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隐约闪出了一种严酷的神情。 “但是也许我还没有饶恕呢!”她带着威胁的口气说,眼睛垂视地
上,好象在自言自语。“这个心也许还只是刚刚准备要饶恕。我还要和 它奋斗一番。你瞧,阿辽沙,我简直爱上了五年来没有断过的眼泪。?? 也许我只是爱我所受的委屈,并不是爱他!”
“我可真不愿意处在他的地位上!”拉基金低声咕哝说。 “你也根本不可能,拉基特卡,你决不会处在他的地位上的。你只
配给我刷鞋,拉基特卡,我只想差你去做这类事情。象我这样的人,你 根本连见都不配见到,??也许连他也不配。??”
“连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扮得这样漂亮?”拉基金恶意地嘲弄 她。
“你不必拿打扮漂亮的话讥刺我,拉基特卡,你还没完全知道我这 个人的心!只要我高兴,我会把漂亮的衣服撕掉,马上就撕,现在就撕。” 她昂然地大声喊道。“你根本不知道,拉基特卡,我穿这身漂亮衣服是 准备干什么?也许我会走到他跟前,对他说:‘你看见过我这种样子没 有?’他丢下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瘦伶伶象害痨病似的、好哭的十七 岁小姑娘。我要坐在他身边,媚惑他,引诱得他浑身发烧,对他说:‘你 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么?你这是活该,亲爱的先生。到嘴的馒头竟溜走 了!’这身漂亮的打扮也许就是这个意思,拉基特卡。”格鲁申卡恶意 地笑着说。“我是凶狂的,阿辽沙,狠毒的。我要把我漂亮的衣服撕掉, 把自己弄残废,毁掉我的美貌,烧坏我的脸,用小刀划破,出去要饭。 高兴的话,我会哪儿都不去,什么人也不去见;高兴的话,我也许明天 就会把库兹马送给我的一切东西和银钱统统交还给他,自己一辈子去做 零工!??拉基特卡,你以为我不会这样做,不敢这样做么?我会做的, 会做的,现在就可以做,只要惹火了我??那个人我也可以赶走他,蔑 视他,不见他!”
最后的那句话她是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出来的,但是忍不住,又用
手捂住脸,趴到枕头上,痛哭得全身哆嗦。拉基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时候了,”他说,“天色已晚,修道院里要不让人进去了。” 格鲁申卡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阿辽沙,难道你想走了么?”她又惊讶又难过地喊叫起来,“现
在你叫我怎么办:你弄得我全身激动,满心痛苦,现在又让我整夜一个
人留在这里。” “总不能让他在你这里过夜吧!不过只要他高兴——也可以的!我
一个人先走也行!”拉基金恶毒地嘲弄说。 “闭嘴,你这恶鬼!”格鲁申卡愤怒地对他吆喝,“你就从来没有
对我说过一句话,象他一来就对我说的那样。” “他对你说了什么话呀?”拉基金恼火地嘟囔说。 “我不知道,一点也不明白他对我说的是什么话,但这些话一直透
进心里,把我的心都翻了过来。??他是世上第一个怜惜我的人,唯一 的这样一个人!小天使,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呀,”她忽然跪在他面前, 疯狂似的说,“我一辈子等候着你这样的人,等候着,我知道早晚总会 有那么一个人走来宽恕我的。我相信就是我这样下贱的人也总会有人爱 的,而且不单只为了那种可耻的目的!??”
“我对你说过些什么呢?”阿辽沙回答道,感动地微笑着向她俯过 身去,温柔地拉住她的手,“我递给你一棵葱,一棵极小的葱,不过这 样,只不过这样!??”
说完,他自己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候,过道里忽然传来响声,有人 走进了外屋;格鲁申卡跳起来,好象吓坏了似的。费尼娅吵吵嚷嚷地喊 着跑进屋来。
“小姐,小姐,带信的人来了!”她快乐地喊着,气都喘不过来。 “一辆马车从莫克洛叶派来接您了,马夫季莫费依驾了三匹马来的,现 在正在换新马哩。??信,信,小姐,这里有一封信!”
信就在她的手里,可是她一面喊,一面一直不停地在空中摇晃着它。 格鲁申卡从她手里一把抢下,凑近烛光去看。这只是一张便条,几行字, 她一下子就读完了。
“叫我呢!”她喊出来,脸色惨白,面容被一阵苦笑弄得扭曲了。 “他吹口哨了!爬过来吧,小狗!”
但是只有一小会儿她显得仿佛有些犹豫不定,接着,血突然涌上了 她的头部,两颊变得通红。
“我去!”她突然嚷道。“我那五年的光阴,告别了吧!告别了吧, 阿辽沙,命运决定了!??去吧,去吧,你们大家全离开我吧,我不想 再见你们了!??格鲁申卡飞进新的生活里去了。??你也不必记住我 的旧恶了,拉基特卡。我也许正在走上死路!唉!我仿佛喝醉了!”
她忽然撇下他们,跑到自己卧室里去了。”
“哼,她现在顾不得我们了!”拉基金抱怨地说。“我们走吧。要 不然,也许又要听到那种娘儿们的大喊大嚷,我听这些哭哭啼啼的喊嚷 声已经听腻了。??”
阿辽沙心不在焉地任别人领着自己走出了屋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四
轮马车,马卸掉了,人们提着灯走来走去,十分忙碌。从敞开的大门外 牵进来三匹新换的马。阿辽沙和拉基金刚从台阶上走下,格鲁申卡的卧 室的窗突然开了,她以响亮的嗓音朝阿辽沙的背后喊道:
“阿辽沙,替我向令兄米钦卡问好,告诉他,不要记我这坏女人的
仇。你再把我亲口说的话转告他:‘格鲁申卡跟一个坏人走了,而没有 跟你这位高尚的人!’请你再对他说,格鲁申卡只爱过他一小时,总共 只爱过一小时,他应该一辈子记住这一小时,你就说,格鲁申卡嘱咐他 一辈子记住!??”
她泣不成声地说完了最后几句话。窗子砰地一声关上了。 “嗬嗬!”拉基金笑着用含糊的声音说,“砍了令兄米钦卡一刀,
还要让他一辈子记住。真是杀人不见血!” 阿辽沙一句话也不回答,就跟没有听见似的;他在拉基金身边快步
行走,好象十分匆忙;他似乎出了神,只是机械地走着。拉基金仿佛突 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好象有人用手指触动了他的新伤疤似的。刚才 他把阿辽沙领到格鲁申卡那里去的时候,预期的情况完全不是那样;结 果却发生了跟他非常想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的事。
“他是波兰人,她的那位军官,”拉基金勉强自制着,又开口说起 来,“再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军官了,他在西伯利亚海关上当差,在靠中 国的边境上。他大概是一个瘦弱的小波兰人。听说他已经丢了差使。是
听说格鲁申卡现在有了钱,才回来的,——全部奥妙就在这里。” 阿辽沙还是仿佛没有听见。拉基金按捺不住了: “怎么样,拯救了那个女罪人?”他对阿辽沙恶毒地笑着说。——
“把娼妇引上真理的路了?赶走了七个小鬼,是不是?你瞧我们这会儿 正在期待着的奇迹竟在这里实现了!”
“住嘴吧,拉基金。”阿辽沙满心痛苦地回答说。 “那么你现在是为了刚才那二十五个卢布在‘蔑视’我?意思是说
把真正的朋友出卖了。可是实际上你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犹大。” “唉,拉基金,老实说,我连有这回事都忘记了,”阿辽沙喊了起
来,“现在你自己提醒我,才记得有这回事。??” 但是拉基金已经怒不可遏了。 “让鬼把你们这伙人统统捉去吧!”他忽然大喊大嚷起来,“真是
见鬼!我为什么同你打起交道来了,从今以后我连见都不愿意再见着你。 你一个人走你的路吧!”
