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序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是十九世纪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代表作家,在世 界文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
巴尔扎克出生在图尔城的一个资产阶级家庭。小学和中学时代一直过 寄宿生活,未能享受家庭的温暖。一八一四年全家迁居巴黎。一八一六至一
八一九年巴尔扎克攻读法律,并先后在诉讼代理人和公证人事务所当见习 生,接触到形形色色的案件和社会的丑恶内幕。与此同时,他去巴黎大学文 科听课,获文学士称号。从一八一九年起,巴尔扎克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在 这一领域进行了十年探索。
在这期间,巴尔扎克写过悲剧和神怪小说,成就不大。为了摆脱经济
桔据,他曾投身商业,开办过印刷厂,出版过古典著作,最后负债累累,以 赔本告终。随后他又重新转向文学事业,于一八二九年发表《人间喜剧》的 第一部作品《舒昂党人》,初步奠定了作者在文学界的地位。
巴尔扎克通过这一阶段的经历,以及对哲学、经济学、历史、自然科 学、神学等的广泛研究,思想发生了深刻变化。他坚持正统的保王观念,对
贵族的衰落充满同情,但反对日益得势的金融资产阶级;他同情下层人民的 困苦生活,但坚决维护私有制度。总的来说,在思想上巴尔扎克代表中小资 产阶级。与此同时,他的创作艺术日趋成熟,走上了批判现实主义道路,把 注意力投向当代社会风俗,写出了被称作“社会百科全书”的《人间喜剧》。
一八二九到一八四八年是巴尔扎克创作《人间喜剧》的时期,也是他
文学事业的鼎盛时期。他工作极其勤奋,每日伏案一般都在十小时以上,有 时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他以惊人的智慧和毅力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内,创作小说九十一部,
平均每年产生作品四、五部之多。
《人间喜剧》是一座巍峨的文学里程碑,再现了一七八九到一八四八 年间法国错综复杂的政治社会生活,写出了舒昂党人的活动,资产阶级革命 的疾风暴雨,拿破仑帝国的盛况,复辟时代贵族的愚钝和顽固,金融资本势 力的崛起,资产阶级的上台,七月革命对社会各阶级的强烈震动。全部作品 分为三大部分;《风俗研究》、《哲理研究》和《分析研究》。《风俗研究》的
内容最为丰富,是《人间喜剧》的主体部分,它又分为私人生活、外省生活、
巴黎生活、政治生活、军旅生活和乡村生活六个场景。《交际花盛衰记》是
《巴黎生活场景》中的一个长篇,是作者在《人间喜剧》中写作时间最长的 一部,一八三五年动笔,三年后发表第一个片断,一八四七年全书完稿,前 后历时十二年。这部小说是《高老头》和《幻灭》的续篇,是巴尔扎克后期 创作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交际花盛衰记》叙述风尘女艾丝苔与青年诗人吕西安秘密相爱,在 一次假面舞会上,她被人认出,便想以自杀掩盖自己的身世。扮成西班牙教 士的越狱苦役犯伏脱冷救了她,将她控制在自己手中。伏脱冷也因救过吕西 安的命而成为吕西安的主宰,并企图通过他向统治者报仇。为了有足够的钱 扶持吕西安进入统治阶层,他逼迫艾丝苔重操旧业,充当金融家纽沁根的情 妇。艾丝苔含恨自杀。吕西安和伏脱冷受牵连而被捕入狱。
不久,吕西安也在狱中自尽,伏脱冷在精神上受到巨大打击。他在狱 中与当权人物作了一番激烈搏斗后,终于归顺官府,当了巴黎警察局保安处 处长。
艾丝苔美丽单纯,原是风月场中名媛,遇上吕西安后,“爱情给了她第 二次生命”。
她对吕西安一往情深,渴望过幸福贞洁的生活。然而,烟花女的身世 和地位使她与沉浮在上流社会的吕西安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社会天堑。吕西
安是个花花公子,沉而于放荡和逸乐,他本性儒怯,却又怀着勃勃野心,向
往在高层出人头地,于是他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伏脱冷,不仅害了艾丝 苔,也使自己连同他的野心一起葬送在牢房之中。艾丝苔与吕西安的爱情只 能藏藏匿匿,与世隔绝,一旦遇上冷酷无情的社会现实,必然带来悲剧性后 果,正如艾丝苔悲叹的那样:“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接受我们,”它“屈膝于金
钱和名气,却不肯对幸福和美德让步!”他们的爱情,连同他们本人,仅仅
是社会(包括上流社会和黑社会)统治势力相互斗争所需要的工具。“艾丝 苔就像一只风筝,吕西安犹如伊卡洛斯,”◎爱情一旦破灭,他们就会从空 中坠下,摔得粉碎。
◎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他和父亲一起被关在克里特的迷宫里,父子二人 上装着用羽毛和蜡制的双翼逃出克里特。他由于忘记父亲的嘱咐飞近太阳,蜡翼遇热融化,坠海而 死。
纽沁根是《纽沁根银行》的主角,在《交际花盛衰记》中只是个插曲 性人物。他用巧妙毒辣的手段,杀人不见血地劫掠了千家万户的财产,成了 法国首屈一指的金融寡头。
与江洋大盗雅克·柯兰(伏脱冷)一样,纽沁根也是窃贼,“是埃居世 界中合法的柯兰”。
他贪淫好色,恬不知耻,妄图拿成百万法郎购买艾丝苔的心,为她建 造“小小的宫殿”。
艾丝苔最后以死相拒,表现了这位风尘女子的高洁,并给那些挥金如 土,认定金钱万能的豪富们上了一课:金钱也有买不到的东西,包括“真正 的爱情”。纽沁根虽是金钱世界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暗地里却被一名逃犯控 制和愚弄,在艾丝苔面前成了一个小丑,未免令人感到滑稽。
小说中最主要的人物是雅克·柯兰,也就是伏脱冷,化名卡洛斯·埃
雷拉,绰号克上当。这篇小说共分四部,艾丝苔和吕西安分别在第二部和第 三部结束前死去,只有伏脱冷活跃始终。他也是贯串《高老头》、《幻灭》与
《交际花盛衰记》三部作品的关联性人物。 伏脱冷是苦役监狱中的“高级盗贼”,犯人中的“将军”。他三次坐牢,
三次越狱,后来逃到西班牙,在一次伏击战中秘密杀死真正的卡洛斯·埃雷
拉,冒名顶替,乔装改扮,以神甫面目潜回法国。当吕西安绝望得向自杀迈 步的时刻,他救了诗人一命,与他签订魔鬼协定,决定用吕西安作自己的替 身,打入上流社会,以谋取未能到手的权益。
伏脱冷具有腐蚀人的天才,他迫使吕西安陷入无法选择的险境,在双 方默契干坏事或下流勾当后,还叫他在世人眼前始终保持纯洁高尚的形象。
他将艾丝苔重新推入火坑,充当一个六十多岁阔佬的玩物。他与统治势力周
旋抗争,迫使他们退避三舍,使王家密探、总检察长、预审法官、警察头目 等等都显得苍白无力,笨拙可笑,使贵族重臣们的贪婪嗜欲、虚伪自私的嘴 脸暴露无遗。伏脱冷是法国勃勒斯特、土伦和罗什福尔三大监狱的犯人的财 钱总管,是他们的足智多谋、精明强干的“老板”。他还操纵一帮得力干将, 为他奔走效劳,内外策应,这是他赖以生存并能向社会抗衡的坚实土壤,也 是他最后得以挤入统治阶层的一项资本。
这个卑鄙而堂皇,作恶多端而本领高强,默默无闻而又赫赫有名的人 物不甘心生活在社会之外。他与官府作对,但并不是替天行道;他劫掠富人 财物,但并不是扶弱济贫;他深谙这个世界的非正义,但却并不代表正义。 他只是用自己的恶去声讨社会的恶,目的是谋取自己的一份利益。巴尔扎克 没有把伏脱冷写成正面人物,但却赋予他一种无畏、侠义和叛逆的美,认为 在他身上集中了生命、力量、智慧、钢铁般的意志和苦役犯的激情。他虽然 有罪,但却没有王权的虚伪和假仁假义,“他对被视作自己朋友的人表现出 狗一样的眷恋,从这一点看,这个人难道不具有魔鬼般的美吗?从众多方面 说,他是该受谴责的,是卑鄙无耻和令人可惜的,但是这种对自己偶像的绝 对忠诚使他变得确实引人注目。”伏脱冷是人间的撒旦,他的存在既邪恶又 合乎情理,正如莫洛亚◎所说:“博物学家研究物种关系后,发现在一定的 气候条件下,动物与植物趋于平衡。这种平衡既非道德,亦非不道德,客观 就是这么存在着。人类社会也一样,靠一定数量的首脑、职员、医生、农民、 食客、花花公子、高利贷者、犯人、律师、贵妇、老板娘、女佣人的存在, 才能正常运转。社会形态变了,世间的人们依然如故。”伏脱冷这类人还会 继续存在下去。
◎莫洛亚(一八八五—一九六七),法国小说家和历史学家。
十九世纪上半叶是法国资本主义同封建主义继续斗争,并最终取得胜 利的时期。
《交际花盛衰记》的故事发生在一八二四至一八三0年间查理十世治
