”这是他唯一的回答。他早就懒得谈这些讨厌的事了。 和睦的家庭空气是世界上的一种花,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纤弱,没有什
么东西比它更娇嫩,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能把在家里成长、养育的人的天性 变得坚强和正直。对于没有受过这种愉快的家庭生活的有益影响的人,就说 不明白这种作用的力量。对于那些从来没有在家庭中看到家庭成员之间首要 的容忍精神和爱护关系的人,那些颂扬家庭的歌曲和文学是干燥无味的。他 们不能理解在听到美妙的音乐的奇异的声音时,泪花怎么会在眼睑之间闪 烁。他们永远也不会了解那联系并激荡全国人心的神秘的和弦。
我们不能说赫斯渥的寓所里弥漫着这种家庭精神。那里缺少容忍和体
贴,没有这两件东西,家庭还成什么家庭呢。那里有精美的家具,按照家人 的审美观点布置得舒舒服服。那里有柔软的地毯,放着华丽坐垫的椅子和长 沙发,有一架大钢琴,一座由不知名的艺术家雕塑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维纳斯 女神的大理石像,还有一些天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小铜像,但一般总是由那 些大家具店,连同所有别的为布置陈设完美的家庭所需的东西,一起卖出来 的。
餐室里有一架餐具橱,里面放满了闪光的酒瓶和别的玻璃用具和装饰
品,安排得非常妥贴。赫斯渥在这方面是在行的。他在自己的业务中对此已 研究了多年。他乐于在每一个玛丽到后不久对她讲解一些陈列的艺术。他决 不是个碎嘴子。正相反,他对于全部家庭经济生活保持着克制的态度,就是 通常所说的“绅士风度”这句话所包含的一切意义。他不争论,不随便说话。 他的态度有些儿武断。他对凡是改不过来的事情,就视而不见。他内心有一 种倾向,就是避开不可能的事。
  有一个时期,他对杰西卡相当疼爱,尤其是他还年轻,事业还不怎么得 手的时候。可是现在,杰西卡十七岁了,养成了一种冷淡、不受拘束的脾气, 这是最强烈的父爱也不欢迎的。她还在中学里读书,对于人生完全持有贵族 的见解。她喜爱华丽的衣服,时常要求添制。她的头脑里只想着谈情说爱和 优越的个人生活的安排。她在中学里遇见一些地道的富有人家的女孩子,她 们的父亲是本地殷实企业的股东或者业主。这些女孩子的神气,和她们出身 的家庭的富裕排场颇为相称。她们是杰西卡在学校里结识的仅有的一些女孩
子。
  年轻的小赫斯渥正好二十岁,已在一家大地产公司做事,前途无量。他 对家庭的日常开支一点也不负担,据说是在积钱准备投在地产业中。他有些 能力,极慕虚荣,喜欢寻欢作乐,但是至今还没有损及他的任何职责。他进
  
进出出,追求他自己的计划和理想,偶尔和他的母亲说几句话,告诉父亲一 些小新闻,但多半时间只限于一般扯淡的普通事情。他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 的欲望。他认为家里也没有什么人特别想要知道他的欲望。
  赫斯渥太太是这样一种女人,她老是想要出风头,可是到处看到别人比 她高明,不免有些懊恼。她对生活的了解只限于那个因循守旧的社会小圈子 内,她很想置身其中,但是还够不上。她不是不知道,对她说来,这是办不 到的。她希望女儿的情况会好一些。她想靠杰西卡来抬高一点自己的身分。 小乔治可能会取得成就,通过他,她可以为自己取得被人仰望的特权。就是 赫斯渥也干得很不坏,她渴望他的小地产买卖能够多赚些钱。他拥有的财产 还不多,但是他的收入令人满意,而且他和汉南和霍格的关系是巩固的。那 两个老板对他和善而且比较亲密。这样一些人物所能创造出来的气氛是对人 人都显而易见的。它出现在千百人的闲谈中,全是属于同一性质的。
  “明天我要到福克斯湖镇①去,”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小乔治在餐桌上宣 布。
“那儿有什么事吗?”赫斯渥太太问。 “埃迪·法尔韦置备了一条新汽艇,他要我去看看航行得好不好。” “他花了多少钱买来的?”他妈妈问。 “哦,两千多块钱吧。他说是一条好船。” “老法尔韦一定赚了钱,”赫斯渥插嘴说。 “我想是的。杰克告诉我,他们现在正在运某种成药到澳大利亚去。据
说上星期运了一整箱到开普敦。”
  “想想看吧,”赫斯渥太太说。“就在四年以前,他们还住在麦迪逊街 的地下室里呢。”
“杰克告诉我,明年春天他们将在罗比街造一幢六层大楼。”
“想想看吧,”杰西卡说。 这一次情况特殊,赫斯渥想早些走开。 “我想我该到市中心去了,”他站起来说。 “星期一我们去麦克维克家吗?”朱丽亚说,没有站起身来。 “去,”他漫不经心地说。
当他上楼去拿帽子和外衣的时候,他们还在继续吃饭。一会儿屋门咔哒
一声关上了。 “我看他已经走了,”杰西卡说。 杰西卡的学校新闻又是另一种类别。
“他们将在楼上的大礼堂里演戏,”有一天她报告说,“我也要参加。” “是吗?”她妈妈说。 “是的,我必须做件新衣服。学校里好些最漂亮的女同学都要参加。帕
尔默小姐将扮演波希霞②。” “是吗?”赫斯渥太太说。
“他们又叫玛莎·格里沃尔德参加演出。她自以为能演戏。” “她的家境不是很差吗?”赫斯渥太太同情地说。“他们家什么也没有,
是吗?”