他猛地转身走上另一条街,把阿辽沙独自扔在黑暗里。阿辽沙走出 城外,穿过田野向修道院走去。
四 加利利的迦拿
阿辽沙回到隐修庵时,照修道院平时的习惯说来时间已经算很晚 了;看门人从另外一扇门放他进去。九点已打过,这是大家经过这纷扰 的一天以后开始休息和平静下来的时候。阿辽沙畏畏缩缩地开了门,走 进长老的修道室,——现在他的灵柩就放在里面。除去孤零零地在灵边 读福音书的佩西神父和年轻的修士波尔菲里以外,修道室里其他一个人 也没有。波尔菲里由于昨天听谈话熬了一夜,今天又忙乱一天,累坏了, 已在另一间屋子的地板上睡熟,做着年轻人那种沉酣酣的好梦。佩西神 父虽然听见阿辽沙走了进来,却连看都不朝他看一眼。阿辽沙转身到门 右首的屋子角上,跪下来,开始祈祷。他的心里思潮纷繁,却似乎茫无 头绪,没有哪一种感觉特别鲜明突出,相反地是各种感觉就象在那里悄 悄反复循环似的,不断一个排挤取代了另一个。然而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而且说来奇怪,阿辽沙自己也并不觉得诧异。他又看见这个灵柩,和里 面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那个对他十分珍贵的死者,但是他的心灵里已没有 象早晨那样的哀恸、刺心、痛苦的悲戚心情。他刚走进来,就对灵柩下 跪,象朝拜圣物一样,但在他的脑海里和他的心里却洋溢着快乐。修道 室的一扇窗户敞开着,空气是新鲜、冷冽的,阿辽沙想:“既然决定打 开窗户,想来气味一定是更加强烈了。”然而关于臭味的问题,不久前 在他看来还是那样可怕而且丢脸,现在想起来却并没有勾起他刚才那种 烦恼和愤慨。他开始静静地祈祷,但很快自己也感到他是在近乎机械地 祈祷着。各种思绪不断在他的心灵里闪过,象小星星一般,一亮就灭, 又换上另一颗小星星,但同时却也有某种总的坚定而使人慰藉的心情在 主宰着他的心灵,而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他有时开始热烈地祈祷, 渴望着感谢和爱,??但是刚一开始祈祷,心就突然又转到什么别的事 情上,又沉思了起来,既忘了祈祷,也忘了究竟是什么打断了它。他开 始听佩西神父所诵读的圣经,但是由于太疲倦,渐渐地打起盹来。??
“第三日,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佩西神父读着,“耶
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席。” “娶亲???这是怎么回事,??娶亲,??”这念头象狂飙般在
阿辽沙的脑海里掠过,“她也有幸福,??已经赴筵席去了。??不,
她没有带刀子,没有带刀子。??这只是一句‘伤心话’。??嗯?? 伤心话应该原谅,这是一定的。说说伤心话可以让心灵得到点安慰,?? 没有它,人们的悲伤就会重得受不了。拉基金走到小胡同里去了。只要 拉基金一味在想着他所受的委屈,他就总是要走进小胡同里去的。?? 可是大路??明明有宽广、笔直、光明的,象水晶一般的,它的前面就 是太阳。??啊???还读着什么?”
“??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阿辽 沙听着。
“啊呀,我竟听漏了。我本来不想听漏的,我很爱这一段。这是讲 加利利的迦拿,第一件奇迹。??哎,这个奇迹,这个有趣的奇迹!基 督在初次创造奇迹的时候,他所颁给人们的不是悲伤,而是人们的快乐, 他加强了人们的快乐。??‘凡爱人的必爱他们的快乐,??’逝世的 长老时常反复说这句话,这是他的一个最主要的思想。??没有快乐是
不能生活的,米卡说。??说得对,米卡。??所有真实和美丽的东西 永远充满了宽恕一切的精神,这又是他说的。??”
“??耶稣说:妇人,这与你我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 他母亲对佣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作什么。”
“作什么,??给予快乐,一些穷人,赤贫的人们的快乐。??既 然在娶亲的时候都没有酒喝,自然是穷人。??历史家说格尼萨莱斯湖 旁和附近地方,当时居住着极贫穷的人民,穷得无法想象的人民。?? 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母亲——的伟大的心知道他的降 临并不单只是为了完成可怕的伟大业绩。她知道他的心也能体会那些十 分愚昧无知但却胸无城府的人们的天真烂漫的快乐,——他们是那样和 蔼地邀请他赴他们那贫乏的喜筵。‘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说时带着 安详的微笑——他准是对她温顺地笑了一下。??的确,他的降临大地, 难道就是为了让穷人的筵席上增添葡萄酒么?然而他就照着她的请求做 了。??哦,他又在接着读了??”
“??耶稣对佣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 “耶稣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去了。 “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佣
人知道。管筵席的便叫新郎来。
“对他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 好酒留到如今。”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屋子变得宽大起
来。??哦,??这是在娶亲,办喜事,??当然罗。这儿是来宾,这 是那年轻新婚夫妇坐在那里,还有快乐的人群和??那位明智的管喜筵 的在哪里呀?可他是谁呢?谁?屋子又更扩大了??是谁从大桌子后面 站了起来?怎么,??他也在这里?他不是在棺材里面么,??可是他 也在这里,??站起来,看见了我,走了过来,??主啊!??”
是的,他走过来了,他走到他面前来了,这位干瘪瘦小的老人,满
脸细小的皱纹,愉快而安详地笑着。棺材已经没有了,他仍旧穿着昨天 客人聚集在他那里谈话的时候所穿的衣服。他的脸没有遮住,眼睛闪着 光。这么说来,他也在喝喜酒,也被邀请来赴加利利的迦拿的喜筵了。?? “亲爱的,我也被邀请,我也被再三邀请来了,”他头上响起了一 个轻柔的声音,“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别人都看不见你,??你也到我
们这里来吧。”
这是他的声音,佐西马长老的声音。??明明是他在那里呼唤,还 能不是他么?长老用手扶起阿辽沙。阿辽沙站了起来。
“我们在那里很快乐,”干瘪瘦小的老人继续说,“我们在喝新的 酒,新的、巨大的欢乐之酒,你看,有多少客人?那边是新郎、新娘, 那边是明智的管筵席的,在尝着新的酒,你为什么对我感到诧异?我舍 了一棵葱,所以我也在这里。这里有许多人每人只舍了一棵葱,只有一 棵小葱。??我们的事业是什么?你,我的文静、温顺的孩子。你今天 也给了一个饥渴的女人一棵小葱。开始吧,亲爱的,开始做你的事业吧, 温顺的孩子!??你看见我们的太阳,你看见他了么?”
“我怕??我不敢看??”阿辽沙喃喃地说。 “你不要怕他。他的庄严显得可怕,他的崇高使人畏俱,然而他怀
有无限的慈悲。由于爱,他显出和我们一样的形象,同我们一起快乐, 为了使客人们不致扫兴,他把水化成美酒,等待新的客人,不住地召唤 新的客人,而且在永恒地召唤。你瞧,又取来了新酒,取来了杯碗。??” 阿辽沙感到心里火热,感到似乎突然有某种情感激动得使他的心里 发痛,欢欣的眼泪从他的心灵涌出。??他伸出双手,喊了一声,醒
了。?? 还是棺材,敞开的窗,轻轻的、庄严而清晰的读圣经的声音。但是
阿辽沙已经不去听读些什么了。说来奇怪,他是跪着睡熟的,现在却竟 站立着。他忽然猛地离开原地,迅速而坚决地三脚两步,一直走到棺材 旁边。肩头甚至碰了佩西神父一下,也没有理会。佩西神父的眼睛离开 了书本,抬起来对他看了一下,但是立刻又移开了,知道这青年人的心 里发生了什么怪事情。阿辽沙朝棺材看了半分钟光景,朝那个浑身盖得 严严地一动不动挺卧在棺材里的死者看着,——他的胸前放着圣像,头 上戴着有一个八角形十字架的修士帽。他刚刚还听见过他的声音,这声 音还一直在他的耳边萦绕着。他又倾听了一会,还在等着听见说话的声 音,??但突然间,他猛地转过身子,从修道室走了出去。
他在门廊上也没有停步,就迅速地走下了台阶。他那充满喜悦的心 灵渴求着自由、空旷和广阔。天空布满寂静地闪烁着光芒的繁星,宽阔 而望不到边地罩在他的头上。从天顶到地平线,还不很清晰的银河幻成 两道。清新而万籁俱静的黑夜覆盖在大地上,教堂的白色尖塔和金黄色 圆顶在青玉色的夜空中闪光。屋旁花坛里美丽的秋花沉睡着等待天明。 大地的寂静似乎和天上的寂静互相融合,地上的秘密同群星的秘密彼此 相通。??阿辽沙站在那里,看着,忽然直挺挺地仆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他这样抑止
不住地想吻它,吻个遍,他带着哭声吻着,流下许多眼泪,而且疯狂地 发誓要爱它,永远地爱它。“向大地洒下你快乐的泪,并且爱你的眼 泪??”这句话在他的心灵里回响。他哭什么呢?哦,他是在欢乐中哭 泣,甚至就为了在无边的天空中向他闪耀光芒的繁星而哭,而且“对自 己的疯狂并不害羞”。所有从上帝的大千世界里来的一切线索仿佛全在 他的心灵里汇合在一起,这心灵为“与另一个世界相沟通”而战栗不已。 他渴望着宽恕一切人,宽恕一切,并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一切人,为 世上的万事万物请求宽恕,而“别人也同样会为我请求宽恕的”,—— 他的心灵里又回响起了这句话。他时时刻刻明显而具体地感到有某种坚 定的、无可摇撼的东西,就象穹苍一般深深印入了他的心灵。似乎有某 种思想主宰了他的头脑,——而且将会终身地、永生永世地主宰着。他 倒地时是软弱的少年,站起来时却成了一生坚定的战士,在这欢欣的时 刻里,他忽然意识到而且感觉到了这一点。阿辽沙以后一辈子永远、永 远也不能忘却这个时刻。“有什么人在这时候走进我的心灵里去了。” 他以后常常坚信不疑地这样说。??