下的复辟时代。作者严厉抨击金融资产阶级,把“银行界的路易十四”纽沁 根骂成“猞猁”,指出百万富翁的钱是由法兰西银行代为保管的,“在我们这 里,邪恶来自政治法律,宪章规定了金钱统治,发财便成了这个不信神的时 代的最高信条。高层社会尽管有眼花镣乱的金银财宝,又有一堆貌似漂亮的
词藻,它的腐败远比低层社会下流的、基本上是个人的腐败更为丑恶”。
虽然巴尔扎克在政治上是正统派,“他的全部同情都在注定要灭亡的那 个阶级方面,但是,尽管如此,当他让他所深切同情的那些贵族男女行动的 时候,他的嘲笑是空前尖锐的,他的讽刺是空前辛辣的。”◎《交际花盛衰 记》对没落贵族阶级的狂妄懦怯、询私枉法所进行的嘲笑和讽刺也是极其尖
锐辛辣的。曾是吕西安情妇的赛里奇伯爵夫人得悉吕西安入狱,丧魂落魄,
丑态百出,她的丈夫也无可奈何,为了救吕西安,这位贵妇大闹司法大厦, 随意焚毁审讯记录,而法官却束手无策,只能以开玩笑来自我解嘲。尤其是 那场“司法与王权结合在一起向苦役犯和他的诡计进行的较量”更暴露了那 群受国王完信的大人物的阴暗心灵。为了从伏脱冷手中追回几封贵妇的情
书,以掩盖三个大家族的丑行,维护他们的名誉,竟不惜践踏法律,最后与
一个杀人犯做交易,让他当上保安警察头子,因为“办大事前夕,国王不希
望看到贵族院和大家族受到公开指摘,受到砧污”,所以这个案件已经不是 一件普通刑事案件,而成了一件“国家大事”,关系到巩固查理十世的极权 统治。所谓“办大事”,是指国王为稳定局势而颁布某些法令,然而这一举 动恰恰触发了一八三○年的革命。
◎恩格斯,一八八八年四月初致玛·哈克奈斯的信。
《交际花盛衰记》真实而深刻地再现了法国复辟时代后期的社会面貌 与本质,它与《人间喜剧》的其他篇章一起构成 一部法国当代风俗史,正 如恩格斯指出的,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里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 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恩格斯的论述准 确地概括了巴尔扎克作品的思想内容和它的不朽价值。
◎恩格斯:一八八八年四月致玛·哈克奈斯的信。
与《人间喜剧》的其他篇章一样,《交际花盛衰记》的创作从客观现实 出发,根植于社会生活之中,通过深刻细致的观察和典型形象的塑造,给人 以强烈的真实感。
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有他们的“模特儿”。例如,吕西安的形象据说来 自巴尔扎克所认识的三个年轻人杜朗东、索特莱和勒萨日;对艾丝苔的刻划 可能依据生活在上流社会边缘的女郎贝利西埃和德鲁埃,以及几个东方女 性;纽沁根的形象普遍认为来源于银行家德·罗契尔德男爵。苦役犯出身的 保安警察首脑维多克◎便是伏脱冷的原型。巴尔扎克不仅认真阅读过他的四 卷回忆录,而且亲自会见过他,请他吃饭,从中了解罪犯、监狱和司法部门 的情况。
◎弗朗索瓦·欧仁·维多克(一七七五—一八五七)法国警察。早年因伪造文书被判处八年苦 役监禁,后越狱潜逃。一八○九年成为保安警察队长。一八二七年辞职经营纸厂,后因盗窃罪再度入 狱。一八二八年出版了《维多克回忆录》。巴尔扎克于一八三四年九月会见过他。
巴尔扎克从一八一四年起到一八五0年逝世,除了几次短暂的旅行, 始终没有离开巴黎,与巴黎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观察巴黎,研究巴黎,直到 最小的细节。他的足迹遍布大街小巷,身上总是带着地图和笔记本,随时记 录有关情况。他参观考察,访问交谈,有时甚至询问过路行人,收集了大量 第一手材料。
他的箴言是:“观察一切,牢记一切。”有关他的考察研究的传闻不计 其数。
为了描写历史事件,他拜访在王政时代生活过的人,如德·维里埃先
生和德·贝尔尼夫人的母亲,前者曾是宫廷神甫,后者当过玛丽·安东奈特 王后的贴身侍女。为了在小说中阐述某种音乐理论,尽管他本人熟谙音乐, 但还是请一位德国音乐家反复演奏罗西尼的《摩西》,倾听详细解释。他因 此得以在小说中对这部歌剧作出精辟的分析。为了检验小说中描写的街道、
建筑、古迹、遗址等的准确性,他邀请众多学者和考古学家提意见,进行评
述。为了描写犯人、警察、法院和监狱生活,他于一八四八年十二月在他的
老同学、代理检察长格朗达兹陪同下参观了司法大厦的附属监狱,并向议会 秘书长以及塞纳省法院法官和预审法官等十余名司法人员了解情况。
巴尔扎克小说中出现的地区、街道、广场、建筑等大多采用真名,他
认为假想的名称哪怕是用最美丽的想象创造的,其艺术效果也往往不如真实 名称。在描述一些特殊的和各行各业的人物时,也尽量运用他们的语言和行 话,加《交际花盛衰记》中纽沁根的德国腔和约翰森的英国腔,以及囚犯们 的行话和黑话,都十分典型。
当然,艺术的任务不是摹写自然,而是再现自然。艺术的真实要比生
活的真实更集中、凝练、强烈,从而更能打动人心。但是艺术的真实源于生 活的真实,作家对它是无法凭空臆造的。巴尔扎克写到伏脱冷命运转折时的 一段话虽然出于情节需要,但却具有深刻的哲理:“风俗史家永远不应该抛 弃的一个责任,就是不能用表面上富有戏剧色彩的安排来损害真实,特别是
当真实已经变得富有传奇意味的时候。社会的本态中包含着许多偶然,许多
错综复杂和难以预料的情形,特别在巴黎更是如此,编造者的想象力无论如 何是跟不上的。真实是大胆的,它能达到艺术无法表现的境界,令人难以置 信,甚至不大合乎情理,除非作家对它加工删改,使之淡化。”不难看出, 巴尔扎克剖析生活之所以如此深刻细致,是由于他以极大的努力去接触生
活,深入生活,撷取生活真实,通过艺术再现,达到感人的效果,这是他的
作品具有经久不衰的魅力的主要原因,正如作者在本书初版前言中所正确指 出的:作品必须真实,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这也是作者整个创作实践中所 遵循的一条重要艺术准则。
巴尔扎克作品的另一个艺术特色是具体而精细的环境描写,如对司法 大厦、附属监狱、运送犯人的“生菜篮子”,以及人物的外形、衣着等等描
写都费了大量笔墨。在作者看来,这些描写与故事情节的展开和人物性格的 演变都有密切关系,例如伏脱冷置身于那种阴森严酷的环境里,仍能自如地 耍弄“鹳鸟”(总检察长),方显出他的高强本领,也为后来的招安埋下了伏 笔。所以作者认为,环境描写对他所追求的艺术效果是不可缺少的。虽然这
种描写有时显得冗长繁琐,但在大多数情况下,由于叙述逼真,分析透彻,
仍然能深深吸引住读者。 巴尔扎克把艺术真实与塑造典型紧密结合起来,把塑造典型作为再现
社会的主要手段。《交际花盛衰记》是《人间喜剧》中人物出现最多的一部
小说,不算无名无姓者,就有二百七十三人。这一大批贵族、野心家、教士、 银行家、纨绔子弟、妓女、犯人、警探、法官、律师、狱吏、商贩、侍女构 成了这个色彩斑斓、瞬息万变的社会。这些人物除了各自都有鲜明的性格特 征外,作者还常常赋予他们高昂的激情,并以这种激情的变化作为推进情节
的枢纽。例如艾丝苔为摆脱妓女生涯向往“再生”而与教士的那场谈话;艾 丝苔与吕西安的爱情纠葛;伏脱冷因吕西安自杀而悲痛欲绝,感情受到沉重 打击,终于被“沤烂”而投降当局等等。人物感情的剧烈变化使小说情节跌 宕起伏,引人入胜,它与戏剧效果的运用相辅相成;西班牙神甫在艾丝苔首 次自杀时突然出现,纽沁根与艾丝苔的邂逅,吕西安在格朗利厄公爵门前的 遭遇,伏脱冷在放风院子与同伙相遇等等,仿若都是一幕幕变幻无常的舞台 剧,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伏脱冷那场骇人的亮相更是如此:这名如 此强悍的绿林大盗在千方百计长期隐藏后,突然向总检察长宣布自己就是官 方缉捕多年的逃犯雅克·柯兰,这一自首举动造成爆炸性效果,令人惊心动
魄,久久不能释怀。 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前言中写道:“法国社会将成为历史家,我不
过是他的秘书。开列恶癖与德行的清单,搜集激情的主要事实,描绘各种性
格,选择社会上主要事件,结合若干相同的性格特点而组成典型,在这样的 时候,我也许能写出一部史学家们忘记写的历史,即风俗史。”这段话阐明 了《人间喜剧》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
倪维中
1995 年 7 月
初版序言◎
一八四五年
◎此序言只涉及《交际花盛衰记》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当时这部小说发表时只包括这两部分内 容。
