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哥萨克马上补充了一句: “洋姜一点儿也不比萝卜甜!”接着花哨地骂了几句。
第六章
维申斯克刚一得到红军部队仓皇撤退的消息,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就立 刻率领着两个骑兵团,洑水渡过了顿河,派出去几个阵容坚强的侦察队,向 南挺进。
顿河岸边的山岗后面正在激战。大炮的轰击声汇成一片,仿佛是在地下 沉重地轰鸣似的。
“看来士官生们一点也不吝惜炮弹呀!用猛烈的炮火进行射击!”一个 指挥员来到葛利高里跟前,兴高采烈他说。
葛利高里一声不响。他骑马走在纵队前面,仔细地向四面观察着。从顿 河岸边到巴兹基村三俄里长的一段路上,倒处是叛军遗弃的成千辆的四轮马 车和大车。树林子里遍地都是遗弃的财物:摔破的箱子、椅子,衣服、马 套、碗盘、缝纫机、装着粮食的口袋,——凡是爱财如命的当家人往顿河岸 边撤退时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来了。道路上有些地方洒满了金黄色小麦, 厚得能没到膝盖。这里还横着一些鼓胀起来的、腐烂得非常难看的、散发着 恶臭的牛马尸体。
“他们兢兢业业,到马来落得这样的下场!”葛利高里大为震惊,叫了 一声,摘掉帽子,竭力不吸气,绕过一堆结成了块的麦粒,麦堆上横着一个 摊开四肢、戴着哥萨克制帽、穿着血渍斑斑的棉袄的死老头子。
“这位老爹真是舍命不舍财啊!落得这个下场,”一个哥萨克惋惜他
说。
“准是舍不得扔下这些麦子??”
”喂,前面的,打马快走吧!他身上恶臭熏天——真不得了!喂!走 吧!??”,走在后面的人怒冲冲地喊叫起来。
连队策马快跑起来。大家都沉默不语。只能听到杂沓的马蹄声和哥萨克
佩带的刀枪叮当声和谐地在树林中回响。
??离利斯特尼茨基家的庄园不远的地方正在进行战斗。一群黑压压的 红军战士在亚戈德诺那旁边干涸的山涧里奔命。榴霰弹在他们头顶上爆炸, 机枪在他们背后扫射,而加尔梅克团的骑兵散兵线在山岗上展开,截断了他 们的退路。
葛利高里率领着自己的几个团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掩护一些
零散部队和第十四师的辎重队沿维申斯克山隘撤退的两连红军,都被第三加 尔梅克团击溃,全歼。还在山岗上的时候,葛利高里就把部队交给叶尔马科 夫指挥,对他说:
“这儿没用咱们就已经把事情办妥啦。你带着部队去会师吧,我要到庄 园去看看。”
“到那儿去干什么呀?”叶尔马科夫惊讶地问。 “是啊,怎么跟你说呢,我年轻的时候在这儿当过长工,很想去看看这
块老地方??” 葛利高里喊了一声普罗霍尔,就拨马向亚戈德诺那驰去。走了约有半俄
里远,就看到,走在前头的一个连的头顶上,哗啦哗啦地迎风飘着一块白 布,由一个哥萨克小心地举着。
“好象是去投降似的!”葛利高里不安地、莫名其妙地苦恼地想,看着 自己的骑兵纵队好象很不情愿地、慢慢地走下干涸的山涧,谢克列捷夫率领
的骑兵突击兵团,正顺着草地迅速地迎着他那个骑兵纵队开来。 等到葛利高里穿过倒塌的大门,走进长满了胭脂菜的庄园的院落时,一
阵伤感和空虚袭上心头。亚戈德诺耶变得简直认不出来了。到处都是一片无 人经管和破败不堪的景象。曾是那么漂亮的宅第已经黯然无光,好象也变得 矮小了。久未油漆的屋顶已经锈迹斑斑,破损的排水管子横在台阶旁边,从 窗框上脱落的百叶窗斜挂在那里,野风飕飕地吹进了玻璃破碎的窗户,从那 里已经散发出阵阵久无人住的房屋的刺鼻的霉烂气味。
屋子东面的一角和台阶被三时口径的炮弹炸坏了。一棵被炮弹打倒的枫 树顶梢钻进了走廊上威尼斯式的破窗户里。枫树的树干倒在一堆从屋基上倾 坍下来的砖头上,就一直这样躺在那里。而长得很快的野蛇麻草已经顺着干 枯树枝爬上来,缠满了树干,奇妙地爬满了残存的窗玻璃,往屋檐上爬去。 时间和恶劣的天气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庄园里的一些附属建筑都已破败 不堪,仿佛主人的手已经多年没有经心地照顾过它们。马厩里,春雨冲刷的 石墙已经倒塌,暴风雨掀去车库的屋顶,只有毫无生气的、苍白的木椽子和
横梁上还残留着一束束腐烂的干草。 下房的台阶上躺着三条已经变野的猎狗,它们一看见生人就跳起来,低
声汪汪叫着,躲到门洞里去。葛利高里骑马来到厢 房大敞着的窗户前!从马上弯下腰,大声问: “还有活人吗?” 厢房里好久寂然无声,后来有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口答说: “请等一等,看在基督的面上!我立刻就来。”
老态龙钟的卢克里娅光着脚,呱唧呱唧地走到台阶上来;被太阳晃得眯
缝着眼睛,把葛利高里打量了半天。 “你不认识我了吗?卢克里娅大婶?”葛利高里一面下马,一面问。 直到这时候,卢克里娅的麻脸才哆嗦了一下,表情从麻木、冷漠变得激
动了。她哭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葛利高里拴好马,耐心地等她说话。 “我担惊受怕够啦。可别再??”卢克里娅用肮脏的粗布围裙擦着脸
颊,诉起苦来。“我还以为他们又来啦??噢噫,葛利申卡,这儿的事
情??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要知道,整个庄园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萨什卡爷爷在哪儿呀?跟老爷一块儿撤退了吗?” “要是跟着撤退了就好啦,也许还能活下来??”
“难道他死了?”
“把他打死啦??在地窑里放了三天三夜??应该把他埋掉,可是我自 己也在生病??费很大劲才从床上爬起来??而且到他那儿,到死人那儿去 我怕得要命??”
“为什么把他打死的呀?”葛利高里眼瞅着地,暗哑地问。 “为了一匹骤马要了他的命??咱们的老爷一家是匆匆忙忙撤退走的。
只把钱带走了,几乎把全部财产都交给我看管。”卢克里娅转为耳语说, “我连一根线都收藏起来!埋在地里的东西到现在还好好的。老爷一家只骑 走了三匹奥勒尔种的儿马,其余的马都交给萨什卡爷爷照管。暴动一开始。 哥萨克和红党都来牵马。那匹叫‘旋风’的铁青马——也许你还记得吧?开 春的时候叫红党牵走啦。他们费了很大劲才给它备上鞍子。要知道,这匹马 还从来没有人骑过。不过他们也没有能骑成,没能称心如意。过了一个星
期,来了些卡尔金斯克的哥萨克。这些哥萨克们讲,他们在山岗上遇上了红 军,就厮杀起来。哥萨克们有一匹很平常的小骤马,恰巧在这时候叫了起 来。红军哪有办法拦住‘旋风’不往哥萨克这边跑啊?它放开四蹄朝那匹骤 马飞奔而去,那个骑在它背上的家伙一看驾驭不了这匹儿马,就想在它全速 飞驰的时候跳下来,跳倒是跳下来啦,不过一只脚没有能从马橙里脱出来。
‘旋风’就把他径直送到哥萨克手里。” “妙啊!”普罗霍尔大声赞道。
“现在是一个卡尔金斯克的准尉在骑这匹马,”卢克里娅从容不迫他讲 着。“他答应,只要老爷一回来——立刻就把马送回来。就这样,他们把所 有的马都牵走啦,只剩下了那匹叫‘神箭’的快马,是‘模范’和‘未婚 妻’交配生的。因为它正在怀着驹儿,所以没有人要它。不久前它生小驹 啦,萨什卡爷爷那么喜爱这匹小马驹儿,喜爱得简直没法说啦!他抱着它, 用芦管喂它吃奶和喝一种什么草汁,为的是叫它的腿长得结实。可是倒霉事 情来啦??三天后,傍晚的时候,来了三个骑马的人。萨什卡爷爷正在花园 里割草。他们向他大声喊叫:‘老混蛋,到这儿来!’他扔下镰刀走过去, 向他们问候,可是他们连看也不看他,一面喝着牛奶,一面问他:‘有马 吗?’他说:‘有一匹,不过这匹马不适合你们打仗用:是匹骤马,正在奶 着小马驹儿呢。’他们当中顶凶狠的一个家伙大叫道:‘你懂什么!快把骤 马牵来,老鬼!我的马脊背磨伤啦,我要换匹马骑!’他本应当服从命令, 别袒护这匹骡马就好啦,可是他,你是知道的,是个脾气大的老头子??有 时候对老爷都不买帐。大概,你还记得吧?”
“他怎么啦,就是没有给?”普罗霍尔插嘴问。
“哼,他怎么敢说不给呢?只是对他们说:‘在你们以前,来过很多骑 兵,把所有的马都牵走啦,可是都伶惜这匹马,你们怎么就??’这些家伙 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哇啦哇啦地大声嚷:‘啊,你这个地主的奴才,你是要 把它留给地主吗?’唉,他们把他拉开??其中一个把骤马牵出来,开始备 鞍子,小驹儿却钻到骤马身下去吃奶。这时候老人央告他们说:‘行行好 吧,别牵走它!不然,小马驹儿怎么办呀?’‘这好办!’另外一个人说, 并把小马驹儿从骤马身边赶开,从肩膀上摘下步枪,给了它一枪。我的眼泪 立刻就涌了出来??我跑过去,央告他们,抓住老人,想把他领走,别闹出 事来,可是他一见小马驹儿——气得胡子直哆嗦,脸变得象墙一样煞白,大 骂:‘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把我也打死吧,狗崽子!’说完,就朝他们扑过 去,抓住他们,不让这些家伙备鞍子。这一来,他们当然生气啦,就把老人 打死啦。这些家伙朝他一开枪,我的魂儿就吓跑啦??现在,我简直不知道 该怎么办。应该给他做口棺材,可是老娘儿们干得了这种事儿吗?”