三天以后,他离开了修道院,以便履行去世的长老命令他“到尘世 上去生活”的遗言。
第二卷
米 卡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格鲁申卡飞进新生活里去的时候,嘱咐阿辽沙向德米特里·费多罗 维奇转致最后的问候,并且请他一辈子记住她的一小时的爱,但对她的 事还一点也不知道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那时候也正处于非常纷扰 和忙乱的状态。最近两天,他的心情是那样难以形容,正象他以后自己 所说的,简直差一点要得脑炎。阿辽沙昨天早晨没找到他,伊凡哥哥当 天也没有能够和他在酒店里相见。他所住的小房子的房东严守他的命 令,对谁也不说他的行踪。在这两天以内,他真是四面八方到处乱跑, 象后来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和他的命运奋斗,拯救自己”,甚至还出 城去办一桩急事有几小时之久,虽然他怕离城一步,一分钟也不敢放松 对格鲁申卡的监视。这一切以后都会在文件形式下非常详细地弄清楚 的,目前我们只想具体地把那个突然出现在他命运中的可怕的惨剧的前 两天,他一生中最可痛心的两天中最必要的一些事情先说一说。
格鲁申卡确曾诚恳而真挚地爱过他一小时,这是事实,但与此同时, 她有时折磨起他来也简直是十分残忍而不加怜悯的。最糟的是他一点也 无法摸透她的真正心意,用软骗硬逼的办法都办不到:她不但决不会上 勾,反而只会生气,完全不理他,这一点他当然是很明白的。他当时很 正确地猜想到她自己也正处在某种内心斗争中,处于一种异常游移不决 的心情下,想下某种决心,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因此他不无相当理由地 怀着战栗的心情猜到,有的时候她对他和他的热恋简直感到憎恨。事实 也许就是这样,但是格鲁申卡究竟为着什么而烦恼,他却始终还是不曾 理解。就他自己来说,他所苦恼的全部问题仅仅只在于:“究竟是他米 卡中选呢,还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谈到这里,必须顺便说明一个 肯定的事实:他完全深信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定会向格鲁申卡提议(说 不定已经提议)和她正式结婚的,他决不认为这老色鬼会当真指望只花 三千卢布了事。这个结论,是米卡因为深知格鲁申卡和她的性格才得出 来的。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有时会觉得格鲁申卡的全部痛苦和迟疑不决 的心情只是由于她不知道应该选择谁,谁对于她比较更有利。至于那位 “军官”,也就是格鲁申卡一生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快要回来,她正怀着 十二分激动和恐惧的心情在等待着他的来临,说来奇怪,他在那些日子 里竟连想也没有想到。固然,格鲁申卡最近几天对他绝口不谈这件事。 但是她在一个月以前曾接到她那位以前的勾引者一封信,这是他听她亲 口说起过的,而且也多少知道了些信中的内容。格鲁申卡当时在气头上, 曾把这封信给他看。但是使她惊讶的是他对于这封信几乎毫不加以重 视。很难解释为什么:也许就因为他为了这个女人和亲生父亲争锋,这 件事的丑恶和可怕已把他完全压倒,使他简直不能设想有比这再可怕、 更危险的事情了,至少在当时来说是如此。对于失踪五年以后不知从什 么地方忽然钻出来的未婚夫,他甚至根本不相信,尤其不相信他很快就 会来。而且在米卡看到的那位“军官”的第一封信上,关于这位新情敌 回来的话写得也很不明确:这封信通篇很模糊,很浮夸,尽是些多情善 感的话。应该说明的是,那一次格鲁申卡把那封信的最后几行字掩住了
没给他看,在那几行字里关于回来的话就说得比较确定些。再说米卡事 后还记得,当时似乎看到格鲁申卡自己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骄 傲的看不起西伯利亚来的那封信的意思。以后,格鲁申卡关于和这新情 敌进一步联系的一切情节,就再也没有对米卡提起过。因此他渐渐地甚 至完全忘却了这位军官。他心里只是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有什 么变化,他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正在临近的最后冲突的时刻实在太近 了,因此一定会比其他一切都更早地弄个水落石出。他战战兢兢地随时 都在期待着格鲁申卡的决定,而且一直相信这个决定一定会心血来潮地 突然作出。她会忽然对他说:“你把我拿去吧,我永远属于你了。”于 是一切都会了结:他会一把抓住她,立刻带她到天涯海角。立刻带走, 越远越好,即使不是天涯海角,也要到俄罗斯的尽头,和她在那里结了 婚,incognito①地安居下来,让任何人,无论是这里的人也好,那里的 人也好,或者任何别的地方的人也好,都从此不再知道他们的踪迹。到 了那时候,啊,那时候,就会立即开始过崭新的生活!关于这不同的、 革新的、“善良”的生活,(“一定要善良的,一定要善良的!)他时时 刻刻疯狂地幻想着。他渴望这样的复活和革新。他以往出于自己的意志 而陷进去的这个污秽的泥沼,使他感到实在再也无法忍受。和很多处于 这种境况的人一样,他最相信环境的变更:只要不是这些人,只要不是 这个环境,只要脱离这个可诅咒的地方,一切就可以复活,一切就可以 重新做起!这是他所深信的,这是他日夜向往的。
然而这只是问题的第一种解决方式,也就是圆.满.的.解决方式。也还
有另一种解决方式,那就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结局了。她会忽然对他说: “你走吧,我已经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商量好了,我要嫁给他,不需 要你了,”到了那时候,??到了那时候,??但米卡并不知道到了那 时候将怎么办,直到最后的一刻他还不知道,这是该替他说句老实话的。 他并没有确定的打算,也并没有想到要犯罪。他只是在那里监视,侦探, 自己苦恼,但又始终只指望着自己的命运能得到第一种圆满的结局。他 甚至赶走了一切别的念头。然而这里又开始碰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桩糟 心事,出现了另外一个枝节的,却也是事关重大而又无法解决的新问题。 假使她对他说:“我是你的,你把我带走吧”,那么他将怎样把她 带走呢?他哪里有钱,有必要的用费呢?多少年来一直不断地从费多 尔·巴夫洛维奇所给的那笔钱中陆续支给的生活用款恰巧在这时候全部 支完了。自然格鲁申卡有钱,但是米卡在这个问题上却忽然发起可怕的 骄傲脾气来:他要自己把她带走,用自己的钱和她开始过新的生活,而 不愿意用她的钱;他甚至想也不愿意想他会用她的钱,一想到这里就感 到苦恼而不是滋味。我在这里不想去渲染这件事,也不想去分析它,而 只是指出,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就是这样。这甚至也说不定完全是由于 他偷用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钱,间接而且似乎下意识地感到良心 上的隐痛所致:“已经在一个女人面前做了坏蛋,立刻又在另一个女人 面前做坏蛋,”他当时想,这是他以后自己承认的,“而且格鲁申卡如 果知道了,也是不会再要这样的坏蛋的。”那么究竟到哪里去筹这笔款 子,从哪里去弄到这笔倒楣的钱呢?要不然,一切都将落空,什么也办
① 意大利语:隐姓埋名。
不成,“仅仅因为没有钱,唉,真是丢脸呀!” 我得先说两句:问题正在于他也许知道从哪里去弄这笔钱,也许知
道这钱正在什么地方现成地放着。这里我不想说得更详细了,因为以后 一切都自然会弄明白的。但他的主要为难处究竟在哪里,这一点我还是 要交代一下,虽然也许不见得能交代得很清楚:为了取用这笔正在什么
地方现成放着的款子,为了有.权.去取用它,必须先把三千卢布还给卡捷
琳娜·伊凡诺芙娜,要不然,“我就成了一个扒手,坏蛋,而我是不愿 意作为一个坏蛋去开始新的生活的。”米卡下了这样的决心。因此,他 决心在必要的时候闹它个天翻地覆,无论如何也一定要首.先.把三千卢布 归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他下这个决心的最后过程,——就这么 说吧,是发生在他生活中的最近几个小时以内,那就是两天以前的晚上, 在格鲁申卡侮辱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以后,他在大路上最后一次和
阿辽沙相遇的时候;当时米卡听了阿辽沙对他讲述这件事,就承认他自 己是一个坏蛋,还嘱咐后者把这话转告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听,“假 如这能使她多少轻松些的话”。就在当天夜里,他和兄弟分手以后,他 在疯狂的心情下简直觉得他甚至情愿“杀人越货,也必须偿还卡捷琳娜 的债”。“我宁愿在被图财害命的人面前成为凶手和强盗,宁愿使众人 把我看作这种人,宁愿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也不愿让卡捷琳娜有权说我 对她变心,偷她的钱,却用她的钱同格鲁申卡一起逃跑去过善良的生活! 决不能这样!”米卡咬着牙自己对自己这样说,有时候真的感到自己这 样下去一定要得脑炎了。但是他却还是继续在那里内心斗争着。??