我们的风土人情越来越变得平淡无奇,失去特色。十年前,本书作者 曾写文章指出,我们的风情只剩下了一些淡淡的色调,而如今,连这些淡淡 的色调也正在褪去。因此,根据《阿尔基安的路易松》和《蒙雷里的穷人》 的作者◎十分机智的观察,只有在盗贼、妓女和苦役犯中还保留着明丽的风 情和喜剧色彩,只有在与社会隔绝的人身上才能找到毅力。当今文学缺乏对 比,没有差别就不可能有对比,而差别却在日益消失。今天,马车逐渐处在 低于步行者的位置,步兵不久便会将坐在低矮小马车里的富人溅上一身污 泥。
黑色服装赢得了胜利。服饰和马车所反映的,同样推动着人们的思想, 存在于人们的风情和习俗之中。一位大臣完全可以坐一匹马拉的简陋马车去 觐见国王。杜伊勒里王宫的院内,我们还见到过出租马车。大臣、将军、法 兰西研究院院士的绣花服装,也就是说这种礼服,穿出来已经叫人感到羞耻, 仿佛成了奇装异服。我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反对我们的时代,但是,由于我
们抨击的弊端是可怕的虚伪,我们自然成了不道德的人。
◎作者名叫夏尔·拉布。上述两部小说分别发表于一八四○年和一八四一年。
本书如实描写麇集在巴黎的暗探、受男人供养的妓女,以及与社会争 斗者的生活,在卷首说这么几句话,我们认为是很有必要的。
描写“巴黎生活场景”而略去这些如此奇特的形象,这简直是儒怯的 行为,我们是不会这样做的。何况,至今还没有人敢于涉及这些富有深刻喜 剧色彩的生活内容。审查部门不再希望将这些东西搬上舞台,然而杜卡莱◎ 和财源夫人◎这样的人,各个时代都是存在的。
◎杜卡莱为法国作家勒萨日(一六六八—一七四七)喜剧中不道德的金融家。
◎财源夫人是法国作家勒尼亚尔(一六五五—一七○九)的喜剧《赌徒》中的女脂粉商人。
作为对“巴黎生活场景”的补充,作者还将写出《司法大厦》、《戏剧 界》和《学者界》◎。《政治界》则是属于“政治生活场景”系列。
◎可能就是作者以后写的《大厦景象》、《如此戏剧》和《学者之间》。
这些工作完成后,就没有什么疏漏了,因为作者还在准备一部与此相 对应的作品,这部作品中可以看到道德、宗教和善行对大都市中的腐败堕落 所起的作用。这部书篇幅很长,难度极大,作者写了将近三年,尚未完稿。
《一个圣人的恶行》、《德·拉尚特里男爵夫人》便是其中的两个片段◎。这 部作品突出美德,每个人都能从中举出各种可怕的罪行,巴黎文明便是建立
在这些罪行上。
◎这部作品即为《现代史的背面》。
作者以《十三人故事》为开篇,描绘“巴黎生活场景”时,就打算以 同一思想结束这部著作。这思想就是,人们结合在一起,以利于救助,而另 一种思想是,人们集结到一起是为了享乐。
按照达朗贝尔◎提出的那种见解,那种教条的方式,是不大可能深入 到社会机体中去的。一定要在一名罪犯带领下到监狱里去,到司法部门的内 部去,就像这部书中的银行家把我们带到那些漂亮轻佻的年轻女郎非同寻常 的生活漩涡中去一样。
◎达朗贝尔(一七一七—一七八三),法国哲学家、作家。
这部小说由从私人生活中撷取的极为真实的、可以说具有历史性的细 节组成,在权力的门槛上和在预审法官的办公室内结束。因此,它应该有一 部续篇。司法界及其各种人物在巴黎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应该对他们 进行认真研究,描绘,使之再现。
这样,十九世纪巴黎巨幅景象的绘制不久即将完成,我们企盼着这一 结果。这幅景象中,任何特点都不会被忽略。在这里,科朗坦、佩拉德和贡 当松代表三个方面的暗探,而伏脱冷一人则代表全部的堕落和犯罪。
不少人曾打算指责作者创造了伏脱冷这个形象。一个社会里有五万名 苦役犯,他们的存在时刻具有威胁性,迟早会引起立法部门注意,在一部试 图为这一社会留影的著作中出现一个这类犯人,终究不能算多(《十三人故 事》中的菲拉居斯只是个偶然情况)。
近十年来,几支受到假慈善鼓动的笔把苦役犯写成值得关心和原谅的
人,写成社会的受害者。但在我们看来,这种写法是危险和反政治的。应该 表现这些人,表现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些永远“置身于法律之外”的人。 这正是“伏脱冷”这场戏很不为人理解的含意。戏里的这个人物断定自己不 可能回到社会中去,从中体现出警方与一名不断受追捕的盗贼间的戏剧性搏
斗。
人们日后会看到本书作者怎样精心地把高等妓女,罪犯,他们周围的
人,这些如此奇特的形象搬上舞台,怎样耐。心地去寻觅喜剧色彩,怀着对 真实的何等挚爱找到了这些不同个性的美好方面,通过什么纽带将这些人物 与人心的总体研究联系起来,当人们看表这一切时,也许会对作者说一句公 道话。德·纽沁根男爵肯定就是现代的热隆特,那个穿着现代服装以现代方 式受到嘲笑、欺骗、打击、诽谤,而依然高高兴兴的莫里哀笔下的老头子。 本书也就显现了巴黎百态中的一态,在《人间喜剧》中,它位于《卡迪尼昂 王妃》、《克洛迪娜的怪念头》◎和《纽沁根银行》之后。人们也许会在卡迪 尼昂王妃典雅冷漠的堕落环境里和在大银行家冷酷可怖的境况中见到气质高 尚的艾丝苔。作者归根结蒂是在对社会各方面进行分析和批判,除非不了解 作者这项工作的目的和方法,否则,没有一个读者会拒绝承认他从实质上提 出问题,并从各个方面对它们进行研究的勇气。作者认为,这正是一部作品 的哲理之所在。至于它在道德教益和观念上的最终定评,不久就会了然的。
◎即后来的《浪荡王孙》。
如果作者今天写作是为了明天,那么,他打的算盘恐怕是最拙劣的, 对他来说,成功比失败还要糟糕,因为,如果他想马上取得丰硕成果,他只 须像某些作家干的那样,屈从和迎合时尚就行了。他比评论他作品的评论家 们更清楚,什么条件下一部作品能在法国获得长久的生命,那就是作品必须 真实,具有理性和与永恒的社会准则相谐调的哲理。当然,这些条件不可能 包含在每个细节里,但必须存在于作品的整体之中。那些浅薄的人一直会有 权诽谤别人。对于这尊现代神--“大多数”,这个泥足巨人,应该给他一点什 么东西,这尊神的头脑十分僵硬,它不是金子,而是合金铸成的。
献 给 阿尔丰斯·赛拉菲诺·迪·波西亚 亲王殿下◎
◎阿尔丰斯·赛拉菲诺·迪·波西亚亲王(一八○—一八七三),一八三三年巴尔扎克曾在米 兰这位亲王家作客。
这部作品主要描写巴黎,是近日在您府上构思而成的。请允许我将您
的名字列于卷首。这是在您的花园里成长,受怀念之情浇灌的一束文学之花。 当我漫步在 boschetti◎中,那里的榆树林促使我回忆起香榭丽舍大街,这 怀念之情牵动我的乡愁时,是您减轻了我的忧思。因此,将这束花献给您, 不是很合乎情理吗?我面对着 Duomo◎,却向往着巴黎;走在波塔朗扎那样 洁净幽美的石板路上,却憧憬着满是污泥的故乡的街道,这真是罪过!向您
敬献这本书,也许能补赎这样的罪过。今后,当我要发表某些著作,并能题
赠给一些米兰女子◎时,我一定会在我们热爱的人们中,有幸找到你们古代 意大利作家十分珍视的名字。在怀念我们热爱的人们时,请您不要忘记您的 诚挚而亲爱的-
-
德·巴尔扎克 一八三八年七月
◎意大利文:树丛。
◎意大利文:大教堂。
◎米兰女子,可能指亲王的情妇博洛尼尼伯爵夫人和亲王的妹妹桑·赛弗里诺伯爵夫人,后来 巴尔扎克曾将《夏娃的女儿》和《职员》分别题赠给她们。
第一部 风尘女一往情深 第一章
一八二四年,巴黎歌剧院举行最后一场舞会◎时,一位年轻人在走廊 和观众休息室踱来踱去,走路的姿态显示出他在寻找一个因意外情况而留在 家中无法脱身的女子。他那英姿勃勃的外表使好几个戴假面跳舞的人惊慕不 已。他时而无精打采,时而急不可待,这种步态的奥秘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 女人和老于世故的闲汉才能知晓。在这个盛大的交际场合,人们很少彼此注 意,各人都有自己热衷的事情,大家关心的就是消遣本身。那时髦青年只顾 焦急地找人,其他一切都已置之度外,对自己在人群中引起哄动竟然没有察 觉:某些戴假面的人戏谑似的赞美,另一些人发自内心的惊叹,尖酸刻薄的 插科打诨,还有最温情脉脉的话语,这一切他全然没有听见,全然没有看见。 尽管他的俊俏外表颇似那些前来歌剧院寻花问柳的非同一般的人物--这些人 期待舞会上的艳遇,就像期待弗拉斯卡蒂◎时代轮盘赌上出现的好运气--但 他却对这个晚会上的成功充满布尔乔亚式的自信。他该是组成歌剧院整个假 面舞会的那种三人神秘剧中的主角,这些神秘剧只有扮演角色的人才会知 道。因为,对于那些为了能向别人说一句“我见识过”而来的青年女子,对 于外省人,对于缺乏阅历的年轻人和外国人来说,歌剧院该是令人厌倦的场
所。
对他们来说,这黑压压的人群,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慢慢吞吞或急 急匆匆,扭动着,转过来,又转过去,只能把他们比作在柴垛上爬动的蚂蚁。 以上这些人对这些举动之不理解,不亚于不识帐本的下布列塔尼农民对交易 所的不理解。在巴黎,除了极个别情况,男人并不化装。一个男人穿上多米
