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





① 系在背上使背保持挺直的木板。

上学校可以彻底变换一下环境;这意味着长途旅行,和盖兹海德完全一刀两 断,进入新的生活。
“我真想上学,”我思索了半晌,说出了这个结论。 “唉,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劳埃德先生站起身来说;“这孩子该
换换环境,换换空气,”他自言自语补了一句;“神经不很好。” 这时候白茜回来了;同时也可以听到,有一辆马车辚辚地沿着石子路驶
近来。
  “是不是你的太太,保姆?”劳埃德先生问。“我打算在走以前跟她谈 谈。”
  白茜请他到早餐室去,还给他带路。从以后发生的事情看,我猜那位药 剂师后来和里德太太谈话的时候,一定大胆地建议把我送到学校位药剂师后 来和里德太太谈话的时候,一定大胆地建议把我送到学校里去;这个建议无 疑是立刻就被接受了;因为有一天夜里,阿葆特和白茜坐在婴儿室里做活计, 谈起了这件事。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床,她们以为我睡着了,阿葆特说,她 敢肯定,太太一定高兴摆脱这样一个讨人嫌的坏孩子,说我似乎一直在监视 每一个人,在偷偷地准备什么阴谋。我想,阿葆特准是把我看作一种未成年 的盖伊·福克斯①。
就在那时候,从阿葆特小姐对白茜说的一些话中间,我第一次知道了我
父亲是个穷牧师;我母亲不顾朋友们反对,和他结了婚,朋友们都认为她降 低了身份;我外祖父里德见她不听话,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关系,一个子儿 也不给她。我父亲在一个大的工业城市里当牧师。我母亲跟父亲结婚一年以 后,那座城市里正好斑疹伤寒流行,我父亲在访问穷人的时候染上了斑疹伤 寒;我母亲也从他那儿传染上这个病,两个人都去世了,前后相差不到一个 月。
白茜听了这番话,叹了口气,说道,“可怜的简小姐也真值得同情,阿
葆特。” “是啊,”阿葆特回答,“如果她是个又可爱又美丽的孩子,那倒还可
能同情她的孤苦伶仃,可她偏偏是这么一个鬼丫头,实在不讨人喜欢。”
  “的确不很讨人喜欢,”白茜同意她的说法;“至少,像乔奇安娜小姐 那样的美人儿处在这样的境况下,一定会更叫人同情。”
“是啊,我太爱乔奇安娜小姐了!”热情的阿葆特嚷道。“小宝贝儿!
——长长的鬈发,蓝蓝的眼睛,脸色那么可爱;简直像画出来似的!——白 茜,我猜想晚饭吃威尔士兔子。”
“我也是这么想——还带着烤洋葱,来,咱们下去吧。”她们走了。












① 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 ,1570—1606):英国天主教徒。曾试图在一六○五年十一月五日炸毁英国
议会大厦。他把炸药藏在地窖里,但事情败露。就在预定爆炸的时间前几个小时,他被抓住,议会大厦因 此没被炸毁。

第 四 章


  从我跟劳埃德先生的交谈,从前面所说的白茜和阿葆特之间的谈话中, 我获得了足够的希望,让我可以巴望好起来;看来不久就会有一种变动—— 我默默地盼望着,等待着。然而,变动却迟迟不来;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 过去了;我恢复了健康,但是我惦念的那件事,却没有人再提起过。里德太 太偶尔用冷酷的眼光打量我,却很少和我说话;自从我生了那场病以后,她 在我和她孩子中间划下了一条比以前更明显的界线;指定我一个人睡在一间 小屋子里,命令我一个人吃饭,整天待在婴儿室里,而我的表兄表姐们却经 常待在休憩室里。她没有作出任何要送我进学校的表示;不过,我还是本能 地觉得很肯定,她不会让我和她在同一所房子里久住下去;因为如今她看着 我的时候,眼光里流露出一种比以前更无法克制的、更根深蒂固的嫌恶。
  伊丽莎和乔奇安娜显然是按照命令行事,尽可能少跟我说话。约翰一看 见我就扮鬼脸侮辱我。有一次还试图惩罚我,可是,以前曾挑起我坏脾气的 那种暴怒和死命反抗的心情又激励着我,我立刻转身对付他。他想还不如住 手,便逃走了,一边逃一边咒骂,罚誓说我打破了他的鼻子。我倒的确是照 准了他那突出的一部分,使尽我指关节的力气狠狠地打了他一拳。看到我的 这个举动或者是我的神情挫了他的威风,我恨不得乘胜追击,无奈他已经到 了他妈妈的身边。我听见他哭哭啼啼地诉说,“那个下流的简·爱”怎样像 个疯猫似地扑到他身上;可是他却给相当粗暴地喝住了:
“别在我面前提起她,约翰。我叫你不要走近她;她不配人家关心。我
不愿你或者你的姐妹跟她在一块儿。” 听到这里,我就伏在楼梯栏杆上猛地大声嚷了起来,根本没考虑自己说
的什么话:
“他们不配跟我在一块儿。” 里德太太是个肥胖的女人,可是她一听到这个古怪而大胆的声明,就灵
敏地奔上楼来,像一阵旋风似的把我挟到了婴儿室,按在我的小床边上,厉
声威胁我,说看我在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里还敢不敢从床上起来,敢不敢再 说一个字。
“要是里德舅舅还活着,他会对你说什么啊?”我几乎不是有意地这么
问道。我说几乎不是有意的,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舌头说出的话没得到我意 志的同意,是不由自主他说出来的。
“什么?”里德太太小声说;她那平时冷漠宁静的灰眼睛,被一种恐惧
般的神情扰乱了。她放开我的胳臂,盯着我,仿佛不知道我究竟是个孩子还 是个魔鬼似的。现在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
  “我的里德舅舅在天上,你做的一切和想的一切,他都看得见,我爸爸 妈妈也都看得见;他们知道你整天把我关起来,还巴不得我死掉。”
  里德太太不一会儿又神气起来,死命地摇我,打我的两边耳光,然后, 一句话也不说,离开了我。白茜拿一个钟头的训诫填补了这一个间隙,证明 我是人家扶养过的最邪恶、最任性的孩子,说得简直不由你不信。我也半信 半疑起来;因为,我的确觉得胸中只有恶意在翻腾。
  十一月、十二月和半个正月都过去了,圣诞节和新年,在盖兹海德和往 年过节一样,欢欢喜喜庆祝过了;互相交换了礼物,也举行过宴会和晚会。 种种欢乐,我当然都不准享受;我有的那份乐趣,就是看伊丽莎和乔奇安娜
  
天天穿上盛装,看她们穿着薄纱衣服,束着大红的阔腰带,披着小心卷起来 的鬈发,下楼到休憩室去;然后听下面弹奏钢琴和竖琴,听总管的和当差的 来来去去奔走,听大伙儿喝茶时把玻璃杯和瓷器碰得叮叮当当地响,听休憩 室开门和关门时传出断断续续的嗡嗡的谈话声。听厌了,我就从楼梯顶上回 到冷静寂寞的婴儿室去;我在那儿觉得悲哀,却并不痛苦。说实话,我可是 一点儿也不想到客人面前去,即使去了,我也很少受人注意。只要白茜肯好 好陪陪我,让我跟她一块儿安安静静度过黄昏,而不必在里德太太可怕目光 的监视下和一屋子的先生女士们在一起,我就觉得是件快乐的事。可是白茜 呢,往往刚把她的年轻小姐们打扮好,就上厨房和管家的屋子那些热闹地方 去,还总要把蜡烛也带了走。于是我只能坐着,把木娃娃抱在膝上,一直到 火渐渐萎下去,偶尔向四下里望望,看是不是还有比我更坏的东西在这间昏 暗的屋子里作祟。等火炭儿转成暗红色,我便赶紧脱衣服,使劲地把结和带 子乱扯一通,上床躲避寒冷和黑暗。我总是抱着娃娃上床,人总得爱样什么, 既然没有更值得爱的东西,我只好设法疼爱一个小叫化子似的褪色木偶,从 中获得一些乐趣。现在想来可想不明白,当初我是怀着多么可笑的真情来溺 爱这个小玩意儿,甚至还有点儿相信它有生命、有知觉。我不把它裹在我的 睡衣里,就睡不着觉;只有让它安全地、温暖地躺在那儿,我才比较快活, 相信它也一样快活。
我等着客人离去,等着听白茜上楼的脚步声,时间看来过得真慢。白茜
偶尔会在这期间上楼来找她的顶针或剪刀,再不然给我带点儿什么来当晚饭
——一个小面包或者一块干酪饼——我吃着,她就坐在床上,等我吃完,她 给我把被子塞塞好,吻我两次,说道:“晚安,简小姐。”逢到白茜这样和 和气气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善良、最美丽、最仁慈的人;我一心 一意巴望她永远这样和颜悦色,永远不要再把我推来搡去,或者咒骂一通, 或者叫我做过多的活儿,过去这种情形是太多了。现在想来,白茜·李准是 个很有天赋的人,因为她不管干什么总是干得干净利落,而且具有出众的叙 事才能;至少,凭我听了她的童话故事以后留下的印象来判断,我是这么想 的。如果我没把她的脸蛋和模样记错,她还很美丽。我记得她是个苗条的年 轻女人,有漆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非常端正的五官,健康明净的肤色; 可就是脾气暴躁,反复无常,对道义和公理都没有什么高明的观念;虽然如 此,和盖兹海德府的任何别人比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她。
一月十五那天,早上九点钟光景;白茜下楼去吃早饭,我那几位表兄表
姐还没给叫到他们的妈妈那儿去;伊丽莎正在戴上帽子,穿上暖和的到花园 里去穿的衣服,要出去喂她的鸡。这是她喜欢干的活儿,她也同样喜欢把蛋 卖给管家的,把卖得的钱攒起来,她有做买卖的天才,也有攒钱的特殊嗜好; 这不但表现在卖鸡蛋、卖小鸡上,也表现在斤斤计较地跟园丁讲花根、花种 和花枝的价钱上。园丁从里德太太那儿得到过命令,小姐花坛上开的花,不 管她要卖掉多少,他都得买下来;而伊丽莎只要有大利可图,哪怕要她卖掉 头发,她也愿意。至于她的钱,她最初是用破布或旧的卷发纸包起来藏在偏 僻的角落里,但是有几包让女仆发现了,伊丽莎生怕哪一天丢掉这一宗珍爱 的财产,只得同意把它交给她母亲保管,她取重利——百分之五十或者六十 光景;利息每季度索取一次,她急切而准确地把帐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乔奇安娜坐在一张高凳子上,对着镜子梳头发,在鬈发中插上一些假花 和褪色的羽毛,她在顶楼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不少这种玩意儿。我在铺我的床,
  