说来奇怪:从表面看来,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他除掉得到失望以
外,就再不会得到别的了;因为一下子从哪儿去弄这么大一笔钱呢,更 何况是象他这样的穷光蛋?然而当时他却始终指望着他可以弄到这三千 卢布,以为这笔款子会自己跑到或者飞到他手里来,甚至从天上掉下来 似的。不过,所有象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样的人本来也都这样,因 为他们一辈子只会白白花钱,挥霍遗产,而对于怎样才能赚到钱,是一 窍不通的。前天他和阿辽沙分手以后,他的脑海里立刻涌出了一大堆想 入非非的念头,把他的头脑全搅乱了。结果是他首先第一步就采取了一 个最最离奇的步骤。的确,也许这类人处于这样的境遇之下,恰恰会觉 得最不可能、最不实际的步骤反而是必须首先去做,而且可以得出结果 的。他忽然决定到格鲁申卡的保护人——商人萨姆索诺夫那里去,对他 提出一个“计划”,而且就凭这个“计划”从他那里弄到全部所需的款 项;从生意的观点来看,他对于自己的这个计划是毫不怀疑的,只担心 萨姆索诺夫如果不愿意单从生意方面着想,对于他的举动不知会有怎样 的看法。米卡虽然和这个商人见过面,却和他并不熟识,甚至一次也没 有交谈过。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甚至早就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这个 老荒唐鬼眼下已经奄奄一息,假使格鲁申卡想自己设法安排一种体面的 生活,嫁给一个“靠得住的男子”,也许现在他是一点也不会反对的。 不但不会反对,反而自己也希望这样,而且如果有合适的机会,还会亲 自加以促成。不知是根据某种传言呢,还是根据格鲁申卡某句话的流露, 他还断定老人也许情愿他娶格鲁申卡,而不愿意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娶 她。也许,读这部小说的许多读者会以为希冀这样的帮助,打算——这
样说吧,从对方的保护人手里赢得自己的新娘,这在德米特里·费多罗 维奇来说,未免是太粗鲁太不择手段了。对于这一点,我只能说在米卡 看来,格鲁申卡过去的一切已经完全过去了。他对这种过去抱着无限同 情,并且以他烈火般的爽快脾气决定,只要格鲁申卡一旦对他说她爱他, 而且准备嫁给他,那就立刻出现了一个崭新的格鲁申卡,而同时也就会 出现一个崭新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再不犯任何罪恶,只准备做种 种善行:他们两人将互相饶恕,开始过全新的生活。至于库兹马·萨姆 索诺夫这人,他把他看作是格鲁申卡过去一段已经完结的经历中对她发 生过不幸影响的人,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而且主要的是他自己现在已成 为“过去”的人物,已经完结,因此也象其他事物一样现在已不再存在 了。更何况米卡现在甚至都无法把他当作一个人看待,因为城里大家全 知道他只是一个浑身是病的废物,和格鲁申卡保持着可以说是父女般的 关系,已经和以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而且早已如此,差不多已有一年 了。总之,米卡在这方面有许多憨厚的地方,因为他虽有不检的行为, 却还是一个十分憨厚的人。正是出于这种憨厚,他竟深信老库兹马在快 要爬进棺材的时候,会为了他和格鲁申卡的那段往事而感到诚恳的忏 悔,因而现在作为保护人和朋友,再没有比这位无害的老人对她更忠实 的了。
米卡和阿辽沙在野外谈话以后,几乎整夜没有睡,第二天,早晨十
点钟光景就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求见。这是一所很大的两层楼房,十分陈 旧,显得阴郁,院里有些附属建筑物,有一所厢房。楼下住着萨姆索诺 夫的两个已成婚的儿子和他们的家眷,他的老姐姐和一个没有出阁的女 儿。厢房里住着他的两个伙计,其中一人的家庭也是人口繁多的。子孙 和伙计们所住的房屋很拥挤,可是老人独自占了整个楼上的房间,连服 侍他的女儿也不放进去住,她只好在一定的时间里,或者在他不定时的 召唤下,一趟趟地从楼下跑到楼上,虽然她早已长期害着气喘病。楼上 有许多堂皇的大房间,里面全是商人式的旧陈设,靠墙都单调地摆着一 长排一长排笨重的安乐椅和红木椅,头上是蒙着布套的水晶挂灯,墙间 嵌着阴暗的玻璃镜子。这些房间全是空的,没有人住,因为这多病的老 人只躲在一间小屋里面,——那是一间远在一角的小卧房,由一个包着 头巾的老女仆和一个平时总坐在外屋的矮橱柜上伺候着的“小鬼”服侍 他。老人因为腿肿几乎完全不能行走,只是偶尔从皮圈椅上站起来,由 老太婆架着他的胳膊,领他在屋里走一两圈。他甚至对这老太婆也极严 厉,而且不大说话。当仆人通报“上尉”前来拜访他时,他立刻吩咐回 绝。但是米卡坚持要见,因而又再次去通报。库兹马·库兹米奇详细盘 问小鬼:他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喝醉了酒?有没有撒泼胡闹?得到的 回答是:“人倒挺清醒,就是不肯走。”老人又吩咐出去回绝不见。米 卡早就料到这一层,身边特地揣着纸张和铅笔,这时就在一张小纸片上 整整齐齐地写了一行字:“为了和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密切有 关的极重要的事请见”,由仆人把这张纸送给老人。老人思索了一会, 吩咐小鬼领客人到大厅里去,还打发老太婆下楼叫他的小儿子立刻上 来。这小儿子足有两俄尺十二俄寸高,力气极大,脸剃得光光的,一身 德国式的服饰打扮(萨姆索诺夫自己却穿着俄罗斯式的长褂子,还留着 胡须),他毫无二话地立刻就来了。他们大家在父亲面前都是战战兢兢
的。父亲把这个大汉子叫了上来,倒并不是惧怕上尉,他不是胆小的人, 只是预防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有一个见证人在场。终于,他由小儿子 和那个小鬼扶着,走进大厅里来。可想而知,他也感到了相当强烈的好 奇。米卡在那里等候着的大厅宽大而阴郁,使人心情烦闷,窗子有上下 两排,墙壁是假大理石的,有三架水晶大挂灯,全蒙着布套。米卡坐在 门旁一张小椅子上,怀着神经质的焦躁不安心情等待着决定他的命运。 等到老人刚从对面的门里走出来,离米卡的椅子距离还有十俄丈时,米 卡就突然跳起来,用一步跨出一俄尺远的坚定的军人式步伐迎上前去。 米卡穿得很体面,常礼服的纽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圆筒礼帽,还 戴着黑手套,和三天以前在修道院长老那里,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和 兄弟们相见的时候一模一样。老人站在那里,用傲慢而严厉的神情等待 着他。米卡立刻感到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老人对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近来浮肿得十分厉害的库兹马·库兹米奇的脸也使米卡吃了一大惊:本 来很肥厚的下唇现在好象成了一块搭拉着的煎饼。他神气活现地默默对 客人鞠躬,手指着长沙发旁边的圈椅请米卡坐下,自己却倚着儿子的手, 一面发出痛苦的呻吟,一面慢吞吞地坐到米卡对面的沙发上。米卡看到 他那种痛苦费力的样子,心里立刻为眼前自己在这位被他所打扰的庄重 人物面前的猥琐渺小,感到懊悔和由衷的惭愧之情。
“先生,您有什么贵干?”老人坐下以后慢吞吞地说,字音清晰,
态度既严厉又客气。 米卡哆嗦了一下,刚想跳起来,但又坐定了。接着就立刻大声说了
起来,说得匆促而带神经质,指手划脚,露出一副疯狂的神气。显然这
人已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正在寻找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寻不到, 就只好立刻跳到水里沉没了事。大概,老人一下子就已看透了这个情况, 尽管他的脸上仍旧冷冰冰地不动声色,象个木头人一样。
“尊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大概已经多次听到过我同家父费多尔·巴
