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爱的人: 时间只对活人有关系,不久我就会加入时间触不到的那些人中间。不过我必须
告诉你,即使那个时刻快到了,但是什么也侵蚀不了我对你的爱情。我用最后一口 气拥抱你。我对你的爱情会超越时空存在着,会超越我,存在于你心中。我爱你, 而且会一直爱你。像人在可能的范围内超越时空一样。
爱情是它自己的国度,但不是它自己的世界。世界侵犯爱情的国度,但是毁灭 不了它。我在爱情的国度里,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
马吕斯
1832 年 6 月 6 日
致找到这封信的人,请把它送给武人街 7 号珂赛特·割风小姐。
他借了弗以伊那把小刀,在墙上 Vive le peuple(人民万岁)下面, 敏捷地挖了一条小隧道!好像填子弹似的把那封短笺卷成一卷,而且确 实,使它成了一种子弹,用刀尖把那封短笺塞进洞里,用削了的软木塞 和即将燃烧完的一支蜡烛蜡油把它封住。然后他去找安灼拉,他正坐在 翻倒的板条箱上,手持卡宾枪凝视着街垒。马吕斯也琢磨着这一堆石板、 铁制品和木头,沉思一定是什么事出了毛病。“你在看什么?”
“未来。”
“共和国吗?”
“第二共和国。 1792 年我们有过短暂的第一个。” “你真的看到它将来存在着吗?” “当然。你也看到,要不然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也许我来这儿的原因没有你那么高尚。” “没有任何高尚的理由去死,我的朋友。只有高尚的理由活着。”
突然安灼拉苍白的脸变暗淡了。圣美里教堂的钟停止敲了。周围的城市 一片静寂,这两个年轻人会意地相视一望。
安灼拉把人们,包括哨兵们,集合起来。他们站在科林斯小餐馆前 面,在那里,失去圣美里教堂的钟声就像死了一个朋友似的,从最广泛 的意义上说,确实如此。“希望现在离开的任何人,”安灼拉简单地对 他们说,“就那么做吧。那很好。那是可以理解的。”他补充说,他暂 时放弃了指挥官的神态。
“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啊?”古费拉克,学生们当中的一个,愉快 地大声喊叫,“暴徒吗?破门抢劫了,然后就调转方向,跑回窝里的劫
匪吗?我们是革命者,不是暴徒! Vive la republc (共和国万 岁)!我们会像自由的法国人——我们不会活着看到的共和国的公民们 一样战斗!”
“我们会为共和国而死!”帕乔利大声呼吁。 安灼拉沉思了片刻,他在他们掀起铺路石修筑街垒的尘土里蹭蹭
脚。“朋友们,我们的鲜血会在巴黎的街道上流淌。” 马吕斯走上前,“刀枪比绞刑架好。绞刑架比贫民窟好。街垒不是
杂乱无章的建筑—— 一辆公共马车、几个葡萄酒桶、铁床架、台球球台。 伙计们,再看看它。这个街垒是由两个理想:自由和共和国——砌成的 悲痛护堤。”
“出版自由,教育自由!”帕乔利大声呼喊。 “一人一张选票!”那个制革工人科尔维尔大声呼喊。 “有选举权的人,进行统治。”弗以伊,那个鼓风机制造工人欢呼
道。
“会运用铁锨的人也会运用选票!” “手放在机器上的人,”那个印刷工人维迪尔说,“是十九世纪的
主人。” “也是未来的主人,”马吕斯大声说。
“要第二共和国,否则就死亡!”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很好,”安灼拉紧张不安地踱来踱去,“但不是人人都留下。我 们知道我们没有希望。所有已婚的男人都必须离开。我命令这样,”没 有人移动时他又补充说,“有家累的人在这儿阵亡不仅仅是死,他还犯 了杀人罪。他杀死他的妻子儿女。他使他的儿子们贫穷挨饿。他使他的 妻子女儿们沦为娼妓。你们中间可能有些人,”他的凝视目光掠过大约 四十个人,其中大概有三十个穿工人服装的那一群人,“——已经看到 你们的姐妹母亲们发生了这种事情。你们愿意使你们的妻子女儿们遭到 同样的命运吗?我们都知道付给男人两倍于女人的工资。巴黎的工人靠 工资几乎不能生活,但是一个劳动妇女靠她的工资只会饿死,饿死或者 出卖肉体。或者两样都有。”
“在医院,”公白飞悲伤地说,“我看到过女人们偷偷溜走,把婴
儿们,不管是死是活,扔在台阶上。我看到过当场杀死婴儿。我看到过 弃儿们吐出黑乎乎的草根胶泥,因为只有这些东西吃。我看到过老老实 实的女人们,做针线活儿谋生,十指被针尖扎青了,照样受冻挨饿。她 们变成妓女。她们不得不如此。沦为妓女——登记的或不登记的,”公 白飞像巴黎人那样耸耸肩膀,“区别只与警察局有关系,与医生无关—
—被她们侍候的男人们打伤了她们才到医院。毁了这些女人的疾病并不 是性病,而是社会病。”公白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四下看看。街垒上一 束火把的眩目光亮,随着渐渐变暗淡的天空变暗淡了。有人弯下腰,吹 灭了一支蜡烛。“慢慢饿死,卖淫,如果你们把你们的妻子儿女抛下, 那就是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我命令已婚男人离开,”安灼拉以下结论的口吻重复说,但是依 旧没有人动一动。
马吕斯走上前。“把你们的武器留给我们这儿其余的人,走吧。让 你们的儿女们牢牢记着我们。把你们的儿女们养育得相信共和国。没有
任何高尚的理由去死。只有高尚的理由活着。”他互通声气地向安灼拉 点点头,“但愿我有这样的理由,有个妻子,和我自己的一家人。维迪 尔,去吧,放下你的枪,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回到你的印刷所和你家 里人那儿。”
“我的妻子得霍乱死了。我告诉过你们。” “不过你有孩子们呀。”
“四个。” “他们会在大街上饿死,”那个流浪儿伽弗洛什跳到维迪尔前面,
“他们会寻找面包,倒毙在石板路上。” “你没有饿死呀!”
“我?当然没有!不过看看我!我是巴士底的男爵!我是巴黎的伯 爵!我是贫民窟的皇太子!我是由大街和铺石路养育大的。来吧,摸摸 我的胳臂——”伽弗洛什举起他的瘦削的胳臂。“瞧,你摸到那儿硬得 像石头一样的肌腱吗?看见吗?我,我作了选择。我宁愿要我的新父母, 大街和贫民窟。我的老爸,一天他管自己叫容德雷特,一天叫法班图, 一天同时叫教皇和国王。我关心他叫什么名字呢?他和那个老妈,他们 打我,踢我,留着最好的残羹剩饭他们自己吃,直到我说了话,这种 merde
(难摆脱的困境)够了。我有一个新母亲,她就是大街。我有一个新父
亲,他就是贫民窟。我是由他们的泥土制造的,但是其他的人们,那些 刚刚被抛弃的发育不全的小人儿们,他们遭了难,他们受冻挨饿。”伽 弗洛什教训地用手指触触维迪尔的胸口,“这就是会发生的事,老兄。” 最后欧仁·维迪尔把枪递给马吕斯,说他愿意离开,因为他有另外 一个武器。他举起他的两只依然带着油墨的大手。“这些就是我的武器。 我找一个会写文章的人,我排版,我会活到打倒国王,看到法兰西共和
国那一天。”
另外四个人走上前,布兰查德,一个熟练的细木工人,霍乱使他失 去三个孩子,不过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妻子,一个老母依靠着他。科 尔维尔,他的女人几天前刚刚生了孩子。拉图尔,住在戈滨林河沿岸的 一个染色工,他的皮肤是鲜黄色,他的衣服有一道道绿色条纹。还有克 里隆,他的妻子儿女们在里昂。安灼拉仔细观察他们其余的人。他对一 个坐在地上、紧紧握着卡宾枪的人点点头,“你有儿子们,奥拉德,你 曾把他们带到我们的会场。”
“我不离开,”奥拉德用刚强不屈的声音回答,不抬头仰望。
公白飞走过去,带着行家的神气把住奥拉德的下巴,使他的脑袋转 来转去。“张开你的嘴。”
“不。” “你得了病,不是吗?霍乱。”
奥拉德起立时用他那支卡宾枪作拐杖。“是的,我得了病,希望上 帝使我们死在茅屋里的尸体把病传染给那些在食槽里打滚的资产阶级肥 猪。我得了病,但是我愿意在战斗中死去,而不愿上吐下泻死掉。我的 儿子们知道我不会回去,因此挑选搭救别的人吧。”他病恹恹地慢慢说 出最后一句话。
他们都走回去,甚至那些将要死去的人都向那个得了瘟疫的人致 敬。
“离开有什么好处,”科尔维尔反对说,“看看,天亮了。城里士 兵、警察、像那个沙威一样的密探密布。一旦越过街垒,不管怎样我们 也会被打死。”
“不,你们不会的。”听到安灼拉一句话,公白飞拿出在头天夜里 小规模战斗中死去的国民自卫军的几套军服。那几套军服很潮湿,上面 布满的血迹变成土锈色。穿着这种军服的人一定会给误认为是伤兵,而 不是逃跑的起义者。“穿上吧。”安灼拉说。
但是只有四套军服,有五个人。 “我留下,”克里隆自动地说,“我是新到巴黎的,如果这以后我
们任何人有机会的话,我有。人们都不认识我。我留下打死那个密探沙 威。那是我的责任。”
“很好,”安灼拉命令他们其余的人换衣服。“赶快。你们现在就 必须离开。”
当那四个人脱下自己的衬衫正穿军服时,科林斯小餐馆后面发出喊 声,是古费拉克给摔到地上时爆发了一场搏斗,他被一个从后面街垒上 跳过来,跳到他们中间的国民自卫军推推搡搡着蹒跚而行。他身手矫捷、 身强体壮、一脸络腮胡子,他把肥胖的古费拉克往前推,以一个花甲老 人令人震惊的力气和灵活劲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是你们当中的 一个,”他说,放下刀,放开古费拉克。“除非穿着这身军服,不然我 怎么能穿过一条条大街?”冉阿让注视着他前面穿好一半军服的人们, “我看我不是唯一抱着这种想法的人。”
“你是谁?”古费拉克问,揉搓着他的喉头。
“我是一个救别人的人,”冉阿让回答,脱掉那身国民自卫军军服。 克里隆把他那件磨破了的学生外套递给冉阿让,就穿上那套国民自 卫军军服。他庄严地拍拍维迪尔、布兰查德、拉图尔、科尔维尔,所有 将要在后面街垒上消失踪影的人的肩膀,问问他们的姓名。“你的姓名 呢?”他转向马吕斯。“要不是你讲的绞刑架和贫民窟那番话,我就决
不会同意平安逃脱。”
但是马吕斯没有听见克里隆说的话。惊讶得发了呆,他目不转睛地 望着那个新来的人的脸。那确实是珂赛特的父亲。不可能的。不,并非 不可能。未必可能。毕竟,他时常看到割风先生和珂赛特在卢森堡公园 一起散步。远远地,而且是一些时候以前看到他,那倒是确实的,而且 他从未穿过军服。不过,这个人,他能是别的人吗?