白茜严格地吩咐我,要在她回来以前把床铺好(现在白茜常把我当作保姆的 下手来支使,要我做些收拾房间、抹抹椅子之类的事)我铺好被,叠好我的 睡衣,便到窗台那儿去,把散放在那儿的一些图画书和木娃娃的家具拾掇一 下;突然听到乔奇安娜命令我,不许碰她的玩具(因为那些小椅子、小镜子、 小巧可爱的盘子和杯子都是她的财产),我立刻住手;接着,没有别的事可 干,便对着窗上凝结的霜花哈气,哈出一块干净地方来,再从那儿望着外面 的庭园,那儿的一切在严寒的威慑下,都静悄悄的,凝然不动。
  从这个窗口可以瞧见看门人的小屋和行车道,我刚把蒙在玻璃窗上的银 白叶簇哈化了一部分,能够瞧见外面的景物,就看见大门给打开,一辆马车 驶了进来。我漠不关心地瞧着它驶上车道;常常有马车到盖兹海德府来,可 是从没有哪一辆马车送来过使我感兴趣的客人。马车在房子跟前停下,门铃 大响)有人开门让新来的客人进来了。这一切在我都不算什么,我的茫然的 注意力立刻被一样更活泼可爱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只饥饿的小知更鸟, 它飞过来,停在窗外紧挨着墙长的掉尽叶子的樱桃树枝上啾啾地叫着。我吃 早饭剩下的面包和牛奶还搁在桌上,我咬了一口面包卷,把它弄碎,推开窗 子,把面包碎屑放在外边窗台上。正在这时候,白茜奔上楼,来到婴儿室里。 “简小姐,把你的围裙脱掉;你在那儿干什么?你今儿早上脸跟手洗过 没有?”我在回答以前,又把窗子推了一次,因为我要让鸟儿一定吃得到面 包屑;窗子推上去,我撤了些面包屑在窗台上,也撒了些在樱桃树枝上,然
后再关上窗回答:
“没有,自茜;我刚把屋子打扫好。” “讨厌的、粗心的孩子!你现在在干什么?脸通红,像干了什么坏事;
你开窗干吗?”
  我懒得回答,白茜那么匆匆忙忙,看来也不见得会听我解释;她把我拖 到洗脸架跟前,用肥皂、水、一块粗毛巾把我的脸和手狠狠地擦洗了一番, 幸亏擦洗的时间还不长;又用毛刷给我刷了头发,给我解下围裙,然后,催 我到楼梯口,叫我马上下去,早餐室里有人找我:
我倒是想问问谁找我;我也想问问里德太太是不是在那儿;可是白茜已
经走了,把婴儿室的门也关上了,不让我回去。我慢慢地走下楼,差不多有 三个月了,我一直没给叫到里德太太面前去过;在婴儿室禁闭久了,早餐室、 饭厅、休憩室在我都成了可怕的地方,我简直怕走进去。
如今,我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面前就是早餐室的门,我站住了,吓得
直哆嗦。在那些日子里,不公平的惩罚引起的恐惧,把我变成多么可怜的胆 小鬼啊!我怕回婴儿室,又怕进客厅;我心里十分激动,迟疑不决地在那儿 站了十分钟;早餐室的铃狂暴地响了起来,这才使我下了决心;我不能不进 去了。
  “会有谁找我呢?”我一边暗自纳闷,一边用双手旋转那很紧的门把儿, 转了一两秒钟还转不开。“除了里德舅妈,我还会在屋里看见谁呢?——一 个男人呢还是一个女人?”门把儿一转,门开了,我走进去,低低地行了个 屈膝礼,抬头一看,只见——一根黑柱子!——至少,乍一看,我觉得直挺 挺地站在地毯上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笔直的细高个子确实像根黑柱子;顶上那 张冷酷的脸,仿佛是雕出来的面具,当作柱头放在柱子上。
  里德太太还是坐在炉边她常坐的那个座位上;她做了个手势要我过去; 我照着做了,她说了下面这句话把我引荐给这位石像似的陌生人:“我就是
  
为这个小姑娘向你申请的。” 他(因为那根柱子是个男人)慢慢地朝我站着的地方转过头来,好奇的
灰色眼睛在一对浓密的眉毛下闪闪发亮,他打量着我,用一种低音严肃他说 道:“她个儿矮小;有多大了?”
“十岁。” “有那么大吗?”他怀疑地反问,说罢又打量了几分钟光景。不一会儿,
他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简·爱,先生。”
  说着,我抬起头来;在我看来,他是个高大的绅士;不过,当时我也实 在太矮小;他的五官都生得很大,五官和身体的轮廓都同样地严峻、古板。
“呃,简·爱,你是个好孩子吗?” 我不可能回答说“是的”,我那个小天地里的人都有着相反的意见;我
沉默着。里德太太代我回答了,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随后补了一句:“在 这个问题上,也许越少谈越好,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
  “听了这话很遗憾!我得跟她谈谈。”他不再直挺挺地站着,却弯下身 来,在里德太太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过来,”他说。
我从地毯上走过去;他让我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这时候,他的脸差
不多正好对着我的脸,他长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多大的鼻子!怎样的嘴! 多大的龅牙!
“再没有什么比看见一个淘气的孩子更叫人难受了,”他开始说道,“尤
其是看见一个淘气的小姑娘。你可知道坏人死了以后上哪儿去吗?” “他们要下地狱,”这是我随口说出的正统的回答。 “地狱是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
“是一个火坑。”
“你可愿意掉进那个火坑,永远被火烧着吗?” “不愿意,先生。” “你该做些什么来避免呢?”
我细细想了一会儿;可是,我说出来的回答却是不值一驳的:“我得保
持健康,不要死掉。” “你怎么保持健康呢?天天都有比你还小的孩子死掉。才一两天以前,
我还埋掉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个很好的小孩儿,如今他的灵魂已经进
了天堂。你要是去世了,我怕不能说这样的话。” 照我的处境,我没法消除他的怀疑,只得低下眼睛,看着他踩在地毯上
的两只大脚,叹了口气,恨不得自己离得远一些才好。 “我希望这声叹息是打你心底里发出来的,希望你后悔不该给你那位了
不起的女恩人招来烦恼。”位了不起的女恩人招来烦恼。” “恩人!恩人!”我心里在说;“他们都把里德太太叫作我的恩人;要
真是恩人的话,那恩人就是个讨厌的东西。” “你晚上和早上都祷告吗?”盘问我的那个人继续说。 “祷告的,先生。”
“你念《圣经》吗?” “有时候念。” “你高兴念吗?爱不爱念?”