① 在芝加哥西北约三十五英里处,位于同名的湖边,是一个避暑地区。
② 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中的女主角。

“是的,”杰西卡回答,“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 她很小心地对学校里的男生采取区别对待的态度,有好几个男生被她的
美貌所吸引。 “你以为怎么样,”她有一天晚上对母亲说,“赫伯特·克兰要跟我做
朋友。” “好孩子,他是谁呀?”赫斯渥太太问道。
  “啊,谁也不是,”杰西卡说,噘起她美丽的嘴唇。“他只是学校里一 个学生。他什么都没有。”
  这个故事的另一面,是当肥皂厂老板布里福的儿子小布里福送她回家的 时候透露出来的。赫斯渥太太正坐在三楼摇椅里看书,恰好在这时向外一望。
“跟你一起来的是谁,杰西?”杰西卡上楼时,她问。 “是布里福先生,妈妈,”她回答。 “是吗?”赫斯渥太太说。
  “是的,他要我跟他一同到公园去,”杰西卡进行解释时脸有些红,因 为她是跑着上楼的,也许还有别的缘故。
“好吧,孩子,”赫斯渥太太说。“早些回来。” 当他们两人走上街时,她很有兴趣地望着窗外。这真是很可喜的景象—
—最是可喜的。
  赫斯渥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了许多年,也不去深入地思考这些事情。他 生性就是不肯费神去把事情弄得好些,除非是明明摆在他眼前的,对比极其 鲜明的。事实上,他有所受,也有所给,有时候因为漠然无情的自私表现而 恼怒,有时候也因为可能会有利于尊严和显赫的社会地位的美景而高兴。他 在当经理的那家酒店里的生活,就是他自己的生活。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 那里。晚上回家时,住宅显得很可爱。饭菜很少是不可口的,就是普通的仆 人能做的那种。实际上,他喜欢听儿子和女儿的谈话,他们看上去总是很漂 亮的。赫斯渥太太爱慕虚荣,使她打扮得有些乔模乔样,但是在赫斯渥看来, 这比之平淡无奇要好得多。他们之间并没有失去感情。也没有太感不满之处。 她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惊人的意见。他们谈任何问题,总是不够深入,不致谈 到争吵的地步。用通常人们公认的话来说,她有她的看法,而他有他的看法。 有时候,他会遇见个把女人,她的青春、活泼、风趣,会使他的太太相形见 绌,但是这种邂逅相逢可能引起的暂时的不满,会被他的社会地位和某些策 略所抵消。他不能搞乱他的家庭生活,因为那会影响他跟店东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不要流言蜚语。一个人要保持他的地位,必须有庄严的风度,清白的名 誉,植根于一个可敬的家庭。因此他做一切事情都得小心谨慎,每当在哪一 个下午或者星期日出现在公共场所,总是和他太太在一起,有时和孩子们在 一起。他会到当地的游乐场所去,或者到附近威斯康星州①的游乐胜地,规矩 清白地过上几天,到大家散步的地方散散步,做些大家都做的事情。他懂得 这样做的必要。
他认识的那些有钱的中产阶级人士中间,有谁出了乱子,他总是摇摇头。 他不愿意对此说长道短。倘使在算得上是他的亲密朋友之间谈起这桩蠢事, 他就会对它发表批评意见。干这样的事是无所谓的——人们都这样干的—— 但是为什么不小心些呢?再小心也是不会过分的。他对犯了错误而被发觉的