“还有你,大爷,”克里隆问,一只同志式的手搭在冉阿让的肩膀 上,“我该知道我的救星的名字。”
“我不是你的大爷,”冉阿让回答,“你的救星是耶稣。现在离开 这儿吧。”多年来用铁链拴在别人身上,使冉阿让怕人触碰。他抖落掉 克里隆搭在他身上的手,内心却在估量着他面前的那个人。这个马吕斯 被珂赛特热爱着。被珂赛特爱着,是她热爱的。马吕斯散发出与他的眼 神中,甚至他的举止姿态中清晰可辨的强烈感情,一种莽撞热情很不一 致的天生高贵风度。冉阿让渴望问问,你配得上我的美丽女儿吗?但是 天大亮了,没有时间了。也许永远不会有时间了。有人把一支枪放到他 手里;但是冉阿让拒绝了。“我不想打仗,不过我会尽力帮忙。伤员们 在哪儿?”
安灼拉把马吕斯叫到街垒那儿。虽然天亮了,但是他们什么也看不 见。不过,他们仍然听得见军队行进的声音。“他们在这整个地区到处 调动军队,”安灼拉说,“就像密探后面的歹徒一样。”
他们就是这样。军人的沉重脚步声和击鼓声变得更清晰可闻。因为 一条条狭窄的街道不允许部队调动,于是部队分散成纵队,不过他们都 知道在哪儿再集合,当时飞过那个地区的一只小鸟都会看到士兵们穿过 狭窄的铺石街道在行进,增长成更大的人流,当太阳升到这个古老地区 歪歪斜斜的烟囱管帽上、修修补补的屋顶上和塌陷的门面上时,他们的 刺刀在第一线阳光中闪烁着。如果人民打算起来战斗,这是他们的机会。 但是向军队射出的唯一一颗飞弹是一个老妇人投掷的盛满屎尿的夜壶。
在麻厂街,人人都陷入沉默。帕乔利,那个小猴子,爬到街垒顶上, 取下那束无用的火把。“那是什么声音?不是部队。是另外的东西。”
公白飞、马吕斯和安灼拉已经在街垒顶上,极目远眺,但是不可能 使木头和灰泥,无论它们多么腐朽,随着他们的视线消失。他们侧耳倾 听。当声音愈来愈近时,科林斯小餐馆周围的一栋栋老房子颤动起来, 好像它们的腐朽建筑经受不起回响着空炮弹壳的嗒嗒声、手枪敲击石块 声、战车辚辚的嘎吱嘎吱声和地下隆隆的轰鸣。大炮。沉重地运载着炮 弹和葡萄弹霰弹筒的炮兵弹药车,就在它后面,再后面,是装载着更多 的步枪、一箱箱子弹、像臼齿一样排列起来、带来后续部队(步兵在前, 分遣部队在后)的更多的炮兵弹药车,十多个炮手拿着火把——照亮黎 明是无效的,但是点燃火炮是必不可少的。
“各就各位!”安灼拉大声说。
“为了这些小街小巷我们该感谢上帝,”公白飞对马吕斯说,“只 有那种八磅重的小炮弹他们才可以打过来。如果我们是在战场上——”
“八磅重的炮弹就够了。”马吕斯说。
“是的,不过不是现在。”公白飞用毛瑟枪瞄准,打死炮手们当中 的一个。
步兵一阵射击;街垒上的人还击。尽管硝烟弥漫,但是步兵还是以
冲锋和猛烈的掩护炮火出击,不过起义者们并未反击。他们的每一颗子 弹都必须计算。当炮手们试图固定大炮弹道时,街垒上的人们就向他们 射击,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消灭掉。军队不是以人数计算伤亡,仅仅以军 团计算,因此当士兵们战死时,步兵穿过漫天烟雾依然前进,直到最后, 传来命令,“后退!”
在战火纷飞的辛辣浓烟迷雾中,街垒上的人们急忙再装弹药,把伤 员抬到科林斯小餐馆的厨房里。但是军队不再接着袭击时,他们变得警 惕起来。安灼拉朝大街上凝视。他可以听见下面和远处国民自卫军伤员 们的呻吟声,透过灰茫茫的浓烟,刚刚辨别出军队开始效法起义者:当 炮手们依然运用大炮轰击时,他们就挖出一块块铺路石块,给自己修筑 了一道胸墙。安灼拉打死一个炮手。帕乔利打死另外一个。他们迅速作 好迎击再一次攻击的准备。
这时一个军官,穿着华丽的蓝白军官制服,举起军刀,当烟雾在曙 光中升起时,他走上前大声呼喊:“投降吧!救你们自己的命吧。没有 人来帮助你们战斗。你们的革命完蛋了。不投降就死亡!”
从街垒远处他的岗位上,马吕斯向他的同伴们呼喊:“你们记得我
们的历史吧,伙计们?你们记得滑铁卢战役吧?你们记得康布罗纳将军 吗?英国人呼吁他投降,而他说——”
安灼拉跳到街垒上,站在上面,向军队呼喊道:“Merde(该死的)!”
第五章
黎明时分,麻厂街头一阵炮火打死三个起义者。在武人街,远一些 的地方,同样的爆炸把珂赛特从难受的睡梦中惊醒。她推开窗户,使一 窝吃惊的欧椋鸟飞上天。这套公寓好久没有人住了,毫无疑问那群小鸟 认为它们非常安全。它们在屋顶上翱翔,它们的粗厉惊叫在下面院子里 发出回声。珂赛特向外眺望,好像她希望马吕斯会在那儿突然出现似的。 那个年轻工人肯定把她的短笺送到了。马吕斯现在肯定知道在哪儿找 她。那种焦虑的痛苦滋味滞留在她的舌头上,不仅仅是要去英国的严酷 前景。另外的事。另外一些事情。更糟的事。她的指尖都感觉到,一种 可怕的确实会发生的事随着她的每一下心跳在她周身敲起丧钟。她往后 一躺,黎明时筋疲力尽,紧张地倾听着西边似乎威胁着要给天上弄出斑 点的响亮爆裂声。
“我再也忍受不了啦,”她小声说。“我不得不告诉爸爸。我不得 不请求他帮着找到马吕斯。”当然啦,爸爸会犹豫不决,甚至不相信她 在恋爱,他会说她太年轻了。他会心烦意乱。非常心烦意乱。她严守秘 密只字不提马吕斯的日子太长了。毫无疑问他会认为她在卜吕梅街园子 里的行为(在园子里没有人陪伴的行为)是和少女的身份不相称的,但 是她要冒他发怒的危险,甚至他当场发火的危险。利害关系如此之大使 得她不能退缩。
她起来,伸手拿了她的轻便晨衣,但是看到她父亲的两个银烛台在
她床边地板上,她突然停住。“爸爸?为什么???”她捡起一个。它 们是纯银的,像她的胳臂那么长,沉甸甸的,实质上属于基督教教会, 其中含着道德实质;它们作为火炬,不仅仅是烛台。不过没有点着,而 且莫名其妙地放在她卧室的地板上,看到它们使她心里充满恐怖。
披上她的轻便晨衣,珂赛特朝她父亲的房间跑去,差点儿撞上杜桑,
她已经起来,正呆头呆脑地着手打开行李。 珂赛特敲敲,接着猛敲他的房门。“爸爸?爸爸——这么喧嚣他怎
么睡得着哟,杜桑?”
“因为你父亲是个圣人。” “你竟然会这么愚蠢。爸爸!”当炮弹又在城市上空爆炸时她停住,
“那是什么?”
杜桑在自己身上画个十字:“昨天你听见那个车夫说了。暴徒们。 一伙武装起来的暴徒。没有国民自卫军、军队保护我们,我们就会在床 上给杀死。”
珂赛特打开房门:她父亲的铁床没有睡过,一条条毛毯依旧以平常 军队的严格作风叠着。冉阿让的住处总带着军官营地、斯巴达①人不事修 饰的风格。他就是那样生活。他总是那样生活。他给予珂赛特舒适享受, 但他自己从不纵情享受。她看到一只只旅行袋被打开,地板上撒满衣服, 惊恐极了。对他那样有条理的人而言,这儿的杂乱无章是他无法容忍的。 “爸爸?爸爸?”她的声音有点窒息了,“他不在这儿。他一夜都
没有在这儿。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他去哪儿了?”
① 希腊南部一古都。那里的人艰苦朴实、刚强勇敢、坚韧不拔。
“也许去天上访问了。也许你那圣徒般的父亲回来时会告诉我们天 使们讲了我们一些什么。”
“哦,我去找他。” 杜桑紧跟着珂赛特,捡起她抛弃的衣服,不断地叨唠:没有人陪伴
姑娘们不上街。割风先生可能在任何地方。他的习惯毫无规律。如果她 独自出去他会生气的。珂赛特必须等待。
珂赛特把头发拢起,手飞快一旋把头发牢牢盘在头上。“傻坐着等 待,我受不了,当我这儿有那么可怕的感觉时我受不了,”她触触她的 太阳穴,“一种失魂落魄感,提心吊胆——”
“这是女人的命运,ma petite(我的小宝贝),等待着,祈祷, 受苦受难。”
“那么就等待着,祈祷,受苦受难吧,杜桑。我不愿意这样。”她 穿上袜子和绸靴子,马马虎虎系上鞋带,束紧裙子,请求杜桑帮助她钩 上紧身围腰的钩子,但是那个老妇人已经跪在圣母玛利亚的小神龛前 面,乞求圣母赐给这个女孩谦卑忍耐。“不管你说什么,我也要去,杜 桑。我不能在一夜之间失去我父亲和马吕斯。或者说同一天。”
“马吕斯?”杜桑停止祈祷,干瘪的脸上带着疑惑神情,“这个马 吕斯是谁?”
