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门



事的样子。“我还是把它写下来,”他说着,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处方笺。 “这儿——要不要您自个儿写?这样来得简单些。”
  她接过处方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下,把这一页撕下来,往 大衣的侧面口袋里一塞。“赶快就睡,”他说。“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改观 的。这话听起来又愚蠢又陈腐,可它倒是个事实;您现在所需要的,只是睡 眠和一点儿时间。您必须熬耐过去的一段时间。这一点您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 “把药片吃了,好好儿睡吧。”
  “好的。谢谢。谢谢您的种种关照。我不知道,假如没有您,我会怎么 办。我真的不知道呢。”
  她伸出手来。那手,摸上去是冷冰冰的,可是握得倒很紧。好,他想。 这里已经显示出一种决心了。
  拉维克走到了街上。他吸了一口湿润而柔和的风。汽车,行人,几个早 就在街角上拉客的妓女,啤酒店,小饭馆,烟草的味儿,开胃饮料和汽油—
—动荡而匆忙的生活。顺便说一句,这种生活够多么美好啊!他抬头望着旅 馆的正面。有几个亮着灯光的窗口。在其中的一个窗口里,这会儿坐着那个 女人,直愣愣瞪望着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那个女人名字的纸,把 它撕成碎片,扔掉了。忘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字眼儿,他想。充满着恐惧、 安慰和幽灵鬼怪!要是不能忘记,谁还生活得下去?然而,又有谁能够忘记 得一干二净呢?记忆的灰烬,碾碎了一个人的心。人只有在再也没有什么可 以留恋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
他走到星星广场。一大群人挤塞在广场上。探照灯安装在凯旋门的后面。
它们照亮了无名英雄墓。一面巨大的蓝、白、红三色旗,在墓前迎风飘扬。 这是一九一八年停战的二十周年纪念。
天空阴云密布,探照灯的光束把旗子的暗影投射在浮云上,黯淡、模糊
而支离破碎。它看去像是一面破烂的旗帜,逐渐融化到正在慢慢地黑下来的 天空中去。什么地方在奏着军乐。那声音低沉而轻微。没有人唱歌。人群默 默地站着。“停战,”一个老妇人在拉维克旁边说。“我的丈夫在上一次战 争中阵亡。现在要轮到我的儿子了。停战!谁知道明年还会带来些什么??”




  挂在床头的那张体温记录表是新的,还没记过一个字。上面只有一个姓 名。罗茜妮·玛蒂纳。比特·肖蒙,克拉弗尔街。
  靠在枕头上的那个姑娘,脸色灰白。头天晚上,她动了手术。拉维克仔 仔细细地听了听她的心脏。随后他直起身来。“好了点儿,”他说。“输血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倘若她再能坚持一天,就有希望了。”
  “很好,”维伯尔说。“祝贺您。看样子她好像没有希望的了。脉搏一 百四十,血压八十;又是咖啡因,又是可拉明——那就快要完蛋啦。”
  拉维克耸了耸肩膀。“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祝贺的了。她比另一个姑娘来 得早一些。比那个脚踝上戴着金链子的姑娘。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把姑娘盖了起来。“这是一星期里的第二个。如果再这样下去,您倒 可以开一家医院,专收比特·肖蒙那边堕胎误事的病人了。前回那一个姑娘, 不是也从那边来的吗?”
  维伯尔点点头。“是的,正是从克拉弗尔街送来的。她们大概相互认识, 都去找过那个产婆。她甚至还跟另一个姑娘一样,也在傍晚差不多相同的时 间来到这儿的。幸亏我在旅馆里就把您找到了。我还怕您不在那边呢。”
拉维克望着他。“一个住在旅馆里的人,一般晚上是不在那儿的,维伯
尔。十一月份,旅馆里的房间,住起来就并不特别叫人感到愉快了。” “那我想象得出来。可是,那您到底为什么一直住在旅馆里呢?” “这种生活方式,既舒服而又自在。你是孤独一个人,而又不是孤独的。” “这就是您所向往的生活吗?”
“是的。”
  “换一种方式,这一切您也可以得到嘛。如果您在一家小公寓里租一间 房,情况将是完全一样的。”
“也许是的。”拉维克又朝那个姑娘弯下身去。
“您也认为是这样的吗,尤金妮亚?”维伯尔问。 那护士朝上面望了一眼。“拉维克先生是决不会那么做的,”她冷冷地
说。
  “是拉维克医生,尤金妮亚,”维伯尔纠正她的称呼。“我已经跟您说 过一百遍了。他原是德国一家大医院的外科主任。比我要有权威得多。”
“在这儿吗——”护士说道,一边推了推她的眼镜。
  维伯尔急忙打断她的话。“好啦!好啦!这些个事我们都知道。这个国 家不承认外国的学位。真够愚蠢的!可是,您凭什么如此确信他是不会去租 公寓房间的呢?”
“拉维克先生是一个迷惘的人。他怎么也不会为自己建立一个家庭的。” “什么?”维伯尔吃惊地问。“您说的是什么啊?” “在拉维克先生看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理由就是这个。” “妙极了,”拉维克在那个姑娘的床边说道。 “我倒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维伯尔两眼直瞪着尤金妮亚。 “您自己干吗不去问问他啊,维伯尔医生?” 拉维克微微笑着。“您真是一语中的,尤金妮亚。可是,对一个人来说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时候,样样东西倒又变得更近人情地神圣了。一 个人崇敬生命的火花,这种生命的火花即使在蚯蚓身上也在搏动,而且促使

它不断地趋向光明。那也不算是一个什么比喻。” “您不能侮辱我。您没有信仰。”尤金妮亚使劲地捋平她胸前的白色罩
衫。“感谢上帝,我是有我的信仰的!” 拉维克直起身来。“信仰很容易使人发狂。所以,一切宗教都曾花过那
么多血的代价。”他咧开嘴笑了笑。“宽容是怀疑的女儿,尤金妮亚,您这 个有信仰的人对我的态度,不是比起我这个没有信仰的迷惘的人对您的态度 来,更要放肆得多吗!”
  维伯尔哈哈大笑起来。“您又来啦。尤金妮亚,别再回嘴了!话是会越 扯越远的!”
“我有作为一个妇女的尊严——” “很好!”维伯尔打断了她。“那就坚持下去吧。那样做总是好的。我
现在就得走了。办公室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办。走吧,拉维克。早安,尤金妮 亚。”
“早安,维伯尔医生。” “早安,尤金妮亚小姐,”拉维克说。
  “早安,”维伯尔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尤金妮亚这才勉强回答了一句。 维伯尔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帝国时代的家具;有白色的,有金色的,都是 容易损坏的。在他办公桌上面的墙上,挂着他的住宅和花园的照片。靠壁放 着一张宽阔的、新式的长沙发椅。维伯尔在这里过夜的时候,就睡在这上面。
这一家私人医院,便是他开设的。
“您想喝点儿什么,拉维克?科涅克白兰地酒还是杜博尼甜酒?” “要是您还留着点咖啡的话,那就喝咖啡。” “当然罗。”维伯尔把咖啡壶放在办公桌上,插上了插头。随后他转向
拉维克。“今天下午,您能替我去一趟奥西里斯吗?”
“当然可以。” “您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在乎。我也没有别的计划。”
  “很好。那我就用不着为了到那边去,再特地赶回来一趟了。我可以在 花园里干点活儿。我本来想请福勋去的,可是他正好在度假。”
“别扯了,”拉维克说。“这样的事,我也干过够多的了。”
“那是对的。不过——” “什么‘不过’,如今再也不存在什么‘不过’的了。对我来说,不存
在。”
  “是的。您竟不能在这儿公开行医,只好躲躲藏藏做个地下外科医生, 真是愚蠢透顶。”
  “可是维伯尔!那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凡是从德国逃亡出来的医生, 个个都是这样的。”
  “完全一个样!真是可笑!你替杜兰特做了一次最困难的手术,而他却 因此出了名。”
“比他自己动手好一些。” 维伯尔笑了。“我或许不该这么说他。您也替我在做手术。不过我毕竟
擅长妇科,而不是一个外科专家。” 咖啡壶已经在滚了。维伯尔把插头拔掉。他从橱里取出杯子,倒了两杯。
“有件事我实在弄不明白,拉维克,”他说。“您为什么老是住在‘国际旅