① 芝加哥位于伊利诺斯州东北端,离北面的威斯康星州不远。

人是不同情的。 因此他如今依然花些时间带太太出去露露面——要不是在外面他可以结
识些人,还有些她是否在场并不会产生影响的小小的娱乐的话,这种时候的 确会令人感到厌倦。他有时候很好奇地观察她,因为她依然有些妩媚动人, 还有男人朝她看。她和蔼可亲,爱慕虚荣,喜欢受人恭维,他深知这一切加 在一起,对于处在她那种家庭地位的女人,是可能造成悲剧的。按照他的性 格,他对女性的信心并不大。他的太太从来没有那些可以赢得他那样天性的 男人的信任和欢心的品德。他看得出,只要她还热爱着他,是可以信任的,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这种爱情不复存在了——那末,可能会出些事情。
  近一两年来,家庭的开支显得很吃重。杰西卡要穿好衣裳,赫斯渥太太 不愿比不上她的女儿,也常常添置新衣。过去赫斯渥没有说什么,但是有一 天他叽咕了。
“杰西这个月要做件新衣服,”一天早晨,赫斯渥太太说。 当时,赫斯渥正站在镜子前面,穿上一件精致非凡的背心。 “我记得她刚买了一件,”他说。 “那只是晚上穿的,”他太太满不在乎地回答。 “依我看,”赫斯渥回答,“她近来在衣服上花的钱很不少了。” “是呀,她出去应酬的时候多了,”他的太太最后说,但是他的语调使
她感觉到包含着某些从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他是个不常出去旅行的人,但是出去的时候总是带她一同去的。在这次 谈话后不久,当地的参议员旅游团要到费城去参观,旅游的时间为十天。赫 斯渥被其中几个朋友所邀请,他决定去一趟。
“在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其中一个人说,他脸上好不容易地掩饰住
了愚鲁粗拙和追求肉欲的神态。他戴着一顶巍峨的大礼帽。“我们可以好好 地玩一下。”他的左眼微微眨动了一下。“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乔治,” 他最后说。
第二天,赫斯渥把他的打算告诉了他的太太。
“我要出门去,朱丽亚,”他说,“去几天。” “到哪里去?”她抬头看着他问。 “到费城出差去。” 她望着他,留意地等着听他的下文。 “这一回我不能带你去。”
“好吧,”她答道,但是他看得出她认为这事情中有些蹊跷。在他走以
前,她又问了他几句话,使他很不痛快。他开始觉得她是个讨厌的累赘。 这次旅行,他大大地享乐了一番,结束的时候,简直不想回来。他不是
个愿意撒谎的人,绝对不愿对此事作出解释。这件事就用一般言语搪塞过去 了,但赫斯渥太太对此想得很多。她坐车子出去的时间比以前多了,穿得更 漂亮了,随随便便就去戏院看戏,以此作为报复。
  这种气氛是越出家庭生活的规范的。在这里心情不够舒畅——没有足够 的热情。这是靠习惯势力和社会舆论的势力维持着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 关系一定会变得越来越枯燥——直到最后变成火种,很容易着火,把一切都 烧毁。这是赫斯渥内心世界以外的一个世界。这是他毫不关心的事情。整个 事情可能按传统的习俗发展到老年,直到死亡。也可能不是这样。
  
第十章


  按照世人对于妇女及其义务的看法,嘉莉的精神状态是值得研究的。人 们对她这样的行为总是武断地下评语的。社会上有一种评判一切事物的惯用 的标准。男子应该善良,女子应该贞淑。恶棍啊,你为甚做不到!
  尽管斯宾塞①和我们现代的自然主义哲学家们作过各种分析,我们关于道 德还只有一种幼稚的观点。这种道德观点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符合一条进化 规律。它不仅仅在于它单单符合世上的事物,其意义要来得更深刻,比我们 已知的要更复杂。首先请回答,心弦为什么会战栗,请解释,某些忧伤的曲 调为什么能传遍世界,流传不息,请说明,玫瑰花凭什么微妙的法术,不管 晴雨都能展放花瓣,像一盏红灯。道德的基本原则,就存在于这些事实的精 髓之处。
“啊,”杜洛埃心里想,“我的胜利多么甜美。” “啊,”嘉莉想着,显得惆怅不安,“我失掉了什么呢?” 面对这个亘古未决的难题,我们态度认真,全神贯注,却又茫无头绪;
努力要想探究什么是真正的道德原理——确切地回答什么是善。 按照某一社会阶层的眼光看来,嘉莉已被安置得很舒服了——在那些受
尽风吹雨打的忍饥挨饿的人们的眼里,她正安身在风平浪静的海港里。杜洛
埃在西区联合公园对面的奥格登公寓租下了三间带家具的房间。那是一个芳 草满地,空气新鲜的小地方,在今天芝加哥没有比它更漂亮的地方了。那里 有悦目的街景可供欣赏。最好的那间房间朝着公园里的草坪,这时草木已经 枯黄,掩映着一个小湖。公园对面就是阿什兰大道和沃伦大街,那里耸立着 一行行舒适的住宅,是既有声望又相当富裕的中产阶级所建造并居住的。联 合公园中的公理会教堂的尖塔,高耸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之上,再远一些, 还有其他几个教堂的钟楼。门前没有街车驶过,可是只要走过一条马路就是 麦迪逊街,那里有街车,那是当时西区最繁华、最兴隆的一条布满店铺的通 衢。
这些房间布置得相当舒服。地板上铺着一条优质布鲁塞尔地毯,暗红与
嫩黄等色相间,显得富丽堂皇,上面织着大花瓶,花瓶里插满了漂亮的奇花 异卉。两扇窗子之间有一块大穿衣镜,是在这种镜子非常时髦的时候安上的。 一个角落放着一张罩着柔软的绿绒毯的大躺椅,旁边散放着几把摇椅。还有 几幅画、几块小地毯、几件小摆设,这就是房间里的全部内容。
在前房旁边的卧室里,放着杜洛埃替嘉莉买的衣箱,在壁橱里,挂着一
大排衣服——比她以前拥有过的所有衣服还要多,而且式样非常合身。还有 第三个房间,可以用作厨房,杜洛埃让嘉莉在那里装了一具可以移动的煤气 炉,以便做简单的午餐,烹调杜洛埃最爱吃的牡蛎,做涂干酪的烤面包之类, 最后还有一个浴室。整套房间是舒适的,因为点着煤气灯,用装有调温装置 的火炉取暖,还有一个小壁炉,炉膛里贴着石棉,这是当时刚采用的舒适的 取暖设备。由于她的勤快和现在有所发展的天生爱整洁的脾气,这个地方保 持着极其讨人欢喜的气派。
嘉莉当时就住在这里,安置得很舒适,摆脱了某些不祥地纠缠着她的困