“给我钩上衣钩。”
杜桑把双臂交叉在衰老的胸前。 “如果你给我钩上衣钩我就告诉你。” “知道有个马吕斯你父亲会很生气。” “圣人不会生气的,”珂赛特回答,清清楚楚了解杜桑完全正确。
她尽量与紧身围腰钩子斗争着,内心里斥责所有女人要有四只手才能穿
上衣服的服装样式。别别扭扭地穿上衣服,她把一条宽大的披巾披到肩 上,拿一块透明薄头巾代替帽子,当一个老妇人在她后面为了那四个骑 士①在巴黎大街上所散播的瘟疫死亡而恸哭时,她下了三段楼梯,跑出公 寓。
珂赛特猛敲门房的门。当那扇门终于打开时她问:“你看见我父亲
了吗?他昨天夜里离开的吗?或许今天早晨早些时候?” “现在刚刚天亮,”那个看门人回答,他的呼吸散发着头天夜里吃
的鱼腥味,鼻孔内的汗毛清晰可见地抖动着。“不管怎样,谁是你父亲?
你们昨天才来到这儿,你就指望我认识你们全家的人吗?” “割风先生是我父亲。” “割风先生——谁?相信我的话,在这样的时代,最好连你的亲兄
弟都不认识。”于是他不管不顾地关上门。 在珂赛特本来期望看到运水人从湿淋淋的水车上提起一桶桶水、捡
破烂的人们拿着棍子篮子搜查堆积在习惯角落里的垃圾堆、扫街的工人 们把昨天的粪便垃圾推成堆、一辆辆污水车收集稀烂淤泥的时刻,武人 街上却杳无人烟。但是除了给予武人街这个名字、雕刻在大街对面门上 的石膏浮雕和商店门口舔爪子的一只猫,她没有看见一个人。那个武装 起来的人赤身裸体,手持长枪,坐在大炮上。他的两边雕着结着果实的
① 散播战争、饥荒、时疫、死亡的四骑士。典出《圣经·启示录》。
枯萎蔓藤。 当她朝布朗芒都街走去时她听见后面运货车车轮咕咚咕咚的响声,
惊奇地看到一辆蒙着毯子的篷车这么早就出来了。那辆车经过她身边 时,她注意到堆积起来的棺材,她在自己身上画了十字,就赶快拐了弯。 在这条大街上,一扇扇关闭的窗板似乎也皱眉蹙额地俯视着她,使它们 闭紧的嘴保持沉默。珂赛特知道她找到她父亲时(她一定要找到他), 他真的会生气了,而且她该受他怒斥。她以前从未不挽着他的胳臂在巴 黎走来走去。在他们长距离闲逛时,她从不注意方向。那是爸爸的任务。 她的任务是成为一个给他的生活添光彩的人。她现在不是装饰品了。她 本来可能认为自己迷了路,只是她根本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她只听得见 枪炮声,知道自己必须循声而去。把披巾裹得更紧一些,她跑起来,现 在使她的心怦怦乱跳和口干舌燥的可不止是忧虑了。
她的绸靴子在古老的一条条大街上挖得像垄沟似的大水沟里踩得淤 泥飞溅地跑着,勇气十足地在铺石路上飞奔而过。她沿着古老的女修道 院墙壁跑,它和它的杰出死者们的坟墓一起早就腐朽衰败了,由于没有 一点活人的活动迹象,整个地区表面上似乎依旧是收容死者的地方。商 人们的一个个篮筐破破碎碎地扔着,一块块砖在大街上散落着。一辆三 个车轮的大车残缺不全地歪倒着,当一只只猫在车上装的东西上爬过去 时它一动不动。她继续跑,在一条条死胡同、没有出口的院子里东摔西 倒,尽力顺原路返回,弄得她绝望地糊涂起来,反复地走过一条条大街, 投入两条狗正在阴影里交配的黑暗拱廊下。她尖叫了一声,两条狗撕扯 开,惊惶逃窜了,但是珂赛特莽撞地撞上一个穿着血迹斑斑军服的人, 又尖叫了一声。
“你去哪儿?”他查问。尽管他胸部有斑斑血迹,但是他腰板笔挺,
并不摇摇晃晃。他是一个头发黢黑、眼神狂热的瘦长男人,他高高耸立 在她上面。“今天是什么能使一个姑娘出来呀?”
“那和你无关,”珂赛特以比她感到的更大的自信心反驳说,把他
的吓人血块从她的披巾上拂掉。 他把她顶上去,使她紧贴着墙,把她按在拱廊的阴影里,这一次严
厉地、蹙额歪嘴地又问她:她去哪儿?在她由于恐惧回答不出时,他就
猛烈地摇晃她的肩膀。“你聋了吗?”他摇撼她的整个身体。“难道你 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那是什么意思吗?”
她摇摇头,从他那身军服飘送来的死亡气味使她恶心。大炮又响了,
他控制着她的手颤抖了。她摆脱他的控制,就飞快地跑开。 但是,跑得不够快。他粗鲁地抓住她的臂肘,把她拉近他的脸。他
的十指在她的皮肉上攥紧时,眼泪溢满她的眼眶。“你不能去那边。你 一定不要去。”他的声调变温和了,但是他的手却没有放松控制。“事 情完蛋了,事情结束了。不论你有什么人在那边,现在你都帮助不了他 啦。”
“在哪儿?”珂赛特通过哽塞的喉咙说,“在哪儿?” “在麻厂街,蒙德都街。”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别管我!让我走!我要喊叫了。” “今天你的亲娘也不会出来找你。”另外一阵炮声使大街震动起来,
那个伤员脸色变白了。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流产,小姐。” “什么?”
“第二个法兰西共和国还未诞生就流产了。你有人在那边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么你一定是一个资产阶级傻瓜。” “那么你是一个暴徒。让我走吧。” “你住在哪儿?”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
他把她的一只胳臂反扭到她背后,不放开她,直到她说出来。当她 又喊叫又搏斗又踢腾时,欧仁·维迪尔已经穿过巴黎一条条街道把她拽 回去。不过就像他说的:几乎没有人打开窗板房门来帮助她。她大声发 誓说,一旦告诉了她父亲,他会后悔这样对待她的。
“你父亲是谁,小姐?”维迪尔停住,使劲把她拉到他的血迹斑斑 的军服跟前。他气喘吁吁,偷偷地环顾四周,为了他冒着危险——因为 穿着偷来的军服可能被打死——把这个唠唠叨叨的傻姑娘送回家,他很 生自己的气。“告诉我谁是你父亲。一个肥头大耳的银行家吗?这个腐 朽国家的一个贵族吗?也许是国王的一个大臣?也许你是蒂埃尔小姐, 呃?吉佐小姐?也许你父亲是骑在人权上,欺压劳动人民的国民议会议 员。”
“不,不是那样,”珂赛特哭起来,“我父亲是一个圣人。”
“啊,这个圣人在武人街等待着你吗?” “没有,”她哭泣,“他夜里,至少是在天亮以前离开了。我起来,
我父亲就走了。”
维迪尔抓住她的那只手稍稍放松一些,但是并没有松手放开她,他 依然很粗鲁:“你的成了圣人的父亲,他是什么样子?”
珂赛特用她那只能活动的手擦擦脸上的眼泪。“他魁梧高大。”
“他很魁梧高大,小姐,不过你倒很娇小。” “我十七岁!我还寻找另外一个人。我为他——为马吕斯——担惊
害怕。”
“马吕斯?彭眉胥?你是那个姑娘吗?” “你见过他吗?”珂赛特抓住他的胳臂,“请你,告诉我。我爱他。
我爱——”
“我认识他,”维迪尔咆哮着说,“我没有看见他。” “他——在那儿——炮火连天的那个地方——” “我没看见他。”维迪尔重复说。 “我为他那么担心害怕。”
“今天人人都担心害怕。”他拉着她沿着布朗芒都大街快速走去, 珂赛特不再反抗,直到他们到达武人街 7 号,维迪尔使劲敲门房的门为 止。
“啊唷,你甚至没有武装起来。”珂赛特第一次注意到这种情况。 “我武装起来了。”维迪尔把他的染上油墨的巨大手指攥成拳头, 用拳头砸门,“不要怀疑。”终于,那个门房依然衣冠不整、拖拖拉拉 地打开门,于是维迪尔粗鲁把珂赛特推进去。“如果你待在这儿,你的
亲人们会找到你,小姐。如果你离开,你只会使他们遭到进一步的危险。” “你怎么知道他们处在危险中?” “今天人人都处在危险中。每个人,每件事——过去,现在,将来
都如此。” 看到女房客被一个穿军服的人粗鲁地带回来,门房立即坚决表示,
如果他知道她是一个妓女,他决不会把房子租给她。 受到侮辱珂赛特气得透不过气来,而维迪尔却走近那个看门人,近
得足以使他受到他的气息的强烈冲击。“我以路易—菲力浦国王陛下的 名义命令你,不要让这个姑娘到大街上去,妥善地保护好她。做不到, 陛下的火枪手们就会挖掉你的眼球。”
看门人使劲把珂赛特拉到门后,闩上门,闩上两道。遭到挫折,珂 赛特慢慢地上楼,披巾拖在她后面,而那个看门人反复拍他的眼球,让 它们放心他和它们不会分离。
第六章
四颗炮弹和两颗葡萄霰弹在街垒腹部炸穿了一个大裂口。街垒的一 部分烧毁了,在浓烟和瓦砾中,步兵就聚集在炮兵后面,以分散队列朝 着向他们逐个瞄准射击,转过来又被残杀了的起义者的街垒移动。安灼 拉发出信号,要他们退入在连续不断的炮火下房屋正面已经给炸裂了的 科林斯小餐馆里。
“我守住这儿!”马吕斯透过到处弥漫的辛辣烟雾呼喊。横在泥瓦 工助手头上的一条大伤口,使鲜血滴进眼睛里,流到耳朵上,流下脖子, 流到他的衬衫上。
在短暂的间歇中,安灼拉的部下急忙撤退到里面时,他就在科林斯 小餐馆门口守卫着。冉阿让走出来。
“警察局那个密探,沙威。”他查问。 “他怎么样?赶快,赶快,伙计们,到一楼上去。” “请允许我杀死他。” “好吧,先生——”安灼拉急速地重新装上弹药,催促另外的人上
去。步兵的一把把刺刀在烟雾弥漫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奥拉德还没有到 达门口就中了弹。“因为今天你救了第五个人的命,因为他要杀死沙威, 你当然可以随意处死那个密探,不过我们需要每一颗子弹,因此就像宰 猪一样宰了他吧。到二楼上去,伙什们!上去以前守住一楼!”