  “我喜欢《启示录》、《但以理书》、《创世记》、《撒母耳记》、《出 埃及记》的一小部分,《列王纪》和《历代志》的几个部分,还有《约伯记》 和《约拿书》①。”
“《诗篇》呢?我想你总喜欢吧?” “不喜欢,先生。”
  “不喜欢?啊,多惊人啊!我有个小男孩,比你还小,已经记住了六首 赞美诗:你问他,宁愿要吃一块姜汁饼干呢,还是要学一首赞美诗,他说:
‘哦!要学一首《诗篇》里的诗!天使们都唱赞美诗;’他说,‘我要在人 间做个小天使;’他小小年纪就那么虔诚,得了两块饼干作为奖赏。”
“《诗篇》没有趣味,”我说。 “这就证明你的心坏;你得祈求上帝给你换一个;给你一个新的洁白的
心;拿掉你的石头的心,给你一个肉的心。” 我刚要提出个问题,问问这个给我换心的手术怎么个做法,可是就在这
当口,里德太太插嘴了,叫我坐下;于是她自己来继续这个谈话。 “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我相信我在三个星期以前写给你的信里已经说
过,这小姑娘的性情脾气和我希望的不很一样;要是你让她进劳渥德学校, 请监督和教师严厉地看管她,特别是提防她爱骗人这个最坏的缺点,那我一 定很高兴。简,我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是要你死了心,别欺骗布洛克尔赫 斯特先生。”
我很可以害怕里德太太,也很可以憎恨她;因为残酷地伤害我,已经成
了她的本性。我在她面前从来不会快活。不管我多么小心地服从她,不管我 怎么竭力讨好她,我的种种努力还是被她拒绝了,她还是用上面这些话来报 答我。这个责难在陌生人面前说了出来,真叫我心痛。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 在她指定要我过的那种新生活中,她已经给我把一切希望都消除了。我没法 把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但是感觉得到,她给我在未来的道路上播下了嫌恶 和无情的种子。我看到自己已经在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的心目中变成了一个 狡猾的、恶毒的孩子,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来补救这个损害呢?
“没有办法,真的!”我一边思忖,一边竭力忍住一阵啜泣,赶紧把眼
泪擦掉。眼泪是我的痛苦的无用的见证。 “在孩子身上,欺骗的确是个可悲的缺点,”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说;
“欺骗和撒谎有关,撒谎的人个个都要到火和硫磺燃烧的湖里去受罪;不过,
里德太太,我们会好好看管她;我会跟谭波尔小姐和其他教师说一说。” “我希望用适合她前途的方式来教养她,”我的女恩人接着说;“成为
一个有用的人,永远都很谦卑;至于假期嘛,如果您许可的话,请都让她在 劳渥德过。”
“太太,你的决定十分英明,”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回答。“谦卑是基 督徒的一种美德,对劳渥德的学生,尤其适宜;所以我才下了命令,要在学 生中间特别注意培养这种美德。我已经研究过,怎么样才能最好地把学生们 世俗的骄傲情绪压下去。就在前一天,我还有了个令人满意的证据,证明我 成功了。我的二女儿奥古斯塔跟她妈去参观学校,回来的时候,她嚷道:‘哦, 好爸爸,劳渥德所有的姑娘看上去都是多么文静、多么朴素啊!头发都梳到 耳朵后面;围着长长的围裙,衣服外面还钉着荷兰麻布的小口袋——她们都



① 《启示录》等都是《圣经》各卷的篇名。

跟穷人家的孩子差不多!还有,’她说,‘她们瞧着我跟妈妈的衣服,仿佛 从来没见过绸衣服似的。’”
  “这种情况我完全赞成,”里德太太接口说;“我哪怕跑遍整个英国, 也不大可能找出哪种制度更适合简·爱这样的孩子了。坚韧,我亲爱的布洛 克尔赫斯特先生;在任何事情上,我都主张坚韧。”
  “太太,坚韧是基督徒的第一个义务;凡是跟劳渥德这个机构有关的一 切事务,都是按这个原则处理的:简单的伙食,朴素的衣服,不讲究的设备, 勤劳艰苦的习惯;这就是那儿和那儿的人们现在的风气。”
  “很好,先生。这么看来,这孩子总可以在劳渥德当学生,总可以在那 儿受到适应她的地位和前途的教育了吧?”
  “是的,太太;她会被安置在精选植物的苗圃里——我相信,她享受了 被选中的这种无价特权,准会表示感激。”
  “那么,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我一定尽可能早些把她送去;不瞒你说, 我真巴不得早点摆脱这个越来越讨厌的责任。”
  “当然,当然,太太,现在我要祝你早安。我再过一两个星期回布洛克 尔赫斯特府;我那个好朋友副主教不放我早些走。我会寄个条子给谭波尔小 姐,告诉她又有个姑娘要去,那么收留她就不会有困难了。再见。”
“再见,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代我问候布洛克尔赫斯特太太和布洛克
尔赫斯特小姐,问候奥古斯塔和西奥多尔,还有布洛顿·布洛克尔赫斯特少 爷。”
“遵命,太太。小姑娘,这儿有一本叫《蒙童必读》的书;你跟祈祷文
一起念,特别是写‘玛莎·奇——,一个惯于说谎和欺骗的淘气孩子的暴死 经过,的那一部分。”
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说着,把一本钉着封皮的薄薄的小册子塞到我手
里,打了铃吩咐准备马车,然后就动身走了。 现在只剩下里德太太和我两人;在沉默中过了几分钟;她做活计,我瞧
着她。那时候,里德太太约莫有三十六七岁光景;她是个身体强壮的女人,
阔肩膀,四肢结实,个儿不高,胖乎乎的,但还不能算胖得不得了;脸相当 大,下颚很发达,很壮实;额头很低,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巴跟鼻子还算端 正;淡淡的眉毛下面,一双无情的眼睛在闪亮;她的皮肤黑黑的没有光泽, 头发差不多和亚麻一个颜色;她的身体结实得跟一口钟一般——疾病从不敢 接近她。她是个精明而严厉的总管,她的一家大小和所有的佃户全都归她管; 只有她的孩子们偶尔会反抗和嘲笑她的权威,她讲究衣饰,她还有一种指望 把她的漂亮衣服衬托得更美的风度和仪态。
  我坐在一张矮凳上,离开她的扶手椅有几码远,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身材, 端详着她的五官。我手里拿着叙述撤谎者暴死的那本小册子;这本书是指定 要我注意阅读,作为给我的适当警告的。刚才发生的事情;里德太太对布洛 克尔赫斯特先生讲的关于我的那些话;他们谈话的整个内容,在我脑子里都 很新鲜、冷酷、刺人;每一个字我都能敏锐地感觉得到,就跟清清楚楚听到 了一样,这时候一阵愤恨之情在我的心里翻腾。
  里德太太抬起头来,眼光离开了活计,盯着我的眼睛,她的手指也停止 了灵活的动作。
  “出去,回婴儿室去,”这是她的命令。准是我的眼神或者什么别的冒 犯了她,因为她说话的时候,虽然竭力克制,还是愤怒到极点。我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可又走了回来,我从屋子这头,走到屋子那头的窗口,走到她面 前。
  我必须说话:我一直受到残酷的践踏,如今非反抗不可啦;可是怎么反 抗呢?我有什么力量向我的仇人报复呢?我鼓足勇气,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 话作为报复:
  “我是不骗人的;我要是骗人,我就该说我爱你了;可是我声明,我不 爱你;除掉约翰·里德以外,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这本写撒谎者的书, 你可以拿去给你的女儿乔奇安娜,撤谎的是她,不是我。”
  里德太太的手还一动不动地搁在她的活计上;她那冰冷的眼睛还冷冷地 盯着我。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问,那口气与其说是人们通常用来同孩子 说话的那种,倒还不如说是人们用来同成年的仇敌说话的那种。
  她那眼神、那声音,激起我莫大的反感。我激动得无法控制;从头到脚 都在哆嗦,我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我的亲属,我很高兴。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再叫你舅妈。我长大 以后也决不来看你;要是有谁问我,我怎么爱你,你又怎么待我,我就说, 我一想起你就恶心,你对我残酷到了可耻的地步。”
“简·爱,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我怎么敢,里德太太?我怎么敢?就因为这是事实。你以为我没有感 情,所以我没有一点爱、没有一点仁慈也能行;可是我不能这样过日子;你 没有一点怜悯心。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你怎么推我——粗暴地凶狠地推我—— 把我推回红屋子,把我锁在里边,虽然我当时多么痛苦,虽然我难过得要死, 大声叫喊,‘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里德舅妈!’你要我受这个惩罚, 只不过是因为你的坏儿子无缘无故地打了我,把我打倒。不管谁问我,我都 要把这个千真万确的故事告诉他。别人以为你是个好女人,可是你坏,你狠 心。你才会骗人呢!”
我话还没说完,我的心灵就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最奇怪的自由感、胜利
感,开始扩张、升腾,仿佛是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束缚,终于挣扎着来到了梦 想不到的自由之中。这种感觉倒不是没有原因的;里德太太看上去很害怕; 活计从她的膝头上掉了下来;她举起双手,摇来晃去,愁眉苦脸,像是要哭 似的。
“简,你错了;你怎么了?干吗抖的这么厉害?你想喝点儿水吗?”
“不想,里德太太。” “你想要什么别的吗?简?我向你担保,我是想做你的朋友的。”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说我脾气坏,生来爱骗
人;我要让劳渥德人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干下了什么好事。” “简,这些事你不懂;孩子有错就得改正。” “欺骗不是我的缺点!”我粗野地大声叫道。 “可是你性子暴躁,简,这一点你总得承认;现在回婴儿室去吧——亲
爱的——去躺一会儿。” “我不是你的亲爱的;我不能躺下;里德太太,早点送我进学校,我恨
住在这儿。”