馆’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何不到园林区附近租一套漂亮的新公寓?您可以 到任何地方买几件便宜的家具。这样一来,您至少可以知道什么东西是您自 己的了。”
“是的,”拉维克说,“这样一来,我就会知道什么东西是我自己的了。” “瞧!那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拉维克喝了一口咖啡。味道很苦,煮得相当浓。“维伯尔,”他说,“您
想法随便,倒是我们这个时代病的绝妙的例子!一忽儿您对我在这里不能合 法行医表示遗憾,一忽儿您又问我为什么不去租一套漂亮的公寓。”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呢?” 拉维克宽容地朝他笑笑。“假如我去租一套公寓,就要向警察局登记。
办登记手续需要护照和签证。” “对了,这点我倒不曾想到。那么住旅馆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吗?” “要是也要的。可是谢天谢地,巴黎总算有几家旅馆,办理旅客登记手
续并不严格。”拉维克在他的咖啡里倒了一点科涅克白兰地酒。“其中一家 就是‘国际旅馆’。所以我住在那里。老板娘怎么安排的,我不知道。她肯 定有门路。要不是警察局根本不知道,就是塞过钱了。无论如何,我在那边 已经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
维伯尔朝椅背上靠下去。“拉维克,”他说,“这些情况我倒不知道。
我只以为他们不准您在此地行医。您的处境真是糟透了。” “和德国集中营比起来,这儿已经是天堂了。” “那么警察呢?万一他们来了呢?” “要是他们把我们抓去了,也不过关几个星期,然后驱逐出境。多半是
到瑞士。如果第二次抓住,要拘禁六个月。”
“什么?” “六个月,”拉维克说。
维伯尔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看。“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太无人道了!”
“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我也这么想。” “怎么说是经历呢?难道您已经碰上过这种事情了?” “还不止一次呢。三次了。跟其他上百个人一样。第一次我还不知道有
这种规定,而且对所谓人道主义抱有希望。后来我到西班牙去,那边不需要
护照,去之前尝到了所谓人道主义的第二次教训,从德国和意大利飞行员那 里得到的。再后面一次,是我重新回到法国以后,自己当然完全明白个中的 底细了。”
  维伯尔站起身来。“可是,老天爷,”他算了算,“那么您无缘无故坐 了一年多牢房。”
“没有那么久。只有两个月。” “怎么回事?您刚才不是说,重犯要关六个月吗?” 拉维克笑了。“一个人有了一次经验,就不会重犯第二次。一次驱逐出
境之后,改一个名字再回来,尽可能换个地方偷越国境线。这样一来就查不 到前科。我们没有证明文件,除非某个人第二次认出我们来,没法证明我们 是重犯。给人认出来的情况很少见。拉维克是我的第三个名字,我差不多已 经用了两年,平安无事。这个名字好像很吉利,我越来越喜欢它,真名实姓 倒几乎已经忘记了。”
维伯尔摇摇头。“落到这个地步,只不过因为您不是纳粹!”

“当然罗。纳粹就有头等的证明文件。所有的签证手续都办得到。” “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政府居然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管。” “政府首先要设法解决的是几百万人的失业问题。再说,也不仅在法国
一个地方,到处都是这样的。”拉维克站起身来。“再见,维伯尔。两小时 之内我还要再来看看那个姑娘。晚上再来看一次。”
  维伯尔送他到门口。“我说,拉维克,”他说,“哪天晚上到我们家来, 吃顿便饭。”
“一定去。”拉维克知道自己不会去。“过几天就去。再见,维伯尔。” “再见,拉维克。一定要来啊。” 拉维克走进一家最近的小酒店。他坐在靠窗的地方,可以看得见街上。
他就喜欢这样,无思无虑地坐在那儿,看着过往的行人。巴黎是一个最能让 人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的好地方。
招待把桌子抹好了,等着。“一杯茴香酒。”拉维克说。 “要不要搀水,先生?” “不要。等一等!”拉维克想了想。“不要茴香酒了。” 他仿佛有什么东西需要冲掉似的。一种苦味。要冲掉这种苦味,甜茴香
酒的味道还嫌太淡。“来一杯苹果白兰地,”他吩咐招待道。“一杯双份的 苹果白兰地。”
“是,先生。”
  那是维伯尔的邀请。有点怜悯的味道。请谁到家里吃顿晚饭就会给人这 个感觉。法国人很少在家里请朋友吃饭,他们宁可在饭店里请客。他还从来 没有到维伯尔家去过。固然出于好意,可是叫人难受。一个人可以抵御别人 的侮辱,却抵御不了人家的怜悯。
他喝了一口苹果白兰地。他何必向维伯尔解释他住在国际旅馆的理由
呢?没有这个必要。维伯尔已经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他知道拉维克不 准行医,那就够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他,那是他自己的事。这样一来他可 以赚钱,还可以施行一些自己不敢单独承担的手术。谁也不知道,只有他和 那个手术室护士知道,而这个护士嘴巴很紧。杜兰特那里情况也一样。他只 摆摆样子。要动手术的时候,杜兰特站在病人身边。等病人上过麻药,拉维 克就出场了,代替杜兰特施行那个手术。这些手术杜兰特因为年纪太大,或 者能力不够而难以胜任。等到病人醒过来,就会看到杜兰特得意洋洋地站在 他的床边。拉维克只看到遮盖着的病人,只瞧见他为了开刀而露在外面的狭 狭一条涂着碘酒的肉体。他往往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开刀。杜兰特诊断 好病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拿起手术刀就干。杜兰特付给拉维克的酬金, 连他所收费用的一成都不到。拉维克也不跟他计较。总比不动手术好嘛。维 伯尔对他要客气得多。维伯尔分给他四分之一。这是公平合理的。
  拉维克望着窗外。还有什么办法多弄些收入呢?办法不多。只要能活着, 也就够了。当一切都在摇摇欲坠的时候,他也并不打算创立家业,免得不久 又前功尽弃。与其白费精力,不如随波逐流,一个人的精力才是无价之宝。 在什么地方重新出现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之前,忍耐就是一切。精力能够节 省尽量节省,养精蓄锐,来日方长。像蚂蚁那样在一个土崩瓦解的世纪里试 图一次又一次重建小康生活,失败的例子他见得多了。这是激动人心、英雄 气概与滑稽可笑的混合物,毫无用处。这种尝试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一旦 发生雪崩,谁也阻挡不住。要是有人想去阻挡,就会被雪埋在底下。最好还
  
是耐心等待,过后再去把那些被雪埋葬的人挖掘出来。赶远路的人,不要背 太重的包袱。流亡中间也是这样。
  拉维克看看表。应该去看一下罗茜妮·玛蒂纳了。然后,还要到“奥西 里斯”去。
  “奥西里斯”的妓女正等着。虽然有个政府指派的医生定期给她们检查, 老板娘还是不放心。如果有人在她那儿染上了毛病,她可受不了;因此她跟 维伯尔联系好,每星期四给那些姑娘重新检查一次。这工作,有时候就由拉 维克代他去做。
  老板娘在二楼安排了一个地方作为检验室。一年多了,上她那儿去的客 人还没有一个染到过毛病,对此她很自豪,但是,尽管姑娘们非常谨慎,却 有十七个梅毒病例是被客人染上的。
女领班罗兰德给拉维克送来一瓶白兰地和一个酒杯。 “我看玛尔泰已经染上什么了,”她说。 “好的。我会给她仔细检查的。” “打昨儿起,我已经不叫她接客了。当然罗,她自己是否认的。可是她
的衬裤——” “好的,罗兰德。”
姑娘们都穿着衬衫,一个接着一个进来了。拉维克差不多都认识;只有
两个是新来的。 “您用不着检查我了,医生,”莱昂妮说,她是一个红头发的加斯科涅
人。
“为什么用不着检查?” “整整一星期没有接过客人了。” “老板娘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我要他们开了好多好多的香槟酒。一晚上总有七八瓶。
图卢兹来了三个商人。都已经结过婚。他们三个人啊,都想玩儿,可是谁也 不敢,都怕其余那两个。每个人都怕一跟我在一起,其余两个回到家里会讲 出去。所以他们就喝酒;大家以为自己的酒量会超过其余两个人。”莱昂妮 笑了起来,懒懒地在身上搔着。“可是没有喝得烂醉的那个人,站也站立不 起来了。”
“好的。可是,我还是要对你检查一下。”
“对我来说无所谓。您有香烟吗,医生?” “有的,在这儿。”
拉维克做了个玻璃涂片,染了点颜色。然后推在显微镜底下。 “您知道我不明白的是什么?”莱昂妮瞧着他说。 “是什么?”
“您做这种事情还会有兴致跟女人睡觉。” “这我自个儿也不明白。你没有事。下一个是谁?” “玛尔泰。”
玛尔泰是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细长的金发姑娘。她的脸长得很像波提切 利①画的天使,可是却说着一口布隆代尔街的粗话。
“我是没有什么毛病的,医生。”