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之间发生的争执,他剥夺了我母亲留下给我的遗 产,??全城都已经在喋喋不休谈论这件事情,??因为这里的人净爱 谈些他们不应该谈论的事情。??而且您也可能听格鲁申卡说起过,?? 对不住:我是说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我最敬爱的阿格拉菲 娜·阿历山德罗芙娜??”米卡这样开始说起来,头几句话没说完就接 不下去了。但我们不打算在这里逐句介绍他的原话,只想谈谈它的梗概。 据说问题是这样的:米卡在三个月以前,就有意去咨询过一位省城里的 律师(他用的是“有意”,而不是“特地”),“那是一位有名的律师, 巴维尔·巴夫洛维奇·柯尔涅波洛多夫,您大概听说过吧,库兹马·库 兹米奇?宽宽的额头,几乎有政治家的头脑,??他也认识您的,?? 很夸奖您??”米卡第二次又接不下去了。但是他并没因此而住口,他 立刻跳了过去,竭力继续说下去。这位柯尔涅波洛多夫先生在详细盘问 并研究了米卡所能提出的各项文件以后(关于文件的话米卡说得很含 糊,还特别匆忙),认为契尔马什涅庄园本来是母亲遗给他的,的确可 以提出诉讼,使这老恶棍毫无办法,??“因为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门, 法律永远知道怎么去找漏洞。”总而言之,还可以希望要费多尔·巴夫 洛维奇补付六千卢布,甚至是七千,因为契尔马什涅不管怎么说至少总 值两万五,也许是两万八,“甚至值三万,三万,库兹马·库兹米奇,
但是您想想看,我从这个残忍的人手里拿到的竟还不到一万七!??” 当时我——米卡——把这件事暂时搁下了,因为我不懂法律,可来到这 里以后,却被他提出的反控弄糊涂了(说到这里,米卡又弄乱了,又跳 了好几句),所以,尊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可否请您接受我对于这 恶徒的一切权利,您只要给我三千卢布就行。??您这样做,决不会吃 亏的,我可以用名誉来担保,恰恰相反,您可以用三千赚到六七千。?? 主要的是这一切“最好在今天”就了结。“我可以到公证人那里去,或 是用别的什么办法。??总而言之,您要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要我立 什么文书我就立什么文书,我也可以在随便什么文件上签字,??我们 现在就可以立一个字据,如果可能的话,只要有可能的话,最好今天早 晨就立。??最好请您当时就把那三千卢布付给我,??因为这城里还 有谁比您更有钱呢。??而且这样一来,您还救了我,免得??总而言 之,救了我这个可怜的傻瓜,使我可以去做一件最最高尚的事,一件可 以说是非常崇高的事,??因为我对于一位太太怀有极高尚的感情,这 位太太是您所深知,而且象慈父那样照顾着的。如果不是象慈父那样, 我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而且,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这里面是三个脑袋 顶了牛了,因为命运是可怕的东西,库兹马·库兹米奇!面对现实,库 兹马·库兹米奇,只能面对现实!既然您早就应该除外,所以按我的说 法,现在只剩下两个脑袋了,也许我说得太赤裸些,可是我不是文学家。 那就是说一个是我的脑袋,另一个是那个恶棍的。现在请您选择吧:是 选择我,还是选中一个恶棍?现在一切都掌握在您的手里了,——三个 人的命运,只能有两个人能得到幸福。??对不住,我越说越糊涂了, 但是您会明白的,??我从您的可敬的眼睛里,看出您已经明白了。?? 要是不明白,我今天就只好投河了!就是这样!”
米卡用“就是这样”这几个字中止了他的离奇的话,跳起身来,等
候着对他这个愚蠢的建议的回答。说完最后的一句,他忽然失望地感到 一切都弄糟了,主要的是他说了一大堆可怕的废话。“真奇怪,到这里 来的时候,一切好象很有道理,现在听来竟都象是胡说八道!”他的失 望的头脑里突然掠过这个念头。在他说话的整个时间里,老人一直一动 不动地坐着,瞧着他,眼睛里露出冷冰冰的神情。但让他急迫地等待了 一会儿以后,库兹马·库兹米奇终于用极坚决而冷淡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我们不做这类生意。”
米卡忽然感到他的两腿发软了。 “叫我现在怎么办,库兹马·库兹米奇?”他喃喃地说,脸上露出
苦笑。“我现在完了,您明白吗?” “对不起??”
米卡一直站在那里,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忽然他觉察到老人的脸 上露出了某种神色,他哆嗦了一下。
“您瞧,先生,这一类生意我们做不来,”老人慢吞吞地说,“要 打官司,请律师,麻烦透了!如果您愿意,这里倒有一个人,您可以找 他去。??”
“我的天!这人是谁呀???您真是救了我的命,库兹马·库兹米 奇。”米卡口齿不清地连忙说。
“他不是本地人,现在也不在这里。他是个庄稼人出身,经营着木
材生意,外号人称‘猎狗’。他同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接洽买你们契尔 马什涅的树林子的事已经有一年了,两方面价钱总是谈不妥,也许您听 说了吧。他现在恰巧又来了,住在伊利英斯克村的神父家里,离伏洛维 耶驿站大概有十二俄里。他为了树林子的事也写过信给我,和我商量。 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想亲自去找他。假使您赶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 前面,把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件事向猎狗提出来,那么说不定他??”
“好主意!”米卡兴高采烈地打断他的话,“就是他,这对他正合 适!他正在那里讨价还价,向他要的价钱很高,可现在那片地产的文书 突然到了他手里,哈,哈,哈!”米卡忽然发出短促的干笑声,来得那 么突然,甚至把萨姆索诺夫吓得脑袋一哆嗦。
“叫我怎么感谢您,库兹马·库兹米奇。”米卡满腔热情地说。 “没有什么。”萨姆索诺夫低下头来。 “但是您不知道,您真是救了我,哦,是一种预感使我跑来找您
的。??好吧,我就去找那个神父!” “用不着道谢的。”
“我要马上飞也似的赶去。我太让您劳神了。我一辈子忘不了,这 是我作为一个俄国人对您说的,库兹马·库兹米奇,俄国人!”
“好吧。”
米卡抓住老人的手,正准备紧紧握它,但是老人的眼睛里忽然闪出 一种恶狠狠的神色。米卡连忙缩回手来,但立刻又责备自己多疑。“这 是因为他累了。??”他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
“为了她,为了她,库兹马·库兹米奇!您明白,这是为了她!”
他忽然响彻整个大厅地嚷了一声,鞠了一躬,猛然转过身去,仍旧用一 步跨出一俄尺远的大步子,头也不回地迅速走出门去。他高兴得浑身哆 嗦。“眼看正要走到绝路的时候,忽然竟会有一个守护天使来搭救了我!” 他的脑际掠过这个念头。“这真是位极高尚的老人,多么有气派!既然 是象他那样的事业家指出的道路,那么??那么自然是一定会成功的 了。现在马上就赶去。不到夜里就可以回来,哪怕要到深夜才能回来, 但事情是一定能办妥的了。难道老人还能和我开玩笑么?”米卡在走回 寓所去的路上这样嚷着,他的脑子里自然只会有这样的想法:要么这是 一个精明的事业家的精明的劝告,——他是明白生意经,深知这位猎狗 先生(真是奇怪的姓名!)的为人的。要么,要么就是老人对他开玩笑! 可惜,他后面那个念头恰恰是正确的!事后很久,在惨剧已经发生了以 后,萨姆索诺夫老头子笑着自己承认,他当时是和“上尉”开了个玩笑。 他是个冷酷、恶毒、好嘲弄人的人,而且还有着病态的爱跟人作对的脾 气。老人当时的动机究竟是因为看到上尉的一团高兴(因为这个“放荡 鬼”竟会愚蠢地深信萨姆索诺夫会被他那荒唐的“计划”骗上勾),还 是因为为格鲁申卡而发的醋劲(这“臭要饭的”居然会跑上门来,用她 的名义,拿出荒唐的计划来要钱),我不知道;但是在米卡站在他前面, 感到两腿发软,并且无意义地叫出“完了”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 老人怀着无比的恶意瞧着他,起了要和他开个玩笑的念头。米卡出去后, 库兹马·库兹米奇气得面色发白,叫儿子吩咐下去,以后再不许这臭要 饭的进来,连院子里也不许放进来,否则的话??