  “我真的要早点送她进学校,”里德太太自言自语他说,sottovoce①, 收起活儿,突然走出屋去。
  那儿只剩下我一个人,战场上的胜利者。这是我经历过的最艰苦的一次 战斗,也是我获得的第一次胜利。我在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站过的地毯上站 了一会儿,享受着我那种胜利者的孤独感。起初,我暗自微笑,觉得高兴; 可是就像我的加速的脉搏跳动一样,这阵猛烈的欢乐急剧地减退了。一个孩 子像我那样跟长辈吵了架,像我那样让自己的愤怒毫无控制地发作一通,事 后总不免要后悔,总不免会感到反作用带来的沮丧。一块石南丛生的荒地着 了火,活跃、闪亮、肆虐,正好作为我咒骂和威胁里德太太时的心情的恰当 象征;而这一块荒地,在烈火熄灭以后,变成一片烧毁的焦土,这又正好恰 当地象征了我事后的心境。我默默地反省了一个钟头,已经觉得自己的行为 是疯狂的,觉得自己那种被人恨而又恨别人的处境是可悲的。
  我头一次尝到了一点儿报复的滋味,看来就像香气袭人的美酒,上口时, 又暖又醇;可是过后的滋味,却又刺激又伤人,给了我一种像中了毒似的感 觉。现在我倒愿意去求里德太太原谅;可是,一半凭着我的经验,一半凭着 我的本能,我知道,这么做只会使她加倍轻蔑地唾弃我,而她的唾弃会把我 天性中每一种狂暴的冲动再激发起来。
我愿意施展一些比说恶毒话更高明的手腕,愿意给不像暴怒那么凶猛的
感情找一些养料。我拿了一本书——几个阿拉伯故事,坐下来想看看。可是 我看不出书里讲些什么。我自己的思想老是在我和以前一直迷住我的书页之 间飘飘荡荡。我打开早餐室的玻璃门,灌木林静悄悄的;遍地严霜,没有一 丝阳光或微风。我把外衣的裙裾翻上来,蒙着头和胳臂,走了出去,到一块 极其僻静的园地里溜达;可是静静的树木、掉下来的枞果、秋天的冻结的遗 物、被路过的狂风聚成一堆堆、如今又冻在一块儿的枯黄落叶??从这一切, 我都找不到欢乐。我斜倚在一扇门上,眺望着空旷的田野,那儿没有羊儿在 吃草,短短的草叶受到了严寒的摧残,给染成白茫茫的一片。那是一个阴沉 凄凉的日子,“大雪将至”,彤云密布的天空笼罩着一切;有时飘下片片雪 花,落在坚实的小道和雪白的草地上,却并不融化。我,一个够可怜的孩子, 伫立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 呢?”
猛然间,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简小姐!你在哪儿?来吃饭吧!”
  那是白茜,我完全知道;可我一动也不动;她的轻捷的脚步在小道上走 过来。
“你这淘气的小家伙!”她说。“叫你,你干吗不来?” 和我刚才暗自思量的那一些念头相比,白茜的到来,似乎是件快活的事;
虽然她跟往常一样,有点儿暴躁。事实上,在我跟里德太太起了冲突,获得 了胜利以后,我才不把保姆一时的愤怒放在心上呢;我真想分享一点儿她那 种年轻人的轻松愉快的心情。我就用两条胳臂搂着她,说道:“呣!白茜! 别骂。”
这个动作比我平时惯有的任何动作都要坦率、大胆;不知怎的,这使她 很高兴。
“你真是个古怪的孩子,简小姐,”她低下头看着我,说道;“一个流



① 意大利文:低声地。

浪的、孤独的小家伙;我想,你要进学校去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离开可怜的白茜,不难过么?” “白茜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她老是骂我。”
“那是因为你是那么一个怪僻、胆小、怕羞的小家伙。你该大胆些才是。” “什么!要多挨几次打吗?” “废话!不过你受了些虐待,这倒是真的。我妈上个星期来看我,她说
她不愿自己的孩子处在你这样的地位,——好啦,进来吧,我有些好消息要 告诉你。”
“我看你不见得有,白茜。” “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盯着我的那双眼睛多忧郁啊!好吧!太太、
小姐和约翰少爷今天下午都出去吃点心,你可以跟我一块儿吃。我要叫厨子 给你烤一个小蛋糕,然后你再帮我查看一下你的抽屉;不久我就要给你收拾 行李了。太太要你在一两天以后就离开盖兹海德,你可以挑一下,要带哪些 玩具。”
“白茜,你得答应我,在我走以前不再骂我。” “好,我不骂你;可你也得记住,做个很乖的孩子,别再怕我。万一我
说话凶一点,可别吓得跳起来;那样可真叫人冒火。”
  “我想我不会再怕你,白茜,因为我对你已经习惯了;不久我又要害怕 另外一些人了。”
“你怕他们,他们就不喜欢你。”
“跟你一样吗,白茜?” “我不是不喜欢你,小姐;我相信,和任何别人比起来,我还是更爱你。” “可是你没表示出来。” “你这个厉害的小家伙!你说话跟以前不同了。是什么叫你变得这么大
胆和勇敢?”
  “怎么,我快要离开你了,再说——”我本想说一说我跟里德太太之间 发生的事情;可是再一想,我认为这件事还是不说出来好。
“这么说,你很高兴离开我罗?”
“哪儿的话,白茜;说真的,现在我还有点儿难受呢。” “现在!有点儿!我的小姐说得多么冷淡啊!要是我要你吻我一下,你
也许还不愿意吧;你会说你有点儿不愿意。”
  “我要吻你,还很愿意吻你,把头低下来。”白茜弯下腰来;我们互相 拥抱,我得到了很大的安慰,跟着她进屋去了。那个下午就在宁静和谐的气 氛中消逝了;晚上,白茜给我讲了她的几个最迷人的故事,给我唱了她的几 支最优美的歌曲。甚至对我这样的人,人生也有阳光灿烂的时刻。
  
第 五 章


  一月十九日早上,钟刚敲五点,白茜就拿着蜡烛来到我的小屋子里,看 见我已经起床,衣服都差不多快穿好了。她进来以前半小时,我就起来,洗 好了脸。半个月亮正在沉下去,月光从我小床边的窄窗户里泻进来,我已经 借着月光穿上了衣服。我要在那一天乘马车离开盖兹海德,马车将在早上六 点钟经过住宅大门口。只有白茜一个人已经起身;她在婴儿室里生好了火, 现在正在给我做早饭。在想到要出去旅行,心情激动的时候,很少有孩子吃 得下东西;我也吃不下。自茜劝我吃几匙她给我准备的热牛奶和面包,劝也 是白劝,她只得用纸包几块饼干,放在我的袋子里;随后帮我穿上大衣,戴 上帽子,她自己也裹上了大披巾,同我一起离开了婴儿室。我们经过里德太 太的卧室的时候,她说,“你要去跟太太告别吗?”
  “不要,白茜;昨天夜里你下去吃晚饭的时候,她到我床跟前来,说我 早上不必去惊吵她,也不必惊吵我的表兄表姐;她叫我记住,她一直是我最 好的朋友,要我这么对人家说,还要感激她。”
“你怎么说呢,小姐?” “什么也没说;我用被子盖着脸,转过身去朝着墙,不理她。” “你做得不对,简小姐。” “做得完全对,白茜;你的太太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仇人。” “哦,简小姐!别这么说!” “再见了,盖兹海德!”我们穿过过道,从前门出去的时候,我叫道。 月亮已经落下去,天很黑;白茜提着一盏灯。雪刚融化,台阶和砾石路
都是湿漉漉的,闪闪烁烁地映出了灯光。冬日的清晨,又湿又冷;我匆匆地
在车道上走着,牙齿直打抖。看门人的小屋里点着灯;我们走到那儿,看见 看门人的老婆正在生火;我的箱子前一天晚上已经送下来,用绳子捆绑着放 在门口。离六点钟只有几分钟了。六点敲过不久,远远地传来车轮声,通报 马车来了。我走到门口,看着马车的灯在黑暗中飞快地过来。
“她一个人走吗?”看门人的老婆问。
“是的。” “有多远?” “五十英里。”
“多远的路啊!我奇怪,里德太太怎么敢让她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马车到了;套着四匹马,车顶上坐满了旅客,停在门口;管车人和马车 夫大声催促,我的箱子给托了上去;我搂着白茜的脖子连连吻她,也被人拉 开了。
  “千万要好好照应她啊,”管车人把我抱上车的时候,她大声叮嘱他。 “行,行!”这就是回答;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一个声音叫了声“好啦”, 我们出发了。我就从白茜那儿、从盖兹海德给带走了,就这样驶向陌生的、
在我当时看来还是遥远的、神秘的地方。 一路上的情形,我只记得一点儿;我只知道那一天在我看来长得出奇,
只知道我似乎赶了好几百英里路。我们穿过好几个城市;马车在一座城市, 一座很大的城市里停下来;马给卸了下来,旅客们下去吃饭。我给带到一家 客店里,管车人要我在那儿吃点东西;可是我不想吃,他便把我留在一间大 屋子里。屋子的两头各有一个壁炉,天花板上挂下一个枝形吊灯,墙上高高