① 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1444—1510),意大利画家。

“那很好。我们来看看。”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毛病啊。” “那就更好了。”
  突然间,罗兰德站在房间里。她望着玛尔泰。那姑娘便不再吭声了。她 不安地望着拉维克。他对她作了彻底的检查。
“可是我不会有什么毛病的,医生。你知道我有多谨慎。” 拉维克并没有回答。那姑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迟疑了一下,
又开腔了。拉维克又做了一张涂片,又检查了一遍。 “你有毛病了,玛尔泰,”他说。 “什么?”她直跳了起来。“那是决不会的。” “千真万确的事。”
  她瞧着他。随后她突然发作起来——一阵诅咒和谩骂。“那个猪猡!那 个该死的猪猡!我早就怀疑他了,那个狡猾的骗子!他说他是一个学生,而 且是一个医科的学生,他应该知道啊,那个流氓!”
“为什么你自己不当心呢?” “我是很当心的,可是他搅得太快了,而且他说,作为一个学生,他—
—”
  拉维克点点头。事情并不新鲜——一个染上了淋病的医科学生,自己给 自己治疗。过了两个星期,也不加检查,他自己以为已经医好了。
“那么要治多少时间呢,医生?”
“六个星期。”拉维克知道也许六个星期还不够。 “要六个星期吗?六个星期没有收入?要住医院?我非得去住医院
吗?”
  “让我们再考虑吧。说不定以后我们可以到你家里去治——假如你答应 的话。”
“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答应!只要不进医院!”
“你先得进医院。此外没有别的办法。” 那姑娘盯着拉维克看。所有的妓女,都怕住医院。那里边管得很严。但
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要是住在家里的话,过几天她就会偷偷摸摸
溜出去,哪怕自己答应得好好的,出去接客人,赚钱,把毛病传染给他们。 “费用,老板娘会付的,”拉维克说。 “可是我呢!我呢!六个星期没有一点儿收入!我最近还分期付款买了
只银狐!到期付不了款,那就什么都完啦。”
她哭了起来。“来,玛尔泰,”罗兰德说。 “你不会再要我回来的了!我知道!”玛尔泰抽噎得更厉害了。“你不
会再要我回来的了!你绝不能这样做!不然我就得流落街头。这一切,都因 为那个狡猾的狗种——”
“我们会要你回来的。你生意做得好。我们的客人都喜欢你。” “真的吗?”玛尔泰抬起头来。
“当然罗。那就去吧。” 玛尔泰跟着罗兰德走了。拉维克目送她出去。玛尔泰是不会再回来的。
老板娘是非常谨慎的。下一步,她也许会在布隆代尔街上做一个下等的娼妇。 随后是流落街头。再后来是吸毒,进医院,卖鲜花或者贩香烟。再不然,假 如她运气好,会遇到一个拉皮条的男人,欺骗她,利用她,到临了再把她赶

出门去。 国际旅馆的餐厅设在地下室。寄宿的人都管它叫作“墓窟”。白天,从
几扇面向院子的又大又厚的乳白色玻璃窗里透进一点惨淡的光芒。一到冬 季,就得整天开着电灯。这间屋子,一会儿当作办公室,一会儿当作吸烟室, 一会儿当作大会堂,一会儿当作会议室,一会儿又当作没有身份证的侨民的 避难所——要是有警察来搜查,大家就穿过院子,逃进汽车间,随后溜到附 近一条街上。
  拉维克跟沙赫拉扎德夜总会的看门人鲍里斯·莫罗佐夫,就在“墓窟” 的一间房里坐着,这间房老板娘管它叫作“棕榈室”;在一张四脚细长的桌 子上,孤孤单单一株可怜巴巴的棕榈树,在一只陶钵里枯萎。莫罗佐夫是第 一次世界大战的流亡者,近十五年来一直住在巴黎。他是那样一种俄国人, 他们不谈自己曾在沙皇的禁卫军里服过役,也不提自己那贵族的门第。
  他们正坐在那里下棋。“墓窟”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坐着几个 客人,在那儿喝酒,高声谈话,还每隔几分钟吆喝着举杯敬酒。
  莫罗佐夫气愤地环顾四周。“你能够解释给我听,拉维克,今儿晚上为 什么这样热闹呢?为什么这些难民还不睡觉?”
  拉维克微笑着。“那个角落上的难民和我没关系。那是这个旅馆里的法 西斯区域。”
“西班牙?你不是也在那儿待过吗?”
  “是的,可是站在另一种立场。再说,我又是一个医生。坐在那边的这 些人是西班牙的君主主义者,是法西斯的附庸。是他们最后留着的一批。其 余的人,都早已回国了。这批人啊,至今还下不了决心。他们对佛朗哥还不 够满意。而屠杀西班牙人的摩尔人呢,当然也不再去跟他们找麻烦了。”
莫罗佐夫摆好棋盘上的棋子。“他们大概在庆祝格尔尼卡的屠杀;或者
在庆祝意大利和德国的机关枪征服了矿工和农民的胜利。我从来没有在这儿 看见过这批家伙呢。”
“他们已经在这儿住了好多年了。你从来没有到过这儿吃东西,所以你
没有看见过他们。” “你到过这儿来吃东西吗?” “没有。”
莫罗佐夫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好吧,”他说。“我且不提第二个问题,
也不要听你的回答了,那一定是会得罪人的。我可以把他们看作这儿的老土 地。只要他们把嗓音压低一点就好。这儿——我走的是老式的让棋开局法。” 拉维克把对面的一个“兵”挺上去。头先几步棋他们走得很快。随后莫
罗佐夫开始仔细考虑起来:“这儿可以采用阿尔杰辛的走法了。” 一个西班牙人朝这边走过来。他那一双眼睛生得很近,走到他们桌子旁
边站住了。莫罗佐夫很不高兴地瞧着他。那个西班牙人站得歪歪扭扭的。“两 位先生,”他彬彬有礼地说,“戈梅斯上校请你们两位跟他喝一杯酒。”
  “先生,”莫罗佐夫也同样有礼地答道,“我们正在下一盘棋,要决出 第十七区的冠军。我们表示十二分的感谢,可是我们不能来领情。”
  那个西班牙人一点不动声色,必恭必敬地转身对着拉维克,仿佛站在菲 利普二世的宫殿里似的。“前些时候,您对戈梅斯上校表示过友好。他很乐 意在他离开这儿之前,跟您喝一杯酒,以表示他的谢意。”
“我的伙伴,”拉维克也同样必恭必敬地答道,“刚才已经跟你解释过,

今天我们一定要下完这一盘棋。请你代向戈梅斯上校表示我的感谢。我觉得 非常抱歉。”
  那个西班牙人鞠了一躬,返身就走了。莫罗佐夫会心地一笑。“正像俄 国人在前些年的样子。他们抓住过去的头衔,过去的礼节,就像抓住救命稻 草一样。我问你,你对那个蛮汉,有过什么友好表示啊?”
“有一次,我为他开过一剂泻药。那些拉丁人很重视通大便。” “不错。”莫罗佐夫跟拉维克挤挤眼。“这便是民主的老毛病。在同样
情况下,要是换了一个法西斯党徒,他一定会给一个民主党员开一剂砒霜。” 那个西班牙人又回来了。“本人是纳瓦罗中尉。”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那种过于认真的样子,一望而知是喝酒太多,而自己已经不省人事了。“我 是戈梅斯上校的副官。上校今晚上就要离开巴黎。他要到西班牙去参加佛朗 哥大元帅的光荣军队。所以他很乐意跟你们喝一杯酒,祝福西班牙的解放和
西班牙的军队。” “纳瓦罗中尉,”拉维克简捷地说。“我不是西班牙人。”
  “我们知道。您是德国人。”纳瓦罗露出一丝阴谋家似的微笑。“那正 是戈梅斯上校要表示这份心意的原因。德国和西班牙原是友好国家嘛。”
  拉维克望着莫罗佐夫。这个局面实在太富于讽刺意味了。莫罗佐夫收敛 了笑容。“纳瓦罗中尉,”他说,“我很抱歉,我跟拉维克医生一定要下完 这一盘棋。棋赛的结果,今夜一定要发电报到纽约和加尔各答去。”
“先生,”纳瓦罗冷冷地答道,“我们料到您会谢绝的。俄国是西班牙
的敌人。我们只想邀请拉维克医生。因为您跟他在一起,才不得不邀请您。” 莫罗佐夫把吃来的一只“马”放在自己的大手掌里,望着拉维克。“你
不觉得这场滑稽把戏该收场了吗?”
  “是的。”拉维克转过身子。“我想您还是干脆回去,年轻人。您无缘 无故侮辱了莫罗佐夫上校,他是苏维埃的敌人呢。”
他不等回答,便俯视着棋盘。纳瓦罗犹豫地站立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他喝醉了,而且就像许多拉丁语系国家的人一样,喝醉了酒就会丧失 幽默感。”拉维克说。“我们不必因此而不给他们来点幽默。我刚才已经把 你升做上校了,鲍里斯,”拉维克道。“据我所知,那时候你也不过是一个 可怜的中校。不过,假如你没有跟那个戈梅斯一样的军阶,对我来说好像是 不能忍受似的。”
“不要多说了,老兄。给他们一打扰,我这个阿尔杰辛变化棋法,也给
搅乱了。这一只‘象’怕要丢啦。”莫罗佐夫抬起头来。“我的天,这儿又 来了一个。另一个副官。多了不起的民族哪!”
  “那是戈梅斯上校本人。”拉维克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这怕是 两位上校的讨论咧。”
“一个矮子,我儿子。” 上校比起纳瓦罗来更加正经了。他向莫罗佐夫道歉,为 了他副官的错误。
他的道歉被接受了。这会儿,戈梅斯请他们一起为佛朗哥干一杯,作为和解 的标识,因为一切的障碍都已经消除。这一回,拉维克拒绝了。
  “可是先生,作为一个德国人,又是一位盟友——”上校显然惶惑了起 来。
  “戈梅斯上校,”拉维克说道,渐渐地变得不耐烦起来,“还是各人自 便吧。你爱跟谁喝就去跟谁喝,我要下棋。”
  