“给我两把铁锨和一块粗麻布,”葛利高里请求她说。 “你想把他埋了吗?”普罗霍尔问。
“是的。” “你何必自找麻烦呢,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立刻就去叫几个哥萨
克来。他们会给他做口棺材,掘个象样的坟??” 显然,普罗霍尔是不愿意干这件埋什么老头子的活儿,但是葛利高里坚
决拒绝了他的建议。 “咱们自个儿挖个坟坑,把他埋了算啦。这老头子是个好人。你到花园
里去,在水池边等我,我去看看死人。”
在那个长满水藻的水池边,在那棵枝叶茂盛的老白杨树下,从前萨什卡 爷爷掩埋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亚的小女孩儿的地方,他找到了自己最后的归 宿。他俩把他那瘦小的尸体卷在一块干净的、带着发面气味的粗布里,放进 土坑,用土埋上。在那个小坟头旁边又出现了一座新坟,用靴子踏得结结实 实,潮湿的、新挖起的粘土闪着耀眼的崭新的亮光。
回忆弄得葛利高里心情抑郁不欢,他躺在离这个非常珍贵的小坟堆不远 的草地上,久久地凝视着头顶上庄严的蔚蓝天空。风在渺无边际的高天上吹 着,被太阳照得冷光闪闪的云片随风飘荡,可是在刚刚接受了那匹活蹦乱跳 的小马和酒鬼萨什卡爷爷的大地上,却依然在进行着紧张、沸腾的生活:在 草色青青,象碧浪一样一直涌到花园边上的草原上,旧场院篱笆旁边的野麻 丛里,鹌鹑在咕咕不息地斗鸣,金花鼠在吱吱叫,野蜂嗡嗡不停’风吹着野 草,沙沙作响,云雀在飘动的蜃气中歌唱,远处干涸的山涧里,有一挺机枪 顽强、凶狠、暗哑地响着,显示着人类作为万物之灵的威严。
第七章
谢克列捷夫将军在一大批参谋军官和几连人的哥萨克卫队簇拥下来到维 申斯克,维申斯克居民捧着面包和盐,教堂鸣钟,热烈欢迎将军。两座教堂 的钟整天地响着,就象复活节那样。下游的哥萨克们骑着瘦长的、跑得疲惫 不堪的顿河马,在街上跑来跑去。他们肩膀上的肩章闪着诱人的蓝光。广场 上,谢克列捷夫将军下榻的那座商人家宅旁边,聚了一伙传令兵。他们一面 嗑葵花子,一面跟那些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浓妆艳抹的镇上的姑娘们攀谈。 晌午时分,有三个骑马的加尔梅克士兵押着十五名被俘的红军战士来到 将军的住处。他们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乐器的、两匹马拉的大车。这些红军穿 得可非同一般:灰呢裤子和同样颜色的、袖口镶着红边的上衣。一个上点儿 年纪的加尔梅克士兵走到这些游手好闲地站在门口的传令兵跟前,下了马,
把瓷烟斗塞进口袋。 “我们的人把红军的吹鼓手押来啦。明白吗?”
“这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一个胖脸的传令乒朝加尔梅克人落满尘上 的靴子啐着葵花子皮,懒洋洋地口答说。
“什么也不什么,——接收俘虏吧。脸吃得这么胖,可尽说什么废 话!”
“嗬,嗬!你给我再说说看,臊羊尾巴!”传令兵气哼哼他说。但还是
进去报告押来俘虏了。 从大门里走出一位身穿腰部蹦得紧紧的深棕色紧身外衣的肥胖大尉。他
叉开两条粗腿,姿势漂亮地双手叉在腰上,把挤在一起的红军士兵扫了一
眼,用低音说: “你们这伙吹吹打打,给政委们解闷儿的坦波夫坏蛋!灰呢制服是打哪
儿弄来的啊?是从德国人身上剥下来的,是吗?”
“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红军战士不断地眨着眼睛回答说。然后又 用急骤的语调解释说:“我们的乐队早在克伦斯基时代,在六月大反攻以 前,就置了这套服装,??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穿??”
“你就给我穿吧!穿吧!我叫你们在我这儿穿!”大尉把毛剪得很短的
库班皮帽推到后脑勺上,露出光脑袋上的一条紫红色的、还没有结疤的刀 伤,用歪斜的高靴后跟猛然一转身,面向加尔梅克老兵叫道。“你干吗把他 们押到这儿来,你这个没有受过洗礼的家伙?为什么要押到这儿来,鬼东 西?不会在路上把他们收拾了吗?”
加尔梅克老兵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全身挺直,麻利地挪动着两只罗圈儿 腿,一只手一直放在保护色制帽的帽檐上敬礼,回答说:
“连长命令我要把他们押到这儿来。” “要押到这儿来!”象个纨挎公子似的大尉学着他的腔调儿说,轻蔑地
闭上薄嘴唇,沉重地踏着浮肿的粗腿,扭着大屁股,绕着红军士兵走了一 圈,象马贩子看马一样,把他们仔细地打量了半天。
传令兵们低声笑着。押送俘虏的加尔梅克人的脸上却都保持着一贯的冷 漠神色。
“开开大门!把他们押到院子里去!”大尉命令说。 红军俘虏和乱七八糟地装着乐器的大车都在台阶旁边停了下来。 “谁是乐队队长?”大尉点上烟,问。
“队长不在啦,”几个人同时回答说。 “他在哪儿?逃走了吗?” “不是,打死啦。”
“这真是活该。没有队长你们也可以干嘛。好,拿起你们的乐器来!” 红军乐师们都走到大车边去。铜号声在院子里羞羞答答、乱哄哄地响了
起来,跟没完没了的教堂的钟声混成一片。 “准备好!演奏《上帝,保佑沙皇》。” 乐师们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吹奏。难堪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一个光着脚、但是裹腿却打得很整齐的红军乐师眼看着他说: “我们这些人谁也不会演奏旧国歌???” “谁也不会?真有意思??喂,来人哪!来半排传令兵,都带上步
枪!”
大尉用靴尖打着听不见的拍子。传令兵在走廊里排队,马枪碰得叮当乱 响。麻雀在小花园外面茂密的洋槐树上喳喳地叫着。院子里散发着被晒烫的 板棚铁顶的热烘烘的气味和刺鼻的人汗臭味。大尉从太阳地里走到阴凉地 方,这时候那个光脚的乐师伤心地看了看同伴们,声音低沉他说:
“老爷!我们这些人——都是青年乐师。我们没有学过吹奏旧歌曲?? 演奏革命进行曲的时间比较多??老爷!”
大尉心不在焉地玩弄着自己的镂花皮带尖,没有作声。
传令兵在台阶旁边排好了队,等候下命令。这时候一个上了点儿年纪 的、一只眼睛生着白翳的乐师,推开前面的人,急忙从后排走出来:他咳嗽 了几声,问道:
“您允许吗?我会吹。”不等得到同意,就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巴松管
放到哆哆嗦嗦的嘴唇上。 在商人宅第宽大的院子上空飘荡的凄凉、瓮声瓮气的叫人心烦的声音惹
得大尉愤怒地皱起了眉头。他挥了挥手,喊:
“停止!象叫化子要饭似的??还吹哪!难道这是音乐吗?” 几张参谋人员和副官们的笑脸出现在窗口。 “请您命令他们吹奏一支葬礼进行曲吧!”一个半截身子从窗口探出来
的青年中尉用孩子似的男高音喊道。
在花园上空荡漾的钟声沉默了一会儿,大尉的眉毛抖动着。甜言蜜语地 问:
“《国际歌》,我想,你们会演奏吧?来,别害怕!既然是我命令的,
你们就尽管吹奏吧。” 在一片寂静中,在中午的暑热中:就象是号召去进行战斗似的,突然和
谐、庄严地响起了《国际歌》愤怒的旋律。 大尉低着头,叉开腿站在那里,就象公牛遇到了障碍物似的。他站在那
里倾听着。青筋迸起的脖子和眯缝起的眼睛里发蓝的白眼珠都充血胀红了。 “停——止!??”他忍耐不住,愤怒地大声吼道。 乐队一下子哑巴了,只有法国号掉了队,热情的呼唤声还在灼热的空气
中回荡了很久。 乐师们舔着干裂的嘴唇,用袖子和肮脏的手巴掌擦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疲惫而又冷漠。只有一个人禁不住热泪滚滚,顺着风尘满面的脸颊流下来, 留下湿润的泪痕??
与此同时,谢克列捷夫将军在一位还是日俄战争时的同事的亲戚家里吃 完了饭,由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副官搀扶着,走到广场上来。炎热和烧酒弄得 他昏昏沉沉。在中学对面的砖房拐角处,衰弱无力的将军一踉跄,脸朝下摔 在晒烫的沙上上。惊惶失措的副官极力想把他扶起来,但是怎么也办不到。 这时候从站在不远的人群里跑来一些人帮忙。两个上了年纪的哥萨克恭恭敬 敬地抓着将军的胳膊把他搀扶起,将军当众呕吐起来。在呕吐间歇时,他气 势汹汹地摇晃着拳头,还想叫喊些什么。人们多方劝说,把他搀回了住处。
站在不远的哥萨克们目送了他半天,小声地议论着: “唉,这个宝贝儿已经疲惫不堪啦!他的行为可太不检点了,白是个将
军啦。” “老酒这玩意儿可不管你官位有多高,功劳有多大。” “不能把摆到桌上的酒都灌下去嘛??”