① 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他是用生物学中关于生存竞争的学说来阐述社会问题的,
对德莱塞的哲学观点极有影响。

难,也增添了一些新的精神负担,这一切使她在人世间的种种关系变动得这 么厉害,竟足以使她成为一个跟过去不一样的新人。她照照镜子,看到的嘉 莉比她以前见过的要漂亮;她窥视自己的内心,照照她自己和社会舆论所造 的镜子,看到的嘉莉却比以前坏了。她在这两个形象之间犹豫不决,不知相 信哪个好。
“哎呀,你真是个小美人儿!”杜洛埃常对她这样惊叫。 她就会睁着大眼睛高兴地望着他。 “你自己也知道,是不?”他会说下去。 “啊,我不知道,”她会回答,因为有人居然会这么看而感到得意洋洋,
虽然她实际上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不敢马上相信,自己竟然自负得自以为 了不起啦。她就是这样游移不定。
  可是,她的良心却不像杜洛埃那样喜欢夸赞。她从良心中听到另一种声 音,她和这种声音争辩起来,向它哀求,请它原谅。归根结蒂,这良心也不 是正直而有见识的顾问。它仅仅是一般的渺小的良心,一种世俗的见解,是 她过去的环境、习惯、风俗混杂在一起的反映。有了它,人们的声音实际上 就等于上帝的声音了。
“嘿,你失败啦,”这一声音说。 “为什么?”她问道。
“看看你周围的那些人吧,”这一声音低声回答。“看看那些正派人吧。
他们会多么瞧不起你所做的事啊。看看那些正派的姑娘吧,等她们知道了你 这么意志薄弱,会怎样躲开你呀。你没有经过奋斗就屈服了。”
每当嘉莉独自在家,向外眺望公园的时候,她会听到这个声音。每当没
有别的事来打岔的时候,生活的欢乐的一面不那么鲜明的时候,或者杜洛埃 不在的时候——这个声音有时就会出现。起初,这声音比较清晰,但总是不 能说服她。她总是有话可以回答。这一阵,十二月的天气老是在威胁她。她 孤独无依,她有所期望,她害怕呼啸的寒风。穷困的呼声替她作了回答。
我们在哲学研究中对于自然界的因素是估计不足的。我们的逻辑思维中
就没有风声的地位。饥饿的苦痛对于“做正派人”的呼声的回答是何等有力。 凄风苦雨的气候的影响是何等微妙呀。
晴朗的夏天一旦过去,城市就披上了灰沉沉的外衣,紧裹在身上,准备
在漫长的冬天里进行它的活动。无尽的房屋都显得灰暗,天空和街道也都染 上暗淡的色彩,散立着的、落了叶的枯树和在风中飞扬的尘埃和废纸,只能 对这一片阴郁的色调有所增添。掠过又长又窄的大街的冷风中,好像带着些 撩人哀思的意味。不仅是诗人,不仅是艺术家,不仅是那些自命不凡、思想 杰出的人觉得如此,连狗和普通人也都有同感。他们和诗人有同样的感受, 虽然没有同样的表现能力。电线上的麻雀、门洞子里的猫、拖拉重负的驾辕 马,都感到了漫长的严冬的劲风。冬天击中了一切的核心,无论是生物,还 是无生物。飞扬的尘沙、低垂的云块、众多工厂的烟尘,把深秋和初冬的天 日变得昏暗而一无生气。要不是有人工点燃的欢乐的炉火、孜孜为利的繁忙 的商业活动和供人享受的娱乐;要不是各业商人在他们的店内店外照旧装璜 布置;要不是我们的街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并挤满了川流不息的顾客, 我们很快就会觉察到寒冬是多么沉重地压在我们心上。有些日子,太阳扣留 了一部分我们应得的光和热,那是多么令人扫兴呀。我们依靠这些东西的程 度,胜过我们常常所想象的。我们是靠热力生长的虫豸,没有了它就会憔悴、

