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本 序
　　　　　　　　　　　　　　一 初读起来，这部小说讲的都是滑稽突梯、逗笑取乐的故事，有的地方甚
至流于粗野鄙俗，然而倘在捧腹大笑之余仔细回味，就不难发现这些故事实
则蕴含着严肃丰富的思想内容，虽然同我们相去达五百年之久，仍不乏给人 以启发教育之处。
作者拉伯雷的名字在我国读者当中并不陌生，不过因为过去没有出版过
《巨人传》的全书译本，所以真正读过这部小说的人可能并不多。这部世界 名著以其全貌呈现在读者面前在我国还是第一次。
拉伯雷是十六世纪法国文艺复兴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于一四九三年
（一说一四九四年）诞生在法国中部都兰省的施农城，父亲是律师，并拥有 田庄，所以推测起来生活是富裕的。拉伯雷幼年在父亲的田庄过着自由自 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优美恬静的乡野风光，淳朴敦厚的农村习俗深深地印 在他的心中，使他终身难以忘怀。这一点可以在他的小说浓重的乡土气息中
得到证明。可惜好景不长，他到十几岁上便被送到教会学校接受死气沉沉的 宗教教育，后来又进圣方济各会的一所修道院当了修士。在高墙深院里修行 是与他活泼开朗的性情格格不入的，而且这时他已经开始接触人文主义思 想，所以终于因为轻慢神学经典，醉心异教邪说的古代文化而遭到迫害，最 后只好转到圣本笃会的德马伊修道院去。这是拉伯雷为了追求新思想而遭到 的第一次打击，它无疑在年轻的拉伯雷心中埋下了仇恨教会的种子，更加激 发了他对人文主义理想的向往。
　　圣本笃会是一个比较重视学术的教派，德马伊修道院的院长又是一位爱 好古典文艺的开明主教，拉伯雷的人文主义思想于是得到了自由生长的土 壤。后来，他离开修道院，以在俗修道士的身分作了一次周游半个法国的旅 行。途中，他考察了各地的法庭和大学教育，封建法律制度黑暗的内幕和经 院教育对人性的摧残使他痛心疾首。这次长途旅行使拉伯雷对法国社会有了 更深的认识，对于他日后《巨人传》的写作来说，不但是一次思想的酝酿， 而且是一次创作素材的准备。
　　也许是因为医学和人文主义同样是以“以人为本’的思想为基础的缘故 吧，拉伯雷在三十多岁上爱上了医学。他跑到蒙帕利埃大学医学院学习。有 趣的是，仅仅两个月他就领到了毕业文凭，有人据此推断他早就对医学有兴 趣并且掌握了相当丰富的医学知识。他的医学修养不但使他越发感到宗教迷
信的荒唐可笑，而且为他的创作准备了丰富的知识源泉，为他的想象力和无
穷尽的诙谐提供了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他表面上在扯着漫无边际的笑话， 实则信守着生理、解剖、药物等方面的理论，那些以巫术、迷信和偏见为基 础的伪医学无不捎带受到严厉的鞭笞。
以后，他到里昂行医，在那里定居了好几年，《巨人传》头两卷就是在
那时创作的。医生这个职业，使他能够广泛地接触社会的各个阶层。凭着敏 锐的洞察力和深刻的幽默感，这位高明的医生把法兰西社会的每一个痈疽和 溃疡都看在眼里，终于不再满足于做一名医治人体疾病的医生，而想同时做 一名医治社会疾病的医生了。一五三二年八月，里昂市的书店里突然出现一
本奇特的小说，名曰：《庞大固埃传奇》，作者署名那西埃（Alcofribas

Nasier）。小说立刻被抢购一空。原来这那西埃不是别人，正是立志于改革 的拉伯雷。他在这部小说中以老大不敬的态度几乎亵渎了社会上一切似乎威 严神圣的东西，其思想之解放，揭露之大胆，语言之泼辣，挖苦之刻薄实属 前所未有。为了躲避教会淫威的锋芒，拉伯雷把自己名字的字母拆散后重新 组合，造出这么一个古怪的字作笔名。相隔一年，他继续用这个假名出版了 小说的第二卷《高康大》。这两部小说象地震一样震撼了整个社会。它一方 面受到城市资产阶级和社会底层人民的欢迎，据拉伯雷自己说，两个月的销 售数量超过了《圣经》九年的销售数；另一方面受到教会和贵族社会的极端 仇视，不久，巴黎法院就宣布这两部小说为禁书。一五三五年，法王弗朗索 瓦一世改变了在新旧两教之间的平衡政策，完全倒向天主教，公开镇压新 教。一切反对天主教会的进步思想当然也都不能幸免，政治形势顿时险恶起 来。拉伯雷处世机敏，加上教会中朋友的庇护，终于逃脱了恶势力的屠刀。 虽然如此，在他的后半生，封建王朝和教会一直没有放松对他的迫害。
　　拉伯雷并不屈服，他与黑暗势力进行了顽强而巧妙的斗争。一五三五年 他暂时离开里昂，跟随教会中的朋友先后三次游历罗马。他在朋友的帮助下 得到教皇的特许，以在俗教士的身分继续行医，并再一次到蒙帕利埃大学学 医，获得硕士和博士头衔。他的生活暂时得到保障。懦夫和庸人可以在平静 小康的生活中苟且偷安，但是伟大思想家的思想活力和斗争热情却犹如奔突 于深处的地火，是一定要爆发出来的，拉伯雷在与各种恶势力机智周旋的同 时，又拿起他的笔，开始《巨人传》第三卷的写作。他经过多方努力，争取 到国王的特许发行证，为了保险，又在卷首冠以献给王后的诗，由于有了这 个合法的伪装，他第一次署上了真名实姓。小说虽然有了一副温良恭顺的外 表，但是字里行间仍凶猛地喷射出批判的火焰，于是神学家们首先哗然，鼓 噪而起，最后巴黎议会裁决，小说又被列为禁书。出版商、拉伯雷的好友埃 季艾姆被烧死，陈尸示众，拉伯雷不得不逃到当时在日耳曼帝国统治下的麦 茨。直到几年以后法王亨利二世得子，有人叫拉伯雷写了一首贺诗，因此 “皇恩浩荡”，他才获准回到祖国。
　　晚年的拉伯雷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在长期过着不受约束、自由放任的世 俗生活之后又回到宗教世界中来，担任两个小教堂的本堂神父。但是他虽然 羁绊在宗教的繁文缛节之中，一颗心仍旧憧憬着未来社会的理想，人文主义 的热情并没有因衰老而减退。他在离开圣职后不久于一五五三年四月九日与 世长辞。
　　　　　　　　　　　　　　二 拉伯雷同所有文艺复兴的巨人一样，是学识渊博的学者，特别在医学上
颇有建树。他是当时的名医，医道高超；他翻译过多篇古希腊的医学论文， 也编写过医学著作。不过，他的名字之所以能够流传到今天，却主要是靠着 他的长篇小说《巨人传》。作为医生的拉伯雷早已被人忘却，作为人文主义 作家的拉伯雷却永为后世所纪念。
　　《巨人传》全书凡五卷，首先发表的《庞大固埃》是全书的第二卷，后 来发表的《高康大》则是第一卷。作者先写了儿子的传奇，又回过头来补讲 父亲的故事，而在成书的时候才恢复了时间顺序，故有这样的颠倒。作者生 前小说只出版四卷，死后九年即一五六二年，有人整理出版他的遗著凡十六
　　
章，作为小说的第五卷，题名为《钟鸣岛》。又过了两年，五卷本的《高康 大和庞大固埃》才头一次出版。
《巨人传》的故事虽然奇特，但是却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所以透过离
奇的情节读者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时代脉搏的跳动。大家都知道，十六世纪欧 洲发生了一次规模巨大、影响深远的资产阶级思想革命运动——文艺复兴。 资产阶级在揭露批判封建社会及其支柱天主教会的腐朽黑暗的同时，针对教 会的神权理论提出了为资产阶级利益服务的新的思想体系，即人文主义。人
文主义的基本思想是“人乃万物之本”。从这一点出发，人文主义主张尊重 自然和人权，主张个性的自由发展，反对天主教会用神权扼杀人性；主张享 乐主义，反对禁欲主义；主张科学，反对迷信。拉伯雷诞生的时候，正是法 国的文艺复兴开始酝酿的年代，到他进入《巨人传》创作的三十年代，文艺 复兴在法国已成燎原之势。此时的拉伯雷已是一个成熟的人文主义者，他勇 敢地投身到反封建反教会的斗争中，对黑暗的社会现实采取了不妥协的批判 态度。他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学说都倾注于笔端，用文艺的形式热情地宣传 人文主义，使他的小说具有不可否认的现实主义精神和进步意义。
　　《巨人传》对法国封建社会的黑暗现实进行了多方面的揭露和猛烈的抨 击。作者的批判矛头首先是对着天主教会的。他笔下教会中的人物，不是在 侵略者行凶作恶时噤若寒蝉、只会念经祈祷的胆小鬼，便是为非作歹、欺压 人民的“可怕的猛禽”，把包括教皇在内的整个天主教会着实地嘲弄了一 番。小说揭露了贵族和上层僧侣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而广大农民却被象 “榨葡萄汁”似地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不合理现象。由于拉伯雷了解许多 封建法庭的内幕，所以他更是以极大的义愤控诉了封建法律制度的腐败。他 把装模作样貌似公允的法官比作“穿皮袍的猫”，讽刺他们又贪婪又愚蠢， 对审理案子一窍不通，只会勒索贿赂。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小说的批判矛头 直接指向了“神圣”的封建法律本身。封建法律被形象地比作“蜘蛛网”， 专门欺凌弱小，而那些“牛虻”，即封建贵族和上层僧侣们无论如何作恶多 端也总是逍遥法外的。作者借书中一个人物之口愤怒地指出在这样的法律制 度下，一切都被颠倒了，“把弊病叫作道德，把邪恶叫作善良，把叛逆名为 忠贞，把偷窃称为慷慨；劫夺是它们的座右铭”。
　　《巨人传》的作者在揭露社会黑暗的同时，从资产阶级立场出发，满腔 热情地歌颂了人文主义理想，人文主义的基本问题在小说中大都通过各种艺 术形象得到阐发，在这个意义上讲，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人文主义艺术化的百 科全书。
　　小说从“人性”、“人权”的基本观点出发，尽情地赞颂了人的体魄、 人的力量和人的智慧，全面肯定了人存在的价值。人代替了神的位置，作为 一种充满着自豪和幸福感的活力出现在小说之中。巨人形象就是这种活力的 体现。他们体格健美，性情豪爽，头脑聪明，知识丰富。他们自己掌握着自 己的命运，既不必祈求神明的庇佑，也不必担心上天的惩罚。应该承认，小 说对人和人性的赞美在一定程度上带有普遍的品格，超出了狭隘的资产阶级 阶级性的范围而反映了人类的共同愿望。当然，小说所赞美的“人”就其社 会本质而言仍然不过是人格化的资产阶级而已。从十五世纪下半叶起，资本 主义经济得到了迅猛的发展。随着经济力量的增长，资产阶级的自我意识不 断加强，它踌躇满志，在各个社会领域内都活跃起来。它对未来充满幻想， 对自己的力量表现出越来越大的自信。它认为自己将是永恒的存在，整个世
　　
界将按照它的意志改变面貌。这种以我为中心的阶级意识和蓬勃乐观的阶级 情绪，构成了《巨人传》主要人物形象（如巨人父子、约翰修士）的共同性 格特征。这里特别要提到巴奴日这个人物，因为在他身上不但有这种共同的 性格特征，而且表现出独特的个性，而这种个性更为鲜明他说明了小说人物 的阶级色彩。这个人物有两大特点，一是冒险和进取精神，一是足智多谋而 至于狡诈。作者花了大量笔墨描绘这个人物，虽然偶尔也微加揶揄，然而基 调是赞美，是歌颂，把他称作“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可见拉伯雷这样的人 文主义者心目中理想人物的品质是同资产阶级固有的阶级性质一致的，其核 心是“利”，是“金钱”。巴奴日的一句话刻画出整个资产阶级的心理： “没有钱就是最大的痛苦。”
　　个性解放是《巨人传》提出的一个重要思想。拉伯雷痛恨封建社会森严 的等级制度，痛恨封建制度对人民的严酷统治，痛恨天主教会对意志自由的 扼杀，所以他的个性解放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作为一种社会理想提出来的。 这个思想顺应资产阶级政治和经济的要求，无庸置疑具有进步意义。个性解
放后来不但成为整个资产阶级思想体系的一块基石，而且成为近代以至当代
资产阶级文学的主题之一。英国的人文主义者托马斯·莫尔写了《乌托邦》 一书，设计了他的理想社会，《巨人传》用艺术形式展示给读者的也是一个 乌托邦社会，这个社会的法则和基础就是个性解放。小说中的特来美修道院 就是作者设计的这个乌托邦社会的缩影。在这个修道院里，人与人的关系是
平等的，彼此和睦相处，任何人都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既没有束缚个 性发展的宗教礼节，也没有限制个人自由的清规戒律，每个人都有充分发展 自我的权利。这种完全的个性解放，作者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就是修道院的 院规：“随心所欲，各行其是。” （Fais ceque voudras）作者力图用个 性的完全解放作为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统一协调的基础，这当然不过 是他天真的幻想而已。
　　当资产阶级向神权作斗争的时候，教育问题总是作为一个极其重要的问 题提出来。教育在西欧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一直是教会手中的工具，从内容到 方法都是经院式的，毫无生气。《巨人传》抓住经院哲学和经院教育繁琐无 聊、空洞无物的特点，以夸张的笔触、尖刻的嘲讽，剥去其令人生畏的法衣 道袍，还其违反科学、违反人性的本来面目。小说中出现的经院哲学家和神 学家无一不是头脑偏狭、腹中空空、言不及义、目光短浅的可笑形象。小说 刚开始作者就设计了这样一个情节：高朗古杰请了一个神学家给高康大当教 师，结果把一个聪慧伶俐的高康大训练成没头没脑的蠢瓜。作者用这个情节 说明，经院教育只能把人引向愚蠢，而把人固有的优秀品质化为乌有。拉伯 雷的教育观是与他个性解放思想紧密联系的。论其根源，无疑在于资产阶级 自由竞争和自由发展的要求；就其本身的意义而论，则显然是对于经院教育 否定个性的否定。后来莫里哀的喜剧在嘲笑经院哲学家时，在艺术手法上与
《巨人传》一脉相承，而拉伯雷以个性自由发展为核心的教育思想则被卢梭 继承下来，在《爱弥儿》这部教育小说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
　　《巨人传》里还有一个突出的内容，就是对知识的渴望和追求。在中世 纪几百年的教会统治下，神的“启示”代替了人类历史创造的全部知识。古 代希腊和罗马文化的发现，犹如在河堤上挖开了缺口，对知识和科学的追求
汹涌奔泻，不可遏止。知识和神权如水火互不相容，资产阶级为了同神权斗
争，迫切需要知识这个武器。《巨人传》的开头，高康大离开母体后不是发

