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一根烛芯凝固在蜡油里,这说明艾丝苔是何等全神贯注地进行了她的最 后思考。
一方手帕浸透了泪水,证明玛德莱娜◎的真诚的绝望,她倒在地上的
古典式姿势正是不信教的神女的姿势。这彻底的悔恨引起教士微微一笑。艾 丝苔不擅长寻死,她的房门还敞开着,她没有考虑到,有了两间房子的空气, 就要有更多的煤气才能使人窒息。屋内的气体只能熏得她昏迷过去。楼梯上 进来的新鲜空气使她渐渐感觉到自己的痛苦。教士站在那里,陷入了忧郁的
沉思,并没有被姑娘天仙般的美貌所触动。他注意观察她最初几下动作,好
像在凝视某个动物。他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躯体移向几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表面上显得无动于衷。他看了看这房间的家具,一块蹩脚的地毯破得露出了 织纹,已经盖不严被磨损的冰凉的红砖地,一张老式油漆小木床,上面铺着 带有红色玫瑰花图案的黄色平纹布床罩;一张孤零零的沙发,两把椅子,也
是木制油漆的,罩着同样的平纹布,窗帘也用这种布制成。灰底小花的壁纸
因年代久远而已经变黑,上面沾满了油腻。一张桃花心本缝纫桌。壁炉上堆 满了劣质厨房用具。两捆已经用过的粗柴。石砌窗台上零乱地放着几粒玻璃 珠子,与一些首饰和剪刀混在一起。一个弄脏的线团,几只洒过香水的白色 手套,一顶扔在水罐上的漂亮帽子,一条泰尔诺披巾堵着窗子,一件艳丽的
长裙挂在一个钉子上,一张小长沙发,光秃秃的,没有坐垫,一些破旧而难
看的木底鞋,小巧的皮鞋,能使王后都羡慕的高统靴,一些有缺口的普通瓷 盘,盘里还留有最后一餐饭的剩余物品,还有一些白钢制的餐具,也就是巴 黎穷人的银餐具;一个小筐里装满了土豆和待洗的内衣,上面放着一顶鲜艳 的薄纱便帽;一个质量很差的带镜子的衣柜敞着门,里边空空荡荡,可以看
到衣柜搁板上有一些当票。这就是悲哀和欢乐,贫穷和富裕的物件的总和,
看后令人产生强烈的印象。
◎玛德莱娜:《圣经》中被耶稣改宗的女罪人,此处喻海罪的风尘女艾 丝苔。
这破碎什物中残留的豪华,这个如此适合于姑娘的放荡生活的家,这 个倒卧在零乱衣物中的姑娘,她好像死在断裂的车辕下的一匹马,而这匹马
还配着鞍辔,还绑着缰绳。 这奇特的景象是否引起教士深思?他心里是否在想,这个迷途的女子
能在这样的困顿中接受一个富家子弟的爱情,至少她是没有私心的。他是否
把房间物件的凌乱归咎于生活的放荡?他是否动了恻隐之心,是否感到了恐 惧?他是否萌动了慈善之心?谁见了他这样两臂交叉,眉头紧蹙,嘴唇颤动, 目光尖刻,都会认为他怀着一腔凄楚怨恨的感情,内心充满相互矛盾的思虑, 酝酿着阴险可怖的计划。一个漂亮丰满的乳房几乎压在弯曲的上身下面;由
于垂死者用力蜷缩,匍伏在地的美人的动人体形从黑色裙子下显露出来。 当然,教士对这些都是无动于衷的。姑娘的头部已经下垂,从后面看
去,呈现在眼前的是白皙、柔软和富于弹性的颈背,充分发育的美丽赤裸的
双肩,这些也没有使他动心。 他没有把艾丝苔扶起来,他似乎也没有听见标志人苏醒过来的那种令
人心碎的呼吸声。 直到姑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和向他射出一道骇人的目光,他才将她
扶起来,并抱到床上去。他抱起她轻而易举,说明他臂力过人。
“吕西安!”她喃喃地说。
“爱情回来了,女人不远了。”教士痛苦地说。 这时,这个巴黎糜烂生活的受害者瞧见了她的解救者的道袍。她带着
孩子抓住向往已久的东西时发出的笑容,说:“这么说,如果不跟上帝重归
于好,我是不会死的了。”“你可以补赎你的罪过,”教士说,一边在她前额 上洒了一点儿水,并从一个角落找了一瓶醋让她闻。
“我觉得生命不但没有抛弃我,而且在向我迎面扑来。”她接受了教士的 照料,用十分自然的手势向他表示感激,然后这样说。
这令人愉悦的表意动作能完美地说明这个奇特的姑娘的绰号。美惠女
神可能也是用这样的手法来诱惑人的。 “你感到好一点了吗?”教士问,一边给她喝一杯糖水。 这个男人似乎很熟悉这些奇异的家用器物,他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这种到每个地方就像到自己家一样的特权,只有国王、 妓女和强盗才有。
“等你完全好了,”这个奇怪的教士停顿片刻又说,“你跟我讲讲,什么 原因促使你犯下这最后的罪行,这已经开始的自杀。”“这件事很简单,神甫。” 她回答说,“三个月前,我在我的出生地过着放纵的生活。我从前是最低贱 最卑鄙的女人,现在,我仅仅是所有女人中最最不幸的女人。请允许我在你
面前不提我可怜的母亲,她是被人谋杀的??”“是被一名船长,在一幢可
疑的房子里。”教士打断悔罪者的话,说,“我了解你的出身。我知道,你们 女性中如果有哪个过不体面生活的人能够得到宽恕的话,那就是你,因为你 没有良好的榜样。”“哎!我没有受过洗礼,也没有受过任何宗教教育。”“一 切都还可以弥补,”教士接着说,“只要你的信仰,你的悔改是真诚的,没有
不可告人的想法。”“我的心里只有吕西安和上帝。”她说,显出动人的天真
和单纯。
“你本该说上帝和吕西安。”教士微笑着纠正她,“你提醒了我来这里的 目的。你把这个年轻人的事毫不遗漏地统统讲给我听吧。”“您是为他而来的 吗?”她问,那爱恋的表情,换上其他任何教士,都会被感动的。
“不。”他回答说,“人们关心的,不是你的死,而是你的生。好了,向
我说说你们的关系吧。”“一句话就够了。”她说。 可怜的姑娘听到教士生硬的口气,浑身发颤。但是,她作为女人,很
久以来,已经对粗暴言行不再感到吃惊了。
“吕西安就是吕西安。”她接着说,“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青年,活着的 人中最好的人。如果您认识他,您一定觉得我爱上他是理所当然的。我是偶 然遇上他的,那是三个月以前在圣马丁门。我当时有个外出的日子,因为我 在梅纳尔迪夫人家做事,每周有一天可以外出,我就到圣马丁门去了。第二 天,您一定会明白,我没有得到许可便溜出来了。爱情已经进入了我的心, 而且使我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以至从剧院回来时,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吕西安一点也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哪里做事, 而是给了他这个住所的地址,当时是我的一个女友住在这里,她好意将这房 子让给了我。我向您发誓,我的话句句是真的??”“完全不用发誓。”“句 句说的是真话,不就是起誓么!好,从那天起,我像发疯似地在这房间里做 衬衣,加工费每件二十八个苏,以便靠正大光明的劳动谋生。有一个月,我 只吃土豆,以便规规矩矩地呆着,能配得上吕西安。吕西安爱我,尊重我, 把我当作品行端庄的女性中最贞洁的人。我按规定向警察局作了申报,以恢
复我的正当权利。我要受两年的监视。 他们这些人,要把你登记到干坏事的本子上,很快就办好了;而要把
你从这个本子上勾销,那就比什么都难了。我请求上天做的全部事情,就是
保佑我的决心不改。到四月份我就十九岁了,到这个年龄就有办法了。我仿 佛感到自己在三个月前刚刚出生??我每天早上向善良的上帝祈祷,请求上 帝不要让吕西安知道我过去的生活。我买了这张你所看到的圣母像,由于我 不会祷文,我就按自己的方式向她祈祷。我不会看书,也不会写字,我从来
没有进过教堂,我只是出于好奇,去看宗教仪式的行列时,见过善良的上帝。”
“那么,你对圣母说些什么呢?”“我跟她说话,就像跟吕西安说话那样,怀 着使他流泪的激情。”“啊!他哭了?”“他高兴得哭了。”她激动地说,“可 怜的猫咪!我们是那样情投意合,我们只有一个心灵!他是那么和蔼可亲, 那么能抚慰人,心地善良,举止温和??他说他是诗人,我呀,我说他是上 帝??对不起!不过,你们这些教士,你们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再说也只有 我们这些十分了解男人的人才能评估吕西安这样的人。要知道,一个像吕西 安这样的人,就如一个没有过失的女子那样难得;谁遇上了他,只能爱上他: 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这样一个男子,必须要配一个相称的女子,我希望配得上吕西 安对我的爱。我的不幸也就从此产生了。昨天在歌剧院,我被一些年轻人认 出了。这些人的善心还没有老虎的慈悲多;我能去跟老虎说理吗?我的天真 无邪的面纱掉下了。他们的嘲笑击晕了我的头脑,撕碎了我的心。您不要以 为已经救了我,我还会悲伤而死的。”“你的天真无邪的面纱???”教士说, “那么你跟吕西安之间还保持着严格的界线吗。”“噢,神甫,您认识他,怎 么还问我这样的问题!”她回答说,向他嫣然一笑,“对一位上帝,是不能抵 挡的。”“不要说亵渎神明的话,”教士说,声调很温和,“没有人能跟上帝类 比,过分夸张对真正的爱情并不相宜,你对你的偶像没有真正和纯洁的爱。 如果你感受到了你声称的变化,你就会获得少女天生就有的美德,你会品尝 到贞洁的快乐和廉耻的高尚,这是少女的两大荣誉。你没有爱他。”艾丝苔 作了一个惊恐的动作,教士看在眼里。这动作丝毫没有触动这位听仟悔的神 甫,他还是那样沉着镇定。