“哎呀,老兄,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得住的!有人喝醉了大出其丑, 就发誓以后再也不喝啦??可是这正象俗话所说的,狗改不了吃屎??”
“一点儿也不错!告诉孩子们,叫他们离这些家伙远着点儿。小家伙们 紧跟在旁边,盯着看个没够,好象从来没有看见过醉汉似的。”
??镇上的钟声一直响到天黑,镇上的人也一直喝到天黑。晚上,在军 官俱乐部里,叛军司令部为胜利会师举行庆祝宴会。
身材高大、匀称的谢克列捷夫一出生在克拉斯诺库特斯克镇的一个村子
里,是个道地的哥萨克——他酷爱好马,是个超等骑手,勇猛的骑兵将军。 但是却不是一个演说家。他在宴会上发表的演说,尽是酒后狂语,在演说结 束时,直言不讳地把顿河上游的哥萨克责备、威胁了一顿。
参加宴会的葛利高里心情紧张、愤怒地注意听谢克列捷夫的讲话。中午
的酒还没有醒的将军,手指撑在桌子上站在那里,杯子里香喷喷的老酒直往 外洒,用过分坚定的声调说出了每一句话:
“??不,不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们的援助,而是你们应该感谢我们的援
助!正是你们应该感谢我们,这一点必须毫不含乎他说清楚。如果没有我们 的话,红军早已把你们消灭啦。这你们自己是非常清楚的。而我们就是没有 你们,也能消灭这些混蛋。我们今天在消灭他们,明天还要消灭他们,直到 把俄罗斯全境清除干净为止,这一点请你们记住。去年秋天,你们放弃了阵 地,把布尔什维克放到哥萨克的土地上来??你们想跟他们和平共处,但是 事与愿违!于是你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起来暴动。 说穿啦——你们是为了保护自己那张皮和公牛的皮。我提起过去的事情,并 不是想拿你们的罪行来责备你们??不是叫你们难堪不舒服。但是把事情说 清楚,总是有益的。我们已经宽恕了你们那次叛逆行为。我们把你们当作亲 兄弟,在你们最因难的时候来帮助你们。但是你们必须将功折罪,洗雪你们 可耻的过去。明白了吗,诸位军官先生们?你们必须建立功勋和为静静的顿 河忠诚服役,赎自己的罪,明白了吗?”
“好,为赎罪干一杯!”坐在葛利高里对面的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中校, 面带微笑,泛泛他说道,不等在座的人,自己首先喝了一杯。他生着一张英 气勃勃的脸,略微有点麻子,流露着嘲讽意味的褐色眼睛。谢克列捷夫致词 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曾多次露出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冷笑,这时他的眼睛 就变得昏暗,仿佛完全变成黑色的了。葛利高里观察着中校,发觉这个人跟 谢克列捷夫以“你”相称,态度不卑不亢,但对其余的军官却非常矜持和冷
漠。所有参加宴会的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戴着缝死的草绿色肩章并在同样颜 色的上衣上绣着科尔尼洛夫部队的袖章,“这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大概是志 愿军的一员,”葛利高里心里想。中校象马饮水一样地喝酒。不吃菜,也不 醉,只是不断地在松他的英国宽皮带。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麻子是什么人物?”葛利高里悄悄地问坐在旁边的 博加特廖夫。
“鬼知道他是什么人物!”喝得醉醺醺的博加特廖夫挥了一下手说。 库季诺夫一点儿也不吝啬酒。桌子上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酒精,谢克
列捷夫吃力地结束了演说,解开保护色上衣的扣子,沉重地坐到椅子上。一 个蒙古人脸型的青年中尉哈着腰,不知道悄俏地对他耳语了些什么。
“见他的鬼去吧!”谢克列捷夫脸涨得紫红,回答道,一口气喝下库季 诺夫殷勤地给他斟上的一杯酒精。
“那个斜眼儿是什么人?是副官吗?”葛利高里问博加特廖夫。 博加特廖夫用手巴掌捂着嘴,回答说: “不是,这是他的干儿子。日俄战争时,他从满洲带回来的。当时还是
个小孩子。他把这小家伙抚养大,送进士官学校去念书。这个中国小伙子很 有出息。勇猛异常!昨天在马克耶夫卡附近他从红军手里夺下一个钱箱子, 弄到了二百万卢布。你看,他所有的口袋里都塞满一叠一叠的钞票!这个该 死的家伙真走运!简直是得了聚宝盆啦!你喝酒吧,老去看他们干什么 呀?”
库季诺夫致答词,但是几乎没有人听他讲话。大家都喝红眼了。谢克列
捷夫脱掉上衣,只穿一件内衣坐在那里。剃得光光的脑袋因为出汗而问闪发 光,那件非常干净的亚麻衬衣把涨红的脸村托得更红,晒成酱色的脖子显得 更紫,不知道库季诺夫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谢克列捷夫连看也没有看 他,固执地重复说:
“不——不——成,对不起!这要请你原谅!我们信任你们,但是也还
要走着瞧??你们的叛变人们是不会很快忘掉的。让那些去年秋天投奔红党 的人都好好地记住吧!”
“好吧,我们给你们干,同样也要走着瞧!”已经有点儿醉意的葛利高
里心怀愤怒地想着,站起身来。 他没有戴帽子,走到台阶上,如释重负似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新鲜
的空气。
顿河边,青蛙就象下雨前似的吵成一片,水生甲虫忧伤地嗡嗡叫着。几 只水鹬在沙角上凄切地互相叫唤。远处的河边草地上,有匹找不到母马的小 马驹儿忽高忽低地尖声嘶叫。“不幸的境遇逼着我们跟你们攀亲,不然的话 我们连你们的味儿都不愿意闻见。该死的坏蛋!装模作样的,象一戈比一个 的糖饼。现在就骂骂咧咧,再过一个星期干脆就会动手掐你的脖子??竟混 到了这步天地!处处碰壁。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不这样倒怪了。现在的哥 萨克们会仔细品品味儿啦!已经不习惯在这些老爷面前站得笔直,举手敬礼 啦,”葛利高里一面想着,一面走下台阶,摸索着朝篱笆门走去。
栖精也在他身上发挥了作用:头发晕,行动也变得艰难不稳起来。走出 篱笆板门时,踉跄了一下,他把制帽扣在脑袋上,——拖着沉重的腿,沿街 走去。
他在阿克西妮亚姑母家的小房前停了下来,想了想,然后就毅然朝台阶
走去。门廊上的门没有锁。葛利高里没有敲门就走进内室,一眼就看见司捷 潘·阿司塔霍夫坐在桌边。阿克西妮亚的姑妈正在炉炕前忙活。桌上铺着干 净的桌布,放着一瓶还没有喝完的烧酒,盘子里是切成一块一块的咸鱼,闪 着粉红色的光泽。
司捷潘刚刚喝完杯子里的酒,看样子正想要吃点儿菜,但是一发现葛利 高里,就推开盘子,脊背紧靠到墙上。
尽管葛利高里醉得那么厉害,还是看清了司捷潘的苍白的脸和他那两只 象狼一样目光炯炯的眼睛。葛利高里被这不期的会面弄得呆若木鸡,但他还 是竭力平静下来,沙哑地问候说:
“你们好啊!”: “上帝保佑,”女主人惊讶地回答他说,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葛利高
里和她侄女的关系,知道丈夫跟情夫不期而遇,会有什么好结果。 司捷潘一声不晌地用左手摸着胡子,火辣辣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葛利高
里。
而葛利高里叉开两腿,站在门口,似笑非笑他说: “我是顺便来看望??请你们原谅。” 司捷潘没有作声。尴尬的寂静一直持续到女主人壮起胆子,邀请葛利高
里说:
“请进来吧,请坐。” 现在葛利高里再也用不着掩饰了。他到阿京西妮亚的住处来,已经对司
捷潘说明了一切。于是葛利高里就径直朝司捷潘走过去:
“你老婆在哪儿呀?” “你是来看望??她的吗?”司捷潘小声地但十分清楚地问道,用颤抖
的眼睫毛遮上了眼睛。
“是来看望她的,”葛利高里叹了口气:承认说。 在这一刹那,他已经准备好招架司捷潘可能做出的一切动作,他已经清
醒过来,准备进行防御。但是司捷潘睁开了眼睛(不久以前眼睛里的怒火已
经熄灭),说: “我叫她买酒去啦,立刻就会回来的。请坐下等等吧。”
身材高大、匀称的司捷潘甚至站了起来,推给葛利高里一把椅子:他没
有看女主人,就请求说: “姑妈,请您再拿只干净杯子来,”又问葛利高里:“喝点儿酒吧?” “少喝一点儿可以。”
“那好,请坐。” 葛利高里坐到桌边??司捷潘把瓶子里的残酒平均倒进两只杯子,抬起
笼罩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看着葛利高里。 “愿诸事如意!”
“祝你健康!” 碰碰杯。两人都喝干了。相对沉默无语。女主人象只老鼠似的,急忙递
给客人一只盘子和一把断了把的叉子。 “请您吃鱼吧!
这是暴腌的。” “谢谢。”“你们往自己盘子里夹呀,吃吧!”大为高兴的女主人款待
着客人。
一切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没有打架,没有打碎杯盘,也没有口角,这 使她高兴得要命。本来可能出事的谈话结束了。丈夫跟妻子的情夫共坐在一 张桌上。现在他们正一声不响地吃着东西,谁也不看谁。殷勤的女主人从箱 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手巾,仿佛是想把葛利高里和司捷潘联结起来似的,把手 中的两头放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你怎么不在连里呀?”葛利高里一面吃着鳊鱼,一面问。 “我也是来看望的呀,”司捷潘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从他的声调里怎
么也判断不出他是一本正经,还是冷嘲热讽。 “大概连里的人都口家去了吧?” “都回村子里去啦,怎么,咱们干一杯,好吗?” “来吧。”
“祝你健康!” “愿诸事如意!”