诺外衣◎,显得滑稽可笑。民族特性从这上面获得充分显示。想掩饰自己幸
运的人可以不露面去歌剧院参加舞会。完全被迫进去的人,一进去就立刻出 来。最有趣的景象之一是门口发生的拥挤,从舞会一开始就是这样:如潮的 人群向外涌,与进去的人扭作一团。化装的男人要么是妒火中烧的丈夫,来 这里窥探妻子的行踪,要么是有钱的丈夫,他们不愿妻子窥探自己的行踪。
两种情形都很可笑。
◎当时歌剧院坐落在勒帕尔蒂埃街。舞会的传统可上溯至一七一五年。它与狂欢节同时,或提 前半个月开始。舞会上,女子戴玄色半截面罩,穿黑色或玫瑰色、蓝色长裙,男子穿黑色礼服。社会 各阶层都可参加,人数众多。常有人耍恶作剧。一八三六年以后才变成假面舞会。一八二四年歌剧院 的最后一场舞会于二月二十八日举行。
◎弗拉斯卡蒂赌场位于黎希留街,是当时巴黎最著名的赌场之一。
◎化装舞会上穿的一种带风帽的长外衣。
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假面人,又矮又胖,活像一个酒桶在地上滚动。 他这时候盯上了那个年轻人,而年轻人自己并不知晓。歌剧院每一个常客都 知道,这个穿多米诺外衣的人,要么是企业管理人,或经纪人,或银行家, 要么是公证人,或某个怀疑妻子不贞的有产者。实际上,在上流社会,谁都 不会紧追叫人丢脸的证据不放。好几个假面人已经摘下面具,取笑这个奇形 怪状的人物;另一些人斥责他,几个年轻人对他恣意挖苦。
他的宽阔的身躯和他的举止仪态说明,他对这些无关紧要的表示全然 嗤之以鼻。那个年轻人走到哪里,他也就跟到哪里,就像一头被追赶的野猪, 毫不顾及耳边呼啸的子弹和身后狂吠的猎狗,一个劲儿向前冲去。虽然乍看 上去,快乐和忧虑都披上了同样的外衣,都是名贵的威尼斯黑色长袍,虽然 歌剧院舞会上一切都模糊不清,斑驳陆离,但是,组成巴黎社会不同圈子的 人都在这里相聚,重新相认,彼此小心翼翼。对几个熟悉内情的人来说,一 些概念已非常明确,对这本难解的利害相关的书,完全能像一本有趣的小说 一样一目了然。在那些常客看来,这个人不大走运,他身上肯定带着某种约 定的记号,红色、白色或绿色的,示意长期争取的幸福就要来临。是不是要 报什么仇?看到这个假面人形影不离地紧随这个阔少,几个游手好闲的人重 新回头端详这漂亮的面孔,逸乐已把它的神圣光环笼罩到这张脸上。这个年 轻人已经激起人们兴趣:他越往前走,越引发人们的好奇。何况,他身上的 一切都显示出优越生活的各种习惯。根据我们时代的一条致命的法则,最杰 出最有教养的公爵和贵族参议员的儿子与这个昔日在巴黎市区饥寒交迫的可 爱少年无论在身体或品德方面都没有什么区别。英俊和年轻能掩盖他的极度 困乏,他就像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想在巴黎有所作为,却没有必要的资 本实现自己的抱负,于是每天孤注一掷,向这个王家都城最受奉承的天神-- 机遇献祭。然而,他的衣着打扮,他的举止仪态,都是无可指摘的。他以歌 剧院常客的身份在观众休息室古典风格的拼木地板上踱进踱出。在这里,和 在巴黎所有其他地区一样,你的举止会显示出你是什么人,你在做什么,你 来自何方,以及你有什么愿望。这一点,谁会没有注意到呢?
◎原文是 assassin,本义杀人犯,暗示假面人是凶手。
“那个俊俏的年轻人!从这里回头就能看见他了。”一个假面人说。舞会 的常客认出说话的人是一位有教养的女子。
“您不记得他了吗?”那个被她挽住胳膊的男子回答说,“杜·更特莱夫 人向您介绍过他呀??”“您说什么!就是那个她所迷恋的药剂师的儿子吗? 他后来当了记者,成了科拉莉小姐的情人。”“我还以为他那一跤跌得太重,
永远爬不起来了呢。我真不明白,他怎么又能在巴黎社交界露面。”西克斯
特·杜·更特莱伯爵说。
“他有王子的风度,”假面人说,“这当然不是与他同居的那个女演员给 予他的。
我大姑◎看出了这一点,但没能帮他摆脱困境。我真想结识一下这个 萨尔吉纳◎的情妇。
跟我说说他生活方面的一些事吧,让我和他开点儿玩笑。”
◎参见《幻灭》,埃斯帕尔侯爵夫人是巴尔日东夫人的弟媳。
◎一七八八年意大利歌剧院上演蒙凡尔的抒情喜剧《萨尔吉纳或爱情的学徒》,获得很大成功。 主人公萨尔吉纳具有诱惑力,举止又无可指摘。
这对男女在这个年轻人后边这样轻声嘀咕着,却被那个宽肩膀的假面 人密切注意上了。
“亲爱的夏尔东先生,”拉夏朗特省省长◎说,一边挽住这个时髦青年的
胳膊,“让我来向您介绍一个人,他很想与您重叙旧好??”
◎即夏特莱伯爵。
“亲爱的夏特菜伯爵,”年轻人回答,“是这个人让我懂得您对我的称呼 是多么可笑。国王的一道敕令已经将我母系祖先的姓氏鲁邦普雷还给了我。 尽管报上公布过这件事,由于它关系到一个如此卑微的小人物,我还得毫不 脸红地向我的朋友,我的敌人以及毫不相干的人重提这一点。您可以列人您 愿意的行列,但是当您妻子还是德·巴尔日东夫人的时候,向我建议过一个 措施,我敢肯定,你绝对不会反对这个措施(这句漂亮的俏皮话使侯爵夫人 微微一笑,但却引起了拉夏朗特省省长神经质的颤抖)。“请您告诉他,”吕 西安补充说,“我现在的家徽是呈直纹的红色。绿色图案的草地上有一头银 色的发狂的公牛。”
“银色的狂徒。”夏特莱重复说。
“如果您不明白,侯爵夫人会向您解释,为什么这个古老的盾形纹章比
您府上家徽上的王室内侍钥匙和王国金蜂图案还要宝贵,那个家徽曾使日名 叫内格尔帕丽丝·德·埃斯帕尔的夏特莱夫人大为失望??”吕西安激动地 说。
“既然您认出了我,我就不能再唬弄您了。我无法向您表示,您使我感 到多么惊讶。”德,埃斯帕尔侯爵夫人轻声对他说。这位她从前瞧不起的男
人,现在竟这样放肆和大胆。 她为此感到吃惊。
“那么,夫人,在我前途渺茫,默默无闻之际,得到您的关注十分荣幸,
请允许我利用这次机会吧。”他说着,脸上浮现出微笑。这是一个不愿放弃 到手的幸福的男子的微笑。
侯爵夫人感到被吕西安这句明白无误的话“砍了一刀”(这是英国人的 说法),不禁做了一个小小的不协调的动作。
“我祝贺您步步高升。”杜·夏特莱伯爵对吕西安说。
“既然是您的祝贺,我理应接受。”吕西安回答说,一边用无比优雅的姿 态向侯爵夫人告别。
“狂妄自大!”伯爵低声对德·埃斯帕尔夫人说,“他终于超过了他的祖 先。”“这些年轻人妄自尊大。当他们在我们面前显示这一点时,几乎总是意 味着一种非凡的幸运;而对你们这些人,却预示着倒霉。我们的女友中,谁 能把这个漂亮的家伙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呢?我真想结识她,要是这样,我
今晚也许能找到一点乐趣了。给我写那封匿名信,可能是某个对手设下的毒
计,因为信里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他的放肆无礼是别人授意的。您要紧紧
盯住他。我去挽住德·纳瓦兰公爵的胳膊。您该知道一会儿怎么找到我。” 当德·埃斯帕尔夫人走近她这位亲戚时,那位神秘的假面人来到她和公爵之 间,对她耳语道:“吕西安爱您,那封信是他写的;您的那位省长是他最大 仇人,您是否能在吕西安面前解释一下?”陌生人走开了,留下德·埃斯帕 尔夫人单独站在那里。她疑窦未消,惊奇不已。侯爵夫人不知道上流社会中 还有谁能扮演这个假面人的角色。她担心这是个圈套,便坐到一边,躲藏起 来,吕西安对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说话时,故意略去伯爵的那个蕴含 似锦前程的“杜”字,◎这种做法让人嗅到一股蓄谋已久的报复味道。杜·更 特莱伯爵远远地盯着这位风流调优的俊俏青年。不一会儿,他遇上了另一个 年轻人,他觉得可以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说话。
◎“杜”与“德”一样,也是贵族姓氏。
“嗨,拉斯蒂涅克,你看见吕西安了吗?他简直变成另一个人了!”“我 要是像他那样俊俏,就会比他更阔了。”那个打扮入时的年轻人回答说,轻 率却又乖巧的口吻流露出雅谑的嘲讽。
“不!”矮胖的假面人凑近他的耳朵说,他把这个单音节的词说得很响, 以此用千百倍的嘲讽来回击他的这句戏谑。
拉斯蒂涅克不是那种甘于忍气吞声的人。他像遭到了晴天霹雳,怔怔 地站在那里,任凭一只强有力的手把他拖到一个窗口旁边。他被这只手紧紧 扼住,无法动弹。
“你这只从伏盖妈妈鸡棚里出来的小公鸡,为了占有塔叶费老爹的数百 万财产,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走完时,却丧失了胆量。你要明白,为了你的
个人安全,你如果不像对待你所爱的亲兄弟那样对待吕西安,你将会落在我 们手里,而我们却不会受你牵制。
你什么话也别说,尽心尽力,否则我要使你不得安宁。吕西安·德·鲁
邦普雷受到当今最强有力的权势--教会的庇护。要死要活,你自己抉择。你 的答复呢?”拉斯蒂涅克头晕目眩,就像一个人在森林里沉睡后,睁眼醒来 时看到一头饿狮在自己身边。他感到恐惧,不过当时没有目击者:最勇敢的 人这时也会心惊胆战。