上校想解释他的惶惑。“那么你是一个——” “你最好不要下结论,”莫罗佐夫打断了他的话。“那只会引起无谓的
纠纷。” 戈梅斯变得更惶惑了。“可是,你是一个白俄,你是一个沙皇的军官,
应该反对——” “我们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们是老派人。虽然有不同的政见,可
是彼此决不会打破脑袋的。” 最后,戈梅斯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表情紧张起来。“哦,”他尖刻地说。
“宠坏了的民主派——” “朋友,”莫罗佐夫说,突然变得凶狠起来。“滚出去!几年以前你就
应该滚出去了!到西班牙去。打仗去。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在那里代你们打仗 呢。再会吧。”
  他站起身来。戈梅斯退后了一步。他注视着莫罗佐夫,接着突然转过身 去,回到自己的桌子那儿。莫罗佐夫重新坐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按铃叫来 了女招待。“来两杯双份的苹果白兰地酒,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点点头走了。“顽强、英勇的精神哪!”拉维克笑了起来。“一 个人喝醉了酒,假如他头脑简单,而对于光荣的观念又很复杂,那么生活就 艰难了。”
“那我知道!这儿又来了一个人。像是列队过来似的。这一次是谁啊?
难道是佛朗哥本人?” 那是纳瓦罗。他在离开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立定了,就向莫罗佐夫正式致
词。“戈梅斯上校觉得非常遗憾,因为他不能向两位提出挑战。他今夜就要
离开巴黎。再说,他的使命也太重要,不应冒险去让警察来找麻烦。”他又 朝拉维克转过身来。“戈梅斯上校还欠您一笔出诊费。”他拿一张折起来的 五法郎钞票往桌子上一扔,准备返身就走。
“等一下,”莫罗佐夫说。这时候,正好克拉丽莎托着盘子走到他的桌
边。他便端起一杯苹果白兰地酒,稍稍考虑了一下,摇摇头,又把它放回去。 随后从盘子里拿起一杯水,把它泼在纳瓦罗的脸上。“这是为了浇醒你这个 醉汉,”他镇静地说。“将来你要记住,一个人不好把钱扔掉。现在,给我 滚出去,你这个中世纪的疯人!”
纳瓦罗惊奇地站住了,一动也不动。他把脸抹干。另外几个西班牙人也
都走了过来。一起是四个。莫罗佐夫慢慢地站起身子。他比那几个西班牙人 要高过一个头。拉维克还是坐着。他瞧着戈梅斯。“不要再闹笑话了,”他 说。“你们没有一个是清醒的。你们是打不过的。几分钟里边,你们都会骨 头折裂,躺在这儿。即使酒醒了,你们也打不过。”他站起身子,抓住纳瓦 罗的胳膊肘,把他高高举起,转了一圈,然后放在地上,就放在戈梅斯近旁, 迫使他不能不向一边让开。“现在,快给我们滚开。我们不要你们来纠缠。” 他把桌子上的五法郎钞票放进盘子。“这个给你,克拉丽莎。是这几位先生 给的。”
“他们那里,我还是第一次拿到赏钱呢,”克拉丽莎说。“谢谢。” 戈梅斯用西班牙语说着几句什么话。五个人转过身子,走回自己的桌子。
“真可惜,”莫罗佐夫说。“我真想揍这些个家伙一顿。很遗憾我不能那么 干,就因为你,你这个不合法的弃儿。有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因为不能揍 人而感到遗憾吗?”

“倒不是这批家伙。我要揍的是另外一些人。” 从角落里那个桌子上,传来几句西班牙话。五个人站起身来。三呼“万
岁”的声音发出回响。酒杯翻倒,叮当作响。于是这耀武扬威的一群,列队 走出了房间。
  “我差一点把这杯美味的苹果白兰地酒泼到他的脸上去。”莫罗佐夫举 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统治着欧洲的,就是这些个宝贝!我们怕也做过 这样的傻瓜吧?”
“是的,”拉维克说。 他们下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棋。莫罗佐夫抬起头来。“夏尔来啦,”他说。
“他好像正在找你呢。” 拉维克抬起头来。一个从门房里出来的年轻小伙子正向他们走近。他手
里拿着一个小包。“这是留给您的,”他跟拉维克说。 “给我的吗?”
  拉维克仔细打量着那个纸包。纸包很小,用张极薄的白纸包着,外面缚 着根绳子。上面没有收件人的地址。“我不会有什么纸包的。一定是搞错了。 谁送来的?”
“一个女的——一位太太——”那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个女的或者一位太太吗?”莫罗佐夫问。 “正是——正是属于这两种人之间的。” 莫罗佐夫笑了起来。“倒很俏皮呢。” “上面没有一个姓名。她说是送给我的吗?” “不是那么说的。没有提您的名字。她只说送给一位住在这儿的医生。
而且——您是认识那位太太的。”
“她是这样说的吗?” “不,”那小伙子漏嘴说了出来。“可是有天晚上,她是跟您在一起的
嘛。”
  “太太们常有跟我一起来的,”拉维克说。“可是你应该知道,谨慎持 重,是旅馆从业人员的首要美德。疏忽轻率,那只有乱世英雄才会咧。”
“动手去把纸包打开来吧,拉维克,”莫罗佐夫说。“即使不是送给你
的。在我们悲惨的一生中,更大的坏事也都做过。” 拉维克笑着把纸包打开了,取出一样小东西。这是在那女人房间里见到
过的木刻圣母像——他搜索着记忆——她叫什么名字啊?——玛德莱娜——
玛德——他已经忘记了。一个诸如此类的名字。他翻看那张薄纸;里面没夹 一张字条。“好吧,”他跟那个小伙子说。“是送给我的。”
  他把圣母像放在桌子上。挤在棋子中间,看上去样子很特别。“是一个 俄国女人吗?”莫罗佐夫问。
“不是。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拉维克注意到那上面的口红痕迹已经给洗掉了。“我要这个东西来作什
么呢?” “随便放在哪儿好啦。有许多东西是可以随便放在哪儿的。这个世界上,
每一样东西都有那么多的空地方。就只除了我们人类。”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总把那个人安葬了吧——” “她就是那个女人吗?”
“是的。”

“你后来就再也不去过问她的事了吗?” “不了。”
  “奇怪,”莫罗佐夫说,“我们常常以为我们帮助了人家,却在人家最 感困难的时候停手了。”
  “我又不是慈善机关,鲍里斯。而且,我看见过比这个更凄惨的情况, 我也无能为力。为什么她现在更感困难了呢?”
  “因为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了。在此刻以前,那个人虽然已经死去,可 是毕竟还在那儿。他还在地面上。现在他被埋葬在地下了——去了,再也不 在那儿了。这”——莫罗佐夫指着那个圣母像——“不是道谢。这是求援的 呼声。”
“我跟她睡过。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要把 这件事忘掉。”
  “废话!只要没有爱情,那样的事也是天下最不重要的。我认识一个女 人,她说要她跟一个男人睡觉,比要她叫出这个男人的名字容易得多。”莫 罗佐夫向前面靠过去。他那光秃秃的大脑瓜上亮闪闪发出反光。“我想告诉 你一件事,拉维克——如果能办到,我们应当友好待人,而且尽可能地持久, 因为在我们一生中,总还免不了要犯一点所谓罪孽。至少我自己是会的。说 不定你也免不了。”
“是的。”
  莫罗佐夫把一只胳臂摊放在桌上,围住那个种着一株可怜巴巴的棕榈树 的陶钵。棕榈叶微微地颤动起来。“我们大家都彼此互相哺育着。这种偶然 的友好情谊的小小的火花——乃是不应该让人取走的东西。它能增强一个人 应付困难生活的力量。”
“好的,那我明天就去看看她。”
  “好,”莫罗佐夫说。“那正是我的用意。现在,别再多扯了。谁走白 棋啊?”
  