“是的,你爱他,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所陶醉的暂 时的逸乐,而不是为了爱情本身。上帝赋予一个人最令人爱慕的美好的特点, 会使人感到那种神圣的惶惶不安,像你这样占有他,你就不会有这样感受: 你有没有想过,你往昔的污浊会使他堕落?那些糜烂的逸乐生活使你得到了 这个下流的光荣绰号,你会用这些去腐蚀一个孩子?你对待你自己并不专 一,毫不慎重,对你一时的激情也是轻率冒失的。”“一时的?”她抬起眼睛, 重复着这几个字。
“那种不是永恒的,不能与所爱的人一直结合到天国的爱情,又能叫它 什么呢?”“啊!我愿意当天主教徒。”她用低沉而激烈的语气大声说。我们 的救主要是听见这话也会宽恕她的。
“一个妓女,没有受过教会洗礼,也没有受过科学洗礼,既不会读书写 字,也不会祈祷,每走一步路,连路上的石头都要起来控告她,她的令人注 目的特长仅仅是转瞬即逝的美貌,这种美貌也许明天就会被一场疾病夺走, 难道这样可耻的、堕落的、而且自知堕落的女人??(如果你愚昧无知和较 少钟情,倒还情有可原??)难道说这种将来一定会自杀,会进地狱的人能
做吕西安·德·鲁邦普雷的妻子吗?”每一句话就是一把刀子,直刺心窝。 每说一句话,绝望的姑娘就呜咽得更加悲伤,涌出更多眼泪。这证明,光明 强有力地进入了她的纯洁的头脑,就像进入野蛮人的头脑一样,也进入了她 那终于苏醒的灵魂,进入了她的天性。堕落的生活给这一天性蒙上一层带有 污泥的冰雪,这时候,这层冰雪迎着信仰的阳光融化了。
“为什么我还不死!”她头脑中泉涌般的万千思绪折磨着她,从中得以表 述的只有这个想法。
“我的女儿,”严酷的法官说,“有一种爱,它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而
它能含着幸福的微笑向天使吐露。”“那是什么样的爱?”“那是不怀希望的 爱,它是在给人以生活的启示,为此树立自我牺牲的原则,希望追求理想的 完美而使一切行动变得崇高的时候出现的。是的,天使赞美这样的爱,这种 爱引导人们认识上帝。不断地自我完美,使自己配得上所爱的人,为他暗暗
地作出无数牺牲,远远地爱着他,一滴一滴地献出自己的鲜血,为他牺牲自
己的自尊心,在他面前不再有傲慢和怒气,留心注意他,直到体察他心中燃 烧的强烈的妒火,向他提供他所希望得到的一切,哪怕损害自己;爱他所爱 的东西;眼睛始终望着他,在他不知不觉中注意着他。你如果有这样的爱情, 宗教将会宽恕你。这样的爱情既不违背人间法规,也不触犯上天戒律,能将
人引向与你那肮脏的肉欲道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道路。”听到用一句话说出
的这可怕的判决(这是什么样的话啊!而且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的啊!) 艾丝苔满腹疑虑。这疑虑是理所当然的。这句话犹如宣布暴风雨即将来临的 一声雷呜。她望着这位教士。他发现了她内心的震惊。面对这一突如其来迫 在眉睫的危险,最勇敢的人也会因此而经受不住。任何目光都无法看穿这个
男人的心中此刻在想着什么。最无畏的人一见到他的眼睛也会战栗不止,而
不会抱什么希望。他的双眼过去是浅黄色的,就像老虎的眼睛,清贫苦行的 生活给这双眼睛蒙上了一层雾障,就像炎夏天际出现的薄雾:大地灼热,发 着光亮,雾霭使大地变得模模糊糊,弥漫着蒸气,几乎让人看不清楚。一脸 西班牙式的庄重,可怕的天花留下的千百个细麻点使他脸上那深深的皱纹变
得丑陋不堪。那皱纹好像破碎的车辙,在太阳灼烤的黄褐色脸膛上犁出一道
道深沟。他那干巴巴的磨损脱落的教士假发与他的长相极不协调,在阳光照 耀下黑里泛红。
这样的假发配在他面孔周围,使这张脸显得愈加冷峻。他那运动员一
般的上身,老兵的双手,还有宽阔有力的肩膀,都适宜于中世纪建筑学家装 饰意大利某些宫殿的人像柱,并使人部分地回忆起圣马丁门剧院正面的人像 柱。最缺乏洞察力的人也会想到,是最最狂热的激情或非同寻常的变故才将 这个人投入教会的怀抱。当然,只有最离奇的意外打击才能改变他,如果像
他那样的天性也能被改变的话。过着当时被艾丝苔深恶痛绝的那种生活的女 人,已经到了对男子的外形完全无动于衷的地步。她们与今天的文学批评家 十分相似,从某种角度看,文学批评家可以与这些女人相比,也达到了对艺 术形式不屑一顾的程度。文学批评家读了那么多作品,看见那么多作品从他 眼前过去,对撰写的书页是那样熟悉,经历过那么多故事结局,见过那么多 悲剧,写过那么多文章而没有说心里话,为照顾友情或迁就敌意而那样频繁 地背叛艺术事业,以致对一切事物感到厌恶,但却继续在那里品头评足。只 有产生奇迹,这样的作家才能写出作品;同样,只有产生另一种奇迹,纯洁 高尚的爱情之花才能在一个妓女心中绽开。这教士似乎是从一幅苏巴朗◎画
中走出来的,他的语气和举止对这个可怜的姑娘显得那样敌对,以致这个并 不注意形式的姑娘认为自己与其说是受人关心的对象,还不如说是某种阴谋 的必不可少的角色。她还分不清出于个人利害的曲意奉承和出于慈善心的热 忱,因为确实需要很高的警觉才能分辨出一个朋友送来的假币。她感到自己 好像被摆在一头怪物般的猛禽的利爪之中,过猛禽已在她上方盘旋多时,现 在正向她俯冲下来。她极度恐惧,用惊慌的声调说出这样的话:“我本以为 教士的使命是来安慰我的,可您却是来杀死我!” ◎苏巴朗(一五九八
—一六六四),西班牙画家,画过许多教士画像。 听到这天真无邪的叫声,教士不禁颤动一下,沉默片刻。他思考一会
儿,然后作出回答。这当儿,如此奇特地聚集到一起的这两个人偷偷地相互 对视了一下。教士看透了姑娘的心思,而姑娘却摸不着教士的头脑。教士无 疑放弃了威胁可怜的艾丝苔的某种企图,重新回到自己最初的想法上。
“我们是医治灵魂的医生,”他用温和的口气说,“我们知道用什么药救
治灵魂的疾病。”“应当尽量宽恕不幸的人。”艾丝苔说。 她认为自己错怪了人。她滚下床,俯伏在这个男人脚下,极其谦恭地
亲吻他的长袍,然后,抬起噙满泪水的双眼,望着他。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了。”她说。
“你听着,我的孩子,你的给人带来不幸的坏名声已使吕西安一家陷人
悲哀,人们有某种理由担心你会把他拖进放荡生活之中,拖进荒唐的世界 里??”“这是真的,是我带他去了舞场,为了使他见识见识。”“你很美, 足以使他想要在众人面前因你而受到喝彩,骄傲地把你展示出来,当作一匹 表演马术的马。他如果只是挥霍金钱,那倒也罢了??但他还花费时间和精
力。别人想为他准备美好的前程,他也将因此而失去兴趣。他本来有朝一日
可以当驻外大使在变得富有,受人羡慕,满身荣光,而现在,他非但无法实 现这些,而且要成为一个不贞女人的情夫,就像众多纨绔子弟把自己的才情 淹没在巴黎的污泥浊水中一样。至于你,虽然一时跻身于风雅圈子,但日后 又会重操旧业,因为在你身上完全没有良好教育所赋予的抵制邪恶和思考未
来的能力。你与你女伴们的决裂,不会比与那些今晨在歌剧院羞辱你的人决
裂更深。吕西安的真正朋友都因你诱发他爱情而感到惊慌不安,紧紧地跟踪 着他。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他们惊恐不安,派我来这里探听你的打算。我的 来访将对你的前途起决定性作用。他们虽然很有权势,能搬开这个年轻人前 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但他们也很仁慈。你要知道,我的女儿:一个受吕
西安所爱的人应当受到他们敬重,就像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喜爱偶尔闪烁出