出呱呱的哭声，而是用震耳欲聋的叫声喊出：“喝呀，喝呀，喝呀！”显而 易见，这个情节是有其象征意义的，这正是新兴资产阶级渴望知识的迫切心 情的写照。小说结尾，庞大固埃和巴奴日、约翰一同找到了神瓶，神瓶的启 示是：“喝。”法国著名进步作家法朗士对这个情节的理解是：“请你们到 知识的源泉那里??研究人类和宇宙，理解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规律?? 请你们畅饮真理，畅饮知识，畅饮爱情。”
　　　　　　　　　　　　　　三 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作为独树一帜的文学体裁在文学史上确立其地
位，在法国是以《巨人传》为起点的。当然，在后世人的心目中，《巨人
传》仍未脱尽口头文学的稚气：纵观全书，结构松散，有时失之拖泥带水， 有时又大跨度地跳跃，缺乏整体的美感；人物塑造仍流于一般化，离典型化 尚远。不过，瑕不掩瑜，小说的这些缺陷并不能掩盖它的艺术光彩。
首先，我们不能不佩服作者丰富的想象力。这种变幻无穷、似乎永不衰
竭的想象力当然是和民间传说的启发分不开的；作者渊博的学识也无疑给想 象插上了翅膀。但是，其主要源泉还是作者宽广深厚的生活基础。小说以巨 大的篇幅，用神怪传奇的形式叙述了三代巨人的经历，各具特色，互不雷 同；现实社会不同阶级、不同职业的人，从国王到农民，从教皇到教士，分
别出现在层出不穷的新颖奇特的故事当中；万千社会现象，各种不同的场面 都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虽然无所不包，读来却无单调枯燥之感，而且小说 自始至终对读者有一定的吸引力。如果没有深广的社会阅历，没有对生活细 致入微的观察体验，那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小说在艺术上的成功，除得之于作者丰富的想象力之外，语言的功力也 是一个重要原因。拉伯雷精通古希腊文和拉丁文，然而他并没有用古人的语 言作为写作材料，而是用人民大众的语言，主要是城市商人、手工业者和自 由职业者的语言作为小说语言的基调。他大量采用俗语、习语、俚语，使作 品的语言生动活泼、平易流畅，而且富于变化。他有时甚至信笔所至，创造 新词，别开生面，令人捧腹。特别是人物对话，往往有声有色，富于戏剧 性，具有较强的感染力。他的语言深深地根植在现实生活的土壤中，因此能 够一扫教会文学和贵族骑士文学矫揉造作的文风，犹如大江流水，具有一股 不可阻挡的气势。语言气势对作品的思想气势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 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情节松散的缺陷。
　　拉伯雷是杰出的讽刺大师。法兰西民族的幽默感同对现实的洞察力结合 起来，使他的笔具有非凡的讽刺力量。他的讽刺，冷嘲有之，热骂亦有之； 前者象白描的幽默画，使人忍俊不禁，后者如重彩的漫画，使人捧腹大笑。 拉伯雷具有彻底精神，对社会黑暗务欲彻底揭露之，因此常用夸张的笔法化 “庄严”为滑稽，抹去一切“神灵”头顶的灵光圈，暴露其丑陋的真面目， 让读者发出痛快的笑声。所以说，拉伯雷的讽刺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的 革命性和战斗精神。
　　《巨人传》无论在思想内容方面还是在艺术手法方面，都显而易见是中 世纪法国市民文学的继续和发展。市民文学是口头文学，《巨人传》在相当 大的程度上保留了口头文学的格调，因而它的通俗性和民间性使它得到广泛 的欢迎。有关高康大的传奇早在拉伯雷写作《巨人传》之前就广泛流传于民
　　
间故事之中了。拉伯雷的成就，在于他巧妙地采纳民间传说的题材，然后把 自己渊博的知识以及在生活中积累起来的丰富的现实素材揉杂进去，寓严肃 于诙谐，寄深刻于庸凡，以聪睿的才智、惊人的决心和勇气完成了法国第一 部成功的通俗小说。
　　拉伯雷之所以采用通俗小说的形式，除了因为他知道这种体裁深受城市 市民的喜爱之外，还因为用开玩笑、说故事的方式曲折迂回地宣传人文主义 思想（在当时也就是宣传革命思想），比较易于逃避教会的迫害。从这里也 可以看出拉伯雷的斗争艺术。
　　《巨人传》在法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这是历代评论家所公认的。 虽然他们对小说的社会意义如何理解有不同的看法，但是他们都一致承认作 品的伟大艺术力量，承认拉伯雷对于法国文学发展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罗芃