死亡。
  在这样一个漫长的阴郁日子中,这神秘的声音会重新出现,随着日子一 天天地过去,变得越来越柔弱无力了。
  “懒婆娘!”它会用这种她能领会的语言叫起来。“贪图安逸生活的人。” “不,”她会想。“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是这么倒霉。我能到哪里 去呢?别再说回家——啊,我不高兴到那里去。我有挨饿的危险。我没有冬
衣。难道我没有努力过吗?” “别忘了人家对你的作为会有什么看法,”这种声音说。 “我有漂亮的衣服,”她会高高兴兴地吟哦,淹没了这一敦促的声音。
“衣服把我打扮得这么俏丽。我安全无忧。世界现在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不 那么令人生畏了——我干了什么呀?”
人们对一个能向他们偿付债务的人的尊重,有时也会提供这种信念。 “走到街上去,回你家乡去,恢复你的本来面目。逃走吧!” “我不能,我不能,”是她唯一的回答。 “出去,女人。到街上去。宁可受苦的。” “我能到哪里去呢?”她会回答。“我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你看人们过
去是怎样待我的。要是回家乡去,他们会把我看做什么呢?” “摆脱这一切吧,”这声音最后会这么低语,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唉,我的漂亮衣服啊,”她的官能在说。“唉,寒冷的街道啊。这不
是我听见过的风在呼啸吗?我有了一件精美的斗篷。我有手套。没有这些东
西,我不又成了一架机器吗?唉,我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 她就这样在真理与罪恶之间——在是与非之间摇摆着,和她处境相同的
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的。这只是利益的权衡。谁有这么高尚,能永远避开罪恶,
谁有这么聪明,能永远朝真理的方向前进? 这样的内心斗争并不总占主导地位。嘉莉决不是一个生性忧郁的人。再
说,她也没有心思想切实掌握明确的真理。当她思考这个问题,陷入缺乏逻
辑性的迷宫,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她就压根儿不去想它。 杜洛埃律身处世,始终是他这类人的典范。他常常带她出去玩,在他财
力许可的范围内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在他出门做生意时带她同行。有时候,
他出去跑短程生意,她就得两三天独自在家,但平常总是在一起的时候多。 “喂,嘉莉,”在他们安顿下来以后不久的一天早晨,他说,“我已邀
请我的朋友赫斯渥哪天晚上到这里来玩玩。”
“他是谁?”嘉莉疑惑地问道。 “啊,他是个场面上人。汉南-霍格酒店的经理。”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嘉莉说。 “本城最上等的酒店。顶刮刮的好地方。”
  嘉莉犹豫了一会儿。她对杜洛埃告诉她的话感到纳闷,不知采取什么态 度才好。
  “那没有关系,”杜洛埃说,觉察到她的想法。“他什么都不知道。你 现在是杜洛埃太太嘛。”
嘉莉觉得这么说有些儿欠斟酌。她看得出杜洛埃的感觉不太敏锐。 “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她问道,想起他曾经答应过的甜言蜜语。 “好吧,”他说,“等我那笔小交易一办结束,我们就结婚。” 他指的是他曾经说过他拥有的某个产业,需要好好操心、调整等等,这

事不知怎的影响了他的自由的、符合道德的个人行动。 “等我正月里从丹佛出差回来,我们就结婚。” 嘉莉把他的话当作希望的基础——这是对她良心的一种安慰,一条愉快
的出路。结了婚,事情就合法了。她的行动就可以算是正当的了。 她实际上并不热爱杜洛埃。和他同居了一些时候,她就明白了。她比他
聪明。她已开始隐约看出他的缺点所在。要不是这一点,要不是她有能力对 他进行某种估量、评价,她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坏些。她会崇拜他。她会因为 害怕得不到他的欢心,害怕失去他的关怀,害怕被他抛弃而无处安身,给弄 得丧魂落魄。在当时的情况下,她起初是有些不安,有些焦急,要把他完全 抓住,但是后来,就安心地等待着了。她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对他的看法如何
——自己打算怎么办。 赫斯渥的来访,使她遇见了一个在许多方面都比杜洛埃聪明的人。他并
不像杜洛埃那样,对女人有贪得无厌的欲望,可是却更能赢得女人的欢心。 他对女人献的殷勤是所有的女人都欣赏的。他既不卑,又不亢。他最大的魔 力是体贴入微。他训练有素,能赢得那些到他酒店里来的同性中的上等人士, 那些商人和自由职业者的好感,为了让使他着迷的人感到和蔼可亲,他能采 用更巧妙的手腕。凡是漂亮的女人,不管她情致是否优雅,对他总是一种最 大的刺激。他温和、沉静、自信,给人家一种只愿意为人效劳的印象——只 想做些使女人更加高兴的事。
杜洛埃在认为值得的时候,在这方面也是有一手的,不过他太以自我为
重,达不到赫斯渥所具有的风度。他太轻浮,粗俗的生活过得太多,太自以 为是了。他对付缺少恋爱经验的许多女人,能够成功。但是对有些经验的、 气质高尚的女人就非惨败不可。拿嘉莉来说,他发现这个女人完全属于后者 而不是前者。当时是偶然的艳福落到了他身上。再过几年,有了些经验,日 子过得好些,他就根本无法接近嘉莉了。
啊,女人学得多么快呀。总的说来,她们本能上是很狡猾的。赋予她们
以天生的丽质,她们就会在环境许可的条件下挑精拣肥。给她们看两个男人, 她们就能分辨出哪一个最能赏识女人。男人就并不掌握这种作比较的好方 法。这是女人世代继承的性格,由千百年的需要所培育的。
“你们这里应该有一架钢琴,杜洛埃,”就在那天晚上,赫斯渥对嘉莉
微笑着说,“好让你太太弹弹。” 杜洛埃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们是应该有一架,”他脱口而出地说。 “我不会弹啊,”嘉莉插嘴说。
  “这并不怎么难,”赫斯渥回答。“只消几个星期,你就可以弹得很好。” 这天晚上,他十分高兴地应酬着。他的衣服显得特别新颖美观。上衣的 翻领相当挺括,凡是上等衣料总是这样的。背心是上等苏格兰格子花呢的, 缀着两排螺钿圆钮扣。他的领带是闪光的丝织品制成的,不太俗气也不太素 淡。他穿的衣服不像杜洛埃穿的那么强烈刺眼,但嘉莉看得出这料子是精美 的。赫斯渥的鞋子是柔软的黑色小牛皮的,只擦得半亮,而杜洛埃却着漆皮 鞋,但是嘉莉不得不认为配上全身华丽的打扮,还是软皮的来得好。她差不 多是不自觉地注意到这些东西的。这些东西很自然地会在这种场合显现出
来。因为她已看惯了杜洛埃的打扮。 “我们打一会儿尤卡牌怎么样?”大家闲谈了一会之后,赫斯渥提议说。