“只有‘他’才知道??才敢??”拉斯蒂涅克自言自语说。 假面人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说完这句话:“你就当‘他’那么干吧,怎
么样!”他说。
拉斯蒂涅克于是就像一个百万富翁在大路上遇上强盗举抢瞄准自己时 那样,乖乖地投降了。
“亲爱的伯爵,”他回到夏特莱身边,对夏特莱说,“如果您珍重自己的 地位,您就要像对待有朝一日比您的职位高得多的人那样对待吕西安·德·鲁
邦普雷。”假面人不觉做了一个使人难以察觉的表示满意的动作,重新踏着
自西安的足迹走去。
“亲爱的老兄,你对他的见解改变得真快呀!”省长惊讶地回答。这惊讶 是有道理的。
“跟那些身为中间派而和右派一起投票的人一样快。”拉斯蒂涅克回答这 位省长兼参事院参议说。几天来内阁会议上没有听到这位参议的声音。
“如今能有什么见解呢?有的只是利害关系罢了。”德·吕卜尔克斯听着
他们说话,辩驳了一句。“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是说德·鲁邦普雷先生, 拉斯蒂涅克想把他作为一个重要人物送给我。”参议对秘书长◎说。
◎德·吕卜尔克斯是内政部的秘书长。
“亲爱的伯爵,”德·吕卜尔克斯神情严肃地回答他说,“德·鲁邦普雷 先生是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他有很硬的后台。能重新跟他攀上交情,我觉得 十分高兴。”“这样他将掉进当代那群阴险诡诈的家伙的圈子中了。”拉斯蒂 涅克说。
这三个聊天的人转身向一个角落走去。那里站着几位才子,一些多少 有点名气的人,还有好几个风流雅士。这些先生把自己的看法、俏皮话和对 别人的恶语中伤,都列出来放在一起,想以此开开心,或是等待着看热闹。 在这个奇怪地凑到一起的人群中,吕西安曾经和其中几位打过交道,有的开 诚布公,光明正大,有的阴险狡诈,暗箭伤人。
“嘿,吕西安,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宝贝,你现在又筑起了防护的围墙, 又能昂首挺胸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呀?你就这样借助弗洛丽娜小客厅里送出 来的礼物,又骑上你的这匹牲口了。好样的,我的小伙子!”勃隆代对他说, 一边从斐诺那边抽出胳膊,走过来亲热地搂住吕西安的腰,把他拦到自己胸
前。
安多什·斐诺是一家杂志社的老板。吕西安几乎无偿地在这家杂志社 工作过。勃隆代通过与他协作,向他提供明智的忠告和正确的见解,使他发 了财。斐诺和勃隆代是贝特朗和拉东的化身,所不同的仅仅是,拉封丹笔下 的猫最终发现它上了当◎,而勃隆代明知自己受骗,却一直给斐诺卖命。这
名出色的笔杆子雇佣兵大概确实当了很长时间的奴隶。斐诺外表笨拙,意志 坚强,粗鲁愚蠢的言行之中略带机智,就像粗工吃的面包上抹上一点儿蒜一 样。他善于把从文人和政客放荡不羁的生活田野里收获的东西,也就是主意 和埃居,装进自己的谷仓。勃隆代是个倒霉的人,他早就把自己的力气白白 地消耗在他的恶习和懒散上。他需要花钱时,总是捉襟见肘。他属于富有才 华而又穷困潦倒的那一拨。这帮人能为别人发财贡献自己的一切,而为自己 发财却一筹莫展。他们是一些任凭别人借走自己神灯的阿拉丁。◎这些令人 钦佩的出主意的人,当他们没有受个人利害关系左右时,他们目光敏锐,具 有真知灼见。他们用头脑而不是用双手工作。他们由此而产生品德上的破绽, 低能的人就对他们横加指责。勃隆代头一天伤害过一位伙伴,第二天可以把 自己的钱掏出来与他一起享用;他今天跟一个人一起吃饭、喝酒、睡觉,明 天会把这个人宰了。他的那些有趣的不合常情的行为能被解释得头头是道。 他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场玩笑,所以也不愿意别人认真对待他。他年轻,受 女人爱慕,差不多有了点名气,生活幸福,不像斐诺那样考虑攫取财富,以 备上了年纪后享用。
◎拉封丹寓言《猫和猴子》中,猴子贝特朗叫猫拉东“大显身手”,火中取栗。猴子吃了猫取 出的栗子,猫却烫伤了爪子。
◎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中,穷裁缝的儿子阿拉丁受魔术家指引,在地心找到一盏灯,从 而发了财。
吕西安这时候需要勇气去抢白勃隆代,使他膛目结舌,就像刚才他逼 得德·埃斯帕尔夫人和夏特莱哑口无言一样。这也许是他最难拿出的勇气了。 可惜在他身上,那美滋滋的虚荣心阻碍着他傲气的发挥,这种傲气是做许多 大事所必不可少的。他的虚荣心在刚才一个回合中已经得胜:他表现出富有, 幸福,对那两个昔日蔑视他贫穷落魄的人嗤之以鼻。但是,一个诗人难道能 像一个老资格的外交官那样,当面去损害两个所谓朋友的面子吗?这两个朋 友在他穷愁潦倒时接待过他,他在忧伤困顿的日子里,到他们家里住过。斐 诺、勃隆代和他,三个人曾经是酒肉朋友,他们花天酒地,挥霍掉的不止是 他们的债主的钱。如同那些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用武之地的士兵,吕西安这 时也跟巴黎许多人采取的态度一样,再次违逆自己的性格,接受了斐诺的握 手,同时没有拒绝勃隆代的抚摩。任何在新闻界泡过或还在泡着的人,都必 须痛苦地去向他所蔑视的人致意,向他最憎恨的敌人微笑,跟最低劣卑鄙的 人签约,同意用向他寻衅的人的钱来酬劳他们而弄脏自己的手。看别人作恶, 听之任之,习以为常,起先是认可,最后自己也去干。长此以往,灵魂被连 续可耻的交易不断玷污,变得越来越渺小。崇高思想的发条生了锈,庸俗的 铰链磨损了,可以自由地转动。阿尔赛斯特这样的人变成了菲兰特一类的人
◎,傲骨无存,才华消减,对高尚作品的信仰烟消云散,就像一个本来希望 能以自己写出的篇章感到自豪的人,却煞费苦心炮制下等文章,他的良心早 晚会告诉他,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人们来到这里,就像鲁斯托,韦尔努那 样,是想成为大作家,结果却做了无所作为的帮闲文人。因此,骨气与才情 等高的人就是像德·阿尔泰兹之辈善于绕过文学生活的暗礁脚踏实地前进的 人,对他们怎样敬重都不过分。吕西安对勃隆代的曲意奉承不知道怎样回答 才好,何况勃隆代的思想对吕西安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保持着拉人下水 的人对其弟子的巨大影响,而且勃隆代通过跟德·蒙柯尔奈伯爵夫人的私交 在上流社会取得了稳固的地位。
◎阿尔赛斯特和菲兰特都是莫里哀喜剧《愤世者》中的人物。前者愤世嫉俗,后者格守中庸之
道。
“你是不是继承了一个舅舅的遗产?”斐诺开玩笑地问他。
“我跟你一样,对傻瓜们定期勒索。”吕西安用同样的语调回答他。
“先生好像办了一份杂志,还是一份报纸?”安多什·斐诺又问道,摆 出一副雇主在受他盘剥的人面前所表露的狷傲无礼的神态。
“我有比这更好的。”吕西安反击他。总编辑装腔作势表现出的优越感刺 伤了吕西安的自尊心,使他又意识到自己新的地位。
“那么,你有什么呢,亲爱的???”“我有一个办法。”“一个吕西安办 法?”韦尔努微微一笑,说。
“斐诺,你这一下被这个小伙子抛在后面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这话。吕
西安有才情,你不好好关照他,还排挤他。现在你后悔了,大傻瓜!’渤隆 代又说。
勃隆代像麝一样精明。他从吕西安的语调、手势和脸色中看出不止一 桩秘密。他于是在抚慰吕西安的同时,用这些话来勒紧缰绳,把他驾驭住。
他想了解吕西安为什么回巴黎来,有什么打算,靠什么生活。
“就算你是斐诺,你也得拜倒在一位你永远得不到的高手脚下!”勃隆代
又说,“先生,你很快会同意:在这批未来属于他们的精明能干的人群中, 他是我们的人!他聪明又俊俏,难道不应该通过你的 quibus-cumqueviie
◎获得成功吗?他现在披上了华丽的米兰盔甲,锋利的短剑已有一半出鞘,
三角旗也已高高举起!见鬼,吕西安,你这件漂亮的背心是从哪儿偷来的? 只有爱情才会寻觅到这样的料子。你有一处住宅吗?此刻,我需要朋友们的 地址,因为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过夜呢。斐诺今晚把我扫地出门,借口很一 般,说是准备发大财。”
◎拉丁文:途径,不管什么途径。
“我的老兄,”吕西安回答说,“我实行一条公认的准则:Fuge,late,tace
◎有了这一条,准能安稳地生活。我走了。”
◎拉丁文:近世,隐居,缄默。
“可是,我不放你走,除非你还我一笔神圣的债务:请吃一顿小小的夜 宵,嗯?”勃隆代说。他馋嘴贪吃,没有钱的时候,就叫别人请客。