巨 人 传

第一部

庞大固埃的父亲；巨人高康大骇人听闻的传记


　　一本充满乐观主义的作品 精华的发掘者阿尔高弗里巴斯旧作

给 读 者

读者好友，你们读这本书， 请把一切成见先消除， 读时，且莫气愤恼怒， 书内既无邪恶，亦无毒素。 不错，除开一些笑料， 这里没有什么完善美好， 看见悲痛使你们忧悒枯槁， 我心里实在找不出别的材料； 与其写哭，还是写笑的好， 因为只有人类才会笑①。

作 者 前 言


　　著名的酒友们，还有你们，尊贵的生大疮的人——因为我的书不是写给 别人，而是写给你们的——，阿尔奇比亚代斯①在柏拉图对话集②一篇叫作
《会饮篇》的文章里，曾经称赞他的老师苏格拉底③这位无可争辩的哲学之 王，在许多话以外，他还说他老师很象“西勒纳斯”④。所谓“西勒纳 斯”，在从前原是指的一种小盒子，就象现在我们在药房里看见的小药盒一
样，盒子上画着一些离奇古怪的滑稽形象，比方女头鹰身的妖怪、半人半羊
的神仙、鼻孔里插着羽毛的鹅、头上生角的兔子、驮鞍子的鸭子、会飞的山 羊、驾车的鹿等等一些随意臆造出来引人发笑的图画（就象巴古斯⑤的老师 西勒纳斯⑥那样）。但是盒子里面却贮藏着珍贵的药品，象香脂、龙涎香、 蓬莪茂、麝香、灵猫香、宝石及其他珍贵的东西。阿尔奇比亚代斯说苏格拉
底就是这样，因为从外表看，也就是单从外表的形象看，你们真会觉着他不 值一个葱皮钱。他确实生得太丑陋了，形象可笑，尖鼻子、牛眼睛、疯子面 孔、行动率直、衣饰粗俗，既无财产，更没有女人爱他，任何官也做不来， 一天到晚嘻嘻哈哈，跟谁都会碰杯，讲不完的笑话，不肯让人看出他渊博的 学识，但是，你打开小盒，就会在里面发现一种崇高的、无法估价的药品， 也就是说：超人的悟性、神奇的品德、百折不挠的勇气、无比的节操、镇静



① 这是亚里士多德一句话，见亚里士多德《生物篇》（De partibus anima-lium）第三卷第十章：“动物
中，只有人类才会笑。”
① 阿尔奇比亚代斯：克利尼亚斯之子，公元前四五四年生于雅典，苏格拉底的学生。
② 柏拉图（前 427— 前 347）：古希腊先验论哲学家，概念辩证法的创始人，他的《对话集》是西方文艺 理论最早的作品之一。
③ 苏格拉底（前 427— 前 399）：古希腊唯心主义大哲学家。
④ “西勒纳斯”：这个字是从希腊文来的，意思是嘲弄者，嘲笑者，引人发笑者。
⑤ 巴古斯：希腊神话里的酒神。
⑥ 西勒纳斯：腓力基亚人之神，巴古斯之养父，希腊神话里说西勒纳斯秃顶，带角，鼻孔朝天，矮身材， 大肚子，有时骑驴，有时扶杖，手持酒杯，笑口常开。

的涵养、十足的镇定，对于人们梦寐以求的、劳碌奔波的、苦苦经营的、远 渡重洋追求的、甚至为之发动战争的一切，更是蔑视到使人难以相信的地
步。
　　依你们看来，我这一套开场白有什么用意呢？我告诉你们，我的好学 生，还有若干有空闲的疯子，你们读到我写作的几本书的奇怪名字，象：
《高康大》、《庞大固埃》、《酒徒》、《裤裆的尊严》、《油浸青豆 cum commento》① 等等，便会毫无困难地断定书里面无非是笑谈、游戏文字、
胡说八道，因为单看外面的幌子（我是指书名），如不深入研究，便会普遍 地认为是嘲弄和嬉笑。但是，这样轻易地断定人家的作品，并不合适。因为 你们自己不是也在说么，穿袈裟的不一定都是和尚，正象有些穿袈裟的肚子
里的货色连和尚也及不上，也好象披西班牙披风的人，论勇气却丝毫没有西
班牙的风度一样。所以，需要打开书，仔细衡量一下书的内容，那你们就会 看出来，里面贮藏的药品和盒子上所看到的东西，其价值完全不同了；也就 是说书里谈论的内容，和标题上所显示的东西毫无共同之处。
即使在表面的文字上，你们读到些有趣的东西，符合书名的东西，那也
不要象听了美人鱼②的歌声似的停下来，而是要从这些你们以为只能使人快 活的文字里，体会出更高深的意义。
　　你们不是开过酒瓶塞子么？好！请回想一下你们自己当时是怎样一副表 情。你们见过一只狗碰到一根有骨髓的骨头没有？柏拉图在
《lib.ijdeRep.》①里说得好，狗是世界上最讲哲学的动物。如果你们看见 过，就一定会注意到它是多么虔诚地窥伺那根骨头，多么注意地守住它，多 么热情地衔住它，多么谨慎地啃它，多么亲切地咬开它，又多么敏捷地吸嘬
它。是什么使这只狗这样做的呢？它这样小心谨慎，希望的是什么呢？它想
得到什么好处呢？大不了只是一点骨髓罢了。可是，这一点点东西，说真 的，却比许多别的食物精美得多，因为骨髓自然是一种绝顶美好的滋养品， 象迦列恩②在《iij Facu.natural.，et xj De usu Parti》③里所说的那
样。
　　根据这个例子，你们要拿出精于搜索、勇于探求的精神，把这几部内容 丰富的作品好好地辨别一下滋味，感觉一下，评价一下；然后，经过仔细阅 读和反复思索，打开骨头，吮吸里面富于滋养的骨髓——这就是我用毕达哥 拉斯④式的象征比喻所指的东西——我可以肯定你们读过之后会更明智、更
勇敢；因为你们将感受到独特的风味和深奥的道理。不管是有关宗教，还是 政治形势和经济生活，我的书都会向你们显示出极其高深的神圣哲理和惊人 的奥妙。
凭心而论，你们相信荷马⑤在写作《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时候，
会想到后来普鲁塔克①、赫拉克利特·彭底古斯②、厄斯塔修斯③、弗尔奴图


① 拉丁文：“附注释。”
② 美人鱼：希腊神话中水里的女妖，上身是女人，腰部以下是鱼，惯用优美的歌声诱杀路人。
① 拉丁文：“《共和国》第二卷。”
② 迦列恩（131—201）：希腊名解剖学家。
③ 拉丁文：“《自然机能》第三卷和《人体各部功用》第十一卷。”
④ 毕达哥拉斯（前 571— 前 497）：古希腊哲学家及数学家。他的信徒（毕达哥拉斯派）把数的概念绝对 化，把数的关系当作事物的本质，于是在唯心主义的基础上便产生了毕达哥拉斯式的象征主义。
⑤ 荷马（公元前约九世纪）：古希腊诗人，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
① 普鲁塔克（约 46—120）：希腊传记家及伦理学家，著有《希腊罗马伟人传》等。
② 赫拉克利特·彭底古斯：公元前四世纪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

斯④等人根据他的作品写出寓言么？他会想到波立提安⑤又从这些人的作品 里剽窃东西么？如果你们相信的话，那你们和我的意见就无任何相似之处 了，因为我认为荷马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这些，正象奥维德⑥在《变形记》里 从没有想到过《福音书》里的圣事⑦一样，尽管有一个吃饱饭没事干的吕班 修士⑧遇到和他同样糊涂的人（就象俗话所说：瞎猫碰见死老鼠）的时候， 曾极力表示过相反的意见。
　　如果你们也不相信这些，那为什么对我这使人快活的新传记不采取同样 态度呢？要知道我在写作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些，和你们，碰巧跟我同 样会喝酒的人，没有想到这些完全一样。因为，写作这样大的一本书，我从 未浪费过、也未曾使用过规定满足口腹之欲以外的时间，换句话说，我仅是
使用了喝酒和吃饭的时间。喝酒吃饭的时间才是写这种高深的学术文章最适
宜的时候。语言学家的典范荷马，还有贺拉斯⑨所证明的拉丁诗人之父埃尼 乌斯①，就是善于运用这个时间的，尽管有一个粗坯说埃尼乌斯的诗酒味大 于油味。
一个坏蛋说我的书也是这样，这叫活该！酒味比起油味来，要更可爱、
更吸引人、更诱惑人、更高超、更精美到不知道多少倍了！因此有人说我浪 费的酒比油多，我感到很光荣，和德谟斯台纳②听见人说他浪费的油比酒多 感到自豪一样。对于我，只要有人说我、称道我是笑谈能手，好伙伴，我就 感到荣耀和光彩，单凭这个头衔，只要有乐观派在场，我都能受到欢迎。有
一个难对付的人曾经非难过德谟斯台纳，说他的演说气味象一个卖油的身上 那条又脏又臭的围裙。对于我的言行，你们可要往最完善的方面去解释，请 珍惜供给你们这些快活笑料的奶酪形的脑汁，并尽你们的能力，让我笑口常 开。
现在，你们高兴吧，我亲爱的人，快快活活地读下去吧，愿你们身心舒 坦，腰肢轻松！可是听好，驴家伙（否则，叫大疮烂得你们不能走路！）， 可别忘了为我干杯，我保证马上回敬你们。
