 五


房东一下子便认出了拉维克。“那位太太在她房间里,”他说。 “您能打个电话进去,说我在楼下?” “她房间里没有电话。我想您还是自个儿上去吧。” “那房间是几号?”
“二十七号。”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叫什么来着?”
  房东并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玛陀,琼·玛陀,”他又加了一句。“我 想这不是她的真姓名。大概是舞台上的艺名。”
“怎么会是舞台上的艺名呢?” “她在这儿登记的身份是女演员。听起来也像,可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认识一位演员,他自个儿说是古斯塔夫·史密特。其实,
他的真姓名是赞博纳的亚历山大·玛利亚伯爵。古斯塔夫·史密特乃是他舞 台上的艺名。听起来倒不像是艺名,是不是?”
那房东还不肯认输。“这年头啊,这类事情也多着呢,”他说得很玄妙。 “有好多事情实际上也并没什么。只要研究一下历史,你就会发现我们
正生活在一个相对平静的世纪里呢。”
“谢谢,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是一样。不过,不论在哪里,只要可能,一个人总得找点儿安慰。
是二十七号房间吗,您说的?”
“是的,先生。” 拉维克敲敲门。没人答应。他又敲了一下,这才听到一个不太清楚的嗓
音。开进门去,他看见那女人。她正坐在靠着隔壁的床上,慢悠悠地抬起头
来。衣服已经穿好,穿的是一套裁剪合身的蓝色女服,这衣服拉维克没有看 见她穿过。如果她随随便便穿着一套睡衣,躺在什么地方,反而不会给人以 孤独的感觉。可是现在这副模样,她既不为什么人,也不为什么事,只是出 于目前已经失去意义的习惯,穿着得这般整齐,倒有一种什么东西叫拉维克 的心受到了感动。这类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他看见过成百上千的人这 样坐着——那是些孤立无援的被驱赶到国外去的难民。一个飘摇无定的小岛
——他们就是这么坐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习惯让他们生存了下
来。
  他随手关上门。“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他这样说道,立刻觉得这句 话说得多么没有意思。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打扰这个女人呢?已经没有什么事 情能够打扰她了。
他把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一切事情你都能够应付吗?”他问。 “都行。也没有多少事情嘛。”
“没有困难吗?” “没有。”
  拉维克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去。弹簧发出吱吱的声音,他 察觉出有一根弹簧已经坏了。
“您准备出去吗?”他问。 “是的。过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只是到外边去走走。一
个人还能做些什么别的事情呢?”

“没什么事。这是对的,这几天怎么样。您在巴黎不认识什么人吗?” “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那女人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一个也不认识——除了您、房东、男招待
和女帮工,”她微微笑了笑。“那也不多啊,是不是?” “不多。那位——”拉维克想追忆那个死人的名字。他已经把他忘记了。 “不,”那女人说。“赖辛斯基在这儿没有朋友,要不就是我从来没有
看见过。我们一到,他就病了。” 拉维克本来并不想久坐。现在,看到那个女人这样地坐着,便改变了主
意。“您用过晚饭吗?”他这样问。 “没有。我也不饿。” “今天一整天,您吃过些什么东西没有?”
“吃过的。今天中午。白天总比较容易一点。一到晚上啊——” 拉维克望了望四周。这个小小的空荡荡的房间,有一种沉闷的和十一月
份所有的味道。“这是您可以出去走走的时间了,”他说。“来,我们一块 儿出去,吃点儿东西去。”
  他以为那女人会拒绝的。她显得那么冷漠,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起她的 精神。可是,她立刻站起身来,伸手去拿雨衣。
“那不顶用,”他说。“这外衣太单薄了。您还有暖和一点儿的衣服吗?
外面很冷呢。” “刚才在下雨——”
“现在还在下。可是冷得很。您不能添点儿什么衣服在里面吗?再穿一
件外衣,或者至少再加一件毛线衣?” “我有一件毛线衣的。”
她朝一只大一点的手提箱走过去。拉维克发现她所有的箱子都没有打开
过。她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件黑毛线衣,脱下短外套,穿上这一件。她那双直 直的肩膀长得很美。然后她戴上了巴斯克便帽,穿上短外套和雨衣。“这样 好些吗?”
“好多了。”
  他们走下楼梯。那个房东已经不在。另外有个管理员,坐在钥匙箱的旁 边。他正在分拣信件,身上发出一股大蒜味儿。一只花猫,一动不动地蹲在 他身边,瞪着他看。
“您仍然觉得吃不下什么东西吗?”走到外面,拉维克问。
“也说不上。我想也吃不多。” 拉维克招呼了一辆出租汽车。“好吧,那么就到‘美丽的曙光’去。那
边可以用不着吃一顿完整的晚餐。” “美丽的曙光”餐厅里边并不挤。进去吃饭,时间已经太晚了。他们在
楼上一个天花板很低的房间里找到一张桌子。除了他们,只有一对客人,坐 在窗边吃着乳酪,还有个单身一人的瘦个子,面前摊着一大堆牡蛎。招待一 走进来,便吹毛求疵地瞧着那块格子花台布。然后他便决定把它换了。
“两杯伏特加酒,”拉维克吩咐道。“冷的。” “我们就喝点儿酒,吃一点拼盘,”他对那女人说。“我认为这样对你
最合适。这家酒店,拼盘是有名的。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总 之一句话,你吃不到别的什么好东西。拼盘有几十种,热的冷的都有,而且

都很不错。我们不妨试一试。” 招待把伏特加酒送来了,还准备好点菜单。“一瓶玫瑰酒,”拉维克说。
“有没有安茹的产品?” “安茹的,开瓶的玫瑰酒。很好,先生。” “好得很。要一大瓶,冰的。再来点拼盘。”
  招待出去了。在门口跟一个戴着红羽毛帽的女人几乎撞了个满怀,那时 她正在急匆匆奔上楼。她把招待推开,走到那个面前堆着牡蛎的瘦个子那儿。 “阿尔贝,”她说道。“你这头猪——”
“嘘,嘘——”阿尔贝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不要嘘我。”那女人把一柄湿漉漉的雨伞横搁在桌子上,毅然决然地
坐了下去。阿尔贝仿佛也并不惊惶。“谢丽,”他叫了一声,便跟她说起悄 悄话来。
拉维克微笑着,举起了酒杯。“我们且干了这一杯。敬你。” “敬你,”琼·玛陀说着,便把酒喝了。 拼盘用小车推着送来了。“你喜欢吃什么?”拉维克瞧着那女人。“我
想最简单的办法,还是让我替你装在盆子里。” 他装了满满一盆,递给她。“哪一样菜要是你不喜欢吃,那也没关系。
还有很多小车会推来。这还只是开始呢。”
  他替自己也装了一盆,开始吃起来,再不去管那女人。他突然发觉自己 相当饿了。过了一会儿,他剥了一只海虾递给她,这时他发现她也在吃着。 “试试这个。比大龙虾好吃。现在再来点儿家乡肉。加一点白面包屑。这样 吃,味道的确不坏。再喝这么一点儿酒。淡淡的,酸酸的,凉凉的。”
“我可给你添了好多麻烦,”那女人说。
“是的——就像一个餐厅部领班。”拉维克哈哈笑了起来。 “那倒不是。不过我真的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就是这么个脾气。正跟你一样。” “我可不是一个好伴侣。” “你是的,”拉维克答道。“在吃饭方面,你是一个好伴侣。在吃饭方
面,你是一个头等的好伴侣。那种喋喋不休的人,我受不了。还有那些大声
说话的人。” 他向阿尔贝那头望了望。那个戴红色羽毛帽的,正在大声向他解释着,
为什么他是那样一头猪,同时又用那柄雨伞有节奏地敲着桌子。阿尔贝正在
倾听着,可是看样子一点儿也不用心。 琼·玛陀微微笑了笑。“叫我也受不了。” “第二车供应品又来了。你要马上吃点儿东西,还是先抽一支烟?” “先抽一支烟。” “好的。今天我的纸烟可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黑烟草的。” 他给她点上了火。她往椅背上靠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她直愣
愣地瞅着他。“这样坐着倒是挺好的,”她说,有一会儿工夫,在他看来, 她好像要哭了。
  他们又到“竞技场”咖啡馆去喝咖啡。那个面对着香榭丽舍大街的大房 间里,客人很多,可是在楼下的酒吧间里,他们找到了一张桌子。墙壁的上 半截是玻璃的,看得见玻璃后边有几只红鹦鹉、白鹦鹉在扇动着翅膀,几只 色彩鲜艳的热带鸟在忽上忽下地飞翔。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拉维克问。 “不,还没有。” “你到这儿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明确的打算?” 那女人迟疑了一下。“不,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我不是出于好奇而问你的。”
  “这我知道。你是说,我应该做点儿事。我自己也想那么做。我每天都 对自己这么说的。可是后来——”
  “房东告诉我,你是一位女演员。我没有问过他。我向他打听你名字的 时候,他这样告诉我的。”
“名字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拉维克抬头瞅了一眼。她平静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说。“我把那
张纸条儿留在旅馆里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琼·玛陀。”
  “我不是一个好演员,”那女人说。“我只演过几个配角。最近几年来, 也没有演过戏。再说,我的法语也讲得不够好。”
“那你讲的是哪一种语言呢?” “意大利语。我是在意大利长大的。也会一点儿英语和罗马尼亚语。我
父亲是罗马尼亚人。他已经去世了。母亲是英国人;现在还住在意大利;我
不知道她在意大利的哪个地方。” 拉维克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很烦躁,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好。“你还
做过别的什么事情吗?”他仿佛是仅仅为了问话而发问。“除了你演过的配
角?”
“还不是跟他们混混而已。跳跳舞啊,唱唱歌啊。” 拉维克怀疑地望着她。她好像不适宜做那些个事情。她有一种黯淡的、
朦胧的神态,并不吸引人。她一点都不像个女演员。
  “在这儿试试,也许比较容易,”他说。“因为那不需要你把话说得十 全十美。”
“不行。不过我先得找一点事情做。假如什么人都不认识,那是很困难
的。”
  莫罗佐夫,他突然想起了他。还有沙赫拉扎德。当然罗!莫罗佐夫一定 懂得这些个事的。这个主意使他精神振奋起来。莫罗佐夫把他拖进了这个索 然无味的晚上——现在这个女人可以交给他去了,让鲍里斯也有个显显身手 的机会。“你懂得俄语吗?”他问。
  “懂一点儿。几支歌。吉普赛的歌。那跟罗马尼亚的歌也差不多的。为 什么这样问?”
  “我认识一个懂得这些个事情的人。也许他可以帮助你。我会把他的地 址留给你的。”
  “我想是不会有多大希望的。天下的经纪人总都是一个样。推荐也没有 多大用处。”
  拉维克意识到,她以为自己在用最简单的办法摆脱她。而事实也正是如 此,他便表示了异议。“我说的那个人,并不是经纪人。他是沙赫拉扎德的 看门人。那是一家开在蒙特玛特尔的俄国夜总会。”
“看门人吗?”琼·玛陀抬起头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她说。“看