他非常机警,有意回避一切足以显出他知道嘉莉的过去的言谈。他根本不谈 有关个人的事,把谈话限制在与个人完全无关的事情上。他的态度使嘉莉毫 无拘束之感,他的敬重和风趣使嘉莉感到快乐。他装出对她的回答都极有兴 趣的模样,让自己退居幕后,在能够进行愉快的谈话的情况下尽量不突出自 己。
“我不会打牌,”嘉莉说。 “查利,你责任没有尽到家呀,”他极其和悦地对杜洛埃说。“不过我
们俩,”他继续说,“可以共同教你。” 赫斯渥用这种手腕,使杜洛埃觉得赫斯渥很喜欢他的选择。他态度中有
些地方表示他乐于待在这里。杜洛埃觉得同赫斯渥确实比以前更亲近了些。 这也使他对嘉莉更尊重起来。在赫斯渥的赏识之下,她的容貌放出了新的光 采。场面因此大为活跃了。
  “啊,让我看看,”赫斯渥说,很尊敬地从嘉莉的肩头望过去。“你有 些什么牌?”他端详了一会。“牌相当好,”他说。“你的手气真好。现在 我教你怎样打败你的丈夫。你照我的话做。”
  “嗨,”杜洛埃说,“倘使你们两个串通一气,那我就稳输了。赫斯渥 是个地道的高手。”
“不,”赫斯渥说,“这是你太太的关系。她带给了我运气。她为什么
不该赢呢?” 嘉莉很感激地望了赫斯渥一眼,对杜洛埃微笑着。赫斯渥的神气显出他
只不过是一个朋友。他只是到这里来享受一下的。嘉莉的一举一动都使他感
到有趣,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看,”他说,缩回自己的一张好牌,使嘉莉有机会赢了一墩牌,“我
认为初学的人打到这样是了不起的。”
  嘉莉看到这一盘要赢了,高兴地笑了。看来只要有赫斯渥帮忙,她就能 百战百胜。
那个大人物并不时常对她看。每当望着她的时候,他总是眼睛里带着温
和的神情。除去友好和和善之外,并无任何其他迹象。他收敛起狡黠乖巧的 目光,代之以天真的目光。嘉莉不由得不认为,对他来说,眼前在干的事是 一种乐趣。她觉得他认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这样打牌而不得到些彩头是不公平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手指伸进
上衣的放硬币的小口袋里。“我们拿角子来赌输赢吧。” “好啊,”杜洛埃说着就掏钞票。 赫斯渥比他动作快。他的手里满是一角的新硬币。“给,”他说着,给
每人一小堆。 “啊,这是赌钱,”嘉莉笑道。“这可不好。”
  “不,”杜洛埃说,“只是玩玩而已。倘使你连这一点儿钱也不赌,你 可以进天堂了。”
“等你看到谁赢了钱,”赫斯渥温和地对嘉莉说,“再谈道德吧。” 杜洛埃笑了一笑。
“倘使你丈夫赢了钱,他会告诉你这有多坏。” 杜洛埃响亮地笑了。
  赫斯渥的声音里有一种讨好的音调,明明透露着巴结的意思,连嘉莉也 听出了它的含义。
  
“你什么时候出门?”赫斯渥对杜洛埃说。 “星期三,”他回答。
“你丈夫这样的东奔西走,日子是蛮难过的,是不?”赫斯渥对嘉莉说。 “这次她和我一起去,”杜洛埃说。 “在你们出门以前,两位得跟我去看一次戏。” “好啊,”杜洛埃说,“怎么样,嘉莉?”
“我非常高兴,”她回答。 赫斯渥竭尽全力让嘉莉赢钱。他为她的胜利而高兴,不住数着她赢得的
钱,最后聚在一起放在她伸出的手里。他们摆出便餐,他给他们斟酒,吃过 之后他就知趣地告辞了。
  “记住,”他说,先对嘉莉看一眼,又对杜洛埃看一眼,“你们七点半 前准备好。我来接你们。”他们送他到门口,他的马车就等在那里,车上的 红灯在黑暗中快乐地闪动着。
  “好了,”他用老朋友的腔调对杜洛埃说,“以后你再留下你太太单独 在家的时候,你得让我带她到各处去走走。这可以消除她的寂寞。”
  “一定,”杜洛埃说,对这种关切表示十分高兴。天啊,赫斯渥很喜欢 他的嘉莉。
“你真客气,”嘉莉说。
“没什么,”赫斯渥说,“我希望你丈夫也这样照顾我。” 他带着笑容,轻快地走了出去。嘉莉很受感动。她从来没有和这样高雅
的人接触过。
至于杜洛埃,也同样地愉快。 “是个好人,”他们回到舒适的房间里,杜洛埃对嘉莉说。“也是我的
好朋友。”
“看得出来,”嘉莉说。