灵光的污泥浊水。我来这里是为了传递善心。但是,如果我觉得你一身邪恶, 厚颜无耻,阴险奸诈,堕落到不可救药,听不进规劝悔改的话,我也束手无 策,只好让他们用愤怒来对付你了。世俗的和政治的解放很不容易获得,警 察局考虑到社会本身利益迟迟不予实施,这也有它的道理。你怀着真心悔改
者的热切感情,讲到希望得到这一解放,我听到了你的话。唔,它就在这里
呢,”教士说着从腰间抽出一张公文纸,“他们昨天看见了你,这张通知书上 写的是今天的日期:你瞧,与吕西安有关的这些人多么有权势。”艾丝苔一 看到这张纸,一种意料不到的幸福使她全身颤抖。她激动得那样情不自禁, 以至唇边绽出了呆滞的笑容,一种类似精神失常者的笑容。教士停止了说话,
注视着这个孩子,想看看堕落的人一旦失去了从堕落本身汲取的那种可怕的
力量,重新回到她那脆弱娇嫩的天性上来以后,是否抵挡得住如此强烈的感
受。艾丝苔是个善于迷惑人的妓女,她会装腔作势。但是,当她重新变得天 真无邪,恢复本来面目后,她可能会死去,就像一个动过手术的盲人一旦被 过分强烈的阳光照耀,会再次失明一样。这个男子这时便彻底看清了人的本 性,但是他一动不动,保持着可怕的平静。他是一座冰冷雪白的阿尔卑斯山, 山坡是花岗岩的,傲慢严峻,耸入云天,亘古不变,不过它给人们带来研益。 从本性上说,妓女是一些变化多端的人,她们会无缘无故地从最呆滞 的怀疑变成绝对的信任。从这方面看,她们还不如兽类。她们在一切方面都 走极端:追求享乐,陷入绝望,笃信宗教,抛开宗教,都是如此。她们如果 没有在特别高的死亡率中死去,如果没有因偶然运气而跳出火坑,那么,最 后几乎也都发了疯。只有观赏“电鳐”跪在这位教士脚下的狂喜神情,目睹 这女子在疯狂中会走到何种地步,才能深刻了解这可憎的生活是多么不幸。 可怜的姑娘凝视着宣布解放她的这纸公文,那副神态但丁忘了加以描绘,而 且超越了他在《地狱篇》中创造的形象。然而,反应伴随着泪水一起来到。 艾丝苔站立起来,伸开胳膊,抱住这个男人的脖子,脑袋倾偎在他的胸前, 在那里洒下泪水,亲吻覆盖这铁石心肠的粗布衣衫,似乎想看透这颗心。她
抓住这个人,在他的双手上吻了多次。 她温情脉脉地抚摩他,流露着圣洁的感激之情。她用各种最亲热的名
字叫他,用甜美的话语千百次地对他说:“把它给我吧!”每次说出的语调都
不相同。她用柔情包围他,用急速的目光望着他,使他来不及进行自卫。最 后,她终于平息了他的怒气。教士体会到这个姑娘的绰号是多么名副其实, 他懂得了要抵挡这个迷人女子的诱惑是多么不易。
他突然猜想起吕西安的爱情,明白该是什么诱惑了诗人。这样的激情, 除了千百种诱惑力以外,还隐藏着一个尖尖的钓钩,这钓钩尤其会扎在艺术
家高尚的心灵里。这种激情一般人看来难以理解,而用从事创作的人对理想 美的渴求来看,就能得到完满的解释。
这与承担使命将罪人引回柔情上去的天使不是有点相似吗?荡涤这样
一个人心灵上的罪恶,难道不是创作吗?使精神美与形体美协调一致,这是 何等令人向往!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这是多么引以自豪的快乐!除了爱情, 没有其他途径能实现这一点,这是多么美好的差使!而且这种结合,早有亚 里斯多德、苏格拉底、柏拉图、阿西比亚得、塞特居斯和庞培◎为先例。它
在常人眼里显得那样大逆不道,而正是这种结合所蕴含的情感促使路易十四 修建凡尔赛宫,正是这种情感把男人们投进那些导致倾家荡产的举动中去: 把沼泽地的疫气变成活水环抱的·团清香;如德·贡蒂亲王在努瓦泰尔小山 顶上开凿湖泊;或者如包税人贝尔日莱把卡桑改造成瑞士的风景区◎。总之, 这是艺术闯进了道德领域。
◎亚里斯多德是赫尔皮莉斯的情人(他的儿子尼科马克的母亲);苏格 拉底是阿丝帕西的情人;柏拉图是拉丝特尼的情人;阿西比亚得有好几个女 友,其中有蒂曼德尔和拉伊丝;塞特居斯是公元前一世纪上半叶富裕和有影 响的罗马人,是普莱西亚的情人;庞培是弗洛拉的情人。
◎贝尔日莱是个金融家。一七八○年,他获得了以人工湖著称的努瓦 泰尔领地。他又在卡桑大兴土木,建成极为奢华的处所。
教士为自己屈从这一柔情而羞愧,猛力推开支丝苔。艾丝苔坐倒了, 也感到了羞愧,因为教士对她说:“你依旧是个妓女!”他把那纸公文冷冰冰
地重新放回自己的腰带里。
艾丝苔像孩子那样,头脑里只有一个欲望,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腰带里 放通知书的那个地方。
“我的孩子,”教士沉默一会儿说,“你母亲是犹太人,你没有受过洗礼,
但也没有人带你进过犹太教堂,所以你还像一些儿童那样,缥缈在地狱的边 缘◎??”
◎未受洗礼的儿童死后灵魂所去之处。
“儿童!”她用深受感触的音调重复了一句。
“…… 由于警察局的卡片里你的编号与社会上其他人不同,”教士不动声
色地继续说,“尽管三个月以前,你从一线亮光中看到了爱情,它使你相信 你才刚刚出世,但你应该感到,从今天起,你才真正处在童年时代,你应该 彻底改弦更辙。我负责使你不被人认出。首先,你要忘掉吕西安。”听了这 句话,可怜的姑娘心碎了。她抬起眼睛,望着教士,作了一个不同意的姿态。
她说不出话,重新觉得这个救命人仍然是刽子手。
“至少你不能再跟他见面。”他接着说,“我带你去一座修道院,上等家 庭的少女都在那里受教育。你将成为天主教徒,在那里学习宗教,在参加基 督教活动中受到熏陶。
等你走出院门时,你将是一个完美、贞洁、纯正、有教养的少女了, 如果??”这个人抬起手指,停顿一下。
“如果你有勇气把‘电鳐’留在这里的话。”他继续说。
“啊!”可怜的孩子叫起来。对她来说,每一句话就像是乐曲的音符,天 堂的大门随着这样的乐曲在慢慢启开。“啊!如果能把我的全身血液倾洒在 这里,再换上新的,那该多好!??”“你听我说。”她不作声了。
“你的前途取决于你遗忘的能力。你要想一想你担负的义务的分量:一
句话,一个手势,如果显示出‘电鳐’,那就会杀死吕西安的妻子;睡梦中 道出的一个字,无意中的一个想法,一个不庄重的眼神,一个迫不及待的动 作,一个对放荡行为的回忆,一次疏忽,摇晃一下脑袋,泄露出你所知道的 事或别人知道你的不幸??”“好了,好了,我的神甫,”姑娘怀着圣徒的奋
激心情说,“穿烧红的铁块做的鞋走路,还笑盈盈的;穿布满钉子的衣服生
活,还保持舞蹈演员的优美姿势;吃撒满灰尘的面包;喝苦艾酒;这一切都 很美好,都很容易做到!”她又重新跪下,亲吻教士的皮鞋,滴滴落下的泪 水打湿了教士的鞋。她抱住教士的腿,把自己身体紧贴在腿上,因喜悦而引 起的哭泣中夹杂着荒诞的喃喃低语。她那美丽的金色秀发披散着,就像一块
地毯铺在这位上天的使者的脚下。当她重新站立起来仰望他时,她发觉他的
脸色变得阴沉而严峻了。
“我怎么冒犯您了?”她怯生生地说,“我听人说过,有一个像我这样的 女子用香水给耶稣洗脚。哎!道德把我搞得这样可怜,我现在能献给您的只 有我的眼泪了。”“你难道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他用冷峻的口气说,“我 对你说,我要送你去修道院,当你从那里出来时,应该使自己的身心都有很 大的变化,使过去认识你的任何男人或女人都不会再向你喊出:‘艾丝苔!’, 都不会使你转过头去。昨天,爱情没有给你勇气来彻底埋葬那个妓女,来使 她永远不再露面,这种勇气只在对上帝的崇拜中才会再次出现。”“上帝不是 派您来我这里了吗?”她说。
“如果在你受教育期间,你被吕西安看到,那就一切都完了。”他接着说, “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那谁去安慰他呢?”她说。
“你能用什么安慰他?”教士问。在这场谈话中,他的声调第一次出现 激动的颤抖。
“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常常显得很忧伤。”“忧伤?”教士重复了一下,
“他告诉你为什么忧伤吗?”“从来没有说过。”她回答。 “他爱上了像你这样一个姑娘,所以感到忧伤。”他大声说。 “哎!也许是这样。”她说着,神色极其谦卑,“我是女性中最最可鄙的
人,我只能依靠爱情的力量从他的眼睛中找到宽恕。”“这爱情应该给予你向 我绝对服从的勇气。如果我立刻带你去那所修道院受教育,这里所有的人都
会对吕西安说,今天,星期天,你跟一个教士走了。他可能会去追寻你。 一星期后,门房发现我没有回来,就会以为我干了我没有干的事。下
星期的今天,晚上七点钟,你悄悄地出来。一辆出租马车等在投石党人街的 下首,你登上这辆马车,事情就妥了。这一星期里,你要躲着吕西安,找一
些借口,不要让他进门,他来的时候,你就上楼到一个女友家去。如果你又