门人比起经纪人来,消息要灵通得多。那也许会有希望的。你跟他很熟吗?” “是的。” 拉维克惊奇地瞧着她。突然间,她说的话像是一个行家的口吻。“他是
我的一个朋友,”他说。“名叫鲍里斯·莫罗佐夫,近十年来,他一直在沙 赫拉扎德工作。那边常常有了不起的表演。常常变换表演的节目。他跟经理 搞得也很好,要是沙赫拉扎德方面没有机会,他一定会知道其他有机会的地 方。你想去试试吗?”
“好啊。什么时间呢?” “最好是晚上九点钟左右。那时候他还不忙,有时间跟你谈的。这件事
我先去告诉他一下。”拉维克等待着看到莫罗佐夫的脸。他突然觉得舒服多 了。仍然感觉到的那点微小的责任感,也消失了。他已经尽其所能,现在要 看她的了。“你累了吗?”他问。
  琼·玛陀直盯着他的眼睛瞧。“我倒不累,”她说。“可是我知道你跟 我坐在这儿,并没有什么兴趣。你来是出于怜悯,我对此很感激。你带我走 出房间,还跟我说话。那已经是很大的人情,因为这多少天来我就没有跟任 何人说过话。现在我想走了。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啦。不然的话,我不 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
天啊,拉维克想,她现在倒又提起那件事了。他不安地望着前面的玻璃
墙。一只肥硕的鸽子,想要强奸一只鹦鹉。那只鹦鹉那么厌烦,也竟懒得去 挣脱。它自己只管在啄食,不去理睬它。
“那倒并不是怜悯。”拉维克说。
“不是怜悯又是什么呢?” 鸽子放弃了。它从鹦鹉的阔背上跳下来,刷理着羽毛。那鹦鹉,无所谓
地翘起了尾巴,拉了一泡屎。
  “我们两个人,现在都来喝一杯阿马尼亚克酒①吧,”拉维克说。“那是 最好的回答了。可是你得相信我,我决不是那样一个慈善家。多少个晚上, 我都是独个儿坐着的。你以为那么着就特别有兴趣吗?”
“不,可是我不是一个好伴侣。这就更糟了。”
  “我已经断了念头,不想再找什么伴侣了。这儿是你的阿马尼亚克酒。 敬你。”
“敬你。”
  拉维克放下酒杯。“好吧。我们现在可以离开这个动物园了。你还不想 回旅馆去,是不是?”
琼·玛陀摇摇头。 “好的。那么我们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我们去沙赫拉扎德吧。到那边
去喝一点儿什么——我们两个人好像都需要——同时你还可以去看看那边的 情况。”
  差不多是凌晨三点钟。他们站在米兰旅馆的门口。“你喝够了没有?” 拉维克问。
琼·玛陀迟疑了一下。“我在沙赫拉扎德的时候,以为已经喝够了。可 是现在到了这里,望着这扇大门——觉得喝的还没有够。”
“那倒有办法。也许在这儿旅馆里,我们还可以要点儿什么。否则的话,



① 法国西南部阿马尼亚克地区产的一种褐色无甜味的白兰地酒。

我们就到哪个酒吧间去买一瓶回来。来吧。” 她对着他瞧。然后又瞧着大门。“很好,”她下了决心说。可是她还是
站在那里。“从那边上楼,”她说,“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去——” “我跟你一块儿上去。我们自己带一瓶酒。” 看门人醒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喝的东西吗?”拉维克问。 “香槟鸡尾酒好吗?”看门人立刻问道,口气干脆利落,可是一边还在
打哈欠。 “谢谢你。来点味道强烈一点的。法国白兰地,一瓶。” “高伏西、玛特尔、海纳赛,还是俾斯基·杜蒲奇呢?” “高伏西。”
“是,先生。我会旋开瓶塞,把酒送上来。” 他们走上楼梯。“你带了钥匙没有?”拉维克问那女人。 “房门没锁。” “没锁门,你的钱和身份证,也许会被人偷走的。” “要偷的话,锁了也一样会被偷走的。” “话是不错。但总没有不锁的容易。”
  “也许是。可是我就不愿意独个儿从外面回来,拿了钥匙,开了门,走 进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那好像我在开启一个墓穴。走进这样一个房间已经 是够受的了——里边除了几个手提箱,就没有什么在等着我。”
“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啊,”拉维克说。“我们总得把样样
东西都带着走嘛。” “也许是那样。可是至少有时候还有一点慈祥的幻觉。这儿却什么也没
有——”
  琼·玛陀把巴斯克便帽和雨衣往床上一扔,望着拉维克。她的一双眼睛 在那苍白的脸上,显得大而有光,好像在忿懑的绝望中固定了下来似的。她 就这样站立了一会。然后在小房间里来回地踱着,跨着阔大的脚步,双手插 在短外套的口袋里,转身的时候,全身像有弹性地摆动着。拉维克凝神地瞅 着她。突然她好像有了力量,而且有一种狂热的妩媚,这房间对她来说也显 得太狭小了。
有人在敲门。看门人把科涅克送了进来。“请问女士和先生,你们还想
吃点儿什么东西吗?”他问。“冷鸡,三明治——” “那太浪费时间了,老兄。”拉维克付了帐,把他推出房间。然后他斟
满两杯。“这儿。这是简单而野蛮的办法——可是在艰难环境中,倒是越原
始越好。斯文风雅,乃是太平盛世的事情。干了这一杯吧。” “干了以后呢?”
“那你就再喝一杯。” “我已经试过了。那是没有用处的。一个人单身独处的时候,喝醉酒是
不好的。” “只是一个人必须喝个够。那样才会起作用。”
  拉维克坐上那张对着床放在墙边的长椅,既狭小又有点儿摇摇摆摆。以 前他没有看见过。“你搬来的时候,它就放在这儿的吗?”他问。
  她摇摇头。“我叫人搁在那儿的。我不喜欢睡在床上。好像没什么味道。 睡了床,还得脱衣服什么的,何苦呢?早晨和白天还可以。可是晚上啊——” “你总得找点儿事做。”拉维克点上一支烟。“在沙赫拉扎德我们没有
  