马吕斯射击了,重新装上弹药。他在街垒上所处的居高临下位置,
使外面看不见他,但是步兵开始拥进来。弗以伊在他旁边倒下。当步兵 突然袭击他们的阵地时,马吕斯扭头看见割风先生牵着绳子和捆绑着的 沙威走出科林斯小餐馆,绕到蒙德都街。安灼拉和马吕斯最后一次相互 敬了永别的敬礼,这时大批士兵和刺刀吞没了他们,使他们的可怜起义 永远湮没无闻。安灼拉消失在科林斯小餐馆里,闩上门。
在一根根枪托的反复撞击下,大门慢慢地裂成碎片,大街上,士兵
们瞄准楼上向他们射击的起义者们。马吕斯用完了最后一点弹药,现在 他的枪不再是尖端武器,与部落的棍棒一样了。一颗子弹打伤他的锁骨 和肩膀,他倒在刚刚绕回来的冉阿让怀里,他抓住他,把他拖到烟雾弥 漫的暂时安全处。
步兵们冲破了科林斯小餐馆的大门。一些士兵从大街上向上射击,
一旦冲进去,另外一些士兵就把起义者们驱逐到第二层楼,然后把他们 赶到顶楼和房顶上。帕乔利成功地跳到邻近的房顶上,紧紧地趴在那儿, 正要爬到人看不见的地方时,一颗子弹打碎了 他的右手,他就慢慢地跌 到大街上。士兵们匆忙追赶另外的人们,当起义者们弹尽援绝时,现在 是肉搏了,他们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从瓦砾堆后面的躲藏处,冉阿让 抱着马吕斯观看着,这时公白飞胸口挨了三刺刀,安灼拉的脑浆从打碎 的脑袋里泼溅出来,他的尸体悬挂在科林斯小餐馆一扇千疮百孔的窗户 上,脑浆从餐馆的墙壁上滴下来,不调合地滴到挂着 carpe ho ras
(抓紧时间)那块招牌的地方。 抓紧时间。但是他们的时间已经消逝了。
冉阿让不再留下观看了。军队从房顶上、科林斯小餐馆外面给叫回 来,命令他们搜索这个地区,打死任何手上或衣服上有火药、任何受了
伤、任何有嫌疑的人。冉阿让依然抱着那个人事不省的马吕斯,他穿过 一度屹立着街垒的弥漫烟雾和枪林弹雨。走出麻厂街的唯一出路是投入 无情大炮的炮口里。背着马吕斯,弯着腰,冉阿让朝科林斯小餐馆后面、 蒙德都街跑去。虽然他感觉得到马吕斯的鲜血浸透他的衣服,但是冉阿 让没有给击中。不过他也没有得救。除非上帝可能进行干预,否则毫无 安全可言。
他们没有上天。他们入了地。在街垒后面,冉阿让看到一个大铁栅 栏埋在乱石堆下,大概有三英尺宽。在马吕斯死沉的体重下弯着腰,他 把石堆抛撒开,两只大手攥住横铁栏杆。冉阿让多次证明了自己是一个 逃脱险境的能手。现在需要的是筋肉的爆发力和坚信不疑。他发出深沉、 出自丹田、野兽似的哼声,拔得足以把格栅移到一边,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个流着血的马吕斯依然背在他的背上,他爬进下水道里。把马吕斯放 在下面十英尺深的潮湿石头上,他又爬上铁梯,正当士兵们的沉重脚步 声在上面跑过,他们的靴子驱散了日光,使它粉碎成混合着落到冉阿让 身上的一片片铁锈的斑驳阳光时,他用双手把格栅拉到适当的位置,他 赶快背起马吕斯就跑,去寻找下水道永久不变的黑暗,坟墓这边的真正 民主。
第二部 爱情歌剧
1833 在这部所谓的爱情歌剧中,歌剧脚本简直无足轻重。
——维克多·雨果
《悲惨世界》
第七章
旧货商在 Mardi Gras(狂欢节最后一天)做了一点华丽而俗气的买 卖,他的生意很兴隆,净是比平常需要的服装好得多,给每个骗子、撒 谎人穿的豪华服装。在 Mardi Gras 那一天,所有的巴黎人都走上街头, 再举行古老的仪式,享受狂欢节的特权。喜剧和丑事不期而遇,摩肩接 踵,而且不仅如此。给假面具掩盖着,公爵夫人和牛奶场女工可以一起 公平地争取酒馆服务员或公爵的青睐。从巴士底广场到马德莱娜大街, 整个林荫道,贵族和老百姓混合到一起。是后面这种人,下层民众,经 常出入这个服装商人的货栈,掏空了他的商店,带着羽饰,穿着镶着花 边的绫罗绸缎,和四十年前存下的、积满尘垢、在 1793 年恐怖统治时期
①贵族们穿的最后一批正统的、给革命的理发师们修剪过的服装,他们就 离开那里。
在 Mardi Gras,一群扎着绶带的乌合之众,从服装商店拥出来,炫 耀着卷曲的假发,有一些那么光泽精致,保存得那么好,再穿上一身军 服,穿戴的人就可能被认为是拉斐德①本人了。有一些假发那么古老沉 重,垂到肩背,给人从头上一把抓走,扔到马背上,周游全城,那儿有 各种各样的车辆,以古怪色情和喧嚣混杂的油彩拥挤在大道上。每一辆 弹簧二轮轻便马车、出租马车、单马双轮轻便马车和小型出租马车,每 一辆运水车、送奶车和市场运货车都暂用一下。本来打算载六个人重量 的轻便车辆却在二十个人的重量下嘎吱嘎吱响着。狂欢的人们紧紧抓住 车杠,吹悬挂在车灯上的号角。甚至去年春天运过棺材、臭名昭著的蒙 着毯子的篷车现在也载着身强体壮的小丑们和化了装的淘气鬼们、屁股 对着穿着主教法衣、戴着夜壶的人们。假鼻子从假贵族的脸上垂下来。 遮羞布在玫瑰红色紧身衣裤上鼓起来,露出年轻人肌肉发达的大腿的突 出优点,和老人本来的皮包骨腿臀部。一个化了装的野人和一个发出尖 叫声的假侯爵夫人在一起欢蹦乱跳;几百个五颜六色的滑稽角色大声唱 下流歌曲,淫荡地大声邀请人参加哑剧化装舞会。穿着酒神巴克斯服装 的男人们把暖房的葡萄放在长裙子堪与她们的兴高采烈媲美的女人们的 衣服上,假面具遮住她们的面貌,然而她们的上衣简直掩盖不住她们的 胸部。这一切淫秽下流的奇观,在泥地上举行的这种乱涂乱抹的化装狂 欢并未因为二月的天寒地冻而黯然失色。法兰绒似的灰色浓云在头顶上 轰鸣,像喘得像抽水机似的牧师们那样发出隆隆响声。
在拥塞的圣安东尼大街中间,一辆车门上朴素地结着白色花彩的四 轮马车里面,那位新娘,她那盘在头上的一头棕色秀发上戴着香橙花花 冠,向她周围所有的五颜六色人群招手致意。珂赛特的蓝眼睛和娇嫩鲜 艳的面孔闪烁着,她穿着一条白塔夫绸裙子,上面穿着一件镶着班希②花 边的结婚礼服,一大串珍珠项链贴在她的脖颈上,披着一条在她的肩头 上与全身服饰融为一体的有花边的婚纱,她显得容光焕发。她含着微笑, 就像一位公主对围着她乱转的臣民们那样向戴着假面具的那群乌合之众
① 指 1793—1794 年法国大革命时期。
① 拉斐德(1757—1834),系法国将军,政治家,曾援助过美国独立战争。
② 比利时一城市。
招手致意,他们似乎也是这样,那伙乌合之众大声祝贺结婚的日子—— 另外的人们就祝贺新婚之夜。
新郎,像习俗规定的,乘着一辆单独的四轮马车。马吕斯只有他的 未婚的老姨妈阿德莱德陪伴着,而她,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刻,也不是最 好的同伴,由于他们似乎淹没在粗野的人海里而吓得魂飞魄散。完全漠 视那群人,一个吹着口哨、穿着西班牙人服装的顽童跳到他们的马车车 顶上,马吕斯毫不在意。除了他脑海中的一首歌,珂赛特,珂赛特,珂 赛特,他听不见任何歌声。深深呼吸着,马吕斯闭上眼睛,只祈求人群 变稀少,马加快速度,仪式足以符合教会的要求,民事方面都快快地完 满结束,那么他就可以实现拥有珂赛特的梦想,占有珂赛特那个女人, 占有他的妻子珂赛特。他有理由相信上帝会答应他的祈求。在麻厂街别 的人都阵亡了,却饶他一死的上帝,提供了一个无名天使使他漂过巴黎 下水道的上帝、甚至医生们都认为他必死无疑时,却使他慢慢复活的上 帝,这个全能的上帝一定会扫清通过圣安东尼大街的道路,难道他不能 吗?马吕斯想跳出去,诅咒规定的那套习俗,飞回受阻停住的那辆马车 旁边,把她抱到圣保罗教堂。
坐在珂赛特旁边,庄严地穿着他的一身朴素黑绒面呢服装,冉阿让 的一只胳臂用白色吊腕带固定住。这种伤势是他虚构的有用事实,像他 说过的许多事情一样。为了履行结婚仪式和签署必要的结婚证书,冉阿 让知道如何给割风小姐安排一个父母双亡的家庭。毕竟他一度是马德兰 先生,一个市长,他的民事形式知识是非常透彻的。在这些文件上,只 认为他是珂赛特·割风小姐,一个孤儿的保护人。他的受了伤的手使他 免得签字和挽着她走过教堂的通道,这样她在民事和宗教上从小姐变成 夫人就搞得安安全全,没有任何事情会妨碍危害它。她作为彭眉胥夫人 的身份是不成问题的,知道珂赛特给人爱着,很安全,得到保护,他就 可以放心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里,在她的兴高采烈的幸福中感 到心旷神怡。