跟他见面,我会知道的。万一出现这样的事,一切都完了,我甚至不会再到 这里来。你要置办一套去修道院的体面行装,消除一下妓女的外表。这一星 期的时间是必要的。”他说着把一个钱袋放在壁炉上,“从你的表情和衣着 看,都有一股巴黎人非常熟悉的说不出来的味儿,他们一看就知道你是干什
么行当的。
你在大街小巷从来没有遇见过由母亲伴着行走的朴素端庄的姑娘 吗???”“噢,见过。见到时,我就感到难过。看见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 在一起的情景,对我们这类人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折磨,它唤起隐藏在我们心 底的悔恨,使我们苦恼万分??我缺少的是什么,我自己太了解了。”“那好, 你现在知道下星期日你应该怎样做了。”教士说着,站立起来。
“哦!”她说,“教我一段真正的祷文再走吧,好让我能向上帝祈祷。”这 位教士教姑娘用法语一遍遍念着《圣母经》和《我们的天父》。这情景十分 令人感动。
“真美!”艾丝苔毫无差错地复述完这两段华美而通俗的天主教经文后, 说。
“您叫什么名字?”教士向她告别时,她问教士。
“卡洛斯·埃雷拉。我是西班牙人,被赶出了自己的国家。”艾丝苔抓住 他的手,亲吻它。她已经不再是妓女,而是一个跌倒了又站起来的天使。
这一年的三月初,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在一所以它的贵族和宗教教育 闻名的修道院里,寄宿生们发现在她们标致的群体里增加了一位新生。她的
美貌不仅无可辩驳地压倒所有的同伴,而且胜过她们每个人身上那完美丽特 殊的美丽之处。据说伊斯兰教国家的后宫里刻有波斯文诗歌,这些诗歌描述 一个十全十美的美貌女子必须具备著名的三十项完美之处,这三十项完美在 法国不说绝对见不到,至少也极为罕见。在法国,女子有局部的迷人之处,
但很少有完善的美。至于雕塑艺术企图竭力表现的,并确已在几件稀有的作
品中表现出令人赞叹的完美人体,如狄安娜和卡利皮热,那也为希腊和小亚 细亚所特有。艾丝苔来自人类的摇篮,美的故乡:她的母亲是犹太人。犹太 人虽然因接触其他民族而常常自我逊色,但在许多部族里,依然保存着产生 亚洲美的无与伦比的典型的源泉。他们不是极端丑陋,就是具有亚美尼亚脸
形的俊美的特性。艾丝苔把那三十项完美很和谐地荟萃于一身,很可能会获
得后立美人奖。她的奇特的生活不但没有损害她形体的完美,外表的鲜润,
反而赋予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女人气质:那果子不再是青色的平滑而致密的质 地,但也还没有达到成熟的暧色,那上面还带着尚未掉落的花。再多过几天 花天酒地的生活,她就会长得丰满了。在肉欲代替思想的一个女人身上,这 健康的财富,这动物性的完美,在生物学家看来,该是一个了不起的业绩。 很年轻的少女中,具有这种情形的,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只有极少数。她的 手极为纤细、柔软、雪白,类似一个分娩第二个孩子的女子的手。她的脚和 头发与德·贝利公爵夫人理所当然地闻名遐迩的脚和头发完全一样。这头发 是那么多,任何理发师的手都不能把它拢住;又是那么长,垂到地上时可以 绕上几个圈子。艾丝苔中等身材。这类身材的女人能让人当作一种玩具,可 以搂住她,放开她,再搂住她,抱起来也不觉得费劲。她的皮肤细腻犹如中 国宣纸,呈琥珀状暖色,隐现出血管的红色纹络,有光泽而不于燥,柔软而 没有一点儿汗水。艾丝苔很容易激动,但外表温情脉脉。她那漂亮的脸形会 立刻吸引人们注意。这种脸形是拉斐尔绘画中极富艺术手法的勾勒,因为拉 斐尔是个对犹太人的美研究最深入,表现最充分的画家。这种令人赞叹的脸 形是由于深深的眉弓而造成的。眉弓下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仿佛要逸出眼 眶。那上面便是浓浓的眉毛。眼窝曲线十分清晰,酷似一条拱门上的穹棱肋。 当青春年华以其纯净而透明的色彩点染这美丽的眉弓时,当阳光射进下面圆 形的褶沟,留在那里泛出淡玫瑰色的光芒时,那里便积聚着使情人心满意足 的柔情蜜意,充满了难以描绘的无穷秀美。这光彩照人的褶子,其间的阴影 也染上了金黄的色彩,这如筋腱一般坚实,又如最纤细的薄膜一般柔软的质 地,是造物主最精巧的力作。眼珠在那里不转动时,宛若一颗神奇的卵处于 丝织的巢中。但是过不多久,当激情烧红了这如此纤细的轮廓线时,当痛苦 在这纤维网上打上皱纹时,这稀世奇迹又会变得可怕的忧郁。
具有东方轮廓的土耳其眼睑的眼睛显露出艾丝苔的祖籍。她的眼睛是 深灰色的,在阳光下呈现出乌鸦黑翅膀上的蓝颜色。她那极其温柔的目光才 使这一颜色变得柔和。只有来自荒漠的人种才会在眼神里具有迷惑一切人的 力量,一个女子总能迷惑住某一个人。她们的眼睛大概能摄住她们所观察过 的某个无穷尽的事物。大自然的造物是否有先见之明,给她们的视网膜装上 某种反射垫,使她们能承受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太阳的滚滚光流和太空的炽 热的钻元素呢?或者人类也像其他生物一样,从他们发展的环境中汲取了什 么,在多个世纪中保持着从中获得的品质呢?种族问题的这个重要答案也许 就在问题本身之中。
本能是活生生的事实,它的成因在于适应环境需要。动物品种的多样 性是由于发挥这些本能的结果。为了使这一长期探索的真理令人信眼,只要 将最近对西班牙绵羊群和英国绵羊群的观察扩大到人群之中就行了;在青草 繁茂的平原牧场,这些羊互相紧挨着吃草;而在牧草稀少的山上,它们便四 散分开了。使这两种绵羊离开自己的国家,把他们转移到瑞士或法国试试:
虽然那里的牧场位于低地,牧草十分茂盛,但是山区的羊仍然分开吃草,而
平原的羊即使到了阿尔卑斯山上,也还是挤在一起吃草。业已获得并代代相 传的本能,以后数代也难以改变。经过一百年,一头善于抵制外界环境的羊 羔身上会重新显现山区精神,如同经历一千八百年的放逐生活后,艾丝苔的 双目和面庞仍然闪烁着东方光芒一样。这种目光毫不对人施加可怕的诱惑,
它迸发出一种甜蜜的热忱,使人动情而不感到惊奇,最坚强的意志也会在这
火焰般的激情下熔化。艾丝苔已经战胜了仇恨,她使巴黎那帮堕落的男人感
到诧异。总之,这目光和这身香艳的皮肉赋予她这个可怕的绰号以真实含义, 这绰号刚刚使她测量了自己坟墓的尺寸。她身上的一切与灼热沙漠中神仙的 性格完全协调一致。她前额坚毅,脸形高傲。酷似阿拉伯人的鼻子精细、纤 巧。鼻孔是椭圆形的,位置恰当,边沿有点儿上翘。红色鲜润的嘴是一朵玫 瑰花,怎么凋谢也损伤不了它的美丽。放荡不羁的生活丝毫没有在它上面留 下痕迹。她的下巴呈乳白色,造型清晰,仿佛某个钟情的雕刻师修磨了它的 轮廓。只有一个地方未能补救,显露出她是堕入社会底层的妓女:那就是她 那擦破的指甲。这指甲需要时间才能恢复美丽的形状,操持最平凡的家务已 使这指甲大大变了形。
那些年轻的女寄宿生一开始很嫉妒这奇迹般的美,后来终于对它抱起 欣赏的态度。
第一星期还没有过完,她们便喜欢上了天真的艾丝苔。她们很想知道 一个十八岁姑娘的内心隐藏的痛苦。这姑娘不会看书,也不会写字,任何学
识,任何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即将给大主教带来使一个犹太人皈 依天主教的荣光,给修道院带来她受洗礼的节日。女寄宿生们觉得自己比她 受教育的程度高,也就宽恕了她的美貌。艾丝苔很快学会了这些出身高贵的 女孩的举止,温柔的说话声调,穿戴和姿态。她终于恢复了自己的第一天性。
艾丝苔完全变了,当那位世上诸事似乎都不会使他感到诧异的埃雷拉第一次
来看她时,竟吃了一惊。女修道院院长就这位他所监护的孤儿向他表示祝贺。 院长在教育生涯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比这更可爱的性情,更具有基督徒式的 温柔,更真实的谦虚,也没有见过这么强烈的求知欲。一个姑娘遭受过如这 个可怜的寄宿生遭受的痛苦,并期待着如这位西班牙人向艾丝苔许诺的报
偿,她进教会的最初日子里很难不做出这样的奇迹。耶稣会会上在巴拉圭也
曾使教会面目一新。 “她真能感化人心。”修道院院长亲吻着她的额头说。 这句本质上符合天主教教义的话,说明了一切。
课间休息时,艾丝苔很有分寸地向女伴们询问人世间一些最简单的事 情,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孩子在生活中最初感到惊诧不已的那些事一