他没有说完他恐吓的话,但是连看惯他发怒的儿子都吓得打了个哆
嗦。事后老人甚至整整有一个小时,气得浑身发抖,到了早上便发了病, 不得不请医生来诊视。
二 猎狗
他必须坐马车赶去,可是就连雇马车的钱也毫无着落,一共只有两 个二十戈比的硬币,过了多年舒适的生活以后,如今剩下来的竟然就只 这么一点点了!不过他家里还放着一只早就不走了的旧银表。他连忙拿 起它,送到一个在市场上开小钟表舖的犹太钟表匠那里。那钟表匠买了 下来,给了他六个卢布。“连这也是出乎意外的!”兴高采烈的米卡喊 了起来(他一直怀着兴高采烈的心情),拿起六个卢布,就跑回家去了。 回家后他又向房东借了三个卢布凑凑数。房东们是那么喜欢他,所以他 们尽管拿出来的是自己最后仅有的几文钱,还是很情愿地借给了他。正 在兴高采烈心情下的米卡当时就坦白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命运即将决定, 还详细地,自然是非常匆忙地把刚刚他向萨姆索诺夫提出的几乎整个“计 划”都讲给他们听,又说起萨姆索诺夫最后怎样劝告,他的未来的希望 怎样等等的话。他以前也常把他的许多秘密告诉房东们,所以他们拿他 当自己人看待,完全不把他看作是一位骄傲的老爷。这样,米卡一共凑 了九个卢布,就打发人去雇驿站的马车到伏洛维耶车站。但正因为这样, 就显示出而且使人记住了这样一件事实,那就是:“在某一个事件发生 的前夜,正午的时候,米卡身边一个小钱也没有,为了等钱用,曾卖去 了表,向房东借了三个卢布,而这一切都有证人在场。”
我预先把这事实指出来,以后大家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米卡坐马车赶到伏洛维耶车站去的时候,虽然满心高兴地预感到他 终于可以解决“这一切难题”了,但是他还是心惊胆战地担心着:此刻 他不在跟前的时候,不知格鲁申卡会不会出什么事情?比如说,会不会 恰巧在今天终于下决心去见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正因为这样,所以他 动身的时候没有对她说,并且吩咐房东们如果有人来找他,无论如何不 要说出他到哪里去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他一面 在车上颠簸着,一面反复这样说,“也许最好把这猎狗拖到这里来,?? 以便办完手续。??”米卡提心吊胆地这样幻想着,但可惜他的幻想是 注定了不能照他的“计划”实现的。
首先,他离开伏洛维耶车站走上村道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那
段路也不是十二俄里,而是十八俄里。其次,伊利英斯克的神父有事到 邻村去了,他没有遇到。在米卡坐了原来的马车,由已经十分疲乏的马 拉着动身到邻村去找他的时候,夜幕差不多已经降临了。那个神父是个 矮小羞怯,面貌和蔼的人,立刻向他说明这位猎狗先生虽然最初住在他 家里,但是现在已经到苏霍伊村去了。他在那里也要谈一片林子的生意, 所以今天就留宿在看林人的茅舍里。米卡再三请求他立刻领他到猎狗那 里去,就算是“救他一命”。神父虽然起初有点犹豫不决,可是后来终 于答应领他到苏霍伊村去,显然是产生了好奇心。但倒霉的是神父竟劝 他“走几步路”到那儿去,因为总共只有一俄里“多一点点”。米卡自 然同意,就迈开每步一俄尺的步伐走起来,弄得可怜的神父几乎不得不 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这是个年纪还不算老,举止却十分谨慎的人。但 米卡向他也立刻讲起自己的计划来,热烈而且神经质地请他出主意应该 怎样和猎狗进行交涉,并且一路上说个不完。神父注意地听着,却不大 出什么主意。对于米卡的问话,他只含含糊糊地回答些“我不知道,唉,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等等的话。米卡提到他和父亲为遗产闹 意见的时候,神父甚至害怕起来,因为他似乎有一些依赖费多尔·巴夫 洛维奇的地方。他还惊奇地问他为什么把这个做木材生意的庄稼人郭尔 斯特金叫做猎狗,并且当时就殷勤地告诫米卡说,即使他真是猎狗,也 不能管他叫猎狗,因为他听到这个称号会非常生气,所以必须叫他郭尔 斯特金,“要不然,您和他会什么也谈不成,他会连听也不想听的。” 神父最后这样说。米卡顿时怔了一下,说这是萨姆索诺夫自己这样称呼 他的。神父一听到这个缘由,就立刻岔开话头不说下去了,尽管他本来 应当当时就把心里猜想的话对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说出来,这就是: 既然萨姆索诺夫自己打发他来找这个农民,却又教他称他为猎狗,那会 不会是出于某种动机在有意跟他开玩笑,这里面是不是有点不对劲的地 方?但是米卡没有工夫考虑“这种细节”。他忙着赶路,大踏步地走着, 直等走到苏霍伊村的时候才明白他们准走了不止一俄里,一俄里半,而 是足有三俄里路,这使他心里很恼火,但是忍耐住了。他们走进了一所 农舍,看林人,神父的朋友,占了农舍的一半地方,郭尔斯特金则隔着 过道,住在比较洁净的另一半。大家走进这比较洁净的农舍,点着了一 支牛油蜡烛。屋里的火炉烧得很旺。一张松木桌子上放着已经熄灭了的 茶炊,旁边还有一个放着几只杯子的茶盘,一个喝光了的罗姆酒瓶子。 以及一瓶还没有完全喝光的伏特加酒,和吃剩下来的白面面包。那个屋 里的住客自己正叉手伸脚地躺在一张长凳上,把短大衣揉成一团枕在头 下作为枕头,睡得鼾声如雷。米卡十分为难地站着。“自然应该把他唤 醒过来,我的事情非常紧要,我很忙,今天就忙着要赶回去的。”米卡 着急了。但是神父和看林人默默地站着,不表示意见。米卡走近前去, 自己去唤醒他,但费了很大劲,睡觉的人却一直不醒。“他喝醉了,” 米卡断定说,“可是叫我怎么办,天哪,叫我怎么办!”他忽然急不可 耐地开始拉睡觉的人的手脚,摇他的头,把他架起来,让他坐在一张长 椅上。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得的结果只是使那人含糊地嘟嚷着,口 齿不清地大声骂起人来。
“不行,你还是等一等吧,”神父终于开了口,“他好象实在醒不
过来了。” “整整喝了一天的酒。”看林人附和说。
“天啊,”米卡大声嚷着,“你们不知道我的事有多要紧,我现在
真是急得走投无路!” “不,您最好还是等到明天早晨再说吧。”神父又重复了一遍。 “等到早晨么?发发善心吧,这是绝对不行的!”他在绝望中几乎
又想扑上去叫醒醉鬼,但是明白这完全是白费劲,所以立刻就停止了。 神父一言不发,没有睡醒的看林人露出阴郁的脸色。
“现实给人们安排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悲剧!”米卡在完全绝望中说 出这句话来,脸上的汗直流。神父趁这个机会很有道理地譬解说,即使 能把睡觉的人叫醒,但是既然喝醉了酒,恐怕也什么都谈不清,“您的 事情又很重要,所以最好还是等到明天早晨再说。??”米卡把两手一 摊,只好同意了。
“神父,我要点亮着蜡烛留在这里坐等机会。只要他一醒,我就开 始??点的蜡烛我会付你钱的,”他对看林人说,“住宿的钱也少不了
你,你会记得我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的。神父,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安 置您,您在哪儿睡?”
“不,我要回家去。我就骑他的骒马回去。”他指指看林人说。“那 就再见吧,希望您的事得到十二分圆满的结果。”
他们就这样决定了。神父骑了骒马回家,心里很高兴,因为总算脱 了身,但却仍在那里不安地摇着头,考虑要不要明天就把这古怪的情况 先报告恩人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要不然万一他知道了,生起气来, 会不再给我好处的。”看林人搔了搔头皮,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农舍里去。 米卡坐在长椅上,象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坐等着机会。深沉的烦恼象浓雾 一般笼罩着他的心灵。一种既深沉又可怕的烦恼!他坐在那里想着,脑 子里却什么也想不进去。蜡烛上结了灯花,一只蟋蟀在啾啾悲鸣,炉火 烧得很旺的屋子里闷热得难受。他脑子里突然幻想起那所花园,园外的 小路,父亲家的门神秘地开了,格鲁申卡跑进了门里去。??他从长椅 上一下跳了起来。
“悲剧!”他咬牙切齿地说,机械地向那个睡着的人走过去,瞧着 他的脸。这是一个干瘦的,年纪还不太老的农民,长长的面孔,褐色的 卷发,细细的、淡黄色的胡须,身上穿着印花布衬衫,黑背心,银表的 链条从背心口袋里露出来。米卡怀着切齿痛恨的心情打量这张脸,不知 为什么对他长着卷发特别憎恨。最使他感到屈辱难忍的是他,米卡,作 了许多牺牲,放下了许多事情,受尽辛苦,正带着刻不容缓的急事站在 他面前,而这个不劳而获的懒汉,“这个现在掌握着我的全部命运的家 伙,却竟呼呼大睡,满不在乎,好象另一个世界上的人似的。”“唉, 命运实在作弄人!”米卡叫出声来,忽然按捺不住,重又拚命叫唤起那 个酒醉的农民来。他象发了狂似的叫他,拉他,推他,甚至打他,但是 忙乱了五分钟,仍旧毫无结果,只好灰心丧气地重又回到长椅上去坐了 下来。
“愚蠢!愚蠢!”米卡叫道,“而且??这一切是多么丢脸!”他
不知为什么忽然又加了这么一句。他感到头痛得厉害;“要不抛下他, 干脆走掉算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等到明天早晨再说。 非留下来不可,非留下来不可!不然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况且也没 法走,这会儿怎么走呢,唉,真是瞎说!”