遇到莫罗佐夫,真是太糟。我本来不知道他今天休息。等明儿个晚上去吧。 大概九点左右。我可以肯定他准会替你找到工作,哪怕在厨房里打杂。那样, 至少你在晚上可以有事做了。这是你所想望的,不是吗?”
  “是的。”琼·玛陀停止踱步。她喝干了那杯科涅克,往床上坐下去。 “每天晚上,我总要到外面去走走。人在走的时候,一切都会舒畅得多。只 要一坐下来,天花板老往头上压的时候——”
“你在街上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吧?没有被偷盗过东西?” “没有。也许我也不像有东西可以让人来偷的样子。”她把空酒杯递给
拉维克。“至于别的事情呢——我常常等待着这样的事。至少有个什么人来 跟我说说话!发生点儿事情,总比什么事情也没有,老是漫无目的地东走西 走来得好!那样,至少一个人的眼睛不只看到石头,可以看到人的眼睛了。 那样,一个人可以不会像一个无家可归者那样到处飘荡!不会像一个外星球 上来的怪人了!”她把头发往后面一甩,接过了拉维克递给她的酒杯。“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谈起这个事情,”她说。“我是不要谈的。也许因为我 这几天来一直没有说话。也许因为今天这第一次——”她自己打断了话。“你 不要听我——”
  “我正在喝酒嘛,”拉维克说。“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这是夜里。 没有人会听到你的。我也只听着自个儿。一到明天,什么事情都会给忘了。” 他向后靠下去。在这所房子里,什么地方传出冲水的声音,暖气管在嘎
嘎作响,雨用柔嫩的手指在叩着窗户。
  “一个人回来,把电灯关了之后——黑暗便降落在身上,仿佛麻醉药撒 在棉花团上一样,于是又把灯开亮了,呆呆地望着,望着——”
我一定已经喝醉了,拉维克想。今天比往常更早。也许是那惨淡的灯光。
也许两者都有关系。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平凡而憔悴的女人。这是另外一个。 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一张脸。有什么东西在瞧着我。那一定是些阴影。是 我脑门儿背后那团柔和的火在照亮着她。是酒醉以后的第一道红光。
他并没有听琼·玛陀所说的话。这些他全都已经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什
么了。孤独——这是人生的永恒的叠句。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来,不见得更好 也不见得更坏。关于它,人们谈论得太多了。一个人常常会孤独,然而也永 不会孤独的。突然间,一把小提琴——在朦胧中的什么地方——的乐声在布 达佩斯的山上的花园里围绕。栗树的浓郁的香味。风。梦,好像年轻的猫头 鹰,蹲在人的肩膀上,它们的眼睛在黝黯中显得格外明亮。一个永远不会成 为黑夜的夜。一个所有女人都显得美丽的时辰。夜的褐色的大翅膀。
他抬起头来望望。“谢谢你,”琼·玛陀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一个人说话,却并不在听。这对我有好处。我需要这样。” 拉维克点点头。他发现她的酒杯又空了。“好吧,”他说。“我把这一
瓶酒留在这儿给你。” 他站起身来。一个房间。一个女人。没有别的。一张再也没有光彩的苍
白的脸。“你真的要走了吗?”琼·玛陀问。她朝四周张望着,仿佛有谁躲 藏在这个房间里似的。
  “这儿是莫罗佐夫的地址。他的姓名,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明儿晚上 九点。”拉维克在处方笺上写了下来。然后他撕下那一页,放在手提箱上。 琼·玛陀已经站了起来。她伸手去拿雨衣和便帽。拉维克望着她。“你
  
用不着送我下去了。” “我不是要送你。我只是不想留在这儿。现在我不想。我想到什么地方
去走走。” “可是怎么说呢,你待会儿还得回来的啊。还不是一个样吗?为什么你
不想留在这儿?你现在早已克服了嘛。”
  “天快要亮啦。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那时候就会平静得多。” 拉维克走到窗子旁边。天还在下雨。湿漉漉、灰濛濛的电线什么的,围 绕着街灯的黄橙橙的光圈,随风飘荡着。“来,”他说。“我们再来喝一杯
酒,然后你睡觉。这不是散步的天气嘛。” 他抓起了酒瓶。突然间,琼·玛陀挨近他身边。“不要把我留在这儿,”
她说得又快又急,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不要把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 儿,只是今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今天晚上,千万不要!明天我就 会有勇气,可是今天晚上,我不能孤零零一个人,我已经又困倦,又虚弱, 已经筋疲力尽了,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你不该带我出去的——不该在今晚—
—现在我不能孤零零一个人了!” 拉维克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在桌子上,松开她那双搁在他胳臂上的手。
“孩子,”他说,“有时候,什么事情我们都得习惯啊。”他向那把长椅睃 了一眼。“我可以睡在那上面。现在到别的任何地方去都没有意思了。我需 要几小时的睡眠。明天早晨九点钟,我还得去做一次手术。我睡在这儿,会 像我睡在自己的地方一样。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值夜班。这样行吗?”
她点点头。她仍然紧紧地挨在他身边。
“我一定要在七点三十分出门。很早很早的呢。会把你吵醒的。” “那没有关系。我可以起来,为你弄早点,弄一切——” “什么都不用,”拉维克说。“我可以到哪家咖啡馆去吃早餐,像个明
智的工人那样;喝点儿咖啡,吃些甜酒和小面包。所有别的事情,都可以在
医院里做。请尤金妮亚为我准备个洗澡水,这也挺不错的。好吧,让我们待 在这儿吧。十一月里两个迷惘的灵魂。你睡那张床。假如你乐意,我可以下 楼去跟那老门房待在一起,等你准备好了后进来。”
“不,”琼·玛陀说。
“我不会溜走的。再说,我们还需要几样东西。枕头啊,毛毯啊之类。” “我可以按铃招呼他。” “那我自己可以做。”拉维克在寻找按钮。“男人招呼比较好些。” 看门人很快就进来了。他手里又拿来了一瓶科涅克。“你把我们估计得
太高啦,”拉维克说。“多谢多谢。我们是属于战后的一代。一条毛毯,一 个枕头,还有几张床单。我不能不睡在这儿。外面太冷,雨也太大了。我最 近生过一场严重的肺炎,起床才只两天呢。您可以替我们安排一下吗?”
“当然可以,先生。让我自己来想一想。” “好的。”拉维克点了一支纸烟。“我要到外面走廊里去一下,看看门
口的鞋子。那是我多年的嗜好。我不会逃跑的,”他说着,露出留意琼·玛 陀的表情。“我不是埃及的约瑟。我不会把外衣留下来就走的。”①
  看门人拿着东西回来了。他看见拉维克站在走廊里,便突然停住了脚步。 随后他脸上露出笑容。“像这类事情,倒是很少见的呢。”
  “我自己也难得这样做。只有在生日啊、圣诞节啊才这样做。把那些东 西都给我。我会拿到里边去。还有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个热水袋。因为您生过肺炎。” “好极了!不过我的肺,已经让科涅克泡热了。”拉维克从口袋里掏出
几张钞票来。 “我相信您一定不会有睡衣裤,先生。我可以替你找一套来。”
  “谢谢,老兄。”拉维克望着那个老头儿。“那我穿起来一定觉得太小。” “正相反,一定会很合身。那还是全新的呢。不瞒你说,这是一个美国 人当礼物送给我的。他又是一位太太送给他的。我自己又不穿这种东西。我
只穿普通的睡衣。这可是全新的呢,先生。” “好吧,把它拿上来。让我看一看。” 拉维克就在走廊里等着。三双鞋放在门口。其中一双是高统皮靴,两边
都有松紧带。鞋后面的房间里,传出来打雷似的鼾声。另外两双:一双是棕 色的男鞋,一双是高帮的漆皮皮鞋。这两双鞋都放在一扇房门的门口,虽然 挨在一起,看上去却孤独得出奇。
  看门人拿来了睡衣裤。那确实是挺漂亮的。蓝色人造丝,还有金星在上 面。拉维克朝它细心注视了一会儿,没有吭声。他是了解那个美国人的。
“漂亮极了,不是吗?”看门人自豪地问。 睡衣裤是新的。它还装在买来时的“卢浮大商店”的盒子里。“真可惜,”
拉维克说。“我倒很想见见那位选购这套睡衣裤的太太。”
“您今夜可以穿一穿。用不着把它买下来,先生。” “该给您多少钱呢?”
“随您给。”
拉维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这太多了,先生。”看门人说。 “您不是法国人吗?”
“我是的。圣纳泽尔人。”
  “那您已经被美国人惯坏了。再说——像这样一套睡衣裤,给多少钱都 不会太多的。”
“我很高兴,您也喜欢。晚安,先生。明天我会向这位太太要回就是。”
  “明天早晨,我自己会送还给你。七点三十分,请你叫醒我。可是要轻 点儿敲门。我听得见。晚安。”
“你瞧这个,”拉维克说道,把睡衣裤拿给琼·玛陀看。“一套圣诞老
人的衣服。那看门人真是一个魔术师。我倒很想拿来穿一下。人要弄得荒谬 可笑,既需要勇气,又需要毫无自知之明。”
他把毛毯在长椅上铺好。睡在他自己的旅馆里,还是睡在这儿,在他都
无所谓。他在走廊上看见一间还算过得去的浴室,又从看门人那儿找来一柄 新的牙刷。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了。这女人总仿佛有点儿像是一个 病人。
  他往平底玻璃酒杯里斟了一杯法国白兰地,跟那看门人带进来的一个小 酒杯,一起放在床边。“我想对你来说,这点儿酒已经够了,”他说。“这 样比较简单一些。我可以不需要再起床来斟酒。我把酒瓶跟另外一个酒杯放 在我这儿。”
“我连小杯也不要。喝那一杯就行。” “那就更好啦。”拉维克在长椅上安顿下来。他很高兴,因为那女人没
有跟他唠叨,问他舒服不舒服之类。她已经如愿以偿了——谢天谢地,她倒 没有使出家庭妇女那种啰啰嗦嗦的脾性。