围绕着他们那辆马车的狂欢下流气氛那么广泛,那么喧闹,那么放
荡,以致珂赛特为她父亲那种律己甚严的情感担起心来。和他们一起乘 车的是马吕斯的外祖父,她也为他担起心来——不过是为了完全不同的 原因。九十二岁高龄了,身强体壮,好色得不可悔改,明慧·吉诺曼先 生穿着他的 ancien regime①盛装(一条紫红色缎子短裤、一件飘洒的蓝 外套、一件用金线绣成、从疙疙瘩瘩的下巴上垂下、缀着波浪状花边的 背心),在狂欢节显然非常扬扬得意。如果珂赛特的父亲是一个圣人, 吉诺曼先生就是一个骄奢淫逸的人。当一个路过的哑剧小丑紧紧抓住他 们的车门,向新娘讨一枝花时,吉诺曼先生用他大骨骼的大爪子托住她 的下巴。“弯下腰,我就答应吻吻你。”
“保证你不可能。”那个姑娘一边嘲笑一边跳开,不过一旦跳下去, 她立刻弯了腰,裙子飘荡了一下,露出她的白皙屁股。那个老人,尽管 骨瘦如柴,也放声大笑起来。
当珂赛特第一次遇见马吕斯的外祖父时,她发现他相当吓人。哦, 非常吓人。他的话滔滔不绝。不止夸夸其谈,他还慷慨激昂地演说,装
① 法语:指法国 1789 年前的王朝,意指旧制度。
腔作势地演讲,演戏似地发表意见。他和她自己的文静稳重的父亲截然 不同。与马吕斯甚至更不同。她非常纳闷马吕斯那么一个——热情、认 真、非常爱护荣誉和良心的——人,怎么竟然能与以浅薄、吵吵闹闹态 度做一切事情的吉诺曼先生有亲戚关系。
吉诺曼以他的原封未掉的三十二颗牙而感到万分自豪,而且他时常 大笑把牙露出来。自视甚高,非常顽固,他成了他照例“诱奸”的女仆 们容易欺骗的傻瓜。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给他看看,说这是他的, 他从来不怀疑。作为一个老保皇党人(在恐怖统治时期他认为离开法国 是上策),他那种 noblesse oblige①观念,至少使他扶养了他的私生子 们:一个月四十个法郎,一直供养到他们十三岁——成了他们母亲的一 笔财产。吉诺曼先生建议马吕斯,去嫖妓,嫖了就完了,是(像在街垒 那个夜晚公白飞说的)完全与他自己的性格一致的,而且完全不了解马 吕斯的性格。然而,在马吕斯恢复健康的漫长时间里,吉诺曼先生遇见 珂赛特时,他立刻给迷住了。老人完全拜倒在她脚下,而且非但不禁止 他们结婚,反而坚持说:只有他的亲爱孩子娶了这个姑娘才行。吉诺曼 先生宣布(真实地,因为他决不愿意再失掉马吕斯),珂赛特没有门第、 财产和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起过的家族,他都不在乎。(割风——谁?) 马吕斯爱这个姑娘,因此他们必须结婚。以他那种顽固不化的方式,他 也很喜爱马吕斯。
在透露珂赛特虽然依旧不是名门望族却有财产时,想象一下当时吉
诺曼先生的幸福情景吧。她的一个逝世的亲属(按照她的保护人割风先 生的说法,依然宁愿隐姓埋名),赐给珂赛特一份将近六十万法郎的嫁 妆。听说这件事,阿德莱德老姨妈立即抓住吸入剂,不得不用香醋来恢 复知觉。但是外祖父,怀着坚定的保皇党人蔑视仅仅是金钱的神态说, “不过当然喽,马吕斯和珂赛特是真正的 Fortunatus and Fortunata
(幸运男人和幸运女人),”然后他就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个小时关于
真正爱情的演说。马吕斯和珂赛特相亲相爱得神魂颠倒了,一点也没有 听见。冉阿让根本不关心这个,只要他确信人家欢迎他女儿进入这个家 庭,进入受难修女街这所宅邸。珂赛特知道外祖父崇拜她,这使她更容 易原谅他时常有失体面,就像刚才他对待那个光屁股的女小丑那种样 子。不过,他大笑时,她照样责备了他。
“你一定要原谅一个老头子,”他用花边手帕擦了擦眼睛,浮夸地
在心口做了个手势。“要不是年老多病,我就会跳进那个姑娘的肮脏怀 抱里自己在大街上跳舞了。”
“你不愿意不参加婚礼,是吧,外祖父?” “不参加婚礼!亲爱的小姐,上帝本人也不能使我不参加婚礼。真
的,如果他命令我此时此刻死去,我都会拒绝的。今天我比半个世纪以 来都快乐。”他掏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把它扔给一个打扮成尼罗①,拉 小提琴的人,另一枚扔给一个耍弄厨房用具的顽童。“这是幸福的日子。 结婚的好日子。结婚的大好日子,结婚的美妙日子。你知道老话说,‘狂 欢节结婚,不生忘恩负义的小家伙们’。”
① 法语:是贵族就得行为高尚。
① 尼罗(公元 37—68),罗马的暴虐皇帝。
“马吕斯是天使,外祖父,因此我们决不可能生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们。”
“很好,珂赛特,如果你说马吕斯是天使,我会相信的。你说什么 我都相信。你要求什么我就做什么,珂赛特。我愿意拥抱拿破仑!罗伯 斯比尔②!马吕斯的土匪父亲!我愿意拥抱引导人民的自由!”
“无论如何你大概会那样做的,”冉阿让用开玩笑的声调说,在男 人们中间自由坦率无隐地流传着是不言而喻的。
“不过,珂赛特,你对马吕斯的看法错了。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离开我五年。在这五年里我可能死掉!”吉诺曼先生突然显得非常惊 恐。“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去哪儿了。这些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亲爱的 男孩子住在哪儿。”这明显是谎话。吉诺曼先生知道马吕斯住在哪儿, 而且设法给他送去一笔钱,马吕斯把它退回去,他宁愿给出版商翻译一 点东西,挣一点出版商怎样也不想给的微不足道的稿费,拿它来资助自 己学习法律。“他伤了我的心。”那个老人结束说,又掏出手帕。
珂赛特和她父亲宽容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伤心的时候过去了,外 祖父,”她用她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拍拍他的干枯的手,于是,他显得宽 慰了,真的,完全恢复了常态。“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明天一开始 我们,你、阿德莱德姨妈、爸爸、我和马吕斯,就都在一起生活,快活 得像百灵鸟一样,除非这是一场美梦。”
另一个戴着假面具的姑娘即兴装扮的模样使珂赛特大吃一惊,她紧
紧抱住车门,向新娘讨花,她的两只粗手在珂赛特前面摇晃着。她骨骼 大,红头发,戴着普普通通的黑色假面具,她的服装仅仅由在她的褴褛 衣衫上飘扬的红的紫的破布条构成,衣服的颜色在凄风苦雨中给淋出一 道道条纹,她紧紧抓住车门,研究马车里的三个人,好像在估量他们的 衣服尺码似的。马车东倒西歪地向前驶去,珂赛特喜笑颜开:他们在向 圣保罗教堂驶去。在感激的心情中她把整个黄色苍兰花束放到正要跳开 的那个姑娘手里。
“你把花都送掉了。”她父亲惊愕地说。
珂赛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噢,爸爸,我是从你那儿学会人取我 予的。”
“那么我只教了你一半,珂赛特。我希望我也曾教过你人予我取。”
“在婚姻中,”吉诺曼先生装出绝对正确的样子说——他结过两次 婚,第一次为了金钱,然后为了爱情,与古谚语反其道而行之——“这 两样你都必须做。既给予又接受。你们彼此能爱得太深吗?能有太多的 夜莺?太多的玫瑰?栗树上有太多的花朵?可能有太多的百合花吗?太 多的少女躺在绿草坪上?可能有??”