钉着一个红色的小陈列架,上面摆满了乐器。我在那儿走来走去走了很久, 觉得很不自在,还害怕得要命,只怕有谁进来把我拐走;我相信有拐子,白 茜在炉边讲的那些故事中常常讲到他们干的坏事。管车人终于回来了;我又 一次被放上马车,我的保护人爬上了他自己的座位,吹起号角,我们就在勒
——城的“石子街”上辚辚驶走了。 下午潮湿,有点儿雾。天黑下来,我开始觉得我们真的离盖兹海德很远
了。我们不再穿过城镇;野外的景色变了;一座座灰蒙蒙的大山突出在地平 线上。暮色渐浓,我们来到一个山谷,那儿有黑压压的一片树林。黑夜挡住 了周围的景色很久以后,我听到一阵狂风在树丛间狂烈地吹刮着。
  这声音像催眠曲,我终于沉沉入睡了。睡了不久,车子突然停下,把我 惊醒过来,车门打开,一个像仆人似的女人站在门口;我借着灯光看出她的 脸和衣服。
  “这儿有个叫简·爱的小姑娘吗?”她问。我应了声“有”,就给抱下 马车;我的箱子也给卸了下来,马车立刻又驶走了。
  坐了那么久,四肢都僵了,又给马车的声音和颠动弄得迷迷糊糊;等到 恢复正常以后,我向四下里看了看。空中充满了风、雨和黑暗;然而,我隐 隐约约地看出面前有一堵墙,墙上还有一扇门。我跟着我的新向导穿过这扇 门;她随手把门关上,上了锁。在那儿可以看见一所房子或者说几所房子—
—因为建筑物一直铺展到很远—有许多窗户,有几扇窗户里有灯光。我们走
上一条宽阔的石子路,溅着水往前走,从一个门里走了进去;随后,那仆人 带我穿过一个过道,来到一间生着火的屋子,她就让我一个人待在那儿。
我站着,在火上烤烤我的冻麻了的手指,接着向周围看了看;没有蜡烛,
但是壁炉里投出来的摇晃不定的火光,时不时地照亮了糊着纸的墙、地毯、 帷慢和光亮的桃花心木家具;那是一个客厅,没有盖兹海德的休憩室那么宽 敞,也没有那么华丽,不过是够舒服的了。我正困惑不解地在猜测一张画上 画的什么,门开了,一个人拿着蜡烛进来;另一个人紧跟在后面。
头一个人是一个高高的女士,黑头发,黑眼睛,额头苍白宽阔;她半个
身子都裹在大披巾里。她容貌严肃,举止端庄。 “这孩子太小,不该叫她一个人来,”说着她把蜡烛放在桌上。她细细
看了我一两分钟,然后接着说下去:
  “最好还是让她马上上床睡觉;她看上去累了。你累吗?”她把手放在 我的肩头上问我。
“有点儿,小姐。”
  “一定也饿了;米勒小姐,让她吃点儿晚饭再睡。你是不是第一次离开 父母上学校,我的小姑娘?”
  我向她解释我没有父母。她问我他们去世多久了;再问我有多大了,我 叫什么名字,我识不识字,会不会写,能不能缝点儿什么;然后她用食指轻 轻地摸摸我的脸蛋儿,说她希望我是个好孩子,便把我和米勒小姐一起打发 走了。
  我离开的那位小姐约莫有二十九岁光景;和我一起走的那位似乎要小几 岁;第一位小姐的声音、神情、风度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米勒小姐比较平 凡;虽然面容显出操劳过度的样子,但是脸色还红润;步履和动作都很匆促, 就像一个手头老是有很多活儿要干的人那样。她看上去像是个助理教师,后 来我发现她的确是助理教师。我由她带着,在这所布局不规则的大建筑物里,
  
走过一个个房间,穿过一个个过道;我们走过的那一部分房子静得凄凉,但 是一走出那一部分,就听到嗡嗡的嘈杂的人声,我们立刻走进一间又宽又长 的屋子。那里每一头都有两张大的松木桌,每张桌子上点着一对蜡烛,一群 从九岁、十岁到二十岁之间各种年龄都有的姑娘,坐在桌子周围的凳子上。 在朦胧的烛光下,她们的人数,在我似乎是数不清的,虽然实际上也不过八 十个;她们一律都穿着式样古怪的棕色布衣服,外面罩着长长的荷兰麻布围 裙。这会儿正是学习时间;她们都在用心熟读明天的功课,刚才我听到的嗡 嗡声就是她们低声读书一起发出来的。
  米勒小姐指点我坐在靠近门的一张凳子上,随后她走到这间长屋子的上 方,叫道:
“班长们,把课本收起来放好!” 四个高高的姑娘从各张不同的桌子旁站起来,各走了一圈,把书收集起
来放好。米勒小姐又发命令了: “班长们,去把晚饭盘拿来!”
  那几个高高的姑娘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每人拿着一个大盘子,上面 放着几份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每个盘子中央放着一壶水和一个杯子。一 份份的东西挨个儿递过去;杯子是公用的,谁想喝水谁就喝一口。挨到我的 时候,我喝了,因为我很渴,可是没碰吃的东西,激动和疲劳使我什么也吃 不下;不过,我现在已经看见,那是一张薄薄的燕麦饼,给分成了好多份。 吃过晚饭,米勒小姐念了祈祷文,各个班级的姑娘两个一排地排着队上 楼去了。这会儿我疲倦得支持不住,几乎没留心卧室是什么样的地方;只知 道也跟教室一样,是间很长的屋子。这一夜要我和米勒小姐合睡一张床;她 帮我脱衣服;躺下以后,我看看那长长的一排排的床,每张床上都很快地睡 上两个人;十分钟以后,唯一的一盏灯灭了;屋子里寂静无声,漆黑一片,
我睡着了。
  那一夜过得很快;我太疲倦,连梦都没做;我只醒过一次,听见风一阵 阵怒号,雨倾盆地下着,还知道米勒小姐已经在我身边睡下了。等我再睁开 眼睛,我听见响亮的钟声;姑娘们起身在穿衣服;天还没破晓,屋里点着一 两支灯草芯蜡烛。我也不大情愿地起床了;天冷得厉害,我全身哆嗦,只能 尽可能地把衣服穿好,等有脸盆空了,就洗了脸。脸盆不是很快就有空的, 因为六个姑娘合用一个,脸盆就搁在屋子中央的脸盆架上。钟又敲起来;大 伙儿两个一排地排好队下楼,走进光线暗淡的阴冷的教室;米勒小姐在这儿 念了祈祷文,随后叫道:
“分班!” 接下来是几分钟的大混乱,米勒小姐一再喊道,“静一静!”“遵守秩
序!”混乱过去以后,只见大伙儿围成四个半圆形,对着放在四张桌子那里 的四张椅子;人人手里都捧着书,每张桌子上有一本像是《圣经》的大书, 就放在空椅子前面。接下来停顿了几秒钟,这期间,许多人的声音形成了低 微模糊的嗡嗡声;米勒小姐从这一班走到那一班,把这阵听不清楚的声音压 了下去。
  远处传来了当当的钟声;立刻有三位女士走进教室,每人都走到一张桌 子跟前,坐上自己的座位;米勒小姐在第四张空椅子上坐下。她那张椅子离 门最近,周围坐的是最小的一群孩子;我就被叫到这一个低班级去,给安置 在最末尾的一个位置上。
  