门廊里,门环响了一声。葛利高里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偷偷看了司捷潘 一眼,只见他脸上又是一阵苍白。
阿克西妮亚披着一条毛头巾,没有认出是葛利高里,朝桌子走来,从旁 边再一看,她那瞪大的黑眼睛里立刻露出恐怖的神情。她气喘吁吁,费了很 大的劲,才说出:
“您好,葛利高里·播苔莱维奇!”
司捷潘的两只放在桌子上的骨节粗大的手突然轻轻地哆嗦起来,葛利高 里一见这种情形,就一声不响地对阿克西妮亚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把两瓶酒放在桌上,重又把充满了不安和隐秘的喜悦的目光投向葛利 高里,然后转过身去,走进内室黑暗的角落里,坐到大箱子上,用颤抖的手 理了理鬓发。司捷潘控制了自己的激动,解开勒得透不过气来的衬衣领子,
满满地斟了两杯酒,扭过脸去对妻子说:
“拿只杯子,到桌边来坐吧。” “我下去。”
“来嘛!”
“我是不会喝酒的呀,司乔帕!”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哪?”司捷潘声音颤抖他说。 “来吧,好邻居!”葛利高里鼓励地笑着说。 她用祈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走到小碗橱前。从碗架子上掉下一
只碟子,哗嘟一声摔碎在地上。
“哎呀,真糟糕!”女主人伤心地拍了一下手。 阿克西妮亚一声不响地收拾了碟子的碎片。 司捷潘给她满满地斟上了一杯,眼睛里又燃起了苦闷和仇恨的火焰。 “好,咱们干一杯??”他刚一开口,就顿住了。 寂静中可以清晰地听到坐到桌边来的阿克西妮亚急促、断续的呼吸声。 “亲爱的妻子,咱们干一杯吧,为了久别重逢。怎么,你不愿意喝吗?
你不喝酒?” “你是知道的??”
“如今我什么都知道啦??好,不为久别重逢!为贵客葛刊高里·潘苔 莱维奇的健康干一杯。”
“为他的健康我就干一杯!”阿克西妮亚响亮他说道,一口气就把酒喝
了下去。 “你这个苦命的孩子!”女主人嘟囔着,跑到厨房里去。
她藏到角落里,手放在胸前,心想桌子立刻就会哗啦一声翻倒在地,响 起震耳的枪声??但是在内室里却象死一样的寂静。只听见天花板上被灯光 惊扰的苍蝇的营营声,窗外传来镇上的公鸡欢庆午夜降临的啼声。
第八章
顿河六月的夜晚黑魆魆的。黑页岩似的天穹,恼人的寂静中,金色的星 星在眨眼,有几颗星星陨落下来,闪光的轨迹映在顿河的急流上。从草原上 吹来干燥、温暖的薰风,把盛开的香薄荷的芬芳送到人烟稠密的村镇,而河 边草地上却是一片露湿的青草、粘泥和潮湿气味,水鸡在不停地鸣叫,近河 一带的树林完全笼罩在银色的雾里,宛如梦幻仙境。
半夜里,普罗霍尔醒来,问房主人说: “我们那位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正跟将军们玩乐哪。”
“对啦,大概正在那儿大吃大喝哪!”普罗霍尔羡慕地叹了一口气,打 着呵欠,穿起衣服来。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饮饮马去,给它们添些料,潘苔莱维奇说啦,天一亮就要去鞑靼村。
在那儿住一天,然后就要会追赶我们的队伍。” “离天亮还早哪,再睡一会儿吧。” 普罗霍尔不高兴地回答说:
“老大爷,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你压根儿就没有当过兵!我们当兵打
仗的人,如果不把马喂养照顾好,那就休想活下来。骑着瘦马你跑得快吗? 你的马好,你才能跑得快,才能逃脱敌人的追击。我是这样的人:我从不追 赶敌人,可是如果情况紧急,被逼得没有办法的时候——那我就头一个开 跑!我已经在枪林弹雨里奔跑了多少年啦,烦死人啦!老大爷,点上灯,要 不我连包脚布都找不到啦。谢谢!是啊,我们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总在 抢勋章,想高升,所以哪儿危险往哪儿冲,我可不是这种傻瓜,我不需要这 些玩意儿。好啦,魔鬼把他送回来啦,一定喝得烂醉啦。”
有人轻轻地敲门。
“进来!,”普罗霍尔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保护色军便服、带着下士肩章、制帽上还钉着帽徽的陌生哥萨
克走了进来。
“我是谢克列捷夫将军司令部的传令兵。我可以见见麦列霍夫先生阁下 吗?”他在门口举手敬礼后问道。
“他不在,”普罗霍尔被受过严格训练的传令兵的敬礼和称呼弄得大吃
一惊,说道。“你不必那么立正站着啦,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跟你一样的傻 瓜。我是他的传令兵。你有什么事呀?”
“我是奉谢克列捷夫将军的命令来请麦列霍夫先生的。请他立即到军官 俱乐部去。”
“傍晚他就上那儿去啦。” “是去啦,可是后来又从那儿国家来啦。” 普罗霍尔吹了一声口哨,朝坐在床上的房主人挤了挤眼。
“你明白了吗,老大爷?大概上他的宝贝儿那儿去啦??好,你国去 吧,老总,我这就去找他,趁热直接给你端到那儿去!”
普罗霍尔把饮马和加料的事托付给老头子,就到阿克西妮亚的姑母家去 了。
市镇沉睡在黑夜里。夜莺在顿河对岸的树林子里歌唱。普罗霍尔不慌不
忙地来到那所熟识的小房子跟前,走进门廊,刚抓住门把手——,就听见了 司捷潘低沉的声音。普罗霍尔心里想:“这回我算撞上啦!他要是问我:你 来干什么?我没有话可说啊。算啦,管他三七二十一,豁出去啦!我就说上 街来买酒,你们的邻居指给我这所房子。”
他放大胆子,走进了屋子,顿时大吃一惊,张着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葛利高里和阿司培霍夫两口子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好象什么事情也没 有,正在喝杯子里的发绿的烧酒。
司捷潘瞥了普罗霍尔一眼,强颜欢笑他说: “你大张着嘴干什么呀,连好也不问?难道你看见这里有什么稀奇的玩
意儿吗?” “好象有点儿??”惊魂未定的普罗霍尔,倒动着脚回答说。 “好啦,不必大惊小怪啦,过来,请坐,”司捷潘邀请说。
“我可没有工夫坐??我是来找你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命令你 马上到谢克列捷夫将军那儿去。”
葛利高里在普罗霍尔来以前,已经有几次要走了。他推开杯子,站起 身,但是立刻又坐了下来,他怕司捷潘会把他的离去当作胆怯的明确表现。 自尊心不允许他离开阿克西妮亚,让位给司捷潘。他喝酒,但是烧酒对他已 经毫无作用。葛利高里清醒地掂量着自己暖昧的身份,等待着结局。有一刹 那,他觉得司捷潘要打他的妻子,就是在她为他,葛利高里的健康而干杯的 时候。但是他估计错了:司捷潘举起手,用粗糙的手巴掌擦了擦晒黑的额 角,沉默了片刻之后,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阿克西妮亚,说:“好样的,老 婆!我很欣赏你的勇敢!”
后来普罗霍尔来了。
葛利高里考虑了一下,决定不走了,好让司捷潘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到将军那儿去,就说没有找到我。明白了吗?”他对普罗霍尔说。 “明白是明白啦,不过最好你还是到那儿去吧,潘苔莱维奇。” “用不着你管!去吧。” 普罗霍尔本来就要往门口走了。但是这时候阿克西妮亚突然说话了。她
没有看葛利高里,冷冰冰地说:
“不必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不要客气啦,你们二位还是一道儿 走吧!谢谢你来看望我们,还这么赏脸跟我们一起呆了大半夜??只是现在 时候已经不早了,鸡叫第二遍啦。天快亮啦。我和司乔帕天一亮就要回家 去??再说,您喝得也够多啦。够啦!”
司捷潘也没有挽留,葛利高里站起身来。告别的时候,司捷潘把葛利高 里的一只手攥在自己的冰凉、粗硬的手里,好象最后要说些什么,但是终于 没有说出来,默默地把葛利高里目送到门口,又慢腾腾地伸手去拿没有喝完 的酒瓶子??
葛利高里刚一走到街上,就疲倦得支持不住了。他艰难地移动着脚步, 走到第一个十字街口,便向紧跟在后面的普罗霍尔央求说: “你去备上马,牵到这儿来,我走不到家啦??”
“要不要去报告一下你要走的事呀?” “不用。” “那好,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一向做事慢慢腾腾的普罗霍尔,这一回却快步往往处跑去。
葛利高里蹲在篱笆旁边,抽起烟来。脑子里回忆着跟司捷潘会面的事, 淡淡地想:“哼,这也好,现在他全知道啦。只要不打阿克西妮亚就行。” 后来疲倦和刚才惊心动魂的一场风波逼使他躺下打起盹儿来。
普罗霍尔很快就回来了。 他们坐渡船来到顿河右岸,纵马飞奔而去。
黎明时分,他们进了鞑靼村。葛利高里在自家院子的大门口下了马,把 马缰绳扔给普罗霍尔,匆忙、激动地往屋子里走去。
娜塔莉亚没有穿好衣服,不知道到门廊里干什么。一见葛利高里,惺忪 的眼睛里就闪出喜不自胜的光芒,使葛利高里的心不禁哆嗦了一下,忽然间 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娜塔莉亚默默地抱住自己的唯一的亲人,全身 紧贴在他身上,葛利高里从她肩膀哆嗦不止的样子知道她正在哭泣。
他走进屋子,亲过两位老人家和睡在内室的孩子们,在厨房当中站住。 “好啊,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呀?一切都平安无事吧?”他激动得喘不
过气来地询问道。 “上帝保佑,我的好儿子啊,我们吓的是够呛啊,可是很欺侮我们,那
倒也没有,”伊莉妮奇娜急忙回答说,然后斜眼看了看哭得象泪人似的娜塔 莉亚,严厉地朝她喊道:“应该高兴嘛,你却哭个没完没了,傻娘儿们!看 你,还傻站在那几不动!快去拿劈柴去,生炉子??”