扎着一条洁白缎带的那辆马车沿着人们开着下流玩笑的圣安东尼街 驶去。
一旦到了圣保罗教堂里,狂欢的喊叫声、肆意咒骂的呼喊声,就渐 渐远去,像雨水一样消失了。珂赛特顺着漫长的通道望去,看见马吕斯 在那儿等待。六英尺高,他保持着他父亲那种军人姿态,他一定是继承
② 罗伯斯比尔(1758—1794),法国革命家,在法国大革命中,特别是在 1793—1794 年雅各宾派共和国时
期起过重要作用。
了极其美好的举止尊严的姿势,他的肩膀端端正正挺着,使人联想到他 的漂亮衣服下的宽阔胸膛和柔软体格。在这些衣服下,马吕斯也带着去 年六月战斗的一块块伤疤;几乎杀死他的创伤永远改变了他的面貌。子 弹擦过他的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很深的伤疤,穿过一道眉毛,危险地紧 挨着眼睛。横在脸上伸向下方的这道伤痕给他留下一种无法表达的悲哀 表情,尽管这时看到珂赛特的欢乐使另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向她微 笑,好像她是军团的荣誉勋章、为了他作战英勇授予他的宝贵礼物、他 为了她而活着的少女、没有她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当珂赛特轻快地挽着外祖父以高官显贵的气派伸给她的胳臂时,她 嘴唇上含着的微笑是一种混和着喜悦的庄严笑容,他们沿着长长的通道 走去。她父亲,右臂上吊着吊腕带,在后面跟着。在高穹窿的教堂里, 寒流刮起小旋风,狂欢节在教堂里度过、那么虔诚地跪在还愿台上作礼 拜的人们前面的一支支蜡烛在风中闪烁。这些大部分是很少罪过要忏 悔,倒有很多的要追悼的中年妇女,但是当她们扭头看见新娘时,她们 数念珠的卡嗒声停息了,她们祈祷的符咒消失了。希望取得新娘的一点 运气(这一定像祈祷一样灵验),当她们拖着脚走动,集合到前排,加 入从旁边小教堂里出现的那些人中间时,她们的脚步声发出回响。新郎 新娘后面的靠背长凳上坐满庄严的脸突然变得红润愉快起来的人们。在 教堂后面,抖落掉雨水,浑身颤抖着,站着那个拿着黄色苍兰花束的姑 娘。她逗留在阴影里,观看着结婚仪式,花束在她的鼻子下面划拉着, 吸着鲜花的香味。
年轻夫妇站在低处一支支小蜡烛投射的光圈里,高背长凳上忏悔的
人们站在高处,他们都被从香炉里飘散开的一阵阵熏香气味和甜味烟雾 围绕着。神父的法衣在跪在他面前的珂赛特和马吕斯两人身上闪光。结 婚戒指也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当马吕斯脱下她的手套,给她戴上那个戒 指时,珂赛特感到从来没有哪个人的接触能像他此刻的触摸那样令她感 动。马吕斯的眼神,比说出的誓言还意味深长,迎住她的目光,他的手 紧紧握握她的手作为回报。这是你至死都会牢记不忘的时刻,你认识到 人生的主要前景的时刻。神父单调低沉的声音飘荡着,浓重得像晨雾一 样,被珂赛特和马吕斯那像一支支发光的利箭似的欢快清晰的回答刺 穿。
第八章
到那辆结婚用的马车驶过受难修女街六号的大门时,雨变成雪,在 下午最后一线苍茫暮色中轻轻落下。积雪缓缓地给一扇扇高大明亮的窗 户装上框子,使车道的铺石变软了。那个大骨骼的姑娘,依然抓着那把 苍兰花束,在马车驶进大门时,从马车后面跳下;她记住门牌号码,就 在寒天冻地中匆匆走掉。
客人们挤满了客厅,尽管寒气袭人,他们仍然推开窗户,他们的手 帕挥舞飘扬着。当马吕斯和珂赛特,他们那容光焕发的脸,从车窗凝神 张望时,欢呼声升起来。他们走出来时,马吕斯伸手扶珂赛特,她却张 开双臂作为响应。他俯在她身上,他们轻轻吻一吻,她低声细语说,“这 样看来这终于是真的了。我的名字也叫马吕斯了。我是你的夫人,我的 每个美梦都实现了。”
仆人们(有一些是为了这件大事借用的)站在外边,他们的呼吸在 他们面前形成一团雾气,当珂赛特走上她的新家庭时,每个人都行个屈 膝礼,献给她一朵花。载着冉阿让、阿德莱德姨妈和外祖父的那辆马车 接着隆隆驶来。看见观众们拥挤在敞开的窗口,仆人们像合唱队一样站 在他前面,吉诺曼先生蹒跚地走出来,向大家宣布,“请允许我向你们 介绍,彭眉胥男爵和男爵夫人!”
给予客人们应得的权利,他们欢呼起来。平常他们从来不承认波拿
巴赠予的爵位。所有这些贺喜的客人几乎都是吉诺曼先生的八九十岁的 朋友们,极端保守的保皇党人们,怀着非常喜欢那套生吞活剥的异端邪 说的情趣、实际应用凭空捏造、牢记不忘的那套装模作样的习惯做法的、 孤芳自赏的干瘪社会名流们。他们对他们闯入的那个世纪感到无比蔑 视,仅仅像瞎子给聋子念书似的,那样胡里胡涂地跟随着世界时势。但 是他们都在那儿道喜,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或者坐着轮椅给人推着。
吉诺曼先生陪同新婚夫妇,一只胳臂挽着一个,走进为了婚礼改装
过的住宅。“互敬互爱!互相崇拜!”他大声说。“使我们其余不能那 样做的人羡慕得发了狂。爱到无以复加!尽情欢乐吧!你们不知道在结 成这门爱情婚姻时,你们已经夺得生活中的大奖赏了吧?今天你们这些 十九世纪穿礼服大衣的人没有一个是谨慎小心的!我不吝惜花销,因此 你们可以尽情欢乐,我的小天使们!”
这栋住宅公然反抗冬天的严寒。一只只花环给一盏盏枝形吊灯结了
彩,每面墙壁都挂上烛台;每个烛台都有缎带和鲜花。用缎带装饰的不 自然的一把把苍兰花束、水仙花和金色含羞草,在这群热情洋溢的人中 间散发着香气。五年来这栋住宅只遮蔽着孤独的外祖父和爱发牢骚的老 姨妈,但是现在所有的幕布都永远去掉了,所有的餐具都擦得锃亮,水 晶玻璃制品闪闪发光,仆人们飞奔着往一只只金边高脚杯里斟在冰窖里 冰过的香槟酒。一切都是从冷藏库(真的,包括客人们)里拿出来的, 来给新郎新娘增光。从客厅外面的前厅,三把小提琴和一支长笛演奏了 韩德尔①的四重奏,十八世纪的乐曲响彻屋宇,为请来的旧制度下这些八 九十岁的人奏完激动人心的加伏特舞曲。他们不需要在白发苍苍的头上
① 韩德尔(1685—1759),德国著名作曲家。
洒发粉,男人们都穿着绸短裤,女人们都披着五十年前的、过了时的花 边披肩式三角薄围巾。当把她们每个人介绍给新娘时,一股香袋和卫生 球味就令人厌恶地袭击珂赛特的鼻子。
挽着她的黑眼珠的英俊丈夫的胳臂,彭眉胥男爵夫人以本来不可能 期望这样年轻的人拥有的优美风度欢迎客人们。冉阿让观看到她在她的 新世界里迈出的第一步,她本能地使每个人都确信她非常赏识他们这些 尊贵的人的那种作风,他容光焕发,虽然这些尊贵的人像庞贝城①给埋葬 了一样可能已经给埋葬了,特别是那些历尽苦难的老保皇党人们。珂赛 特把她的热情和光辉献给客人们,就像蜡烛把温暖和光辉献出来一样, 因为它不可能不这样做。她的妩媚不是经过训练得到的魅力。甚至冉阿 让过的隐居生活都使他认识到魅力可能就像涂在少女身上的厚厚一层虫 胶片,确定无疑,会年老色衰。但是珂赛特的天赋会随着年龄增强。冉 阿让知道他不会活着亲眼看到那种情况,不过那是会发生的状况。拒绝 喝一个走过去的仆人端来的香槟酒,冉阿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女儿和 她丈夫。他们已经步调一致了,不是像在行军中强求一致,却像在跳舞 时那样,相辅相成,富于感情,富于直觉。尽管保留着一个父亲相信没 有一个男人配得上他女儿的那种权利,但是他同样相信马吕斯爱珂赛 特。那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或许那是需要弄确实的一切。
马吕斯对他外祖父的保皇党朋友们就像他们都是他的战友那样热
诚。他霎时间想起他的真正朋友们都葬在狭小的坟墓里,但是甚至那种 回忆也未能使这一天的欢乐暗淡无光,特别是当他和珂赛特发现在座的 另外唯一一个年轻人,马吕斯的堂兄弟西奥·军队里一个浮华轻佻的军 官和珂赛特的两个女修道院的朋友,那个爱脸红、黑头发的贝雷辛小姐 和她的英国朋友,那个端庄聪明的海伦·塔尔博特小姐的时候。
西奥堂兄弟厚颜无耻地调起情来,他在贝雷辛小姐和塔尔博特之间
同样大施魔力,她们反对他说的那些嫁祸于人的戏谑话。“这是婚礼,” 塔尔博特小姐精明地斥责西奥堂兄弟,“你宣判我是未婚女子对我毫无 帮助。请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讲我漂亮或聪明。如果一个姑娘一旦得到女 才子的名声,她在法国就永远找不到丈夫。”
“而且是一个女才子的已婚女人永远不会生孩子。女人们身上的才
智就像披在拉车的马背上的礼服大衣。”西奥堂兄弟嘲弄说,使得贝雷 辛小姐脸红了,坐立不安。
在那些老保皇党人中间,依然很不满意马吕斯的政治观点,然而都
赞扬他的好运气;就想象一下吧,他们高兴地说,给她作嫁妆的整个那 笔钱,没有人听说过割风家族。
“肯定地,在我们的圈子里没有人听说过,”一个公爵夫人退一步 承认说,她付给她以前的马夫一笔过高的房租渡过了恐怖统治时期。“不 过谁知道他们的钱从哪儿来的?”
“金钱,像天花一样,应当检疫,”一个领养老金的侯爵建议说, 吸了一撮鼻烟。“至少三代了。如今有钱人的数目,真正骇人听闻。他 们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喽,小马吕斯娶了这么一个有钱的姑娘真是幸运,不过他很
① 意大利古城,因附近火山爆发而被湮没。
幸运竟然活着,”一个几乎瞎了的人吐露秘密说。“据说去年六月他半 死不活地给带到这儿,而且散发着一股臭气——”她的眉毛意味深长地 挑起来。
“据说他从滴答屎尿的下水道里出来的,”一个几乎聋了的人宣布, “把他背来的那个人失踪了,找不到了。他们以为小马吕斯死了。”
“和那一伙共和主义暴徒混在一起打仗,他活该。” “你们要知道,不管怎样他可能被逮捕。”公爵夫人怀着确信无疑
的神情卡喀卡嗒搧着扇子,“在六月那场暴乱以后,命令所有的医生向 当局告发任何受了伤的人。”
“为了那位医生的精心治疗和默不作声,我确信吉诺曼先生好好地 酬谢了他。”
“不过那个女孩,”伯爵说,含着微笑,注视着珂赛特和马吕斯在 挂着缎带和暖房鲜花的大烛台下接吻。“那个女孩确实令人陶醉,不是 吗?”