  现在这一天的功课开始了;背诵过白天的短祷文,接着背了几段经文, 随后慢慢地念了《圣经》中的几个章节,这样继续了一个钟头,等到这些功 课做完,天已大亮,那不知疲倦的钟声如今敲第四遍了;各个班级列队到另 一间屋子里去吃早饭。看到有东西可吃,我多么高兴啊!头一天吃了那么一 丁点儿的东西,这会儿我快饿坏啦。
  饭厅是间大房间,天花板很低,光线很暗;两张长桌子上放着几盆热气 腾腾的东西,但是叫我吃惊的是,那股味儿一点儿也引不起食欲。我看到, 来吃这些东西的人,闻到了这股味道,全都表示不满意。在行列前面的第一 班的高高的姑娘们喊喊喳喳地议论起来:
“讨厌!粥又烧糊了!” “安静点儿!”一个声音叫道;说话的不是米勒小姐,而是一位高级教
师,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人,衣服穿得很漂亮,但脸色有些阴沉,她 坐在桌子的上首,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首的是一个比较健壮的女士。我想找头 天晚上看见的那位小姐,却没找到,看不见她。米勒小姐坐在我那张桌子的 下首,一位看上去像个外国人的古怪的老太太坐在另一张桌子的下首,后来 我才知道,她是法语教师。做了一个很长的祷告,唱了一首赞美诗;随后, 一个仆人给教师们端来了茶点,早饭就开始了。
我饿极了,如今又很乏力,便把我那份粥吃了一两匙,也没去想它是什
么滋味,可是最剧烈的饥饿稍微缓和一点以后,我这就看出,手里的那份东 西实在令人作呕;烧糊了的粥差不多就跟烂土豆一样糟;连饥饿自己也会马 上厌恶它的。汤匙慢慢地移动着;我看见每个姑娘尝尝自己的食物,竭力要 咽下去;可是大多数姑娘都是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努力,早饭时间过了,可是 谁也没有吃过早饭,为了这份实际上没吃的饭食,感谢了上帝。又唱了一首 赞美诗,大伙儿便离开饭厅,到教室里去。我是最末一个出去,走过桌子的 时候,我看见一位教师拿着一盆粥尝了尝;她向别的教师看了看;她们脸上 都露出不高兴的神情,其中有一个,就是很健壮的一个,低声嘀咕道:
“讨厌的东西!多可耻啊!”
一刻钟以后才开始上课,在那一刻钟里,教室里乱哄哄的好不热闹;因 为在这一段时间里,似乎是允许大声自由谈话的,大伙儿都利用了自己的这 份特权。整个的谈话都集中在早饭上,人人都破口大骂。可怜的人们!这就 是她们唯一的安慰。现在屋里只有米勒小姐一个教师;一群大姑娘围着她, 用严肃和愤怒的姿势说着话。我听见有几个人嘴里说出了布洛克尔赫斯特先 生的名字;米勒小姐听见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是她也没有作多大努力 来压制这普遍的愤怒;无疑她自己也在生气。
教室里的一只钟打了九下;米勒小姐离开她那个小圈子,站在教室中 央,叫道:
“安静点儿!到你们的座位上去!” 纪律得胜了;五分钟以后,这一群乱哄哄的人变得秩序井然,相对的安
静平息了七嘴八舌的喧闹。高级教师准时来到各自的座位上;不过,大伙儿 似乎还在等着什么。八十个姑娘一动不动、端端正正地挨个儿坐在屋子两旁 的凳子上;看上去是古里古怪的一群人,头发都平伏地往后梳着,看不到一 绺鬈发;都穿着棕色衣服,领子很高,喉部围着窄窄的一圈领饰①,衣服前面



① 当时加在女式长衣领口部分的一种可以调换的装饰布。

还系着一个荷兰麻布小口袋(样子就像苏格兰人的钱袋),这是作为放活计 的口袋用的;每个人都穿着羊毛长统袜,乡下做的有铜扣的鞋子。有二十多 个穿这样衣服的人是成年的姑娘,或者不如说是年轻妇人;这衣服不适合她 们穿,哪怕最美丽的姑娘穿了也会有一种怪模样。
  我还瞧着她们,偶尔也细细看看那些教师——她们中间没有一个是我所 真正喜爱的。健壮的那一个有点儿粗俗,黑皮肤的那一个太凶,那个外国人 却又粗声粗气、怪模怪样,而米勒小姐呢,可怜的人儿!脸色发紫、饱经风 霜、操劳过度——我的眼睛正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这时候,整个学校的人 都好像由同一根发条带动着似的,同时站了起来。
  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听见谁下过命令;我给弄糊涂啦。我还没有明白过 来,各个班级的人都重又坐了下来;不过,大伙儿的眼睛都集中在一点上, 我也就跟着朝大伙儿看的那个方向着过去,我看见了昨夜接待我的那个人。 她站在长屋子那头的壁炉旁边,因为屋子两头都有一个壁炉;她默默地、庄 严地看看那两排姑娘。米勒小姐走过去,似乎问她一个问题,得到了回答, 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大声说:
“第一班班长,把地球仪拿来!” 第一班班长去执行命令的时候,米勒小姐请示的那位女士慢慢地走到屋
子中央。我想我那个管崇敬的器官真是了不起,我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脚步的
时候,我油然产生的那种崇敬的心情,至今还保持着。那时候,在大白天, 她看上去修长,美丽,身材匀称;棕色的眼睛,眸子里透出慈祥的神情,周 围像描出来似的细细的长睫毛,把她宽阔的额头衬托得十分白净;两鬓的深 棕色的头发,卷成圆圆的发卷,这是按当时的时兴式样梳成的,光滑的发辫 和长长的鬈发在当时都不时兴;她的衣服也是当时风行的式样,是紫色的, 镶着一种黑丝绒的西班牙式的饰边;一只金表(表在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 普遍)在她的腰带上闪闪发光。让读者自己加上秀美的容貌、略带苍白但也 还明净的肤色、端庄的风度和仪态,来完成这幅肖像吧。这样他至少可以对 谭波尔小姐的外貌有一个正确的概念,就像言语所能描绘的一样清楚。后来 我在她让我带到教堂去的祈祷书上发现,她的全名是玛利亚·谭波尔。
劳渥德的监督(这位女士就是监督),在放在一张桌上的两个地球仪跟
前坐下,把第一班的姑娘们叫到她身边,开始给她们上地理课;下面几班也 给几位教师叫去,回讲历史、语法等等,这样继续了一个钟头;接下来是习 字和算术,谭波尔给年纪大一些的几个姑娘上音乐课。每一堂课都是按钟点 计算的,钟终于敲了十二下。监督站了起来。
“我有一句话要和同学们讲一讲,”她说。 下课时的喧闹已经开始,但是她一讲话,就立刻静了下来。她接着往下
说:
  “今天早上你们早饭吃不下去;现在一定都饿了;——我已经吩咐过, 给大伙儿准备一顿面包和干酪的点心。”
教师们露出一种诧异的神情看着她。 “这件事由我负责,”她用向她们解释的口气补了一句,说罢就走出了
教室。
  面包和干酪马上给端进来分给大家,全校的人都欢天喜地,兴高采烈。 “到花园里去!”的命令发出以后,每人都戴上一顶镶着色布带子的粗草帽, 穿上一件灰色粗绒外衣。我也是同样打扮,随着潮水样涌出去的人群,走到
  
露天的场所。 花园是个广大的围场,围墙很高,把外边的景色挡得一点儿也看不见;
花园的一边是一个带顶的阳台,几条宽阔的通道围着中央的一块地,那儿给 划分成几十个小花坛。这些花坛就是指定给学生们种花的园地,每一个花坛 都有一个主人。在百花盛开的时节,无疑是很美丽的;可是现在才三月底, 一切都呈现出枯黄凋零的冬日景象。我站在那儿,向四下里观望,冻得直打 哆嗦;要做户外活动,这一天太冷;确实没在下雨,但是灰黄色的蒙蒙细雾 把天遮得很暗;昨天的大水还没退尽,地上湿漉漉的。身体结实一点的姑娘 们跑来跑去,在做活动力强的游戏,可是几个苍白、瘦弱的姑娘却挤在一块 儿,在阳台上找遮蔽和温暖;浓重的雾气透人了她们哆嗦着的身体,我常听 到她们中间有干咳声。
  我还没跟谁说过话,似乎也没有任何人注意我。我一个人站着十分寂寞, 不过我对那种孤独感已经习惯了,所以这并不使我太难受。我倚在阳台的一 根柱子上,把灰色的外衣裹裹紧,想忘记在体外侵袭着我的寒气,忘记在体 内啃啮着我的尚未消除的饥饿,而沉溺在眺望和思索中。我的沉思太捉摸不 定,太支离破碎,不值得记下来;我几乎不知道我在哪儿。盖兹海德和我以 往的生活似乎已经漂浮到远处,远得不可估计。现在呢,陌生而模糊;对于 未来,我更无法推测。我环顾一下修道院似的花园,再抬头望望房子;一个 庞大的建筑物。有一半看来灰暗而古旧,另一半却很新。新的一部分包括教 室和卧室,装有直棂的格子窗,这使它看来像座教堂;门上有一块石匾,刻