“什么夜宵?”吕西安说,不觉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你不记得啦?现在我可知道一个朋友发迹后是什么样子了:他把什么 都忘了。”“他心里明白欠我们什么。我可以作保。’斐诺接过勃隆代的玩笑, 继续说。
这时候,那个风雅的年轻人来到观众休息室上首,走到那些所谓朋友 们聚集的大圆柱旁边。“拉斯蒂涅克,”勃隆代拉住这个青年的手臂,说,“我
们正在谈论一顿夜宵:你也是我们的一员??除非这位先生,”他用手指了 指吕西安,一本正经地说下去,“除非他一定要赖帐,他是干得出来的。” “德·鲁邦普雷先生嘛,我可以为他担保,他不会于这种事。”拉斯蒂涅克说。 他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在考虑别的事情。
“啊,比西沃来了,”勃隆代大声说,“他也算一个,没有他就不完美了,
没有他,香摈酒会粘住我的舌头,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就连俏皮话里的辣子 也会淡然无味。”“朋友们,”比西沃说,“我看你们是聚集在当代奇才的周围。 我们亲爱的吕西安又重演了奥维德的《变形记》◎。如同诸神变成奇异的蔬 菜或别的东西来引诱女性一样,奥维德在《变形记》中把夏尔东变成一位绅
士来引诱??什么?查理十世!我的小吕西安,”他边说边抓住他礼服上的
一个纽扣,“一个当了大老爷的记者值得为他写一篇漂亮的小文章登在《哇 哩哇啦》报上。我要是处在他们的位子,”这位不顾情面的嘲讽者指着斐诺 和韦尔努说,“我也许会在他们的小报上把你丑化一通,你就能使他们赚上 一百法郎,十栏俏皮话。”
◎奥维德(公元前四二年—公元十七或十八年),拉丁诗人。《变形记》是神话诗,共十五卷。
“比西沃,”勃隆代说,“一位安菲特里翁◎在节日前二十四小时和节日 后二十四小时对我们来说都是神圣的:我们这位赫赫有名的朋友请我们吃夜 宵。”
◎安菲特里翁: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王。此处喻吕西安。
“什么!什么!”比西沃接着说,“可是,现在最最重要的,也莫过于将 一位贵族姓氏从遗忘中拯救出来,将一位天才人物赋予贫乏的贵族阶层。吕 西安,你受到报界的敬重,你曾经是报界最漂亮的装饰品,我们还将支持你。 斐诺,在巴黎报纸的社论上再加上一段吧!勃隆代,在你那家报纸的第四版 上偷偷地来一篇!要把当代最佳作品《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出版消息公诸 于世!我们请求多里亚快快把法国的彼特拉克◎写的绝妙的十四行诗《雏菊》 交给我们。要把我们这位朋友在贴有印花税票的纸上◎颂扬得天花乱坠。这 种纸能使人一举成名,也能使人身败名裂!”
◎彼特拉克(一三○四—一三七四),意大利诗人。
◎指应纳印花税的报刊。
“如果你真想吃夜宵,”吕西安为了摆脱越聚越多的这伙人的纠缠,便对 勃隆代说,“我看在一个老朋友面前,你倒不必用这种夸大其辞和隐晦曲折 的手法,把他当作一个傻瓜。明天晚上,咱们在鲁万蒂埃饭馆见!”他看见 一位女子走过来便匆匆地说了这几句,迎着那女子奔过去。
“啊!啊!啊!”比西沃用三种音调叫道,带着逗乐的神气,并流露出他 已经认出合西安奔去迎接的那个假面人,“这种事值得弄明白。”他于是尾随 着这漂亮的一对,接着又跑到他们前头,用犀利的目光打量他们,然后又折 回来。那些羡慕吕西安,急切想知道他的好运从何而来的人,对他的做法十 分赞赏。
“朋友们,你们早就知道德·鲁邦普雷先生交上的好运,”比西沃对他们 说,“这就是德·吕卜尔克斯旧日的那只老鼠。”这些“老鼠”的奢侈生活是 一种邪恶,现在人们已经忘记,但在本世纪初却是司空见惯的。“老鼠”这 个词已经过时,它是指一个十到十一岁的孩子,在某个剧院,特别是巴黎歌 剧院,当不说话的配角,那些鲜廉寡耻的人教唆其堕落和干下流勾当。一只 “老鼠”就是地狱里的年轻侍从,是一名顽皮的女孩子,她开的一切玩笑都 是可以被原谅的。“老鼠”能咬各种东西,对她必须严加提防,就像提防危 险的动物一样。她给生活带来某种快乐,就像从前喜剧中斯卡潘、斯加纳雷 尔、弗隆坦那类人物◎一样。一只“老鼠”很贵重,既不能使人得到荣誉, 也不能得到利益和享乐。“老鼠”已经完全过时,复辟◎以前风流雅士的这 一内幕生活的详情,如今只有极少人知道,要不是几位作家抓住它当作新鲜 题材大做文章的话。
◎这些都是莫里哀喜剧中的人物,聪明伶俐,会捉弄人。
◎指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后波旁王朝复辟。
“怎么、吕西安他得到了科拉莉,又把她折磨死,现在又要把‘电鳐’
◎从我们手里夺走吗?”勃隆代说。
◎电鳐,一种热带和亚热带近海鱼类,能发电御敌或捕食,此处指妓女艾丝苔。
“电鳐”是她的绰号。
那个又粗又壮的假面人听到这个名词,不禁哆嗦了一下。尽管他竭力 克制自己,但还是被拉斯蒂涅克一眼看穿了。
“这不可能!”斐诺回答说,“‘电负鳐’身无分文,纳当告诉我,她向弗
洛丽娜借了一千法郎。”“啊!各位先生,各位先生!??”拉斯蒂涅克说, 他试图维护吕西安,来驳斥如此令人难堪的指责。
“那么,”韦尔努大声说,“科拉莉过去‘养活’的那个男人难道真的这 么一本正经吗???”“噢,这一千法郎啊,”比西沃说,“它向我证实了我
们的朋友吕西安跟‘电鳐’在一起生活??”“文学、科学、艺术和政治的
精华遭受了何等不可弥补的损失!”勃隆代说,“‘电鳐’是唯一具备漂亮的 交际花品质的妓女,她没有受过教育,不会看书,也不会写字,可能听得懂 我们的话。我们要给予这个时代一个阿丝帕西◎般漂亮的脸蛋,没有这些脸 蛋,便没有伟大的时代。你们看,拉·杜巴里◎对十八世纪是多么相宜,尼
依·德·郎克洛◎多么适合十七世纪,玛丽蓉·德·劳尔姆◎多么适合十六
世纪,安帕丽亚◎多么适合十五世纪,弗洛拉◎对罗马共和国极为相宜!她 成了它的继承人,并用继承的遗产还清了内债!设想一下要是没有莉迪,贺 拉斯◎会怎么样呢?没有德莉,提布卢斯◎会怎么样呢?没有雷丝碧,卡图 卢斯◎会怎么样呢?没有珊蒂,普罗佩提乌斯◎会怎么样呢?没有拉米,德
梅特律斯◎会怎么样呢?谁造就了他们今日的荣光呢?”
◎阿丝帕西,古希腊才貌双全的名妓,政治家佩里克勒斯的情妇。
◎拉·杜巴里伯爵夫人(一七四三—一七九三),路易十五的宠姬的情妇,宫廷阴谋事件的中 心人物。
◎尼依·德·朗克洛(一六一六—一七○六),法国名嫒,才貌双全,其沙龙文人雅士聚会场
所。
◎玛丽蓉·德·劳尔姆(一六一一—一六五○),法国名妓,黎希留等好几位政界名人的情妇。
◎安帕丽亚,十六世纪初的罗马名妓。
◎弗洛拉,古罗马名妓,庞贝的情妇。
◎贺拉斯(公元前六五一八),著名的古罗马诗人。主要作品有《颂诗》、《讽刺诗》、《诗艺》
等。莉达是罗马名妓,贺拉斯的情妇。
◎提布卢斯(约公元前五○—一九),古罗马哀歌诗人,作品主要描述乡村生活。 德莉是他钟情的女子。
◎卡图卢斯(公元前八七—五四),古罗马“新诗人”中最伟大和富有创新精神的作家。雷丝 碧是他崇拜的罗马贵妇。据说他的优秀作品是从他对雷丝碧的激情中汲取灵感。
◎普罗佩提乌斯(公元前四七—一五),古罗马诗人。他从对珊蒂的爱情中激发创作灵感,写 成四部哀歌集。
◎德梅特律斯(公元前三三七一二八三),马其顿国王,雅典名妓拉米的情人。
“勃隆代,在歌剧院观众休息室里谈论德梅特律斯,我觉得太带点儿《辩 论报》的色彩了。”比西沃在他邻人的耳边说。
“如果没有这些女王,恺撒们的帝国又该如何呢?”勃隆代毫不理会地 继续说下去,拉伊丝◎罗多帕◎代表了希腊和埃及,而且所有这些女王都体 现了她们生活时代的诗意。
拿破仑没有这种诗意,因为他的那支大军的寡妇不过是一场粗俗的玩
笑◎,而大革命倒不乏这种诗意,因为有塔利安夫人!◎现在的法国是看谁
登上宝座,确实有一个宝座空着呢!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就可以造出一个女 王来。我呀,我可以给‘电鳐’,一个姨妈,因为她的母亲确确实实是死在 不体面的地方;杜·蒂耶出钱给她买一座王宫;鲁斯托为她买一辆马车;拉 斯蒂涅克出钱雇一些仆人;德·吕卜尔克斯提供一名厨师;斐诺买几顶帽子
◎(斐诺听到这句直愣愣的俏皮话,不禁颤动了一下);韦尔努为她大肆吹 捧一番;比西沃为她写文章。贵族们会来到我们这位尼依家中寻欢作乐,我 们可以请一些艺术家到尼依家来,否则要写一些厉害的文章抨击他们。尼依 二世会放肆鲁莽得极其出色,奢侈豪华得气势凌人,她会发表政见。人们在 她家里阅读某些被禁止的戏剧杰作,必要时可以让人们故意上演。她不会是 自由党,妓女基本上是拥护君主制的。啊!多么巨大的损失!她本该拥抱她 的整个世纪,而她却与一个小青年相好!吕西安倒可以给她当一条猎狗!”