在她和娜塔莉亚匆匆忙忙做早饭的时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给儿
子拿来一条干净手巾,建议说: “你去洗洗脸吧,我给你往手上浇水。这可以使你的头脑清醒清醒??
你混身酒气冲天。大概昨天高兴得大喝了一通吧?”
“酒是喝啦。不过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应该高兴呢,还是应该难 过??”
“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子惊愕地问。
“谢克列捷夫把咱们恨透啦。” “唉,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跟你一块儿喝酒,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真没想到!你大有造化啦,葛利什卡!跟一位真正的将军坐在一张桌
子上喝酒!这是闹着玩的啊!”潘苔莱·普罗坷菲耶维奇深为感动地看着儿
子,艳羡不止,直咂舌头。 葛利高里笑了。他怎样也不能理解老头子那种天真的喜悦心情。 葛利高里认真地询问起牲口和财产是不是都完好无损,粮食损失了多
少,但是他发觉,跟上回见面时一样,谈论家务事,父亲毫无兴趣。老头子 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使他更揪心的事儿。
而且他很快也就把心事说了出来: “葛利申卡,现在怎么办?难道还要去服役吗?” “你这指的什么样的人?” “老头子们哪。就拿我来说吧。” “现在还不清楚。” “那么说,也要跟着出发啦?” “你可以留在家里。”
“你说话可要算数噢!”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高兴地喊道,激动得 在厨房里一瘸一拐地踱起来。
“老老实实坐下吧,你这个瘸鬼!弄得屋子里尘上飞扬!一高兴啦,你 就瞎跑一气,象只瘦狗,”伊莉妮奇娜严厉地吆喝道。
但是老头子根本不理睬她的吆喝。从桌子到炉子,来回瘸了好几趟,一 面笑,一面搓手。他突然产生了怀疑:
“你真的能放我回家吗?” “当然能啦。” “可以写张证明书吗?” “当然可以!”
老头子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要问明白: “证明书嘛??不盖大印可不行,莫非你身上带着大印吗?” “没有大印也行!”葛利高里笑着说。 “啊,那就没有说的啦!”老头子又高兴起来。“上帝保佑你身体健
康!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
“你的队伍开到前面去了吗?是开往梅德维季河口吗?” “是的。爸爸,你不要去操心服役的事儿啦。反正很快就会把象你这样
的老头子都放回家的。你们早就服完了兵役啦。” “上帝保佑吧!”潘苔莱·普罗坷菲耶维奇画了一个十字,看来是完全
放心了。
两个孩子醒了。葛利高里把他们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轮流亲他 们,合笑听着他们唧唧喳喳叫嚷了半天。
孩于们头发的气味多香呀!散发着太阳、青草和热烘烘的枕头气味,还
有一种使人感到无限亲切的什么气味。他们——都是他的亲骨肉——也真象 草原上的小鸟。而父亲那两只抱着他们的、又黑又大的手,却是那么笨拙。 他这个刚离开鞍马才一昼夜的骑士,在和平环境里,显得是那么陌生、格格 不入,——浑身散发着刺鼻的大兵味儿、马汗味儿、苦涩的长途行军气味和 皮带的臭味??
葛利高里的眼睛里泪水模糊,胡子底下的嘴唇直哆嗦??有三次他没有
回答父亲的问话,直到娜塔莉亚扯了扯他的军便服袖于,才明白过来,朝桌 边走去。
变了,变了,葛利高里变得完全不象从前那样了。他从来就不是多愁善
感的人,就连童年时代,他也很少哭泣。可是现在——却眼泪汪汪,心咚咚 地跳得厉害,嗓子眼儿里就象有只小铃铛在无声地响着??不过,这一切可 能都是由于他昨天夜里酒喝得太多了,而且整夜没有睡觉??
达丽亚把牛赶到牛馆的牲口群里去牧放,就回来了。她把含笑的嘴唇送 给葛利高里,当葛利高里开玩笑似的理了理胡子,把脸朝她凑过去的时候, 她闭上了眼睛。噶利高里看到,她的睫毛好象风吹的一样,哆嗦了一下,霎 时间闻到了从她那徐娘半老的脸颊上散发出来的脂粉味。
达丽亚依然如故。好象,不论什么样的苦恼,不仅不能压倒她,甚至不 能使她屈服。她活在世界上,就象根红柳枝:娇嫩、美丽,而又不是高不可 攀。
“你还是这么漂亮?”葛利高里问。 “就象路边的天仙子花!”达丽亚眯缝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满脸堆笑地
回答说。然后走到镜子前头,理了理从头巾里披散出来的头发,显得更漂亮
了。
达丽亚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是压不倒的。彼得罗的死似乎是沉重的一 击,但是刚一苏醒过来,她变得对生活更加贪恋,更加注意修饰、打扮?? 把睡在仓房里的杜妮亚什卡也叫醒了。祷告以后,全家坐下来吃早饭。 “哎呀,哥哥,你老啦!”杜妮亚什卡惋惜说。“变得灰溜溜,象只老
狼。”
葛利高里面色阴沉,隔着桌子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 “我本来就该老啦。我老了,你也该找个新郎出嫁啦??不过我有话要
对你说:从今天起,你就忘了米什卡·科舍沃伊吧。如果以后叫我再听到, 你还想他想得神魂颠倒,我就踩住你的一只脚,抓住另外一只脚,就象撕癞 蛤蟆一样,把你撕成两半!明白了吗?”
杜妮亚什卡脸涨得通红,象朵罂粟花,热泪盈眶地看了看葛利高里。 葛利高里恶狠狠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在他残忍的脸上——胡子里龇出
的牙齿上,眯缝着的眼睛里——更加明显地表露出麦列霍夫家族特有的那种 野性。
但是杜妮亚什卡也是这个血统的呀!她从窘急和委屈的复杂心境中稍微 平静下来以后,低声,但是非常坚定地说:
“哥哥,您知道吗?谁也不能给自己的心下命令呀!”
“要把这不听你命令的心挖掉,”葛利高里冷冷地劝导说。 “好儿子,”这不是你应该谈论的事儿??”伊莉妮奇娜心里想。但是
这时候潘苔莱·普罗坷菲那维奇插了进来。他往桌子上砰地捶了一拳,大声
嚷:
“不要脸的丫头,你给我住嘴!不然,我就给你这样的心来点儿厉害瞧 瞧,包叫你的头发都一根不剩!唉,你这个下流坯子!好,我这就去拿马缰 绳??”
“爸爸!咱们家连一根马缰绳也没有啦。全部抢走啦!”达丽亚不动声
色地打断了他的话。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不可遏地瞥了她一眼,仍旧扯大嗓门,继续
发泄自己的怨气:
“??我去拿马肚带——我要给你这小妖精??” “马肚带也叫红党拿走啦!”达丽亚已经提高了嗓门,依然天真地看着
公公说。
这可叫潘苔莱·普罗坷菲那维奇受不了了。他朝大儿媳妇看了一会儿, 无声的愤怒憋得他满脸通红,一声不响地张着大嘴呆望着(这时候他很象一 条拉出水面的青鱼),然后沙哑地喊:
“住口,该死的东西,你这个百鬼缠身的骚货!话都不叫人说!这算是 怎么回事?杜恩卡,你就死了这颗心吧,这绝对不行!这是父亲的忠告!葛 利高里说的对:如果你还要思恋那个混蛋——那宰了你也不多!真找了个好 情人!这个绞杀人的刽子手用媚药迷住她的心啦!他还能算是个人吗?难道 我能要这种出卖耶稣的人作我的女婿吗?他现在要是落在我手里的话,我就 亲手宰了他!不过我还要再说一遍:我去拿树条子,把你狠狠地??”
“你就是白天里打着灯笼也休想在院子里找到村条子,”伊莉妮奇娜叹 了口气说。“你就是在院子里转上一圈,想找点儿引火的树枝子都找不到。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哟!”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这种天真的解释,也看作是不怀好意。他瞪 了老太婆一眼,象疯子似地跳起来,跑到院子里去。
葛利高里扔下勺子,用手巾捂着脸,无声地大笑不止,身子直摇晃。他 的火头已经过去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大笑过了。除了杜妮亚什 卡,大家都笑了。桌上的气氛顿时愉快活跃起来。但是等台阶上一响起潘苔 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脚步声,大家的脸一下子部严肃了起来。老头子旋风 似地冲了进来,身后拖着一根很长的赤杨树枝。
“看哪!看哪!足够你们这些可恶的长舌头娘儿们受用的啦!你们这些 长尾巴的妖精!??你们不是说没有树条子吗?!哪!这是什么?老妖精, 也够你受用的啦!你们都给我尝尝吧!??”