样。当她听到她受洗礼和初领圣餐那一天,她将穿上白色衣服,戴上白缎头 带,白色飘带,穿上白鞋,戴上白手套,头上还要饰上白色蝴蝶结时,她在 女伴们面前扑簌簌地掉下了眼泪。女伴们见了十分惊异。这与热弗泰在山上 的那一幕正好相反◎。妓女生怕别人看透她的心情,便用事先设计好的这情
景来表示喜悦,以便把那可怕的悲哀埋藏在其中。当然,她已经脱离的生活
作风和她正在养成的生活作风之间的距离,与野蛮状态和文明状态之间的距 离一样大。
她与《美洲的清教徒》◎中杰出的女主人公一样妩媚,纯朴和深沉。 她在不知不觉中,心里也受着爱的折磨,这是一种奇特的爱,一种欲望,由
于她已经懂事,这欲望比童贞未凿的处女更加强烈,虽然这两种欲望都有同
样的原因和结果。
◎热弗泰是传说中的一个以色列法官,他将女儿献给上帝,其女与女 伴们上山哀哭自己终生为处女。这是《圣经》中的一段故事。上山哀哭的是 热弗亲的女儿,而不是热弗泰。这是巴尔扎克记错了。
◎这是美国小说家库柏一八二七年发表的一部小说。
最初几个月中,她对与世隔绝的生活感到新鲜,对自己能受教育感到
惊喜。人们教她做各种活计,参加各种宗教仪式。神圣的决心所激发的热情, 自身唤起的友爱所带来的愉快,还有对业已唤醒的智能的训练,这一切都有 助于抑制她的回忆,甚至抑制她正在为新的记忆而作出的努力,因为,她要 忘却的东西跟她要学习的东西一样多。我们身上有好几种记忆,肉体和精神 都有自己的记忆。例如怀念过去,便是肉体记忆的一种疾病。到了第三个月, 这张开双翼飞向天堂的纯洁无瑕的心灵,如此勇猛有力,无法被降伏的心灵, 被一股暗中存在的力量所阻挡。这力量从何而来,艾丝苔自己也不明白。她 像苏格兰绵羊一样,希望躲到一边去单独吃草。她不能战胜放荡生活中发展 起来的本能。
那些她发誓弃绝的巴黎泥泞的街道又在呼唤她么?她那恶劣的生活习 惯的锁链已经断裂,是否还有一些被忽略的砌入部分仍然与她相连接呢?她 是否还感受到它们呢?如同医生所说,老兵失去了某一肢体,但仍然会感到 这一肢体在疼痛。恶习和它的派生成分是否已经在她身上深入膏肓,而圣水 还尚未触及隐藏在那里的魔鬼呢?上帝大概会宽恕一个女子把人间的爱与神 圣的爱互相混淆,这个女子为一个男子作出了极为巨大的天使般的努力,她 还有必要再与他相见吗?人间的爱把她引向神圣的爱。她身上是否正在进行 生命力的转移,而这种转移是否导致她不可避免的痛苦?对于这种状况,一 切都还是疑团,还是晦暗不明,科学不屑进行研究,认为这个题目太不道德, 太损害人的名誉,似乎连医生和作家、神甫和政治家也摆脱不了这种嫌疑。 然而,有一位医生勇敢地开始过这方面研究。由于他死了,研究便告中止, 成果很不完整。◎
◎这位医生可能是乔尔杰,发表过两篇关于粮神病和忧郁症的文章。 他于一八二八年去世,时年三十一岁。巴尔扎克与他有来往。
艾丝苔遭受忧郁症的折磨,使她的幸福生活蒙上阴影。这忧郁症也许 来自上述各种原因。她无法探究这些原因,因此她很可能也像那些既不懂内 科也不懂外科的病人一样感到痛苦。这是奇怪的事情。丰富而有益健康的饮 食代替恶劣的诱发炎症的饮食,也不能维持艾丝苔的体力。过上纯洁而有规
律的生活,把功课有意减轻,并做一些课间活动,来代替过去那种放荡的生
活,在那种生活里,逸乐与痛苦同样令人可怕。但是,新生活反而使这个年 轻的女寄宿生疲惫不堪。最宁静的休息,安谧的夜晚代替极度的劳累和痛苦 难忍的纷扰,反而使她发起烧来,护士的手和眼睛都捕捉不到她的症状。总 之,善代替了恶,幸福代替了不幸,安定代替了焦虑,但这些却对艾丝苔带
来致命的损害,就像她昔日的不幸如果降到她的女伴们身上也会十分有害一
样。她原本扎根在污泥浊水之中,是在那里成长发展的。虽然绝对意志下了 至高无上的命令,而她那地狱般的故土却仍然在行使着统治权。她所恨的东 西,便是她的命根子;她所爱的东西,会将她置于死地。
她的信仰是那么热烈,致使她的虔诚会使心灵获得愉悦。她喜欢祈祷。 她将自己的心灵向真正的宗教之光敞开,毫不费力毫不怀疑地接受这一光
明。引导她的教士兴高采烈,满心欢喜。但是,对她来说,肉体却时刻在阻 碍着心灵。人们从积满污泥的池塘中捉来鲤鱼,放在大理石砌成的池子中, 灌上纯净清澈的水,以满足德·曼特依夫人◎的欲望。
曼特依夫人用王家餐桌上吃剩的饭菜去喂养它们。这些鲤鱼却日渐衰 弱,接近死亡。动物可以忠实地死去,人却永远不会将阿换奉承这种容易传
染的恶习传染给动物。一位朝臣在凡尔赛宫发现了这一无言的对抗。“这些
鲤鱼跟我一样,”这位未册封的王后◎回答说,“它们留恋自己无人知晓的淤 泥。”这句话道出了艾丝苔的整个身世。
◎德·曼特依夫人(一六三五—一七一九),早年嫁给诗人斯卡隆,后
为路易十四的情妇,晚年与路易十四秘密成婚。
◎指曼特依夫人。 有时候,可怜的姑娘受一种力量驱使,在修道院幽美的花园里奔跑。
她急急匆匆,从一棵树跑向另一棵树,投身到阴暗的角落,绝望地寻找着什 么。寻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她屈服于魔鬼的诱惑,她向树木调情,
向树木说出难以出口的话。到了夜晚,她有时候裸着肩膀,不戴披肩,像水 蛇似地沿着墙根悄悄地溜出去。在小教堂做弥撒时,她常常怔怔地盯着那个 带耶稣像的十字架。周围的人都赞赏她。她的眼眶充满着泪水,但这是她因 气恼而哭泣。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她所向往的神圣的形象,而是灯红酒绿
的夜晚。她在那里指挥着狂饮狂欢,就像哈贝纳克◎在巴黎音乐学院指挥一
首贝多芬交响曲一样。这是一些戏笑打趣奢靡淫荡的夜晚,充满神经质的动 作和无法抑制的狂笑,是一些极度狂乱和野兽般的夜晚。她表面上是那样温 柔,好像是个只用自己女性形体依恋大地的处女,而内心却躁动着梅萨利娜 王后◎的灵魂。这场魔鬼与天使的搏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中奥秘。当修
道院院长责备她梳头太讲究,越出了规定的式样时,她乖乖地听从,很快改
变了发式;如果院长要求她剪掉头发,她也会准备照办的。对一个宁死也不 愿返回淫秽世界去的少女来说,这种怀旧的感情具有动人的美。她变了,变 得苍白而消瘦。修道院院长减少了她的功课分量,把这个可爱的女孩叫到身 边询问,艾丝苔说她很高兴,与女伴们相处极为快乐,在生命的任何部分都
没有觉得受到打击。而实际上,她的生命力已经从本质上受到损害。她什么
也不后悔,什么也不企求。修道院院长对这位女学生的回答感到诧异,看她 这样萎靡不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看这个年轻的女寄宿生显得病情严重, 便请来了医生。这位医生对艾丝苔从前的生活一无所知,不可能对她有什么 猜想:他看她全身充满生机,没有任何病痛迹象。病人的回答推翻了所有的
假设。医生的脑子里产生一种可怕的想法,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澄清这位学者
的疑虑。艾丝苔却怎么也不让医生对她进行检查。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修 道院院长求助于埃雷拉神甫。这位西班牙人来到后,看到艾丝苔的病情陷入 绝境,便单独与医生交谈一会儿。经过秘密谈话,科学家向教士宣布,唯一 的救治办法是让病人去意大利旅利。神甫不希望艾丝苔受洗礼和第一次领圣
体前作这样的旅行。
◎哈贝纳克(一七八——一八四九),法国小提琴家和乐队指挥。是他 首先将贝多芬交响乐介绍给法国听众。
◎梅萨莉娜(约一五一四八),罗马王后,以淫荡著名。
“还要等多长时间呢?”医生问。 “一个月。”女修道院院长回答。 “到那时候,她已经死了。”医生辩驳道。 “对。不过,是在获得宽恕和拯救的状况下死的。”神甫说。
在西班牙,宗教问题支配着政治问题、民事问题以及与生命有关的问 题。医生也就丝毫没有反驳西班牙人。他向女修道院院长转过身去,但是可
怕的神甫抓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
“什么话也别说了,先生!”他说。
医生虽然信教,也拥护君主政体,但还是向艾丝苔投去一束满含温柔 怜悯的目光。
这个姑娘很美丽,就像一枝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那就听凭上帝安排吧!”他大声说着走了出去。
第二章