“那边那个老人应该是她父亲,”侯爵指着冉阿让说,打了一个喷 嚏,“不过不可能的。白头发?白胡子?他不可能是她父亲。”
“为什么不可能?”那个呼哧呼哧直喘的伯爵评论说。“一个老人 还可能生孩子哩。况且,看看他望着她的样子。”
“他没有别人可看呀。这儿没有一个新娘的娘家人,”公爵夫人嗤
之以鼻说,“他们是小人物。” “彭眉胥男爵和男爵夫人可是大人物,”吉诺曼先生向他的朋友们
突然袭来,“你们记住我的话吧。喂,来吧,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机
会了。在青年们的火力旁取取暖吧。”他把胳臂献给公爵夫人,挽着她 进去赴宴。
厨师(为了这个场合特别雇来的)使吉诺曼先生确信,虽然她是一
个女人,然而她受过已故的卡雷梅大师本人的训练。那位师傅最近逝世 了,她声称,使她不得不能抓到什么工作就抓什么工作,也许她讲的是 实话。当然她为珂赛特和马吕斯的结婚宴席制作了反射出亮光的棉花糖 蜜饯、用奶油松饼做的一个个小爱神和一盘盘油光闪亮、颤颤抖抖的肉 冻鹌鹑。稀奇的花样、奇异的佳肴美馔和烹饪雕花食品装饰着长长的饭 桌,一些食品盛在用糖片精巧制成的、简直像银盘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盘 子里。浇成橡树叶的果酱慢慢酥融了,点缀着完全相配的炒肉片和在银 盘子里发出微光、剥去鱼鳞、剖成两片、用银光闪闪的青葱烹制的鱼片。 在餐桌远端西奥堂兄弟坐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贝雷辛小姐和她嘲 笑西奥大献殷勤大笑起来时整齐的卷发就欢快地摇荡起来的活泼的塔尔 博特小姐旁边。排列在长餐桌两边的白发老人都转向新郎新娘:马吕斯 和珂赛特,肩并肩,手拉着手。吉诺曼外祖父(他从不放过一个听众), 详细赞美起爱情的幸福、一起生活、去爱、不生一个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的神圣命令,最后,调转话头,而不是结束讲话,他呼吁他的外孙子、
彭眉胥男爵祝酒。 马吕斯起立,手里端着酒杯,单纯朴实地提议为了感谢他的外祖父
和客人们而干杯,然后怀着他一如既往的激情和确信,总是使珂赛特那 么激动的神态,把他的酒杯举得更高。“好多人可能结婚,但是今天这 个庆祝会,这不止是婚礼,这是爱情的胜利。”他把他的另一只手伸给
珂赛特,于是她起立,面对着他,紧紧抱住他的臂弯,她的胸脯紧偎在 他身上,她的下巴往后仰着。对于马吕斯而言他的美好幸福几乎似乎是 不可能存在的,事件的相反局面本来会把他送进监狱或坟墓。“爱情是 它自己的国度,”他说,激动地把酒一饮而尽,“不过不是它自己的世 界。有时世界侵犯爱情的国土,但不能毁坏它。”
珂赛特踮着脚尖站起来去迎他的嘴唇,独自对马吕斯低声细语说: “带着我和你一起去那个爱情的国度,我们永远会生活在那里。”
第九章
夜里雪下得更密更大,在他们卧室的一扇扇窗户上镶上花边,同时 壁炉里劈啪爆裂的火焰和顺着床边几个烛台流下乳白色蜡油、发出断断 续续咝咝声的蜡烛演奏着拨奏曲。他们的床。珂赛特翻身侧卧着,摸摸 他鬓角上从眉毛向耳边划下去的一道弯弯曲曲的伤疤,他的黑头发长出 来,遮掩住这个伤疤。马吕斯躺着不动,最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似 乎消除了他体验到的一切痛苦。
“你害怕吗?”他终于问。 “不。我从来没有害过怕。”
“我害过怕,”马吕斯承认。“在那儿,在卜吕梅园子里,有时我 非常害怕我对你抱着的感情,我多么需要你。我从来不了解任何东西像 那种欲望那么强烈。有时候我需要你超过我爱你。如果我们不能够结婚
——”
“除了死掉或者去英国什么也阻止不住我们,马吕斯,阻止不住我 们全身心地相亲相爱。不管怎样,我愿意成为你的,马吕斯,”她以长 久的亲吻和甜蜜的微笑作为补充,“无论结不结婚。”
他滚到她身上,她往后一躺,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可能很疼,”
他低声细语说,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脸蛋上。 “我不在乎。我知道这儿有一种非常神秘的事,世上的人们瞒着教
养良好的女孩们的事。不管他们都隐瞒着的这个秘密是什么,我都想得
到它,”她抚摩他的头发。“自从遇见你以后我就想得到它。我不害怕。 我想学着用肉体爱你,那就是我——”当他解开她的睡衣衣带,手指从 她的乳房边缘滑过去时,她的声音变模糊了,“——想成为,你的情人, 你的爱人。”
他的手顺着她的整个身体摸下去,撩起她的质料轻薄的睡衣,顺着
她小腿的柔软线条摸到膝头以下,顺着她的大腿光滑白皙的斜面摸到一 个圈状、富于弹性的东西,使她愉快地畏缩起来,大声呻吟,把自己交 到他的十分秀气的手里、他的令人震颤的体重下,完全失去时间观念。 一支蜡烛发出毕剥声熄灭了,马吕斯移动身子去吹灭另一支,但是 珂赛特制止他。“有朝一日我会那么熟悉你的身体,以致我不需要灯光
了,但是今天夜里我要看到一切,我的爱人,今天夜里??”
马吕斯站着,解开他的僵硬皱褶衬衫和长裤子的钮扣。他的俊美使 珂赛特透不过气来。他的瘦溜溜的胁腹、两条长腿和宽阔胸膛是苍白的, 胸脯上长着密密实实的黑汗毛,沿着腹部完全缩成一条缝,然后又茂盛 地露出来。一块翘曲的伤疤划在他的左肩上,看到打碎的锁骨尚未完全 愈合的疙瘩,她畏缩了。马吕斯一辈子都会带着 1832 年的伤疤。
从床上起来,珂赛特拥抱他,吸入他身上的气味,还吻吻那块伤疤 和尚未完全愈合的骨头,抚摩他的身体的优美修长轮廓。然后她举起两 条胳臂;马吕斯把她的绸睡衣从头上脱下来,于是烛光在他们两个的身 体上闪烁。脱掉衣服,珂赛特的身体失去虚弱迹象,增加了柔软性,她 的乳房很小,但是乳峰很高,而且轮廓分明,为了马吕斯脸上的爱慕神 情她非常喜悦。当他用双手抚摩着她的轮廓曲线时,按照他的命令珂赛 特慢慢转动,他跪在她前面,他的嘴在她的髓骨中间的平原上探索一条
小路。她双手抱住他的头,紧紧抱住她,用沙哑游移的声音说,他得告 诉她那些名字,那一切东西叫什么。
“你不知道?” “在女修道院心里有男人也不提爱情。女孩们什么都不懂。修女们
懂得更少。请告诉我这些字眼,马吕斯。我需要你,”她躺到床上,伸 出双臂,“给我一切,我的爱人。甚至那些字眼。”
“这是乳头,”马吕斯躺在她身边,用双手、嘴和言语说出那些名 称,几乎就像一个老探险家给发现的新大陆、在这以前从未见过那么美 的国土取名似的说出名称,这既要求知道名称,同时又要减少话语。当 他抬身爬过去,用强壮的双臂支撑着他的体重,使自己的身子降落到她 身上时,随着他的每一下触摸她的呼吸变得更急促更惬意了,这时他身 子抬起来,用强壮的双臂支撑着体重,使身子降落到她身上。他们的嘴 唇接触了,那就是语言的结尾。珂赛特按照他的身体发出的启发提示行 动,于是她获得了牵扯得似乎使她本身绷紧纠结起来那么深沉的激动, 她搂住他的背部,闭上眼睛,和马吕斯一起投入她以前从未到过的某个 地方,辉煌壮丽的悬崖峭壁上,落到美妙惊人的绝壁上,沉入她从未体 验过的心满意足的深渊中。
第十章
第二天早晨唤醒马吕斯的敲门声是轻悄悄、道歉式的,但是坚持不 懈。他匆匆穿上晨衣,开了一条门缝。一个仆人低声说明客厅里有人等 待着他,一定要见他。甚至今天。“告诉他我马上就下来,”马吕斯颤 抖了一下说,因为夜里炉火熄灭了,屋里很寒冷。
但是马吕斯没有立刻下去。他回到床上,赤身裸体躺在他的新娘身 边,把她的头发从脖颈后面分开,吻她的光滑双肩,顺着她的匀称美观 的脊背吻下去,直到她和二月早晨毫无关系地颤抖一下醒来为止。颤抖 让位于咯咯笑声,咯咯笑声让位于内脏呻吟,他们在床上翻来滚去,他 们的大腿滑溜、光泽、湿漉漉的。马吕斯的双手攥住珂赛特的双臂,她 俯在他身上,她的头发创造出蜂蜜色的幔帐,她直挺挺的乳头在他的胸 膛上探索着一条小路,她放低身子吞没他,直到他似乎完全消失在他热 爱的女人体内、爱情本身中。
马吕斯又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珂赛特的头枕在他的胸脯上,她的 一只手搂着他那留下伤疤的肩膀。他在那儿躺了片刻,品味着那个时刻、 他感到的那种令人陶醉的、欲望和保护的新奇炽热激动、他以前甚至从 未梦想到的满足、他一夜之间获得的精力和前景——就想一想摆在他们 前面的所有夜晚吧。这时他想起有人等待着他。这个人在婚礼以后的这 天来到一定有急事。急迫或者不得体。很不情愿地,他悄悄地溜下床, 赶快穿上衣服,但是走出房间以前他弄确实了被子盖在珂赛特的肩膀 上,床上的幔帐掩好使她温暖。他最后又停住望望她,她的淡棕色头发 披散在枕头上,她的娇嫩身体躺到他腾出的温暖地盘上,她的嘴微微张 着,一副非常可爱的女人睡相。
一掠而过下了楼梯,走到昨天富丽堂皇现在却冷落脏乱的门厅里,
一群仆人额头上一致带着死灰色,取代了昨天夜晚在他们眼窝里放光的 烛光。他们顺从地向马吕斯点点头,如果他没有弄错的话他们假笑了一 笑(他没有弄错)。他迈着太悠闲的步子,宽慰地走到客厅,十分惊奇 地看到他岳父在那儿。
割风先生站在一扇大窗户前面,眺望雾霭笼罩的车道。他毫无笑容
地转向马吕斯。他脸色苍白,眼睛带着一圈圈黑眼圈。显然,老人一夜 没有睡。马吕斯一阵关怀的剧痛带上悔恨的味道;毕竟,马吕斯也一夜 没有睡。毫无疑问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为什么。他想也许割风先生是关心 珂赛特,不过你怎么能使一个女孩的父亲放心新婚之夜,哦,那个?? 为了掩饰他的不自在,马吕斯大声叫喊,在门厅里呼喊人端咖啡来,吓 唬说没有告诉他来宾是割风先生,真该打仆人们耳光。“我的意思是说, 父亲,”马吕斯品尝着那个字眼。在马吕斯还没有到达他亲生父亲床前 时,他父亲就死了;他甚至没有说一句告别话。“如果我知道是你,我 立刻就会下来了。”
“你真的会吗?”冉阿让询问,“不过你没有下来也好。我来这儿 的原因并不是令人非常愉快的。”
“怎么能不愉快呢?在所有日子中最幸福的今天?今天——哦,看 看吧,你会看到这是多么明媚的一天。”马吕斯走到窗口,好像他期望 天气会协调一致地合作,栗树会立即发出白色嫩芽。“珂赛特把你的房
间都准备好了。它紧挨着我们的,俯瞰着花园。她坚持,我们俩都这样, 你必须离开那栋可憎的公寓,而且??”马吕斯支支吾吾起来。他岳父 像证人席上的证人似的站在一张惠斯特牌桌后面。
“我不是你所想象的人,”他说,不再说笑打趣。“我是以前的一 个罪犯。为了偷了一块面包我坐了十九年牢。我的名字叫冉阿让。冉阿 让,”他重复一遍,要那个名字,留恋那个名字,当他对马吕斯讲述他 要讲的那一部分经历——囚犯的镣铐、身上的烙印、铁轭、十九年落魄、 去掉他的名字、把同一个人分割开,硬给他佩戴上一个号码——时,几 乎就像僧侣要扯掉覆盖在他的光秃秃、毫无遮掩头上的僧衣头巾似的。 更古怪的,他对马吕斯讲了多年以后,当一个乞丐被错认为是冉阿让时, 他如何不仅去营救了他,而且救助了他。又判罪做划船苦工,冉阿让达 到似乎办不到的逃跑目的,从囚犯船帆桁端投入大海,像当局认为的, 陷入死地。对冉阿让来说,落入湮没无闻的咸味大海里、陷入多年逃避、 恐惧和隐姓埋名的境地,是很幸运的。
马吕斯简直喘不过气来。但是他似乎也不能朝有希望吸一口凉爽清 新空气的窗口走去。当一个仆人,轻轻敲敲门,端着一托盘咖啡走进来, 打断他们的谈话时,他非常愉快了。那个仆人去添火,但是马吕斯终于 能走路了,他吃力地站起来,疾言厉色地命令他出去。门关上,他们又 单独在一起时,马吕斯问冉阿让:“割风是谁?”