◎好几个古希腊名妓都叫拉伊丝,其中最有名的是阿尔西比亚德的情妇。
◎罗多帕,公元前六世纪希腊名妓,传说她嫁了一个法老。
◎指拿破仑与约瑟芬的关系毫无诗意。约瑟芬的前夫亚历山大·德·博阿尔奈子爵大革命时期 被绞死,所以称为寡妇。
◎塔利安夫人(一七七三—一八三五),大革命期间成为法国政治家塔利安的情妇和妻子,对 塔利安颇有影响,在促使罗伯斯庇尔失败中起了决定作用。
◎斐诺的父亲是制帽商。
“你指名道姓说出的那些女强人,没有一个在街上沾过泥水,”斐诺说, “而这只漂亮的‘老鼠’已经在污泥中打过滚了。”“就像松软沃土中的百合 的种子,”韦尔努接过话头说,“她在那里变得更加美丽,在那里开了花。她 的优势就是从这里得到的。难道不必经历各种生活就能创造出连接一切的欢 笑和快乐吗?”“他说的一点不错。”鲁斯托说,在此之前他一直呆在一旁察 颜观色,没有开口,“‘电鳐’知道怎么笑,也善于使别人笑。这是大作家和 名演员的学问,是属于深入过所有社会底层的人。这个姑娘十八岁上就已经 享受了最富裕的生活,领略了极端的贫困,接触了各阶层的男人。她手里似 乎握着一根魔棒,对那些还有良心在从事政治或科学,文学或艺术的男人, 她用这根魔棒将他们拼命压抑的炽烈的欲望激发起来。在巴黎,没有一个女 子能像她那样对动物说:‘出来吧!??’动物于是离开它的洞穴,在极度 兴奋中打滚。她叫你坐到餐桌上,让你吃得称心如意。她伺候你喝酒,吸烟。 总之,这个女子就是拉伯雷歌颂的那种盐,那种盐撒到物质上,使物质获得 了生命,孕育成极其美好的艺术境界:她的连衣裙展现出无比的华丽,她的 手指及时显露出宝石,就像她的嘴唇及时发出微笑一样。她赋予一切事物适 合时宜的灵性,她的隐语辛辣而有趣;她知道使用有声有色并有极强感染力 的象声词的奥秘,她??”“你损失了连载长篇小说的一百个苏,”比西沃打 断鲁斯托的话,说道,“‘电鳐’比这些都要好得多:你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 当过她的情人,你们中间谁也不会说她曾经是你的情妇;她始终可以把你们 捏在手心里,而你们却永远无法对她这样。你们强行打开她的门,目的只是 求她帮忙??”“噢!她比一个屡屡得手的强盗头子更慷慨,比学校里最要 好的同学更忠实。”勃隆代说,“人们可以把自己的钱袋和心中的秘密全都交 给她。但是,我之所以选她当王后,是因为她具有波旁家族对失势的宠臣那 样的冷漠。”“她如同她的母亲,要价太高。”德·吕卜尔克斯说,“据说那个
荷兰美女◎侵吞了托兰多◎大主教的全部进款,弄得两个公证人倾家荡 产??”
◎莎拉·高布赛克,绰号荷兰美女,在一八三五年版的《高布赛克》中出现过,在《赛查·皮 罗托盛衰记》中,她使公证人罗甘倾家荡产。
◎托兰多:西班牙城市。
“马克西姆·德·特拉叶年轻时当官廷侍从那一阵,就是荷兰美女养活 他的。”比西沃说。
“‘电鳐’要价太高,就像拉斐尔、卡雷默◎塔格里奥尼◎劳伦斯◎布勒
◎一样,像所有天才艺术家一样,要价太高??”勃隆代说。
◎卡雷默(一七八四—一八三三),法国名烹调专家,在欧洲享有盛名。
◎塔格里奥尼(一七七七—一八七一),意大利舞蹈家。
◎劳伦斯(一七六九—一八三○),英国肖像画画家。
◎布勒(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国高级细木工。
“艾丝苔从来没有像样的上流妇女的模样,”拉斯蒂涅克这时指着被吕西 安挽着胳膊的那个假面人说,“我敢打赌,这是德·赛里奇夫人。”“毫无疑 问。”杜·夏特莱接过话头说,“这样,德·鲁邦普雷先生为什么发财也就清 楚了。”“啊!教会真能给自己选教士,他将来会成为一名多么漂亮的大使馆 秘书!”德·吕卜尔克斯说。
“而且,吕西安又是个才子。”拉斯蒂涅克又接着说,“在场的诸位先生
都不止一次作过证。”他望着勃隆代、斐诺和鲁斯托又补充一句。
“是啊,这小伙子天生前途远大,”鲁斯托满腹嫉妒地说,“尤其是他有 我们所说的‘思想独立’??”“是你培养了他。”韦尔努说。
“嘿”,比西沃瞧着德·吕卜尔克斯说,“我提请秘书长和审查官先生注 意:这个假面人是‘电鳐’,我拿一顿夜宵打赌??”“我接受打赌。”夏特
莱说。他很想知道事实真相。
“嘿,德·吕卜尔克斯,”斐诺说,“麻烦你认一认你从前那只‘老鼠’ 的耳朵。”“用不着犯损害假面罪,”比西沃又说,“‘电鳐’和吕西安去休息 室时会走过我们跟前,那时我保证向你们证实的确是她。”“这么说,我们的 朋友吕西安又浮出水面了。”纳当说,他也加入了这一伙,“我还以为他回到 安古姆瓦去打发他后半辈子的日子了呢。他是否发现了某种跟英国人◎作对 的决窍?”