医生诊病的当天,艾丝苔被她的保护人送到牡砺岩饭店。这位教士想 出最奇特的招儿,一心要拯救她。他试图采用两种越轨的办法:一是让她吃 一顿丰盛的晚餐,促使可怜的姑娘回忆起从前灯红酒绿的欢宴;二是叫她上 巴黎歌剧院,让她看到一些上流社会的景象。只有他的不可抗拒的权威才能 使这圣洁的少女去干这种渎神的事。埃雷拉把自己扮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军 人,艾丝苔几乎认不出他了。他又精心地给他的女伴戴上面纱,并将她安置 在一个能遮人耳目的包厢里。这种权宜疗法,对一个如此努力获得新生的天 真无邪的姑娘来说,虽然没有危险,但也很快令人厌烦了。女寄宿生对她的 保护人安排的晚餐没有胃口,同时由于她笃信宗教,对看戏也感到厌恶。她 又重新陷入忧郁之中。“她为爱吕西安而死。”埃雷拉心里说。他想探索这个 少女的心灵深处,以便了解要她做些什么。他于是在这个可怜的姑娘只靠精 神力量支持,而身体即将崩溃时来到她的身边。从前的刽子手在对犯人施刑 时研究出这种精明的办法,这位神甫用这种可怕的精明计算出这一时刻。他 在花园里找到了受他监护的这个孤儿。她坐在葡萄架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四 月的阳光抚弄着葡萄藤。她仿佛感到寒冷,在那里晒太阳。同学们关切地望 着她枯草般的苍白面容,温柔而垂死的大眼睛和忧郁的姿态。艾丝苔站起来, 去迎接这个西班牙人,那动作显示出她已经有气无力,可以说已经没有什么 生活的兴趣了。这个可怜的波希米亚女孩,这只受伤的野燕子第二次激起卡 洛斯·埃雷拉的怜悯。这位面色阴沉的使者,上帝大概只在执行复仇任务时 才起用他。他迎接病人,露出一丝微笑。
这笑容既表露辛酸,也显示柔情;既蕴含报复,也怀有慈悲。艾丝苔 自从过上这寺院般的生活以来,学会了思考和对自己的反省。她这时看见自 己的保护人,再次产生了不信任感情。但是也像第一次一样,对方的讲话很 快打消了她的担心。
“嘿嘿,我亲爱的孩子,”他说道,“你怎么老不跟我说说吕西安呀?”“我 答应过您,”她回答说,从头到脚在抽搐地哆嗦,“我向您发过誓,绝不再提 起这个名字。”“但是你一直在思念他。”“先生,我唯一的过错就在这里。我 每时每刻在想念他。您刚才出现的时候,我心里还念着这个名字呢。”“没有 他,你就活不下去了?”作为全部的回答,艾丝苔垂下了头,好似一个快进 坟墓的病人。
“如果能再见到他呢???”他说。
“也许还能活下去。”她回答。
“你只是从心灵上想他吗?”“啊,先生,爱情是不能分割的。”“劣种的
女儿!我费尽心血拯救你,现在我让你由命运去播弄:你再去见他吧!”“为
什么你要咒骂我的幸福?我爱美德,跟爱吕西安一样,难道我不能既爱吕西 安,又保持高尚的品德么?现在我在这里准备为美德而死,这不是如同我可 能准备为他而死一样吗?美德使我能与他相称,是他把我投入美德的怀抱, 我不是在为这两种狂热的崇拜而送命么?是的,我已经作好准备:见不到他 就死去,与他相见就活下去。上帝将给我作出判决。”她的脸上又有了血色, 苍白色变成了金黄色。艾丝苔再次得到了宽恕。
“你受洗礼,在圣水里洗过后第二天,你将重新见到吕西安。如果你认 为为他而活着的同时也可以品德高尚地生活,那么,你们就将不再分离。” 艾丝苔双膝发软,站立不住,教士不得不将他搀扶起来。可怜的姑娘就像突 然失去了脚下的土地,跌倒下去。神甫扶她坐在长椅上。当她能重新开口讲 话时,她对神甫说:“为什么不在今天?”“你的洗礼和皈依是主教的出色成 就,你想从主教手里夺走这一成就吗?你离吕西安太近,就会离上帝太远。” “对,我什么也不想了。”“你永远不会信任何宗教。”教士说,一边做了个深 刻嘲讽的动作。
“上帝是善良的,”她反驳说,“他了解我的心。”艾丝苔的声音、目光、 手势和姿态中,闪耀着美妙的纯朴,埃雷拉被这天真的情态所打动,第一次 亲吻了她的额头。
“那些不信教的人给你起了个恰当的名字:你将会去引诱上帝。还得等
待几天,必须这样做。以后,你们两人就自由了。”“两人!”她怀着发狂似 的喜悦重复说。
修道院的寄宿生和管理人员从远处看到这一场面时,都惊呆了。他们
看到艾丝苔简直换了一个人,以为是在观看魔术表演呢。这孩子完全变了样, 她活过来了。她重又显出真正的爱的天性,和蔼可亲,弄姿卖俏,爱戏弄人, 活泼快乐。总而言之,她复活了!
埃雷拉住在卡赛特街,就在他供职的圣苏尔皮斯教堂附近。这座教堂 的建筑风格生硬、干巴,跟这个属多明我会教派的西班牙人倒很相称。他是 费迪南七世实行诡计多端的政策后流落在外的游子,他殷勤地为宪政事业效 劳,知道这样的忠心耿耿只能等到 Reynetto◎恢复统治时才能得到报偿。 在科尔泰斯家族还没有显出该被推翻的时候,卡洛斯·埃雷拉已经在尽心竭 力为 Camarilla◎效命了。在世人眼里,这一举动表明高尚的心灵。德·安 古莱姆公爵进行远征,费迪南国王恢复统治,卡洛斯·埃雷拉没有去马德里 邀功访赏。他以外交式的沉默保护自己免受别人的注意。他声称自己旅居巴 黎是因为非常喜爱吕西安·德·鲁邦普雷。这个年轻人由于受到他的钟爱, 已经得到关于改变他的姓氏的国王诏书。埃雷拉就像过去那些被派遣执行秘 密使命的教士那样完全默默无闻地生活着。他在圣苏尔皮斯教堂执行教务, 只有办事时才外出,而且总是在晚上乘马车出去。对他来说,两顿饭之间睡 上一个西班牙式的午觉,一天的光阴也就打发了,也就占去了巴黎熙熙攘攘、 忙忙碌碌的整个时间。西班牙雪茄也在其中发挥着作用,既耗资烟草,也消 磨时间。懒惰与庄重一样,都是一种假面,庄重也是懒情。 ◎西班牙文:
纯粹国王,即“对君主”。
◎西班牙文:王党。 埃雷拉住在那幢房子三楼的侧翼,吕西安住在另一侧。这两套房子既
分开,又由一大套待客的房间相连接。那华美的古典风格的客房对严肃的教
士和年轻的诗人都很相宜。
房屋的院落很阴暗,一些枝叶茂密的大树给花园投下了浓荫。教士们 选择的居所一般都宁静,不被外人所知。埃雷拉的住宅可以叫作修士斗室。 吕西安的住所则明亮豪华,考究舒适。一个公子哥儿、诗人、作家、野心勃 勃的人,用化堕落的人,既高傲又虚荣的人,粗枝大叶又想整整齐齐的人, 才情不完备而又有某种权势可以企求,能打什么主意--也许这两者就是一回 事,但却毫无能力去兑现的人,一个这样的人过风雅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这 里应有尽有。吕西安和埃雷拉两人可以结合为一个政治家,那里可能隐藏着 这一结合的奥秘。生命的行为已经转移,而且已经转人利害圈子里的老人, 常常感到需要一个漂亮的玩艺儿,需要一个年轻而充满热情的角色,来实现 他们的计划。黎希留寻找一个带唇髭的小白脸,把他推向本该由他自己消遣 的那些女人中间,但已经为时太晚。
那些年轻人晕头转向,没有理解他的意图。他试图让自己主子的母亲 和王后爱他,但又没有取悦数位王后的本领,他于是不得不除掉王太后,并 对王后加以恐吓。
在企求实现抱负的过程中,不管干什么事,总要撞上一个女人,而且 是在最出人意料的时刻。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不管他有多大权势,必须用一 个女人去反对另一个女人,正像荷兰人用金刚石来磨金刚石一样。罗马在它 的鼎盛时期也受制于这种必然性。还可以看一看意大利红衣主教马扎兰◎的 主要生活内容与法国红衣主教黎希留是多么不同。
黎希留发现大贵族反对他,便向反对派动了刀斧。在这场决斗中,只 有一名嘉布遣会修士做他的助手,他因这场决斗而心力交瘁,在权势灼手时 死去。资产阶级和贵族联合起来,拿起武器反对马扎兰,有时还取得胜利, 并迫使王室出逃◎。但是奥地利人安娜王后的仆人◎没有砍任何人的脑袋而 降伏了整个法兰西,并造就了路易十四。路易十四用金色的圈套将贵族消灭 在凡尔赛宫廷内◎,完成了黎希留的事业。德·蓬帕杜尔夫人◎一死,舒瓦 瑟尔◎也就完了。埃雷拉对这高深的学问是否有所领悟呢?他是否比黎希留 更早地对自己作公正的评价呢?他是否选择吕西安做森一马尔斯,一个忠诚 的森一马尔斯◎?谁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也无法衡量这个西班牙人的野 心,同样无法预见他的下场会是怎么样。他与吕西安的连裆关系在很长时间 内并不为人所知,那些对这一关系有所注意的人提出了上述问题,目的是想 揭穿一桩可怕的秘密。吕西安也仅仅在几天前知道这个秘密。卡洛斯怀着野 心,这是为他们两个人打算。在了解他的人眼里,他的行为确实表明这一点。 他们都相信吕西安是这位教士的私生子。
◎马扎兰(一六○二—一六六一),原籍意大利的法国红衣主教及政治 家,曾任首相。
◎指投石党之乱。
◎指马扎兰,他用收买的办法平息了投石党之乱。
◎指路易十四召贵族进宫,将他们变为侍臣。