第十一章


  在研究嘉莉的精神状态、使她终于到这古怪的避风港里来栖身的推理过 程的时候,倘使对一些微妙的影响(不是凡人皆有的,而是在一个年轻人驰 骋想象时,向它包围,使它感到兴趣的)不予以应有的重视,我们就不能作 出正确的评价。虽然看起来好像不足为奇,我们还是应该记住,在生活中, 我们大多数人到底还是完全受欲望支配的。使欲望感兴趣的东西不总是看得 见的东西。请别把这个与自私混为一谈。它比自私要善良一点。欲望是一种 强弱不定的风,有时和风煦煦,有时呼啸作声,一会儿鼓起我们的风帆,驶 向远方的某个港口,一会儿在阳光照耀的大海上,懒懒地吹拍着风帆,一阵 狂风可以一会儿把我们吹到这里,一会儿吹到那里,使我们即刻取得成就; 但时常也会撕破我们的风帆,把我们吹到某一个被人遗忘的港口,只留下一 副可以入画的支离破碎的残骸。自私是人类这艘汽船上的一双螺旋推进器。 它只顾坚持不懈地、枯燥无味地朝前冲。它有一个危险,就是估计错误。像 嘉莉这样的性格应该是属于前一范畴的。她对正义和天职的相当混乱的看法 该用什么办法去补救,是很不容易觉察的。
  对于这种人的思想发展,环境是一种微妙的主宰力量。这是和欲望共同 起作用的。例如,她的智慧不能控制的某些条件,将她推入一个境地,在那 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和她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美丽的衣服、丰富 的食物、高级的住宅以及其他人十分显眼地流露出的关于地位的优越感—— 这些她是看得见的。在观察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并不比任何女店员高明。女 人对这些东西总是眼目清亮的,不管她们对别的事物的见解是怎么迟钝。鉴 于到处可见人们都在努力争取这些东西,她便认为这些东西是最可贵的,这 也是毫不奇怪的。倘使看到了这些东西,使她胸中唤起了欲望,这有什么希 奇呢?
其次,我们必须考虑,倘使人们头脑里充满了欲望,而不具备满足这些
欲望的渠道;倘使有野心,不管是怎么微弱,并且不是由高尚的原则和戒律 所陶冶的——而无法表现出来,那就肯定会去学世俗的一套。应该说,后者 所取得的教训不总是教人向上的。我们知道普通人一般是致力于争取幸福 的。这种解释还不够吗?
最后,大家应该记住,基本上说来,对人世间的道德从来没有经过考验。
他为什么是善人——是因为上天将美德降到抚育他成长的土地上。在进行严 格考验的地方,出现了一些令人伤心的失败者。我们在生活中往往不知道我 们从对别人提出的每一条批评中都可以得益的事实。我们这么办,是因为我 们不理解生活的微妙之处。要知道你加之于人的罪恶是一种幻象。这正是你 自己缺乏理解力——你自己心灵中的混乱的最明白的证明。
  从这些真理看来,就应该承认除了人力以外,还可能有别的引诱和控制 的力量。难道完全是杜洛埃引诱她的吗?唉,这样的罪名加之于头脑简单的 杜洛埃是太重了!主要的牵线者不在于他们两个。
  嘉莉很善于学习有钱人的派头——有钱人的外表。看到一件东西,她立 即就想了解,倘使弄到了手便能把自己打扮得怎样漂亮。应该说这不是优美 的情操,这不是明智的行动。最伟大的心灵不会为之劳神,反之,最笨拙的 头脑也不会自寻苦恼。华丽的衣服对她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它们轻声软语而 狡猾虚伪地替自己招徕。当她听得到它们的倾诉的时候,她心中的欲望就乐
  
于低头倾听。啊,啊!这是所谓无生物的话声。谁能把宝石的语言翻译给我 们听呢?
  “亲爱的太太,”她从巴得里奇公司买来的花边衣领说,“你戴上我再 合适也没有了;不要抛弃我。”
  “啊,这么小巧的脚,”新皮鞋的软皮革说,“我把它们保护得多好; 没有我的帮助,它们会多么不幸呀。”
  这些东西一旦到了她的手里,穿到身上,她可能梦想要抛弃它们;这些 东西到她手里来的途径,可能强烈地刺痛她,使她十分想摆脱这一块心病, 可是她就是不肯放弃这些东西。“穿上旧衣服——那双旧鞋子吧,”她的良 知对她叫着,但是毫无效果。她也许能够克服对饥饿的恐惧,回到家里去; 她可以在良心的最后强制下,接受艰苦的工作和贫困的小圈子生活——但是 要她损害自己的外貌——要她穿上旧衣服,露出寒伧相?——决不。
  杜洛埃助长了她对这些以及诸如此类的事物的看法,因而削弱了她对这 些事物的影响的抵抗力。凡是所考虑的事情是与我们的欲望相符的,干起来 就不费吹灰之力。他倾心致意,要她打扮得好看。他赞赏她的美貌,她也完 全相信这一点。在眼前的情况中,她用不着像美人儿般做得乔模乔样。她自 己很快就掌握了这种知识。杜洛埃有一种习惯,那是他一类人的特点,就是 在街上留心一些服装时髦或者容貌俊俏的女人,对她们评头品足。他就像女 人般爱服装,因而成了一个很好的评判者——不善于判断才智而是善于评判 服装。他注意到她们怎样迈动她们小巧的双脚,她们怎样抬起下巴摆出高贵 的姿势,她们怎样优雅而柔软地摆动身体。一个女人故意优美地扭动臀部, 对他就像名酒的色泽对酒鬼那样具有魔力。他会把眼光转过去,目送着那个 逐渐远去的身影。他会像孩子般因无法控制内心的激情而浑身战栗起来。他 喜欢女人们自己所欣赏的那一点:风度。他会跟她们一起,拜倒在她们自己 所崇拜的神龛——风度面前,做一个虔诚的信徒。
“你看见刚走过的那个女人吗?”他们第一天一起出去散步时,他就对
嘉莉说。 他们遇见的是一个很一般的女人,年轻、美貌,穿扮得和她的外貌十分
相称,虽然不好算时髦。杜洛埃从来没有见过纽约社交界打扮得十全十美的
女人,否则他会觉察到这个女人的缺点的。嘉莉早就看了她一眼,虽然这不 过是倏的一瞥。
“走路的姿势很漂亮,是吗?”
嘉莉又看了一眼,注意到了他所推崇的仪态。 “是啊,满漂亮,”嘉莉高兴地回答,心里略微觉察到,自己在这方面
可能有些缺点。倘使真是这么好,她必须更仔细地看看。她本能地感到一种 要模仿它的欲望。当然,她也能做到这样的。
  像她这样的人,只要见到别人反覆强调而且赞扬的许多事情,就会掌握 了这些事情的规律,而且效法起来。杜洛埃不够精明,看不到这是失策。
  他不知道要她明白她在跟自己比,较之跟别的比她高明的人比,要来得 好。
  对一个年龄较大的、阅历较多的女人,他是不会这么办的,可是对嘉莉, 他只看到她是个新手这一点。他不及她聪明,当然无从理解她的情感。他继 续教育她,伤害她,对一个将越来越爱慕自己的生徒和受害人的人来说,这 么做是多愚蠢啊。
  