厨房里容不下这根大长树枝子,老头子打翻了铁锅,然后又轰隆一声把 它扔到门廊里,——气喘吁吁地坐到桌边。
显然他的情绪变得坏透了。他哼哧哼哧、一声不响地吃起饭来。其余的 人也都不作声。达丽应的眼睛看着桌子,不敢抬起来,怕笑出声。伊莉妮奇 娜唉声叹气,低声嘟吹:“噢,主啊,主啊,我们的罪过太大啦!”只有杜 妮亚什卡一个人没有心思笑,还有娜塔莉亚,除了老头子不在的时候曾经露 出一丝痛苦的笑意外,这会儿又变得心事重重,无限忧伤。
“拿点盐来!拿面包来!”潘苔莱·普罗珂非耶维奇偶尔用闪烁的目
光,瞟着家人,威严地大声喊叫。 这场家庭口角竟出人意料地结束了。大家都沉默不语的时候,米沙特卡
又把老头子惹火了。米沙特卡经常听见奶奶跟爷爷吵嘴的时候骂爷爷的那些
花哨的称呼,当他看到爷爷正准备要把全家人都打一顿,而且吵得全家鸡犬 不宁,他那幼小的心灵深为激动,——他的鼻孔直哆嗦,突然清脆地大声 喊:
“你吵得够可以啦,瘸鬼!最好拿棍子使劲儿敲你的脑袋,看你再敢来
吓唬我们的奶奶!??” “你这是说打我??打爷爷??是吗?” “打你!”米沙特卡勇敢地肯定说。
“难道可以这样跟你的亲爷爷??说这样的话吗?!??”
“那么你嚷嚷什么啊?” “瞧,这小家伙有多凶狠?”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捋着大胡子,惊
愕地瞟了大家一眼。“老妖精,这些话都是从你那里听来的!都是你教
的!”
“谁教他啦?这个野小子完全象你,象他爸爸!”伊莉妮奇娜怒气冲冲 地辩解说。
娜塔莉亚站起来,打了米沙特卡一下子,教训说: “不许学这种样子跟爷爷说话!不许学这些!” 米沙特卡把脸扎在葛利高里的两膝间,大哭起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
维奇非常溺爱孙子,他从桌子旁边跳起来,流出眼泪,也不擦顺着大胡子淌 下来的泪珠,高兴地喊:
“葛利什卡!好儿子!真他妈妈的!老太婆说得对!是咱们家的孩子! 是麦列霍夫家的血统!??瞧,这血统表现出来啦!??这小家伙对谁都不 含糊!??我的小孙子!亲爱的!??哪,你打我这个老糊涂吧,用什么打 都行!??揪我的大胡子吧,哪!??”于是老头子把米沙特卡从葛利高里
手里拉过去,把他高举在头顶上。 吃完早饭,大家都从桌边站起来。妇女们洗碗盘,潘苔莱·普罗珂菲耶
维奇点上烟,对葛利高里说: “有件事要求你,似乎不太合适,因为你是我们的客人,可是没有办
法??请你帮帮忙,把篱笆扶起来,把场院围好,不然什么东西都弄得东倒 西歪,眼下不好意思去求别人来帮忙。因为家家都破坏得一塌糊涂。”
葛利高里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他俩在场院里一直干到吃午饭,把篱笆 都修复了。
老头子在菜园子里埋着木桩子,问道: “谁都不动手去割草,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再买点儿草。你看家业怎么
个搞法?活儿还值得干吗?也许过一个月,红党又来啦,那不又他妈的全都 白干了吗?”。
“我不知道,爸爸,”葛利高里坦白地承认说。“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 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究竟谁会把谁打倒。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仓里用不着 有多余的粮食,牲口棚里也用不着有多余的牲口。这年头儿,多了没有用。 就拿我丈人来说吧,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发了财,耗费了自己的血汗, 也耗费了别人的血汗,到头来剩下了些什么呢?只剩下满院子一片焦土!” “小伙子,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老头子长叹一声,同意说。
再没有多谈什么家业的事情。只是在下午,老头子看见葛利高里正在特
别仔细地安装场院上的小门,就恼恨、伤心他说: “马马虎虎装上算啦。费那么大的劲干什么?也不让它在那儿立一辈
子!”
看来,直到现在,老头子才明白自己为使生活照老样子过下去所做的努 力,全是枉费心机??
太阳落山以前,葛利高里不干了,走进屋子里。只有娜塔莉亚一个人在
内室里。她象过节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条蓝呢子裙子和天蓝色的府 绸上衣,胸前绣着一朵花,袖口上镶着花边,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 适。脸上泛起淡淡的粉红色,因为刚才用肥皂洗过脸,所以显得容光焕发。 她正在箱子里找什么东西,但是一看见葛利高里,她就把箱盖放下,含笑站 直了身子。
葛利高里坐在箱子上说:
“你也来坐一会儿,不然明天我就走啦,咱们连句话儿也没有说。” 她驯顺地在他身旁坐下,有些害怕似的斜睨了他一眼。但是出乎她意
料,他抓住她的一只手,亲热地说: “你很水灵,好象根本没有生过病似的。” “又活过来啦??我们妇道人家都象猫一样,耐折腾哪,”她畏怯地笑
着,低下头去说。 葛利高里看见了她那粉红色透亮的、生着一层茸毛的、柔软的耳郭和后
脑勺上头发缝中间的黄色头皮,问: “脱头发吗?” “差不多要脱光啦。很快就会脱成秃子啦。”
“我现在就给你剃剃头,好吗?”葛利高里突然建议说。 “你这是怎么啦!”她吃惊地说。“那样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啦?” “应该剃一剃,要不头发就长不出来了。”
“妈妈已经答应用剪子给我剪剪,”娜塔莉亚窘急地笑着说,赶紧把一 块雪白的漂白头巾蒙在脑袋上。
她坐在他的身旁,她是他的妻子和米沙特卡、波柳什卡的母亲。她为了 他打扮得漂漂亮亮,脸洗得干干净净。她急忙蒙上头巾,是不想让他看到她 病后脱了头发的丑样子,她的头略微往一边歪着坐在那里,显得那么可怜、 难看,然而却依然容光焕发,具有一种纯洁的内在美。她总是穿高领衣服, 为了不叫他看见她自杀时脖子上留下的伤痕。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一阵猛 烈的恩爱激情涨满了葛利高里的心。他很想对她说几句温柔、亲密的话,但 是却找不到适当的词句,于是默默地把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她那扁平白净的 额角和忧郁的眼睛。
不,他从来没有这样亲热过她。阿克西妮亚使她的一生失去了光彩。丈 夫的激情弄得她神魂颠倒,浑身象火烧似的,她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 的嘴唇上。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西沉的太阳的紫色余辉洒进内室。孩子们在台 阶上喧吵。可以听到,达丽亚把烤热的瓦罐从炉膛里拖出来,不满意地对婆 婆说:“您大概没有天天挤牛奶吧。不知道为什么那头老牛的奶出得少 啦??”
牛群牧放归来,哞哞地叫个不停,孩子们用马尾编的鞭子抽得啪啪乱
响。村里公用的种牛暗哑、断续地叫着。它那缎子似的前胸垂肉和扁平的脊 背被牛虻咬得血迹斑斑。种牛恶狠狠地摇晃着脑袋;走着走着,两只间距宽 宽的犄角触到阿司塔霍夫家的篱笆上,把篱笆撞倒,又往前走去。娜塔莉亚 往窗外看了看,说:
“公牛也撤到顿河对岸去啦,妈妈说:村子里的枪声一响,它就冲出河
边的牛棚,洑水过河去,一直藏在河湾里。” 葛利高里陷于默默的沉思。为什么娜塔莉亚的眼睛这样忧郁?而且眼睛
里还有某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东西,时隐时显。甚至在幸福的时刻,她也
这样忧郁,这简直是不可理解的??也许她已经听说,他在维申斯克与阿克 西妮亚相会的事情了吧?他终于问:
“为什么今天你的脸色这样阴沉?你心里有什么伤心的事儿吧,娜塔
莎?告诉我,行吗?” 他以为娜塔莉亚会哭鼻子抹泪责备他??但是娜塔莉亚却惊讶地回答
说:
“没有,什么也没有,你是这样觉得,我什么也没??真的,我的身体 还没有完全好。一低头或者拿点儿什么东西的时候头就有点儿晕——眼睛就 发黑。”
葛利高里目光紧逼地看了看她,又问: “我不在家,你没有什么事情吗???没有人动你吗?” “没有,瞧你说的!我一直躺在床上生病。”她直盯着葛利高里,甚至
还微微一笑。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明天一早你就动身?” “天一亮就动身。” “多住一天不行吗?”娜塔莉亚没有把握地、怀着微弱的希望请求说。 但是葛利高里否定地摇了摇头,于是娜塔莉亚叹了一口气,说: “你现在??得戴肩章了吧?”
“得戴啦。”
“好,那就脱下衬衣来,我趁天还亮给你缝上。” 葛利高里咳嗽了一声,脱下了军便服。衣服上的汗还没有干。背上和肩
上被武装带磨得发亮的地方,还有些黑乎乎的湿印子。娜塔莉亚从箱子里找 出一副被太阳晒得褪色的保护色肩章问:
“是这个吗?” “是这个。你还收着哪?”
“我们把箱子埋起来啦,”娜塔莉亚一面往针眼里穿线,一面含糊不清 他说,偷偷把落满尘土的军便服凑到脸上,贪婪吸了一口咸丝丝的亲人的汗 气味儿??