“一个朋友。一个虚构的人。一种生活方式。生活的一种方法。”
他耸耸肩膀。“仅此而已。” 突然间口干舌燥,马吕斯给自己倒了一点咖啡。瓷碗在他手里发出
格格响声。“在所有的日子里——为什么偏偏今天你对我讲这个?”
“我不能以骗子身份进入你的家庭,在骗人的沉默中生活。”一丝 学者派头的困惑掠过老人的脸。“难道昨天这对于你就有关系吗?莫非 了解了这种情况你就不会娶珂赛特了吗?”
“我爱珂赛特,什么都不会改变或触动那一点,”马吕斯声明,过
去那种狂热的保护性心理使他更热情了。“因为你提起那一点我才问, 割风先生——冉??”
“也许你宁愿叫 24601 号吧。”
马吕斯咬着嘴唇咽下他的怒火和慌乱。“你说过你不是我所想象的 人。我对珂赛特的爱情和你的这种稀奇古怪、非常可怕的故事无关。”
“这不是故事。这是事实。”
“那么这是忏悔了,”马吕斯厉声顶撞说,“你应该把它带到神父 那儿。”
“神父没有娶珂赛特。你娶了珂赛特。” 马吕斯双手猛击桌子,瓷器惊跳起来,“你向我要求什么,老人?
你为什么把你过去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带来,而且把它放进——”他朝摆 着枯萎的鲜花和垂挂的结婚装饰物的屋子四周作了个手势,“我的结婚 生活中?你说现在没有人追捕你了。很好嘛。不过为什么现在恣意地暴 露这种事?”
“由于荣誉。为了十九年来我是 24601 号。我是谁,我的荣誉和身 份,彭眉胥先生。难道你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吗?你一定懂得。否则,当 你发现你外祖父造谣中伤了你父亲,使你父亲和你分离,禁止你去他临
终的床边时,你为什么会离开你外祖父的家?彭眉胥先生,直到那一天 你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到得太晚了,”马吕斯冷冰冰地回答,勾起他那依然像新创伤 一样的旧日情绪,“我到那儿时我父亲已经死了。为此我永远不会原谅 我外祖父。”
“你是年轻人,而且很倔强。所有的年轻人都很倔强。你根本想象 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会责成你要仁慈、宽容和宽恕。”
“莫非那就是你把这种悲惨往事带给我的原因吗?要接受我的仁 慈?我的宽容?我不是可以宽恕你的法官,冉阿让先生,也不是可以饶 恕你的神父,也不是可以赐福于你的圣灵。我是一个男人,而且——” “你是珂赛特的丈夫。除非我的荣誉和身份,我的诚实是完整无缺、 统一的、不再分割开,否则我不能进入你们的家庭,进入你们的新生活。 你看不出来吗,在名字身份的碎石烂瓦下,我已经埋葬了自己,而且现
在我必须——” “我看你的胳臂没有吊吊腕带,”马吕斯评论说,“那种创伤,我
想,也是捏造的,一派谎言吧?” “你学过法律。我用不着告诉你我为什么那么做。” “你用不着告诉我任何这种事!”马吕斯大声说,与他渐渐增长的
怒火斗争着,甚至在通过证据他不情愿地判定:很明显胳臂上的假创伤
使冉阿让免掉他在民事和教会一些文件上签字的必要性。他就割风家族 撒谎都被正直的修女们证实了,而且得到马吕斯外祖父的支持,因为他 有伤,他外祖父就代他签了必要的一些文件。不过如果割风先生是冉阿 让,割风小姐是谁呢?以前那个割风小姐。“珂赛特是谁?”
“一个孤儿。”
“你不是她父亲、她祖父、或者与她有任何亲戚关系的人?” “我和她有亲戚关系。噢,是的,我被爱、时机、责任、感情、甚
至一种仁慈的羁绊束缚住。那就是她带到我那儿的事物——”
“不过在法律上你不是她的保护人。” “在法律上,先生,我死了。” “在那些文件上你给珂赛特定的生日, 1815 年,6 月 18 日,那是
——”
“与其说是小事,不如说是大事。我用了法国人人都知道,欧洲人 人也知道的一个日期。”
“滑铁卢。” “你们都是滑铁卢的孩子。”
尽管非常寒冷,但马吕斯还是走到窗口,猛地推开窗户,大口大口 地吸着空气。他想起躺在楼上他床上的那个年轻女人。他想起前一天夜 晚和将要来临的一夜夜。他想起他的肉体陷入她的肉体里,他的生命渗 入她的生命中,他的精神沁入她的精神中的情况,想起不知怎地将他们 结合起来,使他们着了魔的奇迹。大概,他拼命叫自己镇静,本来相信 他们的苦难结束了,相信他们的结合、婚姻给他们提供了神话般的幸福 结局,但是他只感到失望。也许这仅仅是认清没有结局的青年时期结束 了:只有感到像结束似的开端。马吕斯讲得清清楚楚,但他在窗口如堕
五里雾中。“你今天,圣灰星期三①,那么渴望坦白,也许你终于会告诉 我,去年六月你在蒙德都街街垒那儿干什么。我以前问过你,你甚至都 否认你到过那儿。”
“我还否认。你弄错了。那一天,那条大街对我毫无意义。” “那就是你过去对我讲过的,不过我确信那是你,”马吕斯争论说,
不过有关那天的一切他几乎都弄不清了。他的记忆是不完全、混乱不清 的,乱成一团的弥漫硝烟、枪林弹雨、痛苦伤亡、皮开骨碎、鲜血飞溅, 这一切那么散乱迷茫,以致在他由于失血过多而生命垂危、发烧烧得体 力耗尽的漫长恢复健康时期,他似乎丧失了记忆力。马吕斯关上窗户, 转身返回喜庆气氛都已消失,现在婚礼的壮丽场面只剩下花花哨哨、毫 无生气、凋谢枯萎景象的房间里。“你向我要求什么?”
“我想继续看望珂赛特。知道有人热爱照顾她,我本来打算,那就 是说,我想,在你们结婚以后,我就会离开巴黎。但是我不能。同她分 别我忍受不了。我说不出我多么——”冉阿让拼命抑制住他的强烈情绪, “十年来她一直是我的生命。”
“十年!”马吕斯大声说。“你的意思是说,就是这样——” “她偶然来到我身边。十年前, 1823 年圣诞节前夕,由于至美至
善的机会,珂赛特来到我身边。上帝把她赐给我,上帝给了我爱的机会。”
“不过你怎样找到她的?” “她是一个孤儿,在世界上孤苦伶仃。在一起我们就成了一个家庭。
她是我拥有的全部亲属。她是我拥有的一切。我不能离开巴黎,放弃我
的女儿。但是我也不能作为一个骗子到你们家里来。我在这儿请求你允 许我继续看望珂赛特。”
“但是她并不是你的女儿。”
“不。她是我的生命。” “她现在是我的生命了,冉阿让先生,”马吕斯纠正他说,“但是
我永远不会拒绝给予你看望她的权利。珂赛特爱你。”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对她讲我对你讲过的任何事情。” “尽管这番话谈到荣誉,你愿意对我讲真情实话,却不愿意对她
讲,”马吕斯嘲笑说,“你要求的太过分了。”
冉阿让的两条腿似乎微微摇晃起来。“有一次,几年以前,或许年 头更多些,我们在一个城门,在 barrière(城门)外边行走,这时去土 伦①的一大车囚犯路过,脖子上套着铁链,披枷带锁,链子当啷当啷响着, 像马具一样,浑身污垢,布满流脓的疮疤,他们的头发纠结成一团,脚 上没穿鞋。珂赛特那么害怕他们,那么胆战心惊。她甚至都不能相信他 们是人了。他们是人,我向你保证,不过为了我女儿我忍受不了——”
“她不是你的女儿。”马吕斯抗议说。 “如果你愿意,我就不让她管我叫父亲,只叫冉阿让先生,不过我
求你,让我看望她,而且你要答应不告诉她我从前是这些满身污垢、非 人的可怜人,les misérables (悲惨的人们)当中的一个。那种羞辱 会要了我的命。成为一个贼,一个囚犯倒没有什么,但是让我女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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