③ 厄斯塔修斯：十二世纪希腊语文学家，著有《伊利亚特及奥德赛注释》等
④ 弗尔奴图斯：一世纪斯多噶派哲学家。
⑤ 波立提安：十五世纪意大利诗人，曾用古代神话创作寓言，并诠释荷马史诗。
⑥ 奥维德（前 43— 后 18）：古罗马诗人，著有《变形记》等作品。
⑦ 圣事有七，即：领洗，圣体，坚振，告解（忏悔），终傅，神品，婚姻。
⑧ 吕班：传说中的一个傻修士，一说系指英国籍的本笃会修士多玛斯·瓦雷斯，他在一五○九年发表过一 本注释奥维德《变形记》的作品。
⑨ 贺拉斯（前 65— 前 8）：古罗马诗人，著有《颂诗》、《讽刺诗》以及《诗艺》等作品。
① 埃尼乌斯（前 240— 前 170）：古罗马诗人，此处所引见贺拉斯《书简》第一卷第十九章第六至八行。
② 德谟斯台纳（前 385— 前 322）：古希腊大演说家，曾因演说受辱，发奋苦练，卒至成功。此处指其在 灯下深夜用功。

第一章

高康大的谱系和古老的家世


　　要认识高康大出身的谱系和古老的家世，我请你们参看庞大固埃伟大的 传记①，从那里你们可以详细地看到巨人如何生到这世上来，庞大固埃的父 亲高康大又如何是他们的嫡系后裔。我请你们不要怪我暂时先不谈这些，虽 然故事的叙述，越是重复一次，越能引起诸位的兴趣，这一点，在柏拉图的
《费立布斯篇》和《高吉亚斯篇》②，还有弗拉古斯③的作品里，都可以找 到有力的说明，那里面说有些故事，毫无疑问就象我这些故事一样，越是反 复重述，越能引人入胜。
　　自从挪亚造方舟④到今天，我巴不得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 的家世！我想世界上今天有不少的皇帝、国王、公爵、王侯和教皇就是从挑 担子的、卖柴火的祖先来的，反过来说，救济院里的穷人，还有乞丐和受苦 的人，也很可能是过去国君和皇帝的直系后代，这是因为朝代和国家的变迁 太大了，你们看：

从亚述人⑤到米太人⑥， 从米太人到波斯人⑦， 从波斯人到马其顿人⑧， 从马其顿人到罗马人， 从罗马人到希腊人， 从希腊人到法兰西人①。


再让你们了解一下现在在说话的我吧，我想我就是从前什么富贵的国王 或贵人的后裔，原因是你们从没有看见过有比我更喜欢做皇帝或富人的了， 这样我便可以大吃大喝，百事不做，自在逍遥，并且叫我的朋友和一切有道 德和有学问的人都成为富人。对于这一点，我很泰然，因为将来到了另一个 世界里一定办得到，而且还会远远超过目前所能想望的。所以，你们也用同 样或者更乐观的思想来克服艰苦吧，如果可能的话，畅畅快快地多喝两杯。 现在咱们言归正传，我告诉你们，由于上天的保佑，高康大的古老家 谱，比任何其他家谱都保留得完整，当然默西亚②的除外，不过他的我不想 谈，也没法谈，因为魔鬼们（诽谤人的人和假冒为善的人）会反对。这份家 谱是约翰·奥都③在他的一块草地里发现的，地点就在奥里沃过去不远、瓜


① 本书的第二部《庞大固埃》原来发表在第一部之前（1532），卷首第一章曾详溯本书主人翁之家谱。
② 柏拉图《对话集》里的第二卷及第三卷。
③ 弗拉古斯即古罗马诗人贺拉斯，此处所指见《诗艺》第三六五行：“有的百看不厌。”
④ 故事见《旧约·创世记》第六章。
⑤ 亚述：公元前三千年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早期奴隶制度国家，首都即名亚述，公元前八世纪后半叶和七世 纪前半叶，是一个强大的国家。
⑥ 米太：公元前七世纪到六世纪的早期奴隶制国家，在伊朗高原西北部，公元前约五五六年归波斯王政权 管辖。
⑦ 波斯等部落于公元前五五九年曾战败米太。
⑧ 马其顿：巴尔干半岛上的古国，公元前四世纪灭波斯王国，成立亚历山大帝国，后被罗马人征服。
① 十五世纪法国法学家认为世界统治权从希腊人、亦即拜占庭，传至法国人，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称霸 的野心即从此来。
② 默西亚即《圣经》里的所谓救世主耶稣。
③ 约翰·奥都可能确有其人，瓜楼拱门在作者故乡施农附近圣迈莫的草原上，奥里沃是该处一座农庄，拿 尔塞是施农东面克拉方镇一个地名。

楼拱门附近、通往拿尔塞的大路那里。当时约翰·奥都正在叫人开掘沟渠， 掘土的铁锹忽然碰到了一座古铜的大坟墓，大得没边没缘，谁也没有摸到尽 头，因为坟墓一直伸延到维也纳河水闸①过去很远的地方。他们在一个有酒 杯作为标志的地方打开了坟墓，酒杯的周围用埃托利亚②文字写着：“Hic Bibitur。”③他们在那里看见九个酒瓶排列得和加斯科涅④地方玩木棒球的 排法⑤一样，当中的那只酒瓶压着一本灰色的书，又厚又大，精致美观，可 是已经霉了，气味比玫瑰花还浓，只是没有那么好闻。
　　上面所说的家谱就记载在这本书里，全部是古罗马抄本的 花体字，而 且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写在羊皮或蜡块上，而是 写在榆树皮上。只是年 代太久了，简直没法接连看出三个字来。
我呢（虽然没有这个资格），也还是被叫去了。借着眼镜的大力帮助，
运用了亚里士多德勒斯⑥教导的阅读晦暗文字的方法，正如你们可以想见 的，按照庞大固埃的方式，也就是说，一面开怀畅饮，一面读着庞大固埃的 惊人伟绩，就把它译了出来。
书的末尾附有一篇题目是“防毒歌”的短文，开头的地方已被老鼠、蠹
鱼，或者（别让我瞎说）其他的害虫咬坏了，其余的部分，我为了对古物表 示尊重，把它全抄在这里。



































① 这条河到十八世纪还需要利用水闸才能行舟。
② 埃托利亚：公元前十五世纪意大利南部之联邦古国，后灭于罗马。
③ 意思是：“饮酒于此。”
④ 加斯科涅：法国南部古省名。
⑤ 用九根上细下粗的木棒，以三个为一行，共排三行，成方形，掷球打倒。
⑥ 亚里士多德勒斯：当时法国学者对亚里士多德的称呼，亚里士多德（前 384— 前 322）为古希腊大哲学 家，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在《疑问篇》里曾论及眼疾，但未谈到如何观察晦暗文字。

第二章

古墓中发现的防毒歌
？？来了琴布尔人②，伟大的征服者，
??怕露水，来自天空。
??来临，人们把水槽倒满。
??新鲜奶油，直往下冲。
??老祖母被浇湿了， 高声叫嚷：“大王啊，求求你，拉他出来吧，
他的胡须沾满了粪污泥泞，
或者，至少给他一把梯子也行。”

有人说，吻其鞋③ 远胜得到宽赦； 可是一个矫揉造作的无赖
忽地从钓鲋鱼的水池里钻出来④， 说道：“先生们，我们要有一条鳗鱼， 为了天主，把它藏在店堂里⑤， 在那里（如果我们凑近看）， 他帽子里还有块大污点。” 开始诵读的时候，
生硬晦涩难往下看； 他说道：“我觉着帽子里冷得难受， 冷气一直钻进了我的头。” 拿萝菔缨为他取暖， 他喜欢待在火边， 只要肯分发一匹新马， 没头脑的人何止万千①。

他们谈论圣巴特里斯洞②， 直布罗陀洞③，以及许多别的洞； 如果能使它们结成疤痕， 那就不会再有咳嗽疾病。 看见人人乱打呵欠， 谁也不会觉着雅观， 如果他们都不张嘴， 也许还能拿去交换。

命令海格立斯①去剥乌鸦②， 他刚到过利比亚。 米诺斯③说：“人人都被邀请， 唯独无我，是为什么？ 还要我停止供给


① 这是十六世纪流行的一种“谜诗”体的文字，辞句比较玄奥，上下文多不衔接，作者偶尔指一件事，偶
尔指一个人，曲折迂回，颇难捉摸，这里前一半多是攻击罗马教会，后一半则向往民主、自由、和平、幸 福的生活。
② 公元前二世纪北欧日德兰半岛上的日耳曼民族，曾伙同条顿民族占领高卢，后被罗马大将马利乌斯战 败。
③ 晋谒教皇的人，允许亲吻教皇的礼鞋。
④ 指日内瓦湖誓反教与天主教之争。
⑤ 指教皇的宫殿。
① 指每年朝拜教皇的人。
② 圣巴特里斯洞：在爱尔兰多内加尔的戴格湖里一小岛上，中世纪时，传说可由此通至炼狱。
③ 直布罗陀洞：比利牛斯半岛与非洲西北部之间的海峡。
① 海格立斯：神话中朱庇特与阿尔克墨涅之子，身材高大，膂力惊人，曾做过出名的十二伟绩。
② 指穿黑色衣服的修道士。
③ 米诺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生于克里特，地狱之神。