“你这是干什么呀?”葛利高里不解地问。 “这上面有你身上的味儿??”娜塔莉亚眼睛闪耀着,低下头去,想要
掩饰突然涌到脸颊上的红晕,开始迅速地缝起来。 葛利高里穿上军便服,皱起眉头,耸了耸肩膀。 “你戴着肩章神气多啦!”娜塔莉亚喜不自胜地望着丈夫,说。 但是他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叹了口气,说: “最好能一辈子不看到它们。你是什么也不懂呀!” 他们又在内室里的箱子上拉着手,无言地默默坐了很久,各人想着各人
的心事。
后来,当天色黑了下来,厢房的紫色阴影洒满已经返凉的地面,他们走 到厨房里去吃晚饭。
黑夜降临。直到黎明前,天上繁星点点,樱桃园里的夜驾一直唱到东方
发白的时候。葛利高里醒来,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倾听着夜莺婉转、甜蜜的 歌唱,然后竭力不惊醒娜塔莉亚,轻轻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潘苔莱·普罗坷菲那维奇喂着战马,大献殷勤地建议说:
“出发以前我去给它洗个澡好吗?” “不用啦,”在清晨的潮冷中瑟缩的葛利高里回答说。 “睡得很好吗?”老头子问。 “睡得好极啦!就是夜莺把我吵醒啦。倒霉透啦,它们整整吵了一
夜!”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马料袋子从马头上摘下来,笑着说: “小伙子,它们就知道唱啊,唱啊。有时候真羡慕这些神鸟??什么打
仗呀,什么倾家荡产呀,它全不用管??”
普罗霍尔骑马来到大门口。他脸刮得光光的,象往常一样高高兴兴,爱 说爱笑。他把马缰绳拴在柱子上,走到葛利高里跟前来。帆布衬衣烫得平平 整整,肩膀上戴着新灿灿的肩章。
“你也戴上肩章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他朝葛利高里走过来的 时候,大声说,“该死的东西,在箱子里闲得够久啦!如今咱们戴吧!戴到 死也戴不坏的!我对老婆说:‘傻娘儿们,你别把它缝死。稍稍连上一点 儿,凤吹不掉就行啦!’不然,咱们的事儿可是两说着哪,啊?一旦被俘, 人家立刻就会从肩章上认出来,虽然我不是军官,然而究竟也是个上士啊。 他们会说:‘该死的东西,你既然会往上爬——自然也知道怎么把脑袋伸进 绞索里!’你看,我的肩章是怎么缝的了吗?滑稽透啦!”
普罗霍尔的肩章的确没有缝死,只略微连着一点儿。 潘苔莱·普罗河菲那维奇哈哈大笔起来。灰白的大胡子里闪烁着一个也
没有掉的、白亮的牙齿。 “这真是个好样的战士!那就是说,一看苗头不对,——立刻就把肩章
扔掉,是吗?” “那么,你以为——怎么样呢?”普罗霍尔苦笑一声说。 葛利高里笑着对父亲说:
“爸爸,你看,我找的这个传令兵怎么样?跟他一起,遇上什么倒霉的 事儿——都能逢凶化吉!”
“不过俗话可是这么说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今天死,我可 要明天才死哩,”普罗霍尔辩解说,一下就把肩章撕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 口袋里。“咱们到了前线再缝上也不晚哪。”
葛利高里匆匆吃过早饭,就跟家人道别。 “圣母保佑你!”伊莉妮奇娜亲着儿子,慌乱地唠叨起来。“要知道我
们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啦??” “好啦,送得越远——流的眼泪就越多。再见吧!”葛利高里声音哆嗦
地劝慰说,走到马跟前。 娜塔莉亚把婆婆的黑头巾蒙在头上,走到大门外边。孩子们拉着她的裙
襟。波柳什卡怎么哄也不行,抽抽嗒嗒地哭个不止,央求母亲说: “别放他走!别放他走,好妈妈!打仗的时候会打死他的!好爸爸,你
别上那儿去吧!”
米沙特卡的嘴唇直哆嗦,但是却没有哭。他勇敢地控制住自己,还生气 地斥责妹妹:
“别胡说八道,傻瓜!那儿绝不会把所有的人都打死的!”
他牢牢记住了祖父的话,哥萨克从来不哭,哥萨克要是哭——那就是最 大的耻辱。但是等父亲上了马,把他抱到鞍子上,亲他的时候,——他惊讶 地看到,爸爸的睫毛都湿了。这时候米沙特卡也经受不住考验:他的眼泪象 雹子似的涌了出来!他把脸藏在父亲的勒着皮带的胸前,叫嚷着:
“叫爷爷去打仗吧!我们要他有什么用处呀!??我不愿意你
去!??” 葛利高里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到地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默默地策马
离去。
已经有多少次了,战马的蹄子溅起自己家台阶前的泥土,猛然转过身 子,驮着他顺着大道,顺着没有道路的草原,奔赴前线,那里可怕的死神在 等待哥萨克,那里正象哥萨克悲歌中唱的那样:“每时,每刻都是恐怖和悲 伤,”——可是葛利高里从来还没有象今天,在这个美妙的早晨,怀着如此 沉重的心情告别村庄。
他满怀着令人心烦的模糊预感、惶惶不安和苦闷的心登程了,他把马缰 绳扔在鞍头上,头也不回,一直到爬上山岗。在十字路口,尘土飞扬的大道 往风车矗立的地方弯去的时候,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娜塔莉亚一个人还 站在大门口,早晨清新的微风吹弄着她手里那条象丧中一样的黑头巾。
被风吹得上下翻滚的白云在高高的蓝天上飘啊,飘啊。天边山岭起伏的 地平线上,蜃气朦胧。马缓步而行。普罗霍尔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打盹儿。葛 利高里咬紧牙关,不时回头张望。起初还能看见碧绿的柳树梢、一带奇妙的 银光闪闪、婉蜒曲折的顿河流水和缓缓旋转的风车翅膀。然后大道向南方伸 去。河边的草地、顿河、风车??都隐蔽到被践踏过的庄稼地后面去了。葛
利高里吹着口哨,眼睛死盯着布满珍珠般的轻汗的金红色马脖子,已经不再 回头去看了??“叫这该死的战争见鬼去吧!在奇尔河沿岸打,打到顿河流 域,后来又在霍皮奥尔河、梅德维季河和布祖卢克河沿岸厮杀。折腾来,折 腾去,其实敌人的子弹在哪儿把我,葛利高里打翻在地,不都是一样吗?” 他心里想。
第九章
战斗正在梅德维季河口镇的要冲处进行。葛利高里从夏天的小路一走上 黑特曼大道,就听到了低沉的大炮轰隆声。
大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红军部队仓皇撤退的痕迹。到处是抛弃的两轮大 车和四轮马车。在马特维耶夫村外荒芜的田地里扔着一辆炮车,主轴已经被 炮弹打坏,摇架全毁了。车辕上的马套被斜着砍断。在离这片荒地约半俄里 的盐沼地上,在被太阳晒得枯萎的浅草上,密密层层地横着些红军战士的尸 体,他们都穿着保护色的衬衣和裤子,打着裹腿,脚上穿着笨重的钉着铁钉 的皮鞋。都是被哥萨克的骑兵追上砍死的。
葛利高里从旁走过,从那皱皱巴巴的衬衣上大片的血渍和尸体倒下的姿 势上可以毫不费力地断定这一点,这些尸体就象砍倒的草一样横在那里。看 来只是由于还没有停止追击,所以哥萨克没来得及剥掉他们的衣服。
一个被打死的哥萨克仰面躺在一丛山楂树下。裤绦在他那叉开的腿上闪 着红光。不远地方倒着一匹被打死的、浅棕色的马,备着一副鞍架漆成赭黄 色的旧马鞍。
葛利高里和普罗霍尔的马都走累了。应该喂马了,但是葛利高里不愿意 在不久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停留。又走了约一俄里,下到一条山沟里,他才 勒住了马。不远地方有一个水塘,堤坝已经被冲得只剩下堤基了。普罗霍尔 本来向边缘上的泥土已经僵硬龟裂的水塘边走去,但是立刻又折了回来。
“你怎么啦?”葛利高里问。
“你过去瞧瞧吧。” 葛利高里策马来到堤坝边,看见在雨水冲出的沟里躺着一个被打死的女
人。她的脸被用蓝裙襟蒙上,两条白胖的大腿不害羞地、吓人地大劈开,小
腿肚晒得黝黑,膝盖上有些小坑。左手拧在背后。 葛利高里急忙下了马,摘下帽子,弯下腰,把被打死的女人身上的裙子
整理好。年轻、黝黑的脸死后仍然很美丽。半闭的眼睛在痛苦地弯着的黑眉
毛下闪着暗淡的光芒。嘴温柔地微微张开,紧咬着的牙齿透出珍珠般的白 光。贴在草地上的脸颊上盖着一小绺头发。在这死亡已经抹上一层橙黄色惨 淡阴影的脸颊上,成群的蚂蚁在奔忙。
“这些狗崽子,杀死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娘儿们!”普罗霍尔小声骂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要把这些??把这些聪明人统统都枪毙了才解恨!咱们赶快离开这
儿吧,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不能再看她啦。我心里直翻腾!” “咱们是不是把她埋了?”葛利高里问。 “你这是怎么啦,难道咱们签了承包埋葬所有死人的合同啦?”普罗霍
尔生气他说。“在亚戈德诺耶埋了一个老头子,又要在这儿埋这个娘儿 们??咱们要把他们统统埋掉,手上就不知道要磨出多少层老茧啦!再说咱 们拿什么挖坟坑呀?老哥,用马刀可掘不成坟坑呀,土地干结得象石头一样 硬,硬土足有一俄尺深。”
普罗霍尔心慌意乱,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靴子尖儿伸进马橙里去。 他们又爬上山岗,一直在紧张地想着什么心事的普罗霍尔突然问: “我说,潘苔莱维奇,这血该流够了吧?”