◎英国人指债权人。十五世纪起就有这种说法。
“他做的事,你一时还无法办到。”拉斯蒂涅克回答说,“他还清了全部 债务。”假面胖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样的年龄就循规蹈矩,那是自找麻烦。他已经没有勇气,成了靠 年金过活的人了。”纳当说。
“噢,他呀,以后一直会当大老爷的。他脑子里总有一些高明的点子,
使他能比很多所谓拔尖的人高出一筹。”拉斯蒂涅克回答道。
这时候,那些记者,花花公子,游手好闲者,所有的人都像马贩子端 详一匹将要出售的马一样,端详他们打赌的有趣的对象。这些熟知巴黎糜烂 生活的鉴赏家,个个智力超群,人人都有不同的头衔;他们既受腐蚀,也腐 蚀别人,每个人都怀着狂热的野心,惯于假设一切,猜测一切;他们的眼睛 热切地注视着一个戴假面的女子,只有他们才能辨认出这个女子是谁。只有 他们,还有几个歌剧院舞会的常客,才能从丧服似的黑色长外衣底部,从风 帽下面,从使妇女全然变样的下垂的披肩式大翻领下面,辨认出丰满的体形、 举止和步态的特点,腰肢扭动的方式,头上的饰物,那些在一般人眼里最不 易察觉,而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容易发现的东西。虽然有这层外表笨重的外装, 他们仍然能辨认出最令人兴奋的状貌,一个被真正的爱情所激动的女子在人 们眼前呈现的状貌。不管她是“电鳐”,还是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人,或 是德·赛里奇夫人,不管是处在社会阶梯的最低一级还是最高一级,这女人 是个令人赞叹的尤物,照亮幸福梦境的闪电。不管是这些老化的青年,还是 年轻的老人,都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感受,以至都妒忌吕西安拥有这种能把 一个女子变成仙女的至高无上的特权。这个戴假面的女子就在那里,就像跟 吕西安单独相处一样。对她来说,这一万个人,这滞重的尘土飞扬的环境都 已不复存在,对,她处在爱神的天穹之下,犹如拉斐尔画笔下的圣母处在椭 圆形的金网之下。
她丝毫感觉不到肘臂的碰撞,火焰般的目光从假面上两个窟窿里射出 来,与吕西安的目光汇合在一起,连她身躯的摆动好像也以他男友的动作为 准。一个钟情女子周围闪耀着的并使她从所有女子中间显露出来的这种光焰 从何而来呢?那种似乎改变了重力法则的空气中的精灵般的轻盈,又是怎样 产生的呢?是灵魂在出窍么?幸福是否有物理效能呢?从黑色长袍内透露出 一个童贞少女的天真无邪,透露出孩童的妩媚。这两个人虽然彼此分离着, 在向前行走,却很像那些由最巧妙的雕塑家将其优雅地搂抱在一起的弗洛尔
◎和泽菲尔◎的雕像群。但是吕西安和他的美丽的穿长袍的女子更要胜过雕 像,胜过最高超的艺术,他们使人想起乔凡尼·贝利尼◎画笔下仿照圣母形 象描绘的那些掌管花鸟的天使。吕西安和这位女子属于奇想中的事物,高于 艺术,就像原因高于结果一样。
◎弗洛尔,罗马神话中的花神。
◎泽菲尔,希腊神话中的西风神。
◎乔凡尼·贝利尼(约一四三○—一五一六),意大利画家。 当这个女子不假思索地走到这伙人跟前时,比西沃喊起来:“艾丝
苔?”像一个人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宇那样,这个不幸的女子猛然回头,辨 认出了这个嘲弄人的家伙。
她于是低下头,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阵大笑随之 哄然而起。这伙人便消散到人群中,犹如一群受惊的田鼠,从大路边上钻回
自己的洞穴去了。只有拉斯蒂涅克没有远离他应呆的地方,这是为了不显示
自己回避吕西安的炯炯目光。他在这里能观赏到两个人的痛苦,他们虽然被 假面掩这着,却显出同样是深深的痛苦,首先是“电鳐”,她垂头丧气,就 像遭了雷电袭击;其次是那个不可捉摸的假面人,那伙人中唯有他留了下来。 艾丝苔浑身瘫软,双膝都弯曲了。这时她向吕西安耳边说了一句话,吕西安
便搀扶着她,两人匆匆离开了。拉斯蒂涅克注视着这标致的一对,陷入了沉
思。
“她这个‘电鳐’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一个阴郁的声音问他,这声 音直抵他的心底,因为它不再是装腔作势的。
“确实是他,他又一次脱身了??”拉斯蒂涅克自言自语说。
“住嘴,否则我宰了你。”假面人用另一种声音回答,“我对你感到满意, 你信守了诺言,因此你又多了一个帮手。你今后必须像哑巴一样保持沉默。 但是闭嘴以前,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是这样,这个姑娘是那样迷人,简直 可以把拿破仑皇帝吸引住。她也许能迷住最难诱惑的人:那就是你!”拉斯
蒂涅克边回答边向外走去。
“等一会儿。”假面人说,“我要让你看看我,你大概在任何地方都从来 没有见过我。”这个人摘去假面。拉斯蒂涅克一时感到茫然:他从前在伏盖 家认识了这个丑陋的人物,现在在他身上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了。
“魔鬼让你换了一个人,但眼睛变化还不大,仍然不能让人忘记。”拉斯 蒂涅克对他说。
那只铁腕又扼住了拉斯蒂涅克的胳膊,叮嘱他永远不许向外透露。 凌晨三点钟,德·吕卜尔克斯和斐诺发现服饰漂亮的拉斯蒂涅克还在
原地,靠在一根柱子上,那是可怕的假面人离开时把他留在那里的。拉斯蒂 涅克向自己作了忏悔:他既是神甫,又是仟悔者;即是法官,又是被告。他
让别人拉走,吃了饭,回家后极度忧郁,沉默寡言。
朗格拉德街以及邻近的几条街使王宫和里伏利街大煞风景。老巴黎的 垃圾积成一堆堆小山,山上过去有过风磨。这个地区是巴黎最光彩夺目的街 区之一,它还将长期保留那些小山遗留下来的污秽。
这些狭窄、阴暗、泥泞的街道里,开设着一些外表简陋的工厂。到了 晚上,它们呈现出神秘而充满强烈对照的面貌。圣奥诺雷街,纳佛德帕蒂尚
街,黎希留街,人流如潮,熙熙攘攘,制造业、服装和各种工艺精品,五光 十色,任何一个对夜巴黎完全陌生的人,从这些光华四射,直映天穹的地方 走来,一进入周围这些蜘网般的小街,就会立刻产生一种凄凉恐惧的心情。 瓦斯灯明亮的光流过后便是浓重的黑影。远处有一盏昏暗的街灯,发出模模
糊糊摇曳不定的光,照不到某些黑糊糊的死巷。过路的行人稀少,步履匆匆。
店铺已经打烊,还在开门营业的也很不像样:一家肮脏而没有灯光的 下等咖啡馆,还有一家卖花露水的内衣店。你的肩膀会感到一阵有损健康的 潮湿而寒冷的重压。过往车辆很少。有些角落阴森可怕,其中有朗格拉德街, 圣纪尧姆通道的出口以及几个街的拐角。
市政府对清洗这个大麻风病院仍然无能为力,因为娼妓早已在这里扎
下了大本营。让这些小街保留它们的淫秽景象,对巴黎这个天地来说也许是 一种幸运。人们在白天经过这些街道时,无法想象到了晚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到了夜晚,那些不属于任何阶层的稀奇古怪的人在这里逛来逛去,白生生的 半裸人影在墙前晃动,影子都有了生命。墙和行人之间,悄悄地穿行着盛装
的女子,她们边走边说着话。一些微微启开的门里发出响亮的笑声。传到耳
边的都是拉伯雷所谓的解冻的语言。街道铺路石中间迸发出陈腐的音调。 这声音并不模糊,它标志某种含意:如果是嘶哑的,那还是人的声音;
如果与歌声相似,那就完全没有人的味儿,而是接近哨声了。经常可以听到 口哨声。最后,是靴跟的难以名状的挑动和嘲弄味儿。这一切令人头晕目眩。
在这里,气候条件已发生了变化:冬天感到热,夏天感到冷。但是,不管什
么天气,这奇异的大自然总是给人们提供同一个景象。柏林人霍夫曼笔下的
荒诞世界就在这里。一些隘口通向纯洁的街道,那里有行人,商店和油灯, 最有数学头脑的收银员从那边穿过这些隘口来到这里,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 真实的东西了。
昔日王后和国王管理妓女并没有什么顾虑,当今衙门或政界再也不敢 面对这些都城的脓疮,它们比那些王后和国王更加倔傲或羞怯。当然,由于 时代的变迁,管理措施也应改变。涉及个人和他们自由的措施是个棘手的间 题,不过,对于纯物质的构成物,如空气、光亮和场地,人们也许应该宽容 和放手些。伦理学家、艺术家和贤明的行政人员对过去的王宫木廊商场一定 会惋惜不已,那里养着那些羔羊◎,闲逛的人走到哪里,她们也一定会跟到 哪里;但是,如果她们在哪里,闲逛的人也去哪里,这不更好吗?后来又怎 么样了呢?如今,那些大街最璀璨夺目的地段,那令人着迷的闲逛场所,晚 上已禁止家里人去那里了。警察局没能利用某些小巷在这方面提供的财源来 修一修公共道路。
◎指妓女。 歌剧院舞会上那个被一句话击得瘫软的女子,近一两个月来就住在朗
格拉德街的一所外表丑陋的房子里。这房子连着一幢巨大建筑的围墙,石灰 剥落,里面不深,但很高,从街上采光,很像一个鹦鹉架。房子的每一层有
一个两居室的套间,上下有一列狭窄的楼梯,紧靠墙壁,从位于一侧的窗子
透进光亮。窗子外边可以看到楼梯的扶手。每一层楼梯口的标志是一个污水 槽,这是巴黎最令人憎恶的特点之一。店铺,还有底层与二楼之间的中二楼, 当时属于一个马口铁器具商。房东住在二层,其他四层由一些轻挑但十分体 面的缝纫女工占用。由于租用建筑得如此奇特、地段又这样合适的房子十分
困难,这些女工必须争取房东和门房的重视和好感。这个区域有大量这类房
屋,商业上派不上用场,只能经营那些不稳定的难以启齿或缺乏尊严的行业。 这个街区的用途由此得到了解释。
看门的女人于清晨二点钟看见艾丝苔小姐奄奄一息地被一个男青年送
回来。下午三点钟,她刚刚跟住在上一层的一个缝纫女工商议一些事情,那 女工要去某个寻欢作乐的场所,上车前向看门的女人表示,她对艾丝苔不大 放心,因为没有听见她的动静,也许还在睡觉,但这种睡法似乎有点儿可疑。 艾丝苔小姐住在五层,门房里只有那个看门的女人,她因无法去那里了解情
况而感到不安。她于是决定叫马口铁器商的儿子看守她的门房,那是一个位 于中二楼墙的凹处类似壁龛的地方。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马车停靠到了门 口。车里出来一个男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技风,那意图显然是想掩盖他的 礼服或身份。他提出要见艾丝苔小姐。看门人于是完全放心了。那女子关在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很说明问题。来客登上门房上方的台阶时,看门 人注意到他的鞋上饰有银带扣,她还确信见到了教士长袍腰带上的黑色穗 子。她下楼去询间车夫。车夫闭口不作回答。看门人心里更明白了几分。
教士敲门。没有任何回答,只听到轻微的叹息声。他用肩头撞开门, 也许是慈善心给了他这样的力气,如果不是他,那就只有常干这种事的人才 有这样的劲头。他急忙走进第二个房间,看见可怜的艾丝苔双手合十,跪在 彩色石膏圣母像前,更确切地说,是自己跌倒在地上了。这个轻佻的女子正 在咽气。一个已经燃尽的煤炉可以说明这个可怕的早晨所发生的事故。她的
风帽和长外衣的披肩扔在地上。床铺并不零乱。这个可怜的姑娘心中受了致
命的创伤,从歌剧院回来后可能已经作好了一切安排。烛台的托盘里盛着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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