可是他的头越来越痛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忽然坐在那里就睡熟了。他似乎睡了两个钟头,也许还要多些。由于难 忍的头痛,难忍到了要叫唤出来地步的头痛,他才醒了。他的太阳穴怦 怦地跳,头顶心疼得胀裂;他醒来以后,好长一会还没能完全清醒,弄 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最后才猜到这间生着火的屋子里有了很重的煤 气,他差一点中毒而死。但是那个喝醉了的农民还是躺在那里打呼噜; 蜡烛熔化了,快要熄灭。米卡喊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穿过过道,走到看 林人的屋子里去。看林人立刻醒过来,听说另一间屋里有了煤气,虽然 马上过来料理,但是对这个事故却显得出奇地无所谓,这使米卡感到又 惊又气。
“他死了,他死了,那??那可怎么办呢?”米卡在他面前疯狂地 嚷着。
门窗都打开了,烟囱门也打开,米卡从过道里拖来一桶水,先把自
己的头淋淋湿,然后找来一块破布,在水里浸了一浸,敷在猎狗的头上。 看林人对这件事却仍旧带着几乎满不在乎的神气,把窗子打开以后,没 精打采地说了声:“这就行了。”就又去睡觉去了,把一盏点亮了的铁 灯留给米卡。米卡忙碌了半个钟头照料这中了煤气的醉鬼,一直用湿布 敷他的脑袋,已经打定主意整夜不睡了,但是实在累得精疲力尽,刚稍 稍坐下来一会儿想喘一口气,眼皮就一下子合上了,接着立刻就不由自 己地躺倒在长椅上,象死人一样沉睡了过去。
他醒得非常晏,大概已经是早晨九点钟了。太阳从农舍的两扇小窗 上灿烂地照进来。昨天那个卷发的农民已经穿上了上衣,坐在长椅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新的茶炊和一大瓶新的酒。昨天那瓶旧酒已经喝完,新 的也已经喝了一大半。米卡跳起来,顿时猜到这该死的庄稼汉又喝醉了, 已经沉醉得无可救药。他瞪着眼睛,瞧了他一分钟。庄稼人却默默地, 狡黠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令人气恼的镇静神色,甚至象米卡所感到的那 样,还有点瞧不起人的傲慢态度。他跑到他面前。
“对不起,你瞧??我??您大概已经听这里的看林人说过:我是 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中尉,就是老卡拉马佐夫的儿子,您正想要买下 他的那片树林子。”
“你这是瞎说!”庄稼人突然平静而坚决地说。
“怎么瞎说?您认识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么?” “我可不认识什么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庄稼人说,舌头都有点
转动不灵的样子。
“树林子,您正在想买下他的一片树林子;您醒一醒,好好清醒一 下吧。是伊利英斯克的巴维尔神父领我到这里来的。??您还写了一封 信给萨姆索诺夫,他打发我来见您。??”米卡喘着气。
“你瞎说!”猎狗又一字一顿地说。
米卡的脚都有点发凉了。 “求求您,这不是开玩笑!您也许有点醉了。但您总还能说话,能
听懂吧,??要不??要不我可真不懂了!”
“你是漆匠!” “求求您,我是卡拉马佐夫,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有一件事情
找您,??一个有利的提议,??很有利的??也就是关于树林子的事
情。” 庄稼人神气十足地捋着胡须。
“你包了工,却专门赚钱骗人。你是个坏蛋!” “我跟您说,您弄错了!”米卡绝望地绞着自己的手。庄稼人一直
捋着胡须,忽然狡黠地眨眨眼。 “不,你给我指出来,你找出来,哪一条法律许可你做偷工减料的
事?你听见了么!你是个坏蛋,你明白不明白?” 米卡垂头丧气地退后了一步,忽然,象以后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似
乎“有什么东西敲了他的额头一下”,他的脑子猛地里开了窍,仿佛“亮 起了一根火把,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怎么 也想不通:以他这样总还算是个聪明的人,怎么竟会醉心于这样的蠢事, 迷恋于这种冒险的举动,还花了几乎整整一昼夜的功夫忙着照料这个猎 狗,用湿布敷他的头。??“瞧,这人喝醉了,喝得烂醉如泥,而且还
会狂饮烂醉一个星期的,——那等在这里会有什么用?要是这真是萨姆 索诺夫故意打发我到这里来的呢?要是她??唉,我的天,我做了多大 的傻事呀!??”
庄稼人坐在那里,看着他,微微地笑着。如果换了一种情况,米卡 也许真会由于怨恨而杀了这个傻子,但是现在他全身软弱无力得就象个 婴儿一样。他静静地走到长椅跟前,拿起大衣,默默地穿上,走出屋子 去了。他走到另一间屋里,看林人不在,那里什么人也没有。他从口袋 里掏出五十戈比的零钱,放在桌上,作为过夜、蜡烛和打搅他的报偿。 他走出农舍,看到四周全是树林,别的什么也没有。他信步向前走着, 甚至不记得出了农舍该朝哪个方向拐,——向右呢,还是向左;昨天夜 里,他匆匆忙忙同神父赶到这里来,并没有注意道路。他此刻心里对谁 也没有丝毫仇恨,甚至对萨姆索诺夫也一样。他在狭窄的林中小路上, 无意识地、茫然地走着,怀着“茫然若失”的心情,根本不理会正在往 哪里走。他忽然变得身心全都疲倦到了极点,对面来一个孩子就可以把 他打倒。但是他总算走出了树林: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 的,已被割去庄稼的光秃秃的广阔田地。“周围全是绝望,全是死亡!” 他反复地说,一直大步地往前走着,走着。
过路的人救了他:一辆马车载着一个老商人在村道上驰过。马车走
近身边的时候,米卡问了一下路,原来他们也是到伏洛维耶车站去的, 商量了几句,对方就让米卡顺路搭了上去。三小时以后他们到了。米卡 立刻在伏洛维耶车站雇了一辆驿车进城,忽然感到自己已经饥饿到难忍 的程度。在套车的时候,他叫了一份煎鸡蛋。他一口气就吃光了,还吃 了一大块面包,一段现成的腊肠,喝了三杯伏特加。吃了东西以后,他 的精神振作了一些,心情又开朗了。他坐车在大道上疾驰着,催车夫快 赶,心里忽然想出了一个新的,而且是“无可怀疑”的计划,就是如何 趁今晚以前弄到“这笔该死的钱”。“想想看,只要想想看,能为了这 区区三千卢布毁了一个人的命运么!”他轻蔑地说。“今天一定解决它。” 如果不是不断地想念格鲁申卡,怕她出什么事情,他也许又会十分高兴 起来。但是对她的想念时时刻刻象尖刀在刺他的心。后来终于到了,米 卡立刻就向格鲁申卡家跑去。
三 金矿
米卡的这次拜访就是格鲁申卡怀着那么恐惧的心情对拉基金讲起的 那一次。她当时正等候着“消息”,庆幸米卡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而 且希望老天保佑,在她动身以前也不会来,但是他竟突然闯进来了。以 后的情形我们已经知道:她为了甩开他,立刻请他送她到库兹马·萨姆 索诺夫家里去,推说她必须到那里去“算账”,当米卡立刻送了她去, 同他在库兹马家的大门口分别的时候,她要他答应在十二点钟再来接她 回家。米卡对于这个吩咐也很高兴:“她既然呆在库兹马家里,那就不 会到费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去了,??只要她不是扯谎。”他立刻在 心里补充了这句话。但是据他看来,大概不会是说谎。他是属于那样一 类好吃醋的男人,这类人和心爱的女人分手以后,马上会造出不知道多 少关于她在那里做什么事情、她怎样“变心”的可怕的想象,但是当他 带着垂头丧气的样子,肯定无疑地深信她已经变了心,又跑到她的面前 的时候,只要一看她的脸,那个女人的嘻笑、欢乐、和蔼的脸,就会立 即又振作精神,立即抛掉了一切疑心,怀着又欢喜又惭愧的心情责骂自 己太好吃醋。他送过格鲁申卡以后,就连忙跑回自己家去。哦,他今天 还必须赶着办多少事情啊!但是至少他的心上已经如释重负了。“不过 一定要赶紧向斯麦尔佳科夫打听一下,昨天晚上出过事情没有,说不定 她真到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来过了么?唉!”他的脑筋里又闪过了 这样的念头。因此他还没有走到自己家里,醋劲就已经在他的按捺不住 的心里蠕动了。
醋劲!普希金说得好,“奥赛罗①并不好吃醋,他是信任人。”单单
这句话就可以证明我们这位伟大诗人的见解是多么异乎寻常地深刻。奥 赛罗只是因为他.的.理.想.幻.灭.,所以他心碎了,他对事物的整个看法混乱 了。但奥赛罗并不会去躲在暗中侦察,窥伺:他是信任人的。正相反, 必须千方百计地引逗他,推动他,刺激他,他才会猜到变心上去。真正 好吃醋的人却并不是这样。象好吃醋的人那样丝毫不感到良心谴责就能 安心干出一切可耻和败德的行为,说起来简直是令人难于想象的。这些
人并不一定都有一副卑鄙龌龊的心肠。相反地,他们会一方面怀着高尚 的心,纯洁的爱,充满自我牺牲的精神,同时另一方面却会去躲在桌子 下面,收买卑鄙的人,安心地干出种种侦探和偷听之类肮脏下流的勾当。 奥赛罗无论如何也不能迁就变心,——不是不能饶恕,而是不能迁就,