牡蛎和田鸡！ 与其今生同意他们的线锤生意， 我宁肯立刻死去。”

瘸腿的 Q.B.来调停双方争执， 一路带来悦耳的鸟啼， 巨人西克洛波④的表兄判断是非， 把他们全部杀死。谁能不擤鼻涕！ 在这块闲地里⑤难得有傻瓜出世⑥， 不被压死在硝皮场里， 勇往直前，撞起大钟，拿起武器， 比去年一定更有成绩。

不久以后，朱庇特⑦的大鹰， 宣告大祸即将来临， 但是看见他们这样激动， 又怕把整个国家打倒、推翻、拆毁、削平。 因此宁要天火，
烧到卖咸鲞的地区， 也不要让“马索莱”①的判断所奴役， 不许阴谋破坏晴朗的天气。

一切终于很好地罢休， 虽然亚太②伸着鹭鸶般的长腿， 坐在那里，看见彭台西丽雅③到老来 只落得卖芹菜。 人人高呼：“丑恶的黑炭头， 你怎敢在大路上出头？ 羊皮的罗马旗帜， 你不是已经拿到手！”

若不是朱诺④在天虹下， 放出猛禽，设下陷阱， 她会中别人的诡计， 四面受敌。 最后成立协议，她可以吃 珀尔塞福涅⑤的蛋两只： 如果再被人发现， 定要把她捆到奥尔帕斯山巅。

二十二减七个月①之后， 从前迦太基②的征剿者③ 和悦地来到他们这里， 请求继承他的东西， 或者，象鞋匠绱的鞋那样针脚匀称， 大家均分，合理公平，


④ 西克洛波：希腊神话中之巨人，只有一只眼睛，生在脸当中，为朱庇特造雷。
⑤ 指罗马教会。
⑥ 指马丁·路德的新教派。
⑦ 朱庇特：古罗马宗教中最高之神，相当于希腊的宙斯。
① “马索莱”：希伯来专攻《圣经》的学者。
② 亚太：希腊神话里挑拨是非的女神。
③ 彭台西丽雅：曾拯救过特洛亚的亚马孙女后，貌奇美，后被阿基勒斯所杀。
④ 朱诺：古罗马宗教中妇女保护神，朱庇特之妻，司婚姻。
⑤ 珀尔塞福涅：神话中宙斯之女，地狱之神。
① 即十五个月。
② 迦太基：公元前七世纪非洲古国，后败于罗马帝国。
③ 指“非洲西庇翁”。

连书写执照的人， 也应分到一杯羹。

但等这年一到，记号是五个线锤， 一张土耳其弓和三个锅腿， 一个生大疮的野皇帝， 背上披着隐修士的会衣。 发发善心吧！为了一个虚伪的女人， 难道让这么些土地沉沦？ 算了吧，算了吧！没有人要学你的虚假， 滚到魔鬼的地方去吧。

这一年一过，将是天下太平， 君王与好友事事与共。 不再有强暴，不再有虐政， 一切的善意都将有共鸣， 过去享不到的幸福乐趣， 将随他的旨意降临人世， 那时，被征服的马群， 将胜利地为国奔驰。

这个变化多端的时期， 将一直到捉住战神为止， 那时，将有一个卓越、高超、 温和、可亲的人来到。 我忠诚可靠的人们，打起精神， 参加宴席，因为人一旦死去， 给他任何好处，也不会再回来， 逝去的光阴多么值得追忆。

最后，那个蜡做的人， 将被挂在时钟上小铁人的铰链上， 没有人再“万岁，万岁”①地高呼， 打钟人只落得一把水壶。 但愿有人将拿起短刀， 把困难一齐砍倒，
并用粗的绳索， 把骗人的店铺②一起捆牢。























① 原文蜡“ciro”与万岁“cyre”是同音字。
② 仍指教皇的势力。

第三章

高康大怎样在母亲腹内呆了十一个月


　　高朗古杰是当时一个乐天派，爱喝酒，酒到杯干，世无敌手，同时还热 爱咸肉。为了这个缘故，他经常准备了大量马延斯①和巴云②的火腿和熏牛 舌，腊味上市的季节，便购储大量的腊肠和芥末牛肉，还有鱼籽干和香肠， 香肠不要布伦尼③的（因为他怕意大利的香肠有毒④），要毕高尔⑤的、隆高 奈⑥的、拉·勃莱纳⑦的和卢埃格⑧的。
　　高朗古杰成年后，娶蝴蝶国的公主嘉佳美丽为妻，嘉佳美丽生来美丽健 壮，夫妻生活甜蜜美满，经常做着那鱼水交欢的把戏，不久，她便怀上了一 个体面的胖儿子，怀孕期长达十一个月之久。
　　因为，如果肚里的孩子确是一个精品，一个将以丰功伟绩扬名于世的人 物，那么怀孕期是要这样长的，甚至于还可以更长一些。荷马不是说过么， 尼普顿⑨和水仙⑩生的那个孩子是怀胎满了一年才出世的：整整地十二个 月。盖里阿斯(11)在他的作品(12)第三卷里说过(13)，这样长的时间才适合
于尼普顿的神威，尼普顿的儿子一定要长得尽善尽美。为了同样的理由，朱 庇特和阿尔克墨涅私通的那一晚上，曾经使黑夜延长到四十八小时，否则在 更短的时间内，他也造不出一个为世界清除魔害及暴君的海格立斯来。
　　过去所有的乐观主义学者都证实过我这话，并且宣称女人在丈夫死后的 第十一个月生养孩子不但可能，而且合法，象：
希波克拉铁斯①的《饮食篇》， 普林尼乌斯②全集第七卷第五章，
普洛图斯③的《遗箱记》， 马古斯·凡洛④在讽刺剧《遗嘱》里所引用的亚里士多德勒斯的权威名
言，
孙索里奴斯⑤的《论生日》， 亚里士多德勒斯的《动物学》第七卷第三、四章， 盖里阿斯作品第三卷第十六章①， 塞尔维乌斯②在《牧歌注释》所引的维吉尔③的名句：


① 马延斯：莱因河左岸城名，以威斯特发里亚腌制之火腿最出名。
② 巴云：法国下·比利牛斯省城名，以产火腿著名。
③ 布伦尼：意大利城名。
④ 路易十二曾为了米兰（原属伦巴底帝国），侵略意大利，意大利人恨之入骨，传说他们在食物内放毒， 想毒死敌人。
⑤ 毕高尔：法国上·比利牛斯省古地名。
⑥ 隆高奈：法国圣·马洛古地名。
⑦ 拉·勃莱纳：法国恩白尔河和克鲁兹河之间的地区，以产咸肉出名。
⑧ 卢埃格：法国南部地名。
⑨ 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
⑩ 指水仙蒂绿。
① 希波克拉铁斯（约生于公元前 460— 前 380 年之间）：古希腊名医学家，西洋医学的奠基人。
② 普林尼乌斯：罗马自然科学家，著有《自然史纲》三十七卷，公元七九年死于维苏威火山中。
③ 普洛图斯（前 250— 前 184）：古罗马趣剧作家。
④ 马古斯·凡洛（前 116— 前 27）：古罗马作家。
⑤ 孙索里奴斯：三世纪罗马语文学家兼史学家。
① 即《阿提刻之夜》第三章第十六行。
② 塞尔维乌斯：四世纪罗马语文学家，著有《维吉尔诗集评注》。

Matri longa decem ，etc.
　　还有其他上千的魔道疯子，这个数目，再加上法学家的论点，那就更多 了，象 ff. De suis et legit.，l.Intestato，§fi.，⑤还有
inAutent.，De restitut.et ea que parit in xj mense⑥。还有很多人编
造的鸡鸣狗盗的《迦鲁斯法典》⑦，见 ff.De lib.et posthu.，et
l.septimo ff.De stat.homi⑧，其他的还有，只是暂时我不敢说。总之有 了以上这些律条，寡妇在丈夫死后的两个月以内，尽可以为所欲为，毫无顾 忌了。
　　我的好伙伴们，请你们留意，如果在这样的女人里面碰到一个值得脱脱 裤子的，可别放过，只管给我带来好了。因为要是第三个月肚子大了，孩子 仍旧是死者的，何况受孕一旦被人知道，那就更可以大胆了，反正肚子里已 经满了，放心地乘风破浪就是了！——就拿屋大维皇帝⑨的女儿朱丽雅来说 吧，她就是在发觉自己有孕以后才跟她的相好结交的，完全跟一条船一样， 等先把货物装好、一切准备齐全之后，才让领港人上船。假使有人怪她们在 怀孕期间还要这样放肆（就是牲畜在怀胎之后也受不了公的来交配），她们 就可以回答，这恰恰是因为它们是牲畜，而她们却是女人，所以应该享受她 们认为是美好的、快活的小权利。马克罗比乌斯①在《论土星》②第二卷里 记载着的波普丽雅就是这样回答别人的。
如果魔鬼不愿意她们怀胎受孕，那就该用一个塞子钻进去，把她们的口 子封起来。