◎德·蓬帕杜尔夫人(一七二——一七六四),路易十四的情妇。
◎舒瓦瑟尔(一七一九—一七八五),蓬帕杜尔夫人的密友,路易十五 的大臣。
◎森一马尔斯(一六二○—一六四二),路易十三的宠臣。他参与对黎 希留的阴谋活动,失败后被判处死刑。
吕西安在歌剧院出现,使他过早地投入了上流社会,神甫则希望培养
他对社交界的应付能力后再在那里见到他。吕西安去歌剧院十五个月后,他 的马厩里已有三匹漂亮的马,一辆下午外出用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一辆上 午用的有篷双轮轻便马车,还有一辆供两人乘坐的轻便双轮马车。他在外面 用餐。埃雷拉的预见已经实现:他的门徒完全沉湎在放荡享乐之中。这个年 轻人心里怀着对艾丝苔狂热的爱,埃雷拉认为让他在这一爱情中消遣很有必 要。吕西安大约已经为此挥霍了四万法郎。每经历一次荒唐事儿,他也就更 强烈地被“电鳐”所吸引,他执意寻找她,找不到她时,她对他来说,就像 猎物跟猎人的关系了。埃雷拉是否懂得一个诗人的爱情本质呢?这种感情一 旦占据这类伟大的小人物的头脑,激动了他的心弦,渗入了他的感官,这诗 人就会在爱情方面超出常人,就像在奇特的想象力方面超出常人一样。他靠 着智力的驰骋,获得了用打上感情和思想印记的形象表示本质的罕见能力, 给自己的爱情插上思想的翅膀。他感受,他描绘,他行动和思考,他通过联 想增加感受,他通过对未来的撞憬和对往昔的回忆把当前的幸福增加三倍, 他又把美好的心灵享受搀和在其间,这种心灵享受使他成为艺术家的王子。 诗人的激情于是便成为伟大的诗篇,它常常超越人的范畴。在这样情 况下,诗人难道不把他的情妇摆在比女人希望得到的高得多的位子上吗?就 像卓绝的拉芒什骑士◎一样,他把一个乡村姑娘变成了公主。他为自己使用 仙杖,仙杖所点之处,任何东西都会变成宝贝。他就这样通过可爱的理想世 界,增强自己的感官享受。因此,这样的爱情是激情的典型,在各方面都极
为过火,不论是希望、绝望、愤怒、忧郁还是喜悦,都是这样。 这样的爱情飞翔着,跳跃着,爬行着,与普通人感受到的激动心情毫
无相似之处。这种爱情较之小市民的爱情,犹如阿尔卑斯山永恒倾泻的急流 较之平原上的涓涓小溪。这些漂亮的天才人物极少会被人理解,因此他们的
希望常常落空。他们竭尽心力寻找理想的情妇。为了欢乐的爱情,美丽的昆 虫被最富有诗意的大自然恣意打扮,而昆虫尚未尝到爱情的欢乐就被人一脚 踩死了。这些人物也几乎总是像那些昆虫一样死去。可是,还有另外的危险! 当他们遇上符合他们想法的形体,这形体往往是一个面包商的女儿,他们就
会像拉斐尔那样,像那只美丽的昆虫那样,在 Fornarina◎身边死去。吕西
安就处在这样的境况中。他的天性充满诗意,在各方面好走极端,在善恶上 也是如此。他把这样一个与其说是堕落的,不如说对堕落一知半解的少女想 象成天使。她在他眼中总是洁白的,长着翅膀,纯洁而神秘,好像她就是为 他而存在,猜透了他所希望她的正是这样。
◎指堂吉河德。
◎意大利文:面包商的女儿。 一八二五年五月底,吕西安已经失去了他的全部生气。他不再出门;
与埃雷拉一起用餐;整天思念着什么;写作;阅读外交论文集;像土耳其人 那样坐在长沙发上;一天抽三四筒土耳其式水烟。他的马夫现在更忙于清洗
这漂亮的水烟管和对它添加香料,而不是梳理马的鬃毛,用玫瑰花装饰马匹,
策动它们去布洛涅森林里奔跑。那一天,西班牙人看到吕西安的额头惨白, 由此发现被压抑的爱情痴狂病的痕迹。他便想探究这个男人心底的隐情,因 为他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晴朗的黄昏,吕西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无意识地凝望透过花园 树丛的落日,一边吸着水烟,像老烟鬼那样深长而均匀地喷云吐雾。一声长
叹把他从恍惚沉思中惊醒。
他扭过头去,看到神甫站在那里,交叉着双臂。
“你在这儿?”诗人说。
“好大一会儿了。”教士回答,“我的思绪跟随着你的思绪驰骋??”吕
西安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作像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在我看来,生活是天 堂和地狱的交替,但是,如果它有时既不是天堂,又不是地狱,它就会使我 厌倦,使我感到腻烦??”“一个人有那么多美好的希望,怎么会感到腻烦 呢??”“当人们不相信这些希望,或者这些希望太渺茫时??”“别说假话 了!??”教士说,“你要对我敞开心扉,这对你我都有好处。我们之间有 一件永远不该有的事:一桩秘密!这桩秘密已经存在十六个月了:你爱着一 个女子。”“还有呢??”“一个不贞洁的姑娘,她叫‘电鳐’??”“那怎么 样?”“我的孩子,我允许你找一个情妇,但她应该是宫中女子,年轻、美 丽,有影响,至少是一位伯爵夫人。我为你选中了德·埃斯帕尔,这样就能 无所顾忌地把她当作交好运的工具。她永远不会使你的心灵堕落,而会让它 自由自在??爱一个最下贱的妓女,而又不能像国王那样有权封她为贵族, 那将是一个特大的错误。”“难道我是第一个放弃抱负,去追求无节制的爱情 的人吗?”“好吧!”教士说,一边捡起吕西安落在地上的水烟筒的 bochetti
-no◎,还给他,“我明白这句俏皮话。难道不能把抱负和爱情结合起来吗? 孩子,老埃雷拉对你来说就是一位母亲,绝对为你尽心竭力??” ◎意 大利文:烟嘴。
“我知道这一点,老朋友。”吕西安说,一边拉住他的手,摇晃着。
“你过去想要有钱人的各种玩艺儿,现在你都有了。你想出人头地,我 在权势大道上引导你前进。我亲吻一些肮脏不堪的手,好让你平步青云,你
将会飞黄腾达。再过一些时候,受男人和女人喜爱的东西,你一件也不会缺 少了。你的任性使你变得懦弱,而你的才智使你刚强有力:我什么都为你设 想好了,我原谅你的一切。你只要说一句话,一天的激情就会得到满足。我 使你的生活更加丰富,在你的生活中注入使大多数人倾慕的东西,打上政治
和支配他人的标记。你现在怎么渺小,将来就会怎么伟大。但是千万不要砸
碎我们制造货币的这台冲压机。我什么都允许你,就是不让你犯葬送你前途 的错误。我为你打开圣日耳曼区客厅的大门,但不允许你去臭水沟里打滚。 吕西安!在你利害攸关的问题上,我就像一条铁棍,我将忍受你加给我的一 切,为你忍受一切折磨。因此,我使你这个在人生赌场要遭厄运的人变成一
个手腕高明的机灵的赌徒??(吕西安愤怒地猛然抬起头)我劫持了‘电
鳐’。”“是你?”吕西安失声大叫。 诗人因野兽般的愤怒而冲动。他站起身,将镶有黄金和宝石的水烟筒
嘴向教士睑上掷去。同时猛力一推,把这个体魄强壮的人推翻在地。
“是我。”西班牙人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那可怕的庄重没有丝毫 改变。
黑色的假发已经掉落,露出死人脑袋般的秃头,使这个人恢复了真实 的面容。这面容极为可怕。吕西安仍然坐在长沙发上,双行下垂,灰心丧气, 惊愕地望着神甫。
“我把她劫持了。”教士又说了一遍 “你把她怎么样了?你是在化妆舞会 的第二天把她弄走的??”“对,是在舞会的第二天。举行舞会那天,我看
到你身边的一个人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侮辱。对那些人,我不想抬起脚踢他
们??”“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吕西安打断他的话说,“你干脆叫他们是魔 鬼吧!那么,与他们相比,那些被送上断头台的人都是天使了!你知道可怜 的‘电鳐’为他们之中三个人做了什么吗?其中一人当了她两个月的情夫: 她很穷,为面包而论作娼妓。他没有线,就像我当时你在河边◎遇上我的时 候一样。这小伙子半夜起来,去食橱里寻找姑娘晚餐剩下的东西吃。姑娘最 后发现了这一举动。她理解这种羞耻,便故意留下很多食物。
她为此感到很高兴。她在从歌剧院回来的马车上,对我说了这件事, 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说过。第二个人偷了钱,当人家还没发现时,她设法借给 他那笔数目,让他如数送还。
可是他却一直忘记把这笔钱还给这个可怜的姑娘。对那第三个人呢, 她演了一出闪烁费加罗天才的喜剧,她扮成他的妻子,去做一个有财有势的 男人的情妇,这个男人把她当作最天真的有产者妇女,她由此为那个人赚了 大钱。她救了一个人的命,挽救了另一个人的名誉,让最后一个人发了财, 如今一切不就是为了发财致富么!可是,他们却是这样来报答她!”