  嘉莉愉快地接受他的教导。她看到杜洛埃喜欢什么,也隐约看到了他的 缺点所在。当女人发现了一个男人的爱慕之情是非常明显而慷慨布施的,她 对这人的看法就会降低。她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应备受恭维,那就是她自 己。倘使一个男人要博得许多女人的欢心,他必须竭尽全力来讨好每一个女 人。
  有一天,他带她坐马车出去,既为了他自己娱乐,也为了使她高兴。他 有不少东西要指点给她看。其中主要的是一些百万富翁的华贵的住宅,当时 差不多都造在草原大街上。他认为金钱是一种最可爱的东西。有百万富翁这 个头衔就像拥有爵位一样伟大。像所有的美国人一样,他对于爵位有些瞧不 起,但是对于与之相当的百万富翁的头衔,却几乎是羡慕不止的。他知道阿 穆尔①住在哪里,普尔曼②住在哪里。他常常看见波特·帕尔默③和马歇尔·菲
尔德④的住宅。现在他就站在这些房子的前面赞不绝口地注视着。在他看来, 这简直是妙极了,太妙了。
“喂,嘉莉,”他说,“你看见前头的那所房子吗?” 他指着一所形状有些笨拙的砖石建筑,从装饰上看一点也不美丽,矗立
在一片相当广大的草坪上——这是当时这个城市所特有的说不准是哪种风格 的多种风格混杂在一起的建筑中的典型。
嘉莉点点头。
“那是普尔曼的住宅,”他说。 两个人带着显而易见的兴趣凝望着这伟大的卧车大王的住宅。 “说起来,他的确是有钱。两千万块钱。你想想!” 他同样地指出别的许多人——银行家、商人的住宅,这都是他从做生意
的经历中得知的。
“多好呀,是不是?”是他常用的一种赞扬语。 在一道堂皇的大铁门外,有一辆丁零作响的双轮轻便马车在转过来——
一对优美的栗色马和一辆闪闪发亮的、镀镍的轿车。里面坐着一个二十三岁
左右的青年和一个和嘉莉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姑娘。姑娘有几分姿色,她给人 的主要印象是她傲慢的顾盼,更确切地说,是旁若无人的风度。她凝视着前 方,噘起她美丽的小嘴,对她同伴所说的什么话,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杜洛埃出神地看着。这才是他想望的女人。同这个姑娘一样的人坐在一
起,面前是这么一对好马,该是多么了不起呀。啊,闪闪发亮的皮制马具—
—丁当作响的镀镍带扣。他在想象中跟这年轻女郎一起走了,在广阔的大街 上哒哒地行驶,摆出一副百万富翁应有的姿态。嘉莉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虽 然他并没有多说话。她羡慕这个身子笔挺,服饰华丽的苗条姑娘。她甚至看 到了和那个姑娘在一起的青年的优越的气度,这对杜洛埃是不利的。原来这 就是有钱人的派头。一所宽大的房屋带一片漂亮的草坪,窗上挂着厚厚的花 边窗帘,一辆华丽的马车配上欢跃的马儿,能在一道华贵的大门里出来,门 内有喷泉在喷水,就是在寒天也如此。嘉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那敏锐 的印象既是由杜洛埃没有吐露出来的感想引起的,也是这些事物本身的形貌 造成的。她像蜡一样被这景象打上了烙印,使旧衣服、破鞋子、向商店求业 以及一般的穷苦生活显得更其悲惨,更其卑贱,更受不了。她怎么能不喜欢 得到前者——她怎么能不尽力躲避后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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