③ 维吉尔（前 71— 前 19）：古罗马诗人，著有《牧歌》、《田园诗》和史诗《伊尼特》等。
④ 拉丁文，全句是：“十个月的长时间曾使母亲疲乏受苦。”《牧歌》第四首第六十一行，译文见人民文 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版，第十九页。
⑤ 作者使用当时法学家引用罗马法规的记号，“无遗嘱的合法继承人法”见《学说汇纂》第三十卷第八章
第三条第十三节。
⑥ “妇女于丈夫死后十一个月生养子女以及子女之属从法”见《学说汇纂》第三十九卷。
⑦ 迦鲁斯：罗马皇帝（251—253）。
⑧ 《学说汇纂》：“无遗嘱之遗腹子之产权继承法”及”第七条之人身规定法”。此外，《学说汇纂》第 一卷第五十七章第十二条还有：根据希波克拉铁斯的断定，受孕后第七个月生产是合法的。
⑨ 屋大维（前 63— 后 14）：罗马皇帝。
① 马克罗比乌斯：五世纪罗马哲学家，语言学家及政治家，做过罗马执政官。
② 《论土星》：马克罗比乌斯的主要作品，依照土星七天的运行分为七章，以对话方式论述作者的哲学观 点。

第四章

嘉佳美丽怎样在怀着高康大的时候多吃了肠子


　　这里便是嘉佳美丽生产时的情形，如果你们不信，叫你们也脱脱大肠！ 那一天是二月三日，嘉佳美丽就是因为多吃了牛肠而在饭后脱了大肠。 她吃的是一种特别肥的牛肠子。这种牛是在牛槽里用两刈草养肥的。所谓两 刈草就是一年只刈收两次的草。从这些肥壮的牛里，一共宰了三十六万七千 零十四头，准备在封斋前一天①腌好，以便开春后就有大量的咸牛肉吃。如
果吃饭时先来个咸肉冷盆，酒喝得也更痛快。 因此，你们可以想象，肠子是多得不得了，而且又这样肥美，谁看见都
会馋得舔手指头。可是难处是无法保存过久，因为要坏掉的。坏掉就不好再 吃了。于是决定全部吃光，一点不剩。为此，他们把塞内、塞邑、拉·娄 氏·克莱茂、沃高德雷的市民全都请来了，也没有漏掉古德雷·蒙旁谢、旺
代口以及其他的乡邻们，他们个个全是好酒量，和蔼可亲，又都是耍棒的好
手②。
　　高朗古杰这个老好人非常得意，关照一切都要办得丰富，不要计较。但 是他嘱咐他女人要尽量少吃，因为她快到产期了，肠子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谁多吃肠子就是想吃粪。”可是不顾他的告诫，她还是吃了十六 “木宜”①再加两桶零六大盆。这么多的造粪材料，还能不把她撑坏！
饭后大家一齐涌到柳树林那里，在茂盛的草地上，随着轻快的笛声和柔 和的风笛愉快地尽兴跳舞。看见他们这样得意，真给人以此乐只应天上有的 感觉。































① 天主教信徒从圣灰礼仪节起到复活节，要守斋四十天，从圣灰礼仪起封斋。
② 这里有双关的意思。
① 每“木宜”相当于十八公担。

第五章

酒客醉话


　　后来，他们决定就在当地再来一次饭后小酌。于是霎时间酒瓶走、火腿 奔、碗飞、杯响。
“倒呀！”
“斟呀！” “洒呀！” “给我掺合一杯！”
“不要掺水??对了，朋友。”
“把这杯干掉，爽快点！” “我要红酒，倒满。” “止渴！”
“啊，假伤寒，你还不给我走？”
“老实告诉你，我的老嫂子，我不能喝。” “你受凉了么，朋友？”
“是的。” “圣盖奈的肚子①！咱们还是谈喝酒吧。”
“我喝酒有规定的时间，跟教皇的骡子②一样。” “我只在念经的时候喝酒，跟会长神父一样③。” “渴与喝，谁先谁后？”
“先是渴，因为老实说，不渴，谁要喝呢？”
　　“我看是先喝，因为 privatio presupponit habitum①。我是位学士。 Foe cundi calices quem non fecere disertum？”②
“我们是老实人，不渴也喝得太多了。”③
　　“我倒不这样，我是个罪人，不渴我不喝，不过现在不渴，将来也总是 要渴的，所以我喝是为了预防未来，这个你可以明白。我为未来而喝。我要 永恒地喝下去。永恒地喝下去，就是为永恒而喝呀。”
“大家痛饮，大家歌唱，来一段和谐大合唱吧！” “我的漏斗到哪里去了④？”
“怎么？我喝酒还要找人代⑤！” “你是为渴而喝呢，还是为喝而渴？” “我不懂这些道理；我只管实际。”
“赶快来酒！”
“我咂点酒，沾点酒，喝点酒，这一切都是为了怕死。”


① 作者惯用的一句骂人的话。
② 教皇所骑的骡子也受到尊敬，饮食都有人按时伺候。
③ 意思是使用一个式样象经本的酒瓶，外表在念经，实际是在喝酒。
① 拉丁文：“缺乏假定占有。”说话者的意思是说：渴就是因为过去喝过。
② 拉丁文：“端起酒杯，哪个不口若悬河？”这是贺拉斯《书简》第五首第十九行，作者的原意是说：酒 后多言，决不等于口才雄辩。
③ 说话者是教士，他们说“老实”，意思是指身上披的“无罪的”衣帽，“不渴也喝得太多”，是揭露教 内向无辜的教徒强行灌水，强迫他们承认作恶的罪行。
④ 灌酒用。
⑤ 发言的是一位法学家，他抗议没人给他斟酒，说他的酒是不是有人代喝了。

“你只管喝好了，不会死的。” “我要是不喝，就干得慌，也是等于死。死后我的灵魂会飞到一个水池
里。干的地方，灵魂是待不住的。”
　　“管酒的，噢，新形式的制造者①，快把我这个不喝酒的人改变成一个 喝酒的人吧！”
“但愿永远能这样开怀畅饮，来滋润我干渴的肚肠！” “喝酒而没有感觉，那等于不喝。”
“酒入脉络，没有小便。” “我今天早晨宰掉了一头小牛，我要去洗肠子去。” “我的胃可装满了。”
“假使我立的借据都跟我一样会喝，那么我的债主到期来讨债的时候就
妙了②。” “你的手把你的鼻子都碰红了③。”
“在这一杯未排泄出来之前，又有多少杯好喝下去呀！” “这样小口浅喝，真要把脖子都伸断了④。”
“这叫做拿瓶子来诱人上钩。” “酒瓶和酒嗉子有什么分别？” “有大分别，酒瓶用塞子塞，酒嗉子非用盖子转紧不行。”
“说得对！”
“我们的老祖宗喝起来都是整坛地喝。” “说得不错，让我们喝吧！” “这一位要去洗肠子去了。你需要河水么⑤？” “我又不是海绵，要河水干么用？”
“我喝酒比得上教堂骑士①。” “我 tanquam sponsus②。”
“我呢，sicut terra sine aqua③。” “火腿的别名是什么？”
　　“下酒物；卸酒的垫板。利用垫板把成桶的酒滚到地窖里，利用火腿把 酒送进胃脏里。”
　　“喂，来酒呀，来酒呀！这里要酒。Respice personam； pone pro duos； bus non est in usu④。”
“如果我往上升能象我往下灌一样，我老早就上了天了。 “雅克·柯尔就是因酒发财致富⑤， 连荒地的树木也得了福，
巴古斯用酒占领了印度⑥，

① 这是学者对于酒的文绉绉的形容词，酒可以改变人的“形象”，制造“新的形式”。
② 墨迹都已被纸吸干，借据变成了白纸。
③ 因为举杯太勤的缘故。
④ 备着鞍韂的马，忌讳在浅水里饮水，因为马伸长脖子，前胸会受伤，这里是形容喝酒的样子。
⑤ 当时洗肠子都要到河里去，因为需要的水多。
① 十二世纪初的一种武装教士的组织，生活糜烂腐化。
② 拉丁文：“象一个新郎官。”指新郎睡前必须饮酒。
③ 拉丁文：“象一块干燥的土地。”
④ 拉丁文：“别忘了我；给我倒两份好了；bus 这里不用。”说话者可能是个司法人员，他把 Pone pro dubus 说成 Pone pro duos，后面紧接着说“bus 这里不用”，意思是说“马上喝”。
⑤ 雅克·柯尔：十五世纪理财家。
⑥ 酒神巴古斯曾经过埃及，攻克印度，种植葡萄造酒。

这门哲学一直传到美朗都⑦。” “小雨可平大风，久饮盖过沉雷。” “要是我尿出来的是酒，你要不要咂一咂？” “决不放过。”
“侍者，来酒！该轮着我了。 “喝呀，吉优你来看！ 这里还有一坛。”
“我提出控诉，控诉喝不到酒实在难过。侍者，正式记下我的要求。” “这一丁点儿，太少了！”
“我一向酒到必干；今天也要一滴不剩。” “别心急，吃光算数。”
　　“这里还有黑线条黄牛的又嫩又肥的肠子。看在天主份上，咱们给他来 个彻底精光！”
“喝呀，否则我要把你??” “不行，不行！”
“喝吧，请，请。” “麻雀不打尾巴不吃；我不听巴结话不喝。”
“Lagona edatera①！酒在我全身里无孔不入，实在解渴。” “这一杯正对我的劲。”
“这一杯吃得真舒服。” “咱们敲起酒瓶告诉大家，不想喝酒的人用不着到这里来；这里已经喝
了老半天了，干渴早已给赶跑了。” “伟大的天主造行星，咱们在这里造空盘②。”
“神的话来到我的嘴边： Sitio③。” “人称■βεστοδ④的石头，也没有我这做神父的酒瘾牢固。” “昂盖斯特⑤在芒城说得好：‘食欲是跟着吃来的，干渴是随着喝去
的。’”
“对付渴的方法是什么？” “和防止狗咬的方法正相反，跑在狗后面，狗总咬不着你；喝在渴前
面，你就不会再渴。” “我可捉住你了，我不许你睡。做好事的管酒人，可别让我们睡觉啊。
阿尔古斯①有一百只眼睛可以看，一个管酒的就应该象布里亚雷乌斯②那样 长一百只手，以便永不疲倦地斟酒。”
“喝呀，喂！正好解渴！” “来白酒！都倒下去好了，倒呀，真是见鬼！倒满。我的舌头都发烫
了。” “Lans，tringue③！”