他斟满了自己的酒杯,把瓶子放在地板上。“敬你!” “敬你!还要谢谢你。” “那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到雨里去散步的心情。” “外面还在下雨吗?”
“还在下。” 轻轻叩击的声音,打破了外边的静寂——仿佛什么东西想要溜进来似
的,灰色的,没有生气的,没有形体的,一种比哀愁更凄惨的东西——一种 遥远的、无名的记忆,一种向他们冲击过来的无垠的浪潮,想把它一度冲到 一个岛上去的、已被遗忘了的东西收回去埋葬——人类的一点儿什么,一点 儿光,一点儿思绪。
“这是最宜于喝酒的良宵。——” “是的——却是不宜于独居的暗夜哪。” 拉维克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应该养成独居的习惯,”他随后说道。“以
前把万物扭聚在一起的那些东西,现在都已经摧毁了。今天,我们四散分离, 仿佛玻璃珠的项圈断了线。再也没有一样东西是结实的了。”他又把酒杯斟 满。“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天晚上睡在草地上。那是夏天,长空清澈极 了。睡熟以前,我看见地平线上那颗猎户座星星,挂在树林的上空。半夜醒 来——那颗星星突然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头顶上。这个景象,我永远也没有忘 记。我已经知道地球是一个行星,而且在旋转着;可是正像一个人从书本上 学到了什么东西一样,仅仅知道而并不怎么理解。可是现在,我第一次觉得 地球确实是那么样的。我觉得地球正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悄没声儿地飞行。 我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几乎相信我必须抓住什么东西才不会被抛掷出去。大 概是因为我刚从熟睡中醒来,一瞬间失却了记忆和习惯,仰望着这个变化巨 大的天空,才会有那样的感觉。突然间,在我看来地球再也不是坚实的了—
—而且打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完全坚实过——”
  他把那杯酒喝干了。“这就使得有些事情变得更艰难,而有些事情却变 得更容易了。”他望着琼·玛陀。“我不知道你快要睡着了没有。如果你太 困倦了,就不必再回答我的话。”
“还没有呢。快了。什么地方还有一处仍然醒着。醒着,而且很冷。”
  拉维克把酒瓶放在身边的地板上。从房里的温暖气氛中,一种褐色的疲 劳,慢慢地流进他的身体里。阴影出来了。翅膀的扑动。一个陌生的房间, 黑夜,外面像是遥远的鼓声,雨的单调的敲击——一间茅屋,混乱边缘的一 点微光,毫无意义的荒漠上的一星弱火——可以对它说话的一张陌生的脸—

“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过。可不完全相同。是两样的。那时我白天不跟
任何人说话,晚上出去散步——到处都有人,他们都有个归属——他们都有 个去处——他们都有个家。唯有我不是这样的。于是,一切都慢慢地变得虚 幻起来——好像我淹在水里,在水底下穿过一个陌生的城市——”
  外面,有人走上楼梯。钥匙琤琤地响了一下,一扇房门咭咭地关上了。 紧接着,又有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的声音。
  “如果你一个人也不认识,为什么还待在巴黎呢?”拉维克问道。他觉 得自己已经很困倦了。
“我不知道。要不然我该去哪儿呢?”

“难道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吗?” “没有。那是不能够回去的。”
夜风追逐着急雨,掠过窗户。“那你为什么到巴黎来呢?”拉维克问。 琼·玛陀没有回答。他以为她早已睡熟了。“拉辛斯基和我,为了要分
离,才到巴黎来的,”她这才说道。 拉维克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惊奇。有些时候,什么事情都不会叫人惊
奇的。对过房间里,刚才进去的那个男人,开始呕吐起来。他们听到从门里 传过来的闷塞的喘息声。“那你为什么这样绝望呢?”拉维克问。
  “因为他死了!死了!突然之间他没有了!再也叫不回来了!死了!无 法挽救了!你不懂吗?”琼·玛陀在床上坐起来,两眼直瞪瞪望着拉维克。 因为在你能够丢开他以前,他就离开了你。因为在你作好准备以前,他就把 你孤零零一个人抛了下来。
“我——我不应该那样子对待他——我那时候——” “忘了吧。后悔是天下最没有用处的事。任何往事你都无法挽回。任何
往事你也无法纠正。不然的话,我们就都成了圣人。人生,并不要使我们活 得十全十美。谁活得十全十美,就该进博物馆去。”
  琼·玛陀没有回答。拉维克看着她喝酒,看着她重新躺下去。好像还有 点儿什么事情——可是他已经疲倦得不去想它了。再说,这对他也没有什么 关系。他需要睡觉。明天他还得去做手术。所有这些事,再也与他无关。他 把空杯放在酒瓶旁边的地板上。奇怪,有时候一个人也会发现自己的,他这 样想。
  



  拉维克进来的时候,罗茜妮·玛蒂纳正在窗边坐着。“你觉得怎么样啊,” 他问道,“第一次下床?”那姑娘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外面那灰茫茫的下午 的天,然后再向拉维克瞧着。“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他说。“很好嘛,” 她答道。“对我来说是很好。”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用不着出去了。”
  她蜷缩着坐在椅子里;一件便宜棉布和服,披在她肩膀上,一个瘦瘦长 长、普普通通的女人,牙齿长得很难看——可是在拉维克看来,这会儿她比 特洛伊城的海伦还美丽。她是他用双手救出来的一条生命。可是这也没有什 么特别值得自豪的;不久以前他曾送掉过一条生命;下一次他也许还会送掉 一条;到临了,所有的生命都会送掉,连他自己的也在内。然而在此刻,这 个姑娘的生命,毕竟是被救出来了。
“像这样的天气,捧着帽子到处走,到底不是好玩的事哪,”罗茜妮说。 “你是送帽子的吗?” “是的。替朗韦尔太太送。那铺子开在马蒂农路。我们要工作到五点钟。
随后我要把帽盒子送到顾客们那里。现在是五点半。这时候我正该在路上送
货呢。”她望着窗外。“糟糕,雨下得不大了。昨天就比较好。下的是倾盆 大雨。现在啊,一定有人非得冒雨出去不可了。”
拉维克在她对面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奇怪,他想。谁都以为
人们从死里逃生出来,总会觉得自己万分幸运。可是他们却并不如此。这一 个姑娘也是这样。在她看来,好像出现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奇迹,唯一使她感 到兴趣的是,她可以用不着出去淋雨。“你怎么会正好到这家医院来的呢, 罗茜妮?”他问。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熟人。” “哪个熟人?”
那姑娘迟疑了一下。“也来过这儿的一个熟人。我送她到这儿。送她到
门口。所以我知道的。” “那是在什么时候?” “在我入院前一个星期。” “是不是在做手术时死去的那一个?” “是的。” “可是你居然还到这儿来?”
“是的,”罗茜妮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不呢?” 拉维克并没有把他本来想说的话说出来。他望着那张冷冰冰的小脸蛋
儿,这脸蛋儿原来是很柔和的,而生活却一下子使它变得冷酷了。“你也去 过同一个产婆那儿吗?”他问。
  罗茜妮并没有回答。“或者是同一个医生?你告诉我,用不着害怕。反 正我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玛丽先到那儿去的。一个星期以前。十天以前。” “你明知道她是怎么个结果,后来你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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