——尽管他存心宽厚,天真无邪,有如赤子。真正好吃醋的人并不这样。 我们简直想象不到一个好吃醋的人有多么容易甘心,迁就,又多么容易 饶恕!好吃醋的人最容易饶恕,这是所有的女人都知道的。他们能够, 而且常常会非常之快地(自然在首先大吵大闹一场之后)饶恕例如说几 乎确凿有据的变心,他已经亲眼目睹的拥抱和接吻等等,只要他同时能 多多少少相信这是“最后一次”,他的情敌从此以后即将销声匿迹,远 走天涯,或是他自己能把她带到某个地方,使那位可怕的情敌永远不能 跟踪来到。自然这种相安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因为即使那个情敌果真 消失了,明天他也可能发现另一个新的,而又对这新人吃起醋来。别人
① 莎士比亚同名剧中的主人公。
会觉得,那种必须加以监视的爱情究竟有什么意思?那种必须尽力看守 的爱情究竟有什么价值?但是真正好吃醋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瞭这层的, 可是说实话,他们中间甚至也不乏心地高尚的人。还有说来很有意思的 是当这类心地高尚的人们站在一间阁楼里偷听和侦探的时候,虽然“凭 他们高尚的心地”也明白他们甘愿去做的事情的可耻,但是在当时,至 少在站在小屋里的时候,是永远不会感到内疚的。米卡一见格鲁申卡就 失去了醋劲,暂时变成了有信任心和高尚的人,甚至还为了庸俗的情感 而鄙夷自己,然而这只是表明,在他对这女人的爱情里,还包含着一点 比他自己所设想的要高尚得多的东西,不仅仅只是情欲,不仅仅只是象 他对阿辽沙所讲的那种“身体的曲线”。但是只要格鲁申卡一不在眼前, 米卡就立刻又会疑心她的下贱和狡黠的变心。而且在这样想时他并不感 到任何良心的谴责。
就这样,醋劲又在他心里发作了。无论如何,必须赶紧去做。头一 件事是要想法至少先挪借一小笔零钱。昨天的十个卢布几乎都花在这一 趟出门上了,而身边一点钱也没有自然是寸步难行的。他刚才坐在车上 的时候,在琢磨新计划之外,就想到了怎样去先挪借一点钱用。他有一 对决斗用的好手枪,还带有子弹,他所以至今没有把它当掉,就是因为 他爱它胜过一切。他在“京都”酒店里早就和一位青年官员有一面之识, 而且在酒店里就偶然知道这位有钱的单身官员酷爱武器,收买手枪、左 轮枪、刀剑等物,挂在自己寓所的墙上,给朋友们观看,大事夸耀,头 头是道地讲述左轮手枪的型号,怎样装子弹,如何射击等等。米卡没有 多加思索,立刻到他家去,请求把他的手枪抵押十个卢布。那位官员看 了很喜欢,劝他索性卖给他,但是米卡不肯答应。官员给了他十个卢布, 声明他一点利息也不要。他们分别的时候已成了好朋友。米卡忙着到费 多尔·巴夫洛维奇家后面的凉亭里去,想叫斯麦尔佳科夫赶快出来相见。 但是因此又确定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在下面我将讲到的一件奇事发生以 前的三四小时,米卡身边一文不名,还把心爱的东西押了十个卢布,而 忽然在三个钟头以后,他的手里却竟有了好几千卢布。??不过这话我 说得太早了些。
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邻妇玛丽亚·孔特拉奇耶芙娜那里,他得
到了关于斯麦尔佳科夫生了病这样一个使他十分惊讶而且不知所措的消 息。他听到了一段关于掉进地窖,后来犯了羊癫病,延请医生,费多尔·巴 夫洛维奇如何忙着张罗的话;又打听出兄弟伊凡·费多罗维奇已于今天 早晨动身到莫斯科去了,这倒使他感到兴趣。“大概是在我之前经过伏 洛维耶车站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想,但是最使他担心的是斯麦 尔佳科夫:“现在怎么办?谁替我守候,谁给我通报消息呢?”他迫不 及待地盘问那两个女人:她们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她们很清楚他 打听的是什么,当时就给他解除了不少疑心。没有一个人来过。伊凡·费 多罗维奇睡在家里。“一切都很正常”。米卡沉思了一下。今天一定还 要侦察,但是在什么地方侦察呢?在这里还是在萨姆索诺夫家的大门旁 边?他决定两方面都去,一切看情形而定。然而现在呢,现在呢??问 题是因为现在在他面前摆着一个“计划”,刚才他在马车上想出来的那 个新的、十分正确的计划,这是再也不能耽搁的了。米卡决定豁出一小 时的工夫去实行它,他决定:“在一小时内完全解决,完全了解清楚,
然后,然后先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打听格鲁申卡在那里没有,马上再跑 回这里来,在这里呆到十一点钟,然后再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接她,送她 回家。”他决定就这么办。
他飞也似的回到住所,梳洗了一下,把衣裳刷干净,穿好,就动身 到霍赫拉柯娃太太那里去了。真可叹,他的“计划”原来是建立在这里。 他决定向这位太太借三千卢布。尤其特别的是他似乎异想天开地突然产 生了一种特别的信心,相信她决不会拒绝他。也许有人会奇怪,既然他 这样自信,那他为什么不先到这个总算是同类人的家里来,却要跑去找 萨姆索诺夫,找一个气质完全不同的人,对这类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 么讲话。但问题是他在最近一个月以来,和霍赫拉柯娃几乎不相来往, 而且以前也并不太熟识,再加以他也很明白她本人对他十分厌恶。这位 太太从一开始就只因为他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未婚夫而非常憎恨 他,因为她不知为什么缘故,深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抛弃他,嫁给 “举止优美、和蔼可爱、象骑士般高雅的伊凡·费多罗维奇”。而对米 卡的举止她最为讨厌。米卡甚至笑过她,有一次曾形容她,说这位太太 “既活泼放肆,又毫无教养”。今天早晨他坐在车上,脑子里突然产生 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既然她那么不愿意我娶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 而且强烈到那样的地步(他知道她为这事甚至到了几乎发作歇斯底里的 地步),那么她现在干吗不答应借给我三千卢布,使我能够用这个钱和 卡捷琳娜分手,永远离开这里呢?这类娇生惯养的上流太太们,一旦执 意要达到一个目的,是会不惜一切来达到使她们趁心的目的的。何况她 还那么有钱呢!”这是米卡所想到的理由。至于说到“计划”,那还是 原来的那一套,就是以他对于契尔马什涅应得的产权作交换,——但已 不是从做交易的角度考虑,象昨天对萨姆索诺夫所提出的那样,也不拿 花三千卢布取得双倍利息(六七千卢布)的话去劝诱这位太太,象昨天 对萨姆索诺夫所说的那样,而只是把它作为借款的正当保证。米卡心里 发挥着这个新念头,越想越兴高采烈,但他每逢有了什么新计划,作了 什么突如其来的决定,也总是这样的。他永远总是对自己的每一个新念 头着迷到了极点。然而等到他登上霍赫拉柯娃太太家的台阶的时候,他 突然一阵感到背上害怕得发凉:直到这一刹那间,他才完全而且象数学 公式般明白地感到,这是他最后一个希望了,如果在这里也失败,那么 在这世界上就毫无别的出路了,“除非为了这三千卢布去杀人,抢人, 此外再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七点半钟的时候,他按门铃了。
起初事情好象很有眉目:他一通报,主人就特别迅速地马上接待他。 “好象正在等我似的。”米卡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刚被引进 客室,女主人就几乎跑着走了出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她正在等着他 来。??
“我正等着您,等着您!我本来决不能指望您会到我这里来的,您 说对不对?但是我确实在等着您来。您对于我的直觉也许会感到惊讶,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但是一早晨我总相信您今天会到我家里来的。” “夫人,这的确是很奇怪,”米卡说,笨拙地坐了下来,“但是??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事情,
当然是对我来说,夫人,对我个人来说的,因此我急于??” “我知道是为了极重要的事情,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倒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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