⑦ 美朗都：非洲东部地名，葡萄牙人曾引诱美朗都人饮酒，以便进行侵略。
① 法国南部巴斯克土语：“朋友，酒来！”
② “行星”（planète）与“空盘”（platnet ）同音，作者在玩弄谐音的技巧。“空盘”形容吃光。
③ 耶稣在十字架上说的话：“我渴了。”见《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八节。
④ 希腊文：”毁灭不掉的”。此处指石棉。
⑤ 日罗摩·德·昂盖斯特是法国西部芒城的主教，本章的话见他一五一五年的作品《论因素》。
① 阿尔古斯：神话里说他有一百只眼睛，经常有五十只睁着看人。
② 布里亚雷乌斯：神话中之巨人，天地之子，生有五十个头，一百只胳膊，后被海神及朱庇特制服。
③ 说得不好的德文，本来应该是 Landsman，zu trinken！意思是：“朋友，干杯！”

“祝你健康！祝你健康！” “呀！呀！呀！我干杯！” “O lachryma Christi④！”
“这是拉·都维尼⑤的酒，是一种小粒葡萄酿的酒。” “啊，这个白葡萄酒真好！” “老实告诉你吧，这个酒喝下去跟丝绸一样柔和。” “对，对，完全同意，而且门面宽，料子纯。” “朋友，加劲！” “我们决不作弊，我已经打过一个通关了。”
　　“Ex hoc in hoc⑥。无弊可舞；你们全都看见了：我是喝酒的老前 辈。嗯！嗯！我是前辈的老喝酒。”
“哦，洪量！哦，海量！” “侍者，小朋友，这里倒一倒，倒满，劳你驾。” “倒得跟红衣主教的帽子一样①。”
“Natura abhorret vacuum②。”
“你说，跟苍蝇喝过一样吧③？” “咱们来一个布列塔尼式的喝法！④” “干，干，干这一杯！” “喝下去吧，补身活血！”
































④ 拉丁文：“基督的眼泪”。维苏威火山下产一种香葡萄亦有此名。
⑤ 作者故乡的田庄，以产小粒葡萄出名。
⑥ 拉丁文：“从此到彼”。这里意思是说“从杯到口”。
① 红衣主教的帽子有一道红边，这里指把红酒倒得高过杯口。
② 拉丁文：“自然最忌空虚。”
③ 杯子里一滴未剩。
④ 法国布列塔尼人以豪饮出名。

第六章

高康大怎样离奇出世


　　当他们还在说这些酒话的时候，嘉佳美丽开始腹痛。高朗古杰料到孩子 要生产了，连忙从草地上站起来，好好地安慰她，劝她躺在柳树底下的草地 上，工夫不大就会生产；劝她鼓起勇气，来迎接孩子的诞生。他还对她说， 疼痛虽然会使她气恼，但究竟时间很短，继之而来的快乐，会消除掉她这种 痛苦，使她将来连记也不记得。①
　　“拿出母羊下羔时的勇气吧，”他说道，“赶快把这个生下来，不久再 来一个。”
　　“啊！”她说道，“你们男人说得真方便！天主在上，既然你这样喜 欢，我一定尽我的力量。但是我真正巴不得天主能让你把它砍掉才好！”
“什么？”高朗古杰叫道。 她说道：“啊，你真是个老实人！你明明听得懂。”
　　“我的家伙么？”他说道，“羊的血②！只要你愿意，叫人拿刀来 吧！”
　　“啊！”她说道，“我得罪了天主！天主宽恕我吧！我不是有意说的， 你可千万不能动它。今天要是天主不保佑，我的事可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
你那个东西，你倒不在乎了。” “拿出勇气来！拿出勇气来！”他说道，“只管放心，让前边的 四条
牛去拉好了①，你什么也不用管。我现在再去喝两杯。万一你不舒服，我好 在离这里很近，你只用拿手做个放声筒喊我一声，我马上就过来。”
　　工夫不大，她即开始叹气、呻吟、喊叫起来。立时从四面八方来了许多 收生婆，她们摸了摸嘉佳美丽的下身，摸到一些臭烘烘的肉皮，以为一定是 孩子下来了，其实是她脱了肛，那是直肠（你们叫作大肠），我们前面已经
说过，因为多吃了牛肠，滑出来了。
　　收生婆里面有一个上年纪的丑婆子，据说她的医道最高明，是六十年前 从圣日奴附近的勃里兹帕邑②来到这里的。她给嘉佳美丽用了一服收敛性的 药，药力太猛了，下身所有的口子都一下子紧缩起来，就是用牙咬，跟圣马 丁做弥撒时，魔鬼在记录两个妓女的闲话、用牙齿想拉长羊皮纸那样③，也
不容易扯开，想起来太可怕了。 嘉佳美丽这一紧缩的结果，胎盘的包皮被撑破了，孩子从那里一下子跳
了起来，钻进大脉管里，通过胸部横膈膜，一直爬到肩膀上（大静脉在那里 一分为二），孩子往左面走去，接着便从左边的耳朵里钻了出来。




① 初版上这里还有：他说道：“我可以证明，我们的救世主在《新约·约翰福音》第十六章里说过，妇人
生产的时候就忧愁，但是既生了孩子，就不再记得苦楚了。”她说道：“啊，你说得对；我真喜欢福音里 这样的话，我觉着好多了。比听《圣·玛格丽特传》或者别的什么骗人玩意儿好得多。”
② 加斯科涅一带表示惊叹的口头语。
① 这是一句俗话，指驾犁的牛只要把犁一拉动，就不用再出力了，让套在前面的牛去拉就行了。
② 据说就是沙多卢区的布藏赛县。不过作者很喜欢杜撰一些名字，“勃里兹”意思是“破碎”，“帕邑” 是“干草”，“日奴”是“膝盖”，因此又可解释为是由多年来膝盖的倾轧，床上的草已经破碎的地方来
的。这里作者有诙谐的意思。
③ 圣·马丁系四世纪都尔的主教，据说他做弥撒的时候，有个魔鬼在羊皮纸上记录两个女人说的闲话，纸 已写满了，他用牙齿还想把纸拉长，结果纸被拉断，魔鬼从纸上摔了下去。

　　这样出世之后，他不象其他的婴儿“呱！呱！”乱哭，却高声喊叫： “喝呀！喝呀！喝呀！”好象邀请大家都来喝酒似的，声音之大，整个的卜 斯和毕巴莱①地方都听得见。
　　我想你们一定不会相信这样奇怪的生产方法。其实你们不信，我也不在 乎，不过一个正常人，一个头脑清楚的人，对于别人告诉他的，特别是写下 来的，总是相信的②。这是不是违反我们的法律、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理 性，甚至于《圣经》呢？我个人在《圣经》里就找不出任何和这个相抵触的 地方。但是，如果天主愿意如此，你说他办不到么？啊，我请你们千万不要 让这些没意思的想法劳累你们的精神，因为，我告诉你们，天主是无所不能 的，只要他愿意，从今以后女人都可以从耳朵里生孩子。
巴古斯不是从朱庇特的大腿上生出来的么？ 罗克塔雅德不是从他母亲的脚后跟里生出来的么？ 克罗刻木师不是从奶娘的便鞋里生出来的么？ 密涅瓦③不是从朱庇特耳朵里流出的脑浆里生出来的么？
阿多尼斯①不是从没药树皮里生出来的么？
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②不是从丽达③生的蛋里孵出来的么？ 假使我现在把普林尼乌斯有关奇怪的和不合乎自然的生产那一章书全部
拿出来的话，你们还要觉得更奇怪、更诧异哩。不过，我还不象他那样是一 个厚颜的撒谎者。你们去读一读他的《自然史纲》第七卷第三章好了，别再
拿这件事麻烦我了。


























① 卜斯离拉·都维尼不远，毕巴莱是费伐莱照加斯科涅乡音的读法，这两个地名，照拉丁文的意思，都
是”健饮”、”洪量”的意思。
② 在初版上这里还有：“所罗门在《谚语集》第十四章里不是说过‘Innocens credit omni verbo’（无辜者相 信一切的话）么？圣·保罗在《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里不是说过‘Charitas omnia credit’（爱是凡 事相信）么？你们为什么不信呢？也许你们会说，这太不象了。我告诉你们，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你们才 应该全心全意地相信呢。因为巴黎神学院那些大师们说了，信仰就是为证明没有外形的事物。”
③ 密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相等于希腊神话里的雅典娜。
① 阿多尼斯：神话中的美男子，他母亲因为受到维纳斯的报复，变成了没药树。
② 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是神话中丽达生的蛋里孵出的一对孪生兄弟，两人终身不离，为友爱的象征。
③ 丽达：神话中丁达洛斯之妻，生一蛋孵出卡斯托尔和克里泰摩奈斯特拉，后来变成仙鹤的朱庇特也生一 蛋，孵出波吕克斯和海伦。