“差不多啦。”
“你是怎么想的,这场戏快收场了吗?” “等他们把咱们打垮了,就收场啦。” “好啊,幸福的日子来到啦,只有魔鬼高兴!他们最好快点儿把咱们打
垮吧。跟德国人打仗的时候,士兵自己故意打伤手指,就可以让他退役回家 去,可是如今,即便砍掉自个儿的一只手,还是要强迫你照样服役。部队一 只手的也要,瘸子也要,斜眼的也要,患小肠疝气的也要,什么乌龟王八蛋 都要,只要能两条腿站着的就行。难道这场战争就如此收场吗?叫他们统统 见鬼去吧!”普罗霍尔绝望地骂道,然后走下大道,下了马,低声嘟嚷着, 动手去松马肚带。
夜里,葛利高里来到离梅德维季河口镇不远的霍万斯基村。村边第三团 的哨兵拦住了他,但是当哥萨克们听出是自己的师长的时候,就口答了葛利 高里的问话,说师部就驻在这个村子里,参谋长科佩洛夫中尉正在焦急地等 待着他。爱说话儿的哨长派一个哥萨克送葛利高里到司令部去;最后他又补 充说:
“敌人修筑了非常坚固的工事,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大概咱们不会 很快就攻下梅德维季河口镇。至于将来怎样,那就只有天知道啦??咱们的 兵力也很充足。听说,好象英国军队正从莫罗佐夫斯克开过来。您没有听说 吗?”
“没有,”葛利高里策马走去,回答说。
师部占用的那座房子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葛利高里以为屋子里没有 人,但是一走进过道,就听见了乱哄哄的、热烈的谈话声。他从暗夜里走进 屋子,内室天花板上的那盏大吊灯的亮光刺得他的眼睛都花了,浓重、辛辣 的叶子烟味儿钻进了鼻孔。
“你到底来啦!”科佩洛夫从在桌子上空飘荡的灰色烟雾中钻了出来,
兴高采烈地说。“老兄,我们等你等得都急死啦!” 葛利高里跟屋子里的人问候过,脱下军大衣,摘下帽子,走到桌边。 “看你们抽得乌烟瘴气的!简直没法喘气啦。开开一个小窗户也好嘛,
你们关得真够严实啊!”他皱着眉头说。
坐在科佩洛夫旁边的哈尔兰皮·叶尔马科夫含笑说: “我们闻惯了,也就不觉得啦。”他用胳膊肘子顶开窗上的洞窗,使劲
推开了百叶窗。
一阵夜晚的新鲜空气冲进了屋子。灯光猛地亮了一下,熄灭了。 “这太不象个会过日子的人啦!为什么要把窗上的玻璃打碎呢?”科佩
洛夫手在桌上乱摸着,不满意他说。“谁有火柴?小心点儿,墨水瓶儿就在 地图旁边。”
点上灯,又关上了窗户,于是科佩洛夫匆忙开口说: “麦列霍大同志,现在前线的情况是:红军坚守在梅德维季河口镇,集
中了将近四千人的兵力,从三面防守这个市镇。他们的炮队和机枪数量是很 可观的。他们在修道院附近和其他许多地段都挖了战壕。他们控制着顿河沿 岸的制高点。这样一来,他们的阵地,虽然不能说是攻不破,但是至少是很 难攻占的。我们这方面,除了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的一个师和两个军官突击 队以外,开来的还有博加特廖夫的第六旅的全部和咱们第一师。但是第一师 并没有全部到齐,步兵团还没有到,这个团还在霍皮奥尔河口附近的什么地 方,骑兵倒是全都开到啦,不过各连远不是满员的。”
“譬如说,象我这团的第三连,只有三十八个哥萨克,”第四团团长杜 达列夫准尉说。
“原有多少人?”叶尔马科夫问。 “九十一个。”
“你怎么把一个连都搞散啦?你算个什么团长?”葛利高里皱着眉头, 用手指头敲着桌子,问。
“鬼能拦住他们!都回村子探亲去啦。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回来的。今天 跑回来三个。”
科佩洛夫把地图推到葛利高里面前,用小指指着部队驻守的位置,继续 说:
“我们师还没有投入进攻。只有我们的第二团,昨天在这个地区徒步攻 了一下子,但是很不顺利。”
“损失很大吗?” “据团长的报告说,昨天他的部队伤亡共计二十六人。至于兵力对比:
我们在数量上是占优势的,但是配合步兵进攻的机枪数量是不够的,炮弹也 很少。他们的军需处长答应,只要一运到,就给我们送四百发炮弹和十五万 发子弹来,但是鬼知道,这批弹药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可是明天就要进攻,
——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是这样命令的。他建议我们,调一个团去支援突击
部队。他们昨天冲锋了四次,损失惨重,他们打得真够勇猛!所以,菲茨哈 拉乌罗夫建议要加强右翼,把进攻重点转移到这儿来,你看见吗?这儿的地 形可使我们与敌人的战壕的距离缩短一百到一百五十沙绳。顺便说一声,他 的副官刚走。他是来传达口头命令,叫咱们明天早上六点钟去开会,商量共 同作战行动。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和他的师部,现在都在大谢尼内村。总的 来说,战斗任务是在敌人的增援部队从谢布里亚科沃车站开到以前,火速把 敌人打垮。我们在顿河那岸的部队行动很不积极??第四师已经渡过霍皮奥 尔河。但是红军配置了强大的掩护兵力,顽强地控制着通往铁路线的道路。 现在红军在顿河上搭了一座浮桥,正匆忙地从梅德维季河口往外抢运弹药和 武器。”
“哥萨克们传说,好象协约国的军队开来啦,真有这么回事儿吗?”
“有消息说,几个英国炮兵连和几辆坦克正从车尔内绍夫斯克开来。但 是问题是:他们怎么使这些坦克渡过顿河来呀?我认为,有关开来坦克的传 说纯属谣言!早就在谈论什么坦克啦??”
内室里寂静了半天。
科佩洛夫解开棕色军官翻领制服的扣子,用两只手撑着生满棕色硬毛 的、胖乎乎的脸,心事重重地咂着快要熄灭的纸烟沉思了很久。他那瞳距很 大的、圆圆的黑眼睛疲倦地眯缝着,连夜不眠,弄得他那漂亮的脸惟悴不 堪。
科佩洛关从前曾经在一个教区小学里当过教员,星期日就到镇上的商人 家里去串门,跟女主人玩玩牌,跟商人们赌赌输赢不大的纸牌;他吉他弹得 很好,是个风流而又随和的年轻人,后来和一个青年女教师结了婚,本来可 以太太平平地在镇上生活,一直干到能领一份养老金,但是在世界大战时他 应征入伍。士官学校毕业后,被派到西方战线的一个哥萨克团里。战争并没 有改变科佩洛夫的性格和外表。在他那矮胖的身躯里、和蔼的脸上、佩带马 刀的风度和对待下级的态度,都有一种与人为善、文质彬彬的气质。他说话
的音调没有那种生硬的命令感,谈话使用的语言没有军人特有的那种干巴巴 的味道儿,军官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那么肥大,象口袋似的。他在前线混了 三年,一点也没有学到军人的飒爽英姿;身上的一切都暴露出他象个偶然在 战场混过的人。他不象个真正的军官,却象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肥胖的小 市民,但是尽管如此,哥萨克们都很尊敬他,在司令部的会议上都很听他的 话,叛军的指挥人员也都非常器重他,认为他头脑清醒、谦虚、随和,平时 不外露,但在战斗中却勇敢异常。
在科佩洛夫以前,葛利高里的参谋长是不识字的、而且很笨的少尉克鲁 日林。在奇尔河沿岸的一次战斗中阵亡了,于是科佩洛夫来继任参谋长;他 很能干,处理问题有条理,有章法,他就象以前改学生的练习本一样,勤勤 恳恳地坐在司令部里制定作战计划,可是在必要时,只要葛利高里说一句 活,他就扔下司令部的工作,飞身上马,去指挥一个团,率领他们去进行战 斗。
起初葛利高里对这位新参谋长颇有成见,但是过了两个月,对他了解得 多了些,有一次,战斗结束后,葛利高里直率他说:“科佩洛夫,我从前把 你想得很坏,现在我知道,我错啦,请你多多原谅。”科佩洛夫笑了笑,一 句话也没有说,但是这种粗莽地承认错误的态度,显然使他很高兴。
科佩洛夫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也没有什么坚强的政治信仰,他把战争看
作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罪恶,也不认为这种罪恶有完结的一天。就说现在吧, 他根本没有去考虑如何占领梅德维季河口镇的作战计划,却在思念自己的亲 人、故乡,想着如果能有一个半月的假期,回家去看看倒很不错??
葛利高里盯着科佩洛夫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
“喂,各位阿塔曼斯基团的弟兄们①,咱们散会睡觉去吧。完全不必为 怎样攻占梅德维季河口镇的问题大伤脑筋。现在有将军们去替咱们考虑、决 定啦。咱们明天到菲茨哈拉乌罗夫那儿去,他会开导开导咱们这些可怜虫 的??至于第四团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现在咱们既然还有权力,就应该 处分团长杜达列夫,把他的所有军衔和勋章都取消??”
“还要取消他那份伙食,”叶尔马科夫插嘴说。
“不要这样,别开玩笑,”葛利高里继续说,“立即把他降为连长,派 哈尔兰皮接任团长。叶尔马科夫,立刻就到那儿去,把这个团接过来,明天 早晨等候我们的命令。撤换杜达列夫的命令科佩洛夫马上就写好,你随身带 去。我认为,杜达列夫干不了这个团长。他什么他妈的都不懂,别叫他再送 哥萨克去挨打啦。步兵战术——是个很复杂的玩意儿??如果团长是个饭 桶,就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说得对。我赞成撤换杜达列夫,”科佩洛夫支持他的意见。 “你怎么样,叶尔马科夫,反对吗?”葛利高里看到叶尔马科夫的脸色
有点不高兴,问。 “不,我没有什么。难道我连眉毛都不能动动吗?”
“这很好。叶尔马科夫既然不反对,那就叫里亚布奇科夫暂时指挥他的 骑兵团。米哈伊洛·格里戈里奇,写完命令就睡觉吧。六点钟起床。咱们去 见这位将军。我要带四名传令兵。”
科佩洛夫惊讶地扬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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