◎巴尔扎克在《幻灭》中写到吕西安曾企图投水自杀。 “你想叫他们死吗!”埃雷拉说,眼里有点儿泪水。 “好了,好了,你真好心!我了解你??”“不,狂怒的诗人,你得把所
有的事全部告诉我。”教士说,“‘电鳐’已经不存在了??”吕西安向埃雷
拉猛扑过去,要扼住他的咽喉。他的劲儿那么大,换了别人早被撞倒了,但 是西班牙人的胳膊把诗人挡住了。
“你听我说,”他冷静地说,“我已经把她变成了一个清白、纯洁、有教
养和笃信宗教的女子,一个体面的女子,她正在受教育。在你的爱情支配下, 她能够也应该成为尼依,玛丽蓉,德·劳尔姆,杜巴里那样的人,正如那位
记者在歌剧院所说的。你可以把她认作你的情妇,也可以躲在你创作的艺术 品的幕后,后一种办法更为明智。两种办法都会带给你名利、快乐和腾达。 但是,如果你既是伟大的政治家,又是伟大的诗人,艾丝苔对你来说,只不 过是个妓女,她以后说不定会使我们摆脱困境,她可是价值千金啊!喝吧,
但是不要喝醉。如果我不制止你的冲动,看你今天会走到什么地步?你可能
会和‘电鳐’一起,在我把你拉出来的贫困的泥潭中挣扎呢。给你,看吧!” 埃雷拉像塔尔马在《曼利于斯》◎这出戏中那样简练地说。埃雷拉却从未看 过这出戏。
◎“给你,看吧!”是戏剧《曼利于斯》中的一句台词。 这令人可怕的回答使诗人陷入心醉神迷的惊奇之中。一张纸落在诗人
膝头上,使他惊醒过来。他拿起纸,阅读艾丝苔小姐写的第一封信。
我亲爱的保护人: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我第一次运用表达我思想的能力,不是为了描绘吕西安
可能已经忘却的爱情,而是向您表示感激。您看到这个事实, 难道不认为在我心中感激比爱情占有更重的分量吗?但是,我 不敢对他说的话,我要对您说。您是上帝的人,而他还在依恋 着大地。这是我的幸运。昨天的仪式在我心上留下无限珍贵的
宽恕,所以我将自己的命运交付到您的手中。即使我远离我的
心上人而死去,我也是像玛德莱娜那样,灵魂得到净化而死 的。对他来说,我的灵魂将成为与他的保护神争着要保护他的 天使。我怎能忘记昨天的盛会呢?我怎能愿意放弃我已经登上 的光荣宝座呢?昨天,我在受洗礼的圣水中洗掉了我的全部污 垢,我领受了我们救主的圣体,我成了他的一个圣体龛。此时 此刻,我听到天使的歌声,我不再是一个女人。我在大地的欢 呼声中开始光辉灿烂的生活,在今人陶醉的香烟缭统和祈祷 声中受到世界赞美,为一位天国的配偶像处女一样装饰打扮。 我觉得自已能配上吕西安了,这是我过去从未希冀的。我弃绝 了一切不贞洁的爱,除了美德的大道,我不愿走任何的路。如 果我的肉体比我的灵魂更软弱,那就让这肉体死去吧。请您作 我的灵魂的裁判员。如果我死了,请您告诉吕西安,我是在开 始心向上帝时为他而死的。
吕西安向神甫抬起头,眼里噙满泪水。
本星期日晚
“你认识泰布街那个胖姑娘卡罗丽娜·贝尔弗叶的那套住房,”西班牙人 又说,“那姑娘被她的法官抛弃,手头急需钱用,她的动产即将被扣押。我 叫人把她的整幢住宅买下,她已经带着她的那些破衣烂衫搬走了。艾丝苔这 个想升天的天使已经在那里下榻,她正等待着你呢。”这时候,吕西安听到 他的几匹马在院子里踢用前蹄。他没有力量对这种诚意表示赞美,只有他自 己才能估量它的价值。他扑到被他侮辱过的这个人怀里,只向他望了一眼, 并以默默的感情倾泻补救了一切。然后他越过台阶,向仆人耳边说出去艾丝 苔的地址。
那几匹马便出发了。主人的激情似乎使马圈更加轻捷了。 第二天,有个人在泰市街的一幢房子对面踱来踱去,好像在等待什么
人出来,从他的衣着看,行人可能会把他当成乔装改扮的宪兵。他踏着如那
些内心激动不安的人的步履。你在巴黎常常能遇上这种带着激情踯躅街头的 人:那是真正的宪兵,正在窥视某个开小差的国民自卫军;是执达吏的助手, 正在采取措施捕人;是债主在考虑如何使闭门不出的债务人遭受损失;是嫉 妒和猜疑心很重的情人或丈夫;是为朋友站岗放哨的人。
但是,你极少见到艾丝苔小姐定下这个穿深色衣服体魄强健的人。他 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只熊那样,显得心事重重,来回走动,不同寻常的奇异念 头使他容光焕发,精神倍增。
中午时分,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贴身女仆伸出手,推开衬有垫子的 护窗板。不一会儿,身穿睡衣的艾丝苔前来窗前呼吸新鲜空气。她依偎着吕 西安。谁见了他们,都会把他们当作一幅表现柔情蜜意的英国式插图的原型。 艾丝苔首先瞥见那个西班牙教士蛇怪般的眼睛,可怜的姑娘好像被一颗子弹 击中,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
“这就是那个可怕的教士。”她说,用手指给吕西安看。
“是他!”他边说边笑了笑,“他并不比你更是教士??”“那么他是什么 人?”她惊恐地说。
“嘿!他是一个只相信魔鬼的老滑头。”吕西安说。对假教士这个秘密的 隐约揭露,如果被一个不像艾丝苔这样虔诚的人所领会,那就可能使吕西安
一辈子倒霉。
一对情人从卧室的窗边走向餐厅。餐厅里已经备好午饭。这时他们遇 上了卡洛斯·埃雷拉。
“你来这里干什么?”吕西安生硬地问。
“向你们祝福。”这个大胆的家伙说,一边拦住这对情人的去路,迫使他 们留在小客厅里。“听我说,我的宝贝,你们高高兴兴,尽情玩乐,这很好 嘛!要不惜一切代价寻求幸福,这是我的观点。但是,你呢,”他对着艾丝 苔说道,“我是把你从污泥里拉出来,清洗了你的身心,你不会有意阻碍吕
西安的前程吧???至于你,我的孩子,”他望着吕西安停了片刻,继续说,
“你不会再有那么重的诗人气质,任凭又一个科拉莉来摆布了。我们写散文 吧。艾丝苔的情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什么也不是。艾丝苔能当德·鲁邦 普雷夫人吗?不能。那么,我的小姑娘,上流社会,”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按 住艾丝苔的手,艾丝苔惊跳一下,好像有条蛇缠到她的身上,“上流社会应
该对你们的生活一无所知,尤其是对艾丝苔小姐爱吕西安,吕西安爱她这件
事一无所知??这套住宅将是你的牢房,我的小姑娘。如果你想出去,或出 于健康的需要,你可以在夜里不会被人看见的时候去散散步,因为你的青春 美貌,以及在修道院学得的优雅风度会很快在巴黎引起注意。如果哪一天,” 他用严厉的语气伴之以更加严厉的目光说,“上流社会有什么人知道了吕西
安是你的情人,或者你是他的情妇,那一天便是你末日的前夕。人们为这个
年轻人争取到国王的敕令,允许他拥有母系祖先的姓氏和家徽。但事情还没 有完,侯爵的爵位还没有还给我们。而要当侯爵,他必须娶一个贵族人家的 女儿。国王为了照顾她,将给我们这一恩赐。这桩婚姻会使吕西安进入宫廷 社会。这孩子我把他培养成人,他将先当大使馆秘书,以后到德国的某个小
朝廷里出任使节,在上帝或我(最好是我)的帮助下,有朝一日坐到贵族院
的席位上??”“或是被告席上??”吕西安打断这个人的话说道。
“住嘴!”卡洛斯嚷起来,一边用他的大手捂住吕西安的嘴,“怎能向一 个女人说出这样的秘密!??”他在吕西安耳边说。
“艾丝苔,一个女人!??”《雏菊》的作者叫起来。
“又要来十四行诗了!”西班牙人说,“要么就是废话连篇!所有这些天
使迟早会重新变成女人,所以女人总是这样,有时候既是猴子又是孩子!这 两种东西想笑的时候就要了我们的命。一艾丝苔,我的小宝贝,”他对吓得 战战兢兢的女寄宿生说,“我给你找的贴身女仆就是我的人,像我女儿一样。 你还将有一个厨娘,是个黑白混血的女人,这会给住宅带来骄傲的色彩。有
欧罗巴和亚细亚这两个人,每月用上一张一千法郎的票子,所有开销全包括
在内,你就能在这里像舞台上的王后一样生活了。欧罗巴当过裁缝,经营过 妇女服装,在剧院里跑过龙套;亚细亚伺候过一位富有的外国美食家。这两 个女人对你来说就像两个仙女一样。”看到吕西安在这个至少犯了渎圣罪和 虚假罪的人面前显得像个幼小的孩子,艾丝苔这个因爱情而变得神圣的女子
从心底感到深深的恐惧。她没有答话,将吕西安拉到卧室里,对他说:“他
是魔鬼吗?”“对我来说??比魔鬼还坏!”他语气激烈地说,“不过,如果 你爱我,你就尽量模仿这个人的忠贞,听他的安排,否则就会丢掉性命??” “丢掉性命???”她说,更是吓得战战兢兢。
“丢掉性命。”吕西安重复一句。“哎,亲爱的,降临到我头上的死亡与 其他任何死亡都无法相比,如果??”艾丝苔听到这话,脸色变白,感到支
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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