这样的字:


劳渥德义塾。——这一部分重建于公元 XXXX 年,由本郡布洛克尔赫斯特府内奥米·布洛 克尔赫斯特建造。
“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 父。”——《马大福音》第五章第十六节。


  我一遍又一遍地念这些字。我觉得这些字有一个解释,但是我却设法彻 底了解其中的意义。我还在推敲“义塾”的意思,想找出第一段文字和那段 经文之间的联系,这时候,紧背后响起了一声咳嗽,我不由得回过头去。我 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附近一张石凳上。她在埋头看书,似乎看得出了神。我从 我站着的地方可以看见书名——那是《拉塞拉斯》①;这个名字使我觉得特别, 因此也就有吸引力。她翻书页的时候,碰巧抬起头来看看,我立刻对她说:
“你的书有趣吗?”我已经打算请她哪天把书借给我。 “我很喜欢它,”她停了一两秒钟,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回答。 “书里说些什么?”我接着又问。我几乎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居然敢
这样和陌生人攀谈;这种做法和我的性情和习惯相反;不过我想准是她那么 出神地看书触动了我哪儿的一根共鸣之弦;因为我也爱看书,虽然看的是浅 薄幼稚的书。正经的书和内容丰富的书我都消化不了,也没法理解。
“你可以看看,”那姑娘一边回答一边把书递给我。 我看了看,只匆匆一翻,就相信内容不如书名诱人。对我的浅薄的趣味



① 《拉塞拉斯》(Rasselas ):英国作家约翰生(SamueIJohnson,1709 一 1784)所著的小说。

来说,《拉塞拉斯》似乎是本枯燥乏味的书。我看不到什么关于仙女和妖怪 的事;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似乎没有什么丰富多彩的东西。我把书 还给她;她默默地接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正打算再像刚才一样埋头看书, 我又大胆地打扰了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门上那块石匾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劳渥德义塾是 什么?”
“就是你来住的这所房子。” “那他们为什么把它叫作义塾呢?是不是有哪点儿和别的学校不同
呢?”
  “这是所带点儿慈善性质的学校。你我,和我们其他的人都是慈善学校 的孩子。我看,你是个孤儿吧。是不是你爹或者你妈去世了?”
“在我懂事以前,他们就都去世了。” “对了,这儿的姑娘都是失去爹或妈,或者父母都已经去世;这所学校
就叫作义塾,是教育孤儿的。” “我们不付钱吗?他们白白养活我们吗?” “我们付的,或者是我们的朋友付的,每人十五镑一年。” “那他们干吗还管我们叫作慈善学校的孩子?”
“因为十五镑作为伙食费和学费是不够的,不足的数目靠捐款来补足。”
“谁捐呢?” “就是附近这一带和伦敦的各位好心肠的太太先生们” “内奥米·布洛克尔赫斯特是谁呢?”
“就像石匾上说的,是建造这部分新房子的那个女士,这儿的一切都由
她儿子照料和经管。”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个机构的会计和经理。”
  “这么说,这所屋子不是那个说给我们吃面包和干酪的、带表的高个子 女士的罗?”
“谭波尔小姐吗?当然不是!我倒希望是她的。可是她作的一切都要对
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负责。我们所有的食物,所有的衣服都是布洛克尔赫斯 特先生买的。”
“他住在这儿吗?”
“不——在两英里以外一个大宅子里。” “他是不是个好人?” “他是个牧师,据说做了许多好事。” “你说那位高个子女士叫谭波尔小姐吗?” “是啊。”
“另外几位教师叫什么?” “红脸蛋儿的那位叫史密斯小姐;她管活计,还裁剪——因为我们的衣
服,我们的外衣和外套等等样样都是自己做的;黑头发的矮个儿是史凯契尔 德小姐;她教历史和语法,听二班的回讲;披着披巾、用一根黄缎带把一块 手绢儿系在腰旁的那一位是马丹①比埃洛。她是打法国的里尔来的,在这儿教 法语。”



① 马丹:法文 Madame(夫人)的音译。

“你喜欢这些先生吗?” “很喜欢。”
  “你可喜欢个儿小小、皮肤黑黑的那一位,还有马丹——?——我不会 像你那样读出她的名字。”
  “史凯契尔德小姐脾气急躁——你得留神别冒犯了她;马丹比埃洛不是 坏人。”
“可是,要数谭波尔小姐最好,是不是?”
‘谭波尔小姐很好,很聪明;她比别人更强,因为她懂的东西比别人多 得多。”
“你在这儿很久了吧?” “两年。” “你是个孤儿吗?” “我妈去世了。” “你在这儿快活吗?”
“你问的问题也未免太多了。现在我已经回答了你许多问题。这会儿可 要看书啦。”
  可是这时候召集吃饭的钟声响了。大伙儿回进屋去。现在弥漫在饭厅里 的那股味儿,不见得比吃早饭时我们闻到的味儿更诱人。饭菜装在两个白铁 大容器里,发出一股臭肥肉的浓烈的热气。我看见那堆东西里有混在一块儿 煮的坏土豆和古怪的臭肉片。每个学生都分到一份,量还算丰富。我把能吃 的都吃了,心里暗自纳闷,是不是每天的饭食都是这样。
午饭以后,我们马上到教室里去。再开始上课,一直上到五点钟。
  下午唯一可以注意的事是:我看见跟我在阳台上谈话的那个姑娘在上历 史课的时候,被史凯契尔德小姐从班上可耻地撵了出来,站在大教室的中央。 我觉得受这种责罚是非常丢脸的,尤其是这么大的一位姑娘——她看上去总 有十三岁了,或者还不止。我料想她总要有一些十分痛苦、十分羞耻的表示 吧,可是叫我吃惊的是,她既不哭也不脸红。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那儿,虽 说绷着脸,却显得镇静自若。“她怎么能那么安静、那么坚强地忍受下来呢?” 我暗自思忖。“换了是我,看来我会巴望地上裂个口子让我钻进去。她看上 去似乎在想着什么超出她的惩罚、超出她的处境的事,想着什么不是她周围、 不是她眼前的事。我听说过白日梦——她现在是不是在做白日梦呢?她的眼 睛盯着地板,但我肯定她视而不见——她的视线似乎是向内,向着她自己的 心;我相信,她在看着记忆中的什么,而不是看着真正在眼前的事物。我不 知道她是哪种姑娘——好姑娘呢还是坏姑娘。”
  下午五点过后不久,我们又吃了一餐,包括一小杯咖啡和半片黑面包。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面包,喝下了咖啡;可是如果能再来这么一份,我一定 很高兴——我还饿。接下来是半个钟头娱乐,然后是学习;再后来是一杯水、 一块燕麦饼、祈祷和上床。这就是我在劳渥德的第一天。
  