第七章

高康大的名字是怎样取的；怎样喝酒


　　高朗古杰这个老好人正和宾客们饮酒取乐，忽然听见他儿子出世后惊人 的叫声，喊着要“喝呀！喝呀！喝呀！”他不禁说道：“高康大！”①当时 在场的客人听见后，都说真的他应该就叫高康大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他出世 后他父亲说的第一句话，这是遵照古希伯莱人的规矩。高朗古杰很同意这个 建议，同时孩子的母亲也很喜欢。为了平息孩子的喊叫，人们给他喝了许多 酒，然后把他抱到圣水缸上，按照天主教的教规行了洗礼。
　　接着，便吩咐要一万七千九百零十三头包提邑和泊来蒙②的奶牛，供应 婴孩每天的牛奶，因为他需要的奶太多了，就是在全国也找不出一个能胜任 的奶妈来，虽然有几个司各脱派③的学者说孩子的母亲每次可挤出一千四百 零二大桶再加九盆的奶，足够孩子吃的了，但是大家不相信，认为这个说法
是不符合哺乳能力的，在信教人的耳朵里听来也不合情理，而且还有着异端
邪说的味道。 高康大就这样长到了一岁零十个月。遵照医生的提议，人们开始把他抱
出来，并由约翰·戴纽④设计给他造了一辆挺好看的牛车。大家把他放在车 子里，愉快地拉来拉去，样子实在好玩，因为他生来肥头大耳，单单下巴颏
就差不多有十八层之多，而且又不大哭；只有一件，就是随时要拉屎，屁股 特别松弛，这是天生的体质再加上出世时偶尔多喝了酒的缘故。他无缘无故 是不喝酒的，只在他烦闷、急躁、生气、难过或者跺脚、啼哭、叫喊的时
候，才给他酒喝，一喝之后，便立刻恢复常态、心平气和、笑逐颜开。
　　保姆里面曾有一个以她的信仰对我发誓说，他这样已经惯了，只要一听 到罐子和瓶子的声音，就跟尝到了天堂的乐趣一样乐不可支。她们呢，看到 他这个神奇的怪癖，便每天早晨在他跟前拿刀子敲酒杯、用瓶塞敲酒瓶、用 盖子打酒罐，来哄他玩。他一听见这样的声音，就喜得浑身颤抖，摇头晃
脑，手指乱舞，屁放得象在吹大喇叭。





















① 原文系：Que grand tu as （加上 le gosier），意思是：“好大的喉咙！”
② 包提邑是沿维也纳河西奈市的一个村镇。泊来蒙是施农区受到罗亚尔河、恩得尔河和舍尔河灌溉的一个 县名。两地均以草原肥沃、牛羊旺盛出名。
③ 邓斯·司各脱：十三世纪英国哲学家，作者对他的学说一向抱嘲弄的态度。
④ 约翰·戴纽：施农地方一个很通俗的名字，也可能是作者幼年所熟悉的一个人。

第八章

怎样为高康大裁制服装


　　高康大到了上面所说的年龄①，他父亲吩咐按照他们家里规定的颜色， 白和蓝，为他裁制衣服。于是便动起工来，剪、裁、缝、制，都按照当时流 行的式样。在蒙索洛②审计局的旧账册上，我曾看见有关高康大服装的记 载，是这样的：
　　衬衫一件，用沙台勒罗③布九百“奥纳”④，腋下衬头另外用布两百 “奥纳”。领口没有花折，因为衬衫的花边，是从女裁缝把针头折断以后改 用针屁股干活的时候才兴起的。
　　上装一件，用白色缎子八百一十三“奥纳”，饰带，用狗皮一千五百零 九张半。这时正开始流行把裤子连在上装上，不把上装连在裤子上⑤，因为 这是违反自然的，奥喀姆⑥在论奥特受萨德⑦的《推论法》里已经全面地说 明这一点了。
　　裤子一条，用白色毛呢一千一百零五又三分之一“奥纳”。裤腿裁成有 折的圆柱形，后面开缝，做成一条条的齿形花边，以免闷坏了腰。再从里 面，让蓝色大马士革⑧呢做的飘带，数量随需要而定，飘在外面。请注意， 他的腿长得十分体面，和他的身材非常相称。
　　裤裆⑨用了同样的呢料十六又四分之一“奥纳”。两边的式样成半弓 形，有两个美丽的金环，扣在两个珐琅钩子上，钩上各镶有桔子般大小的大 块翡翠。因为（奥尔斐乌斯①在《宝石篇》里、普林尼乌斯在全集最后一册
②里都说过）翡翠对于下体有滋补的功能。
　　裤裆突出的地方，长度一“喀纳”③，也和裤子一样，前面镶着大马士 革呢的飘带。看到上面用金银丝盘成螺旋形的花饰和金属品编织的美丽花 朵，旁边镶着灿烂的钻石，精美的红宝石、蓝宝石、翠片和波斯珍珠④，你 真会拿它比作博物馆里一只豪华的丰收角⑤，或者丽雅⑥)送给朱庇特两个奶
妈阿德拉斯蒂亚和伊达、两个水神的那一只；无时不新鲜、美丽、滋润，荫 翳碧绿，花开不断，果实累累，香味芬芳，满是花朵，满是果实，真是美不 胜收。如果说这还不好看，那真要连天主也不承认了！在我写的一本《裤裆


① 即一岁零十个月。
② 蒙索洛：法国索米省罗亚尔河和维也纳河汇合处一个小城。
③ 沙台勒罗：在维也纳河右岸，沙台勒罗生产的布到十七世纪还很有名。
④ 每“奥纳”等于一·八八米。
⑤ 这和把马套在车子上或把车套在马上一样。
⑥ 威廉·奥喀姆：十四世纪英国方济各会唯名主义哲学家，邓斯·司各脱的敌手。
⑦ 奥特受萨德：作者曾嘲笑十三世纪一本叫作《奥特·受斯》的荒谬的书，“奥特受萨德”便是从这里造 出的一个字，当然实无其人。
⑧ 大马士革：叙利亚首都。
⑨ 裤裆当时不是裤子的一部分，它是独立的，两边用搭攀扣在裤子上，随意开关，这给作者提供了大量的 诙谐材料。
① 奥尔斐乌斯：希腊神话中之诗人及音乐家，《宝石篇》据说是他的作品。
② 普林尼乌斯在《自然史纲》第三十七卷（即最后一册）里有一段关于翡翠的论述，但作者在这里所说的 性能，这两部作品里都未曾提到。
③ 每“喀纳”等于一·七七三米。
④ 指波斯湾出产的大粒珍珠。
⑤ 丰收角是一只满装鲜花鲜果、象征丰收的角，在神话里是一个肥胖的水神，手里拿着装满花果的角。
⑥ 丽雅：罗马神话中天的女儿，土星之妻，朱庇特、海神、死神之母。

的尊严》里，我将再仔细谈论它。现在只告诉你们一点，裤裆虽然又宽又 大，但内部却充实丰满，丝毫也不象那些外强中干、虚有其表的裤裆，那里 边只装满了臭屁，对女人毫无用处。
　　鞋一双，用掉闪光蓝色丝绒四百零六“奥纳”。先把料子裁成样子相同 的长条，然后编成两个同样的圆筒。
鞋底用了一千一百张褐色的母牛皮，样子裁得很象鳘鱼的尾巴。 外套一件，计用蓝色丝绒一千八百“奥纳”，鲜艳夺目，周围绣着美丽
的葡萄枝，中间用银线编成小型的酒壶，外面再用金丝编一层外壳，还镶有 许多珍珠，这一点可以说明孩子长大以后一定是位干杯好汉。
　　腰带一条，计用斜纹绸三百“奥纳”又半，半白半蓝（或者就是我记错 了）。
　　佩剑一口，不要瓦棱西亚的，短刀也不要萨拉哥萨①的，因为他父亲憎 恨那些专门喝酒的旧时代的贵族和新皈依的教混子跟憎恨魔鬼一样。高康大 佩一口精致的木剑和一把熟皮的短刀，涂色镂金，人人喜爱。
荷包一个，是一只大象的卵泡做的，这只象是利比亚总督普拉孔达尔先
生赠送的礼物。 长袍一件，计用与上面同样的蓝色丝绒九千五百九十九又三分之一“奥
纳”，全部用金线对角绣花，从一定的角度看，可以闪出一种莫可名状的色 彩，有如飞鸽颈上的颜色，变化万千，使人目眩。
　　帽子一顶，用白色丝绒三百零二又四分之一“奥纳”。式样又宽又圆， 完全适合他脑袋的大小，因为他父亲说摩阿式②的帽子戴在头上跟扣上一块 面一样，有一天会要倒霉的。
羽饰是一根美丽的蓝色大羽毛，是希尔喀尼亚①古国鹅身上的一根翎
毛，插在右边耳朵上面，风采十足。 帽花的外壳是金的，重六十八“马克”②，里面用珐琅镶着一个人像，
这个人像有两个头，彼此对视，四只胳膊、四只脚、两个屁股。柏拉图在
《会饮篇》里说人类在神奇的原始时期就是这样的。人像的周围用伊奥尼亚
③文字写着：“АГАПН Оγ ＺНТЕＩТА ЕАγТНΣ。”④
　　脖子上戴的项链，是一条重二万五千零六十三“马克”的金链条，由一 颗颗大珠子串成，每颗珠子之间是一块碧绿的玉石，雕刻成龙的形状，龙身 上嵌满钻石，光彩夺目，跟古时尼凯普索斯国王⑤戴的项链一样。这条项链 一直垂到肚脐眼，终身受用无穷⑥，这是希腊医学家所肯定的效果。
手套一副，用魈⑦皮十六张，边皮用“狼人”⑧皮三张，皮料都是遵照 圣路昂⑨那些玄学家的秘方硝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