第 六 章


  第二天和以前一样开始,借着灯草芯蜡烛的亮光起身、穿衣,可是这一 天早上,我们得免去洗脸这个仪式;壶里的水都冻住了。从上一天傍晚起, 天气变了,刺骨的东北风整夜呼呼地穿过我们卧室的窗缝,吹得我们在床上 直打哆嗦,水罐里的水都冻成了冰。
  那冗长的一个半小时的祈祷和《圣经》阅读还没结束,我已经觉得快冻 死了。早餐的时间终于来到,这一天早上,粥没烧糊,论质量还可以吃,数 量却很少。我那一份看上去多么少啊!我希望它加一倍。
  在这一天,我被编入第四班;还给我指定了正式的功课和作业。在这以 前,我一直是个旁观者,看着劳渥德进行的一切,如今却也要成为那儿的一 名演员了。最初,我还不习惯于背诵,觉得课文既长又难,功课常常一样样 地换,弄得我晕头转向。下午三点钟光景,史密斯小姐把两码长的布条、针 和顶针等等东西塞在我手里,叫我去坐在教室的一个安静角落里给细布沿 边,我很高兴。在那一个钟头里,别人大部分也跟我一样在做针线活,可是 还有一班正围着史凯契尔德小姐的椅子在读书。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很静,可 以听见她们课文的内容,还可以听见每个姑娘怎样念她们的课文,和史凯契 尔德小姐听了以后给她们的责备和夸奖。她们上的是英国史。在念书的人中 间,我看见了我那位阳台上的相识;在开始上课的时候,她在这一班的头上, 可是因为发音错误或者忽视了句号,突然给降到这一班的末尾去了,即使到 了这种不引人注意的地位,史凯契尔德小姐还是叫她成为经常注意的对象, 她常常对她说这样的话:
“彭斯,”(这似乎是她的姓;这儿的姑娘们全是用姓来称呼的,就跟
别地方的男孩子一样),“彭斯,你站没站相,把鞋帮都踩在地上了,快把 脚趾伸直。”“彭斯,你伸着下巴,讨嫌死了,快缩进去。”“彭斯,我一 定要你把头挺直,我不许你这样站在我面前。”等等,等等。
一章书从头到底念了两遍,书合起来,姑娘们受到考问。这一课包括查
理一世①王朝的一部分,问了各种关于船舶吨税和造舰税的问题,大多数姑娘 似乎都答不上来,可是每道难题一到彭斯那里就立刻解决了。她似乎把课文 的整个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在每个细节上她都能对答如流。我一直在指望 史凯契尔德小姐称赞她用心,可是她非但不称赞,反而突然大声嚷道:
“你这个肮脏讨厌的姑娘!你今天早上就没有把你的指甲洗干净!”
彭斯没有回答;我对她的沉默感到诧异。 “她为什么不解释,”我想,“因为水冻了,她既不能洗指甲又不能洗
脸。”
想到这儿,我的注意力被史密斯小姐岔开了,她要我给她绷一束线。她 一边绕线,一边时不时地和我聊几句,问我以前有没有进过学校,会不会划 样、缝纫、编织等等。在她放我走以前,我不能再观察史凯契尔德小姐的行 动。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正发出一个命令,我没听清楚那命令是什么 意思;只见彭斯马上走出教室,到放书的小小的里屋去,半分钟以后又回来 了,手里拿着一束小树枝,树枝的一头捆在一起。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



① 查理一世(Charles1,1600_—1649):英国斯图亚特王朝国王(1625—1649)。即位后,对抗国会,压
迫清教徒、推行打击新兴工商业的政策,引起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一六四九年被国会处死。

礼,把这个不祥的刑具交给史凯契尔德小姐;随后,她不等人家命令她,就 默默地解下围裙。教师立刻用那束树枝在她脖子上狠狠地打了十来下。彭斯 的眼睛里没出现一滴眼泪;我在旁边看着,不由得升起一股徒劳无益的怒火, 连手都发抖了,只得停下活儿,而她那张沉思的脸上,却还是以往的那副表 情,没一点改变。
  “犟脾气的姑娘!”史凯契尔德小姐嚷道;“什么也改不掉你那邋遢习 惯;把罚帚拿走。”
  彭斯服从了。她从小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我细细地瞧瞧她;她刚把手帕 放回她的口袋,瘦削的脸蛋上还有一丝泪痕在闪闪发光。
  傍晚的游戏时间,我认为是劳渥德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候。五点钟大口吃 下的那一点儿面包和咖啡,虽不能耐饥,却能叫人再变得生气勃勃;白天受 了长时间的拘束,可以松弛一下;教室也比早上温暖得多——为了多少可以 代替那尚未点上的蜡烛,火允许生得旺一些;红红的黄昏,许可的喧闹,嘈 杂的人声,给人一种可喜的自由自在的感觉。
  在史凯契尔德小姐打她的学生彭斯的那一天傍晚,我跟平常一样,在长 凳、桌子、笑闹的人群中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伙伴,却也不觉得孤独。走过 窗口,时不时掀起窗帘,望望外边;大雪纷飞,下面的窗格上已经堆起了雪; 把耳朵凑在窗上,我能从屋内欢乐的闹声中分辨出屋外大风的声声哀号。
要是我最近刚离开了融融乐乐的家庭和慈爱的双亲,也许这一个时刻最
会引起我离别的哀愁。那阵风会叫我伤心;这阵模模糊糊的喧闹会打扰我的 安宁;事实上,这两者却引起了我一种奇特的激动,我不安和兴奋,只巴望 风号叫得再狂暴一些,昏暗浓到变成漆黑,混乱大到变成喧闹。
我跳过长凳,钻过桌肚,来到一个壁炉跟前;我看见彭斯跪在高高的铁
丝炉档旁边,凑着余火的微弱光辉看书,全神贯注,默不作声,看得出了神, 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还是《拉塞拉斯》吗?”我走到她背后,问她。
“是的,”她说,“我刚看完。” 五分钟以后,她就把书合起来。我对这很高兴。 “现在,”我想,“也许我能逗她谈话了。”我紧挨着她,在地板上坐
下。
“你姓彭斯,可是叫什么名字呢?” “海伦。” “你是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是从再往北一点的地方来的;差不多可以说在苏格兰边境。” “你还要回去吗?” “我希望能回去;可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你一定想离开劳渥德吧?”
  “不,我为什么想离开劳渥德呢?我是给送到劳渥德来受教育的;不达 到那个目的,走也没有用。”
“可是那个教师,史凯契尔德小姐,对你那么凶啊?” “凶?一点也不凶!她严厉;她讨厌我的缺点。” “我要是换了你,我就讨厌她;我就向她反抗;她要是用那个教鞭打我,
我就把它从她手里夺过来,当着她的面把它折断。” “你也许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不过,即使做的话,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

准会把你从学校开除出去;那就会叫你的亲戚非常痛心。与其冒冒失失采取 一个行动,让不良后果影响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那还不如按捺住性子,忍受 一个除你而外没有别人感到的痛苦来得好;再说,《圣经》上也叫我们以德 报怨。”
  “可是挨打和在全是人的屋子中央罚站,多丢脸啊;你又是那么大的一 个姑娘;我比你小得多,我还受不了呢。”
  “可是既然躲避不了,那就不能不忍受;遇到命运注定要你忍受的事, 你光说受不了,是软弱和愚蠢的。”
  我诧异地听着她的话:这套忍受的学说,我没法理解;她对她的惩罚者 表示的宽容,我更是没法懂得或者同意。我还是觉得海伦·彭斯是借着一种 我的眼睛所见不到的光亮来看事物的。我疑心也许是她对,是我错;可是我 又不愿深入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像费立克斯一样,我把它留到以后有便的 时候再去考虑。
“你说你有缺点,海伦;是什么缺点呢?我觉得你很好。” 那么就跟我学学吧,别看人只看外表;我的确像史凯契尔德说的,很邋
遢;我很少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要保持整齐,那是从来没有的事;我粗 心大意;我老是忘掉规则;我该做功课的时候,我却看闲书;我做事没有条 理;有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说我受不了井井有条的安排。这一切都叫史凯 契尔德小姐很生气,她生来就爱整洁、守时刻、一丝不苟。”
“还凶狠残酷,”我补充说;但是海伦·彭斯不同意我的补充,她保持
沉默。
“谭波尔小姐是不是跟史凯契尔德小姐一样对你很凶?” 一听到潭波尔小姐的名字,一丝温柔的微笑掠过她那严肃的脸。 “谭波尔小姐十分善良,对任何人凶一点,哪怕对学校里最坏的学生凶
一点,她都会感到痛苦。她看出我的缺点,只是和善地向我指出;要是我做
了件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她就大加赞扬。我的天性坏到了可悲的地步,一个 有力的证明是:甚至她的那么温和、那么中肯的劝告也没能把我的缺点治好。 我最珍视她的称赞,但是连她的称赞也不能鼓励我继续小心仔细、考虑周 到。”
“这就怪了,”我说;要小心仔细是多么容易啊。”
  “我不怀疑,在你是容易的。今天早上,我看着你上课,看到你很专心; 米勒小姐讲课和问你问题,你的思想似乎一点也没恍惚。而我呢,老是想到 别的地方去;在我该听史凯契尔德小姐讲课,把她讲的一切用心记住的时候, 我却常常会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我像进入了一种什么梦乡似的。有时候, 我以为自己在诺森伯兰①,我听到周围的声音,以为是我家附近那条穿过深谷 的小溪的潺潺声:——所以,轮到我回答问题的时候,就得先把我叫醒;我 倾听的是幻想中的小溪流,不是教师念的书,我一时就答不上来了。”
“可是今天下午你答得多好啊。” “那是碰巧;我对我们念的东西很感兴趣。今天下午,我没有梦到深谷,
我在纳闷,一个人想做好事,怎么会像查理二世有时候那样,做得那么不公 平、不聪明;我认为很可惜,他为人正直、谨慎,可是除了王权以外却什么 都看不见。要是他能把目光放远一些,看看人们所谓的时代精神的趋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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