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贝日记





  7 时,阿曼先生来了。他是一家美国石油公司的德国代表,经常为了商 务事宜驾着自己的汽车穿梭往返于上海和南京之间。今天他亲自经历了对嘉 定火车站的轰炸,当时日本飞行员也注意到了他,向下俯冲到 50 米高度,想 从近处看看他。他把挂在自己汽车上的卐字旗角拉起来,并站到了汽车旁边, 向上撅着嘴,使飞行员能够确信他是个欧洲人。这样做必须要有一点勇气才 行。假如日本人判断错误的话,就会用机枪进行扫射。英国大使克纳茨伯尔- 休盖森先生,还有英国大使馆的一名秘书,不久前就受到过对他们和他们的 汽车雨点般的子弹扫射。阿曼先生留下来直到用晚餐。我想听一点新闻,他 很会讲。再说,他还从里贝夫人那里带来了一个黑面包和火腿卷,还要给普 罗布斯特博士带一只柜式大行李箱到上海去。对这个箱子他很有意见。他说 箱子太大了,汽车门放下进去。再说,即使是新的,在上海也只值 40 元。我 不得不再对他(当然是对阿曼)说一些甜言蜜语。
  编辑胡尔德曼先生在 1937 年 10 月 6 日的来信中任命我为“名誉职工”, 我给他回了信,他只将信的最后部分登在德文《远东新闻报》上。从他的引 言中清楚地看出他是多么为难。他,可怜的人,删去了一个多么好的开头部 分。也许他是对的。这个胡尔德曼先生,他的确不能把我所写的东西全都刊 登出来,因为作为编辑的他不能去触别人的痛处。但是为什么偏偏删去我那 封信的开头而只留下后面部分呢?下面就是那封信的开头部分:


尊敬的胡尔德曼先生:
感谢您 10 月 6 日的亲切来信。任命我为责报“名誉职工”是您的一番美意。我深信,我的没有 头衔的名片上在名字后面有了”《远东新闻报》(名誉)职工”这几个字一定会十分好看,何况我的 英国朋友们十分重视字母多的名片,他们一定会羡慕死的。但是,尊敬的胡尔德曼先生,我担心,您 这是自找麻烦。您一点也不了解我!并且,我担心您也有点低估了您的读者。他们自称对此“极端认 真”,而我对此却毫不介意。我正是有这个可怕的“才能”,多半能在不恰当的时候,以我的所谓幽 默让我周围可爱的人高兴一下。我想在此以我们家人之间的通信方式为例,我的男孩子,20 岁,目前 正在德国参加青年义务劳动,他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亲爱的父亲!要是你能听到这里收音机里对中 国都说些什么(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就好了。报纸的报道还要糟糕,我根本不愿瞟上一眼。此外, 我深信你的身体肯定非常好,我决不怀疑!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我不会去说什么现在的局势不 严峻,目前的局势的确非常严峻,如果有人不承认这一点,那么他的头脑肯定是太简单了。局势不仅 严峻,而且会变得更加严峻。那么怎样才能对付目前这种严峻的局势呢?我认为,应当拿出自己的最 后一份幽默,对着自己的命运说上一句:“对不起,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天如果整个塌下来,那 么大家都知道,所有的麻雀都会死去;如果是一枚炸弹掉下来,而且正巧掉在一只乌鸦的头上、那么 死的则只有乌鸦一个,它再也不会去“呱呱”叫了。但是真要到那个时候。我想,扬子江还是会一如 既往地尽情流淌。现在我每日的晨祷和晚祷的祈祷词是这样的:“亲爱的上帝,请你保佑我的家人和 我的幽默,剩下来的小事情就由我自己去保佑了。”
现在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目前我们的生活怎么样以及我们是怎样甘于忍 受这些轰炸的。
是这样的,我个人是 9 月初在北戴河休假后,从水路绕道回到这里的,因为我:
1. 作为一个德国商行的代表,要在这里代表它的利益。
2.我在这里还有许多放心不下的破旧东西。(尽管有个柏林女士恳切地劝告我:别胡闹!你不 该为那些不值 50 芬尼的破东西操心!)

3. 那好吧,我们问心无愧地承认,我想永远做一个负责的人,不忍心在这样的时刻对洋行的职 工、佣人及其家属弃之不顾。而是想要全力帮助他们——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对第 1 点还必须指出,我们十兮尊敬的中国客户还想不断向我们订货、签订合同。但必须按照 下述条件:
支付条件:(1)签订合同时预付 5%。
     (2)我们取得战争胜利后 4 周再支付 95%。 供货时间:2 个月以内运抵南京,送货上门。 保战争险:没有必要。但如果你们愿意投保,我们同意! 这当然不行,我得苦口婆心说服客户!
对第 2 点还必须说明,那位柏林女士说的是对的。
对第 3 点来说,首先还要有一个十分安全的防空洞,显然我们并没有。我在这里所见过的防空 洞,没有一个是很安全的,但它们看上去全都是防空洞,而这就足够了!
接下去就是已经刊登出来的内容: 一声长“鸣”,三声短“鸣”
南京来鸿


  我们曾请求一位我们在南京的读者,给我们写一下在南京发生空袭时的 情况,作为“一个局外人”的态度如何,德国人在偶然陷入困境后做什么和 究竟做了什么。我们随即收到一封长信,现发表如下:


人们是怎样建筑防空洞的?如果他有许多钱,就委托一位中国的防空洞建筑师承办一切(自然, 他一窍不通),付给他 500 元~3000 元,建筑师分别按照付款的多少,运来大方木料、厚木板、沙袋、 铁轨、陶土水泥管,以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堆大堆东西,事情就完了。我是自己操办这事的,就 是说,我雇用了 10 名苦力,吩咐他们挖一个深坑(矩形的),一直挖到双脚浸水为止,坑深 1.5 米时 就出现了水。于是,我们在坑底铺一些墙砖和圆本头,然后再铺上地板。地板上必须留一个洞,以便 我们能够取到地下水。你们一定听说过怎样降低地下水位?真是简单极了!只要每天放一只桶或是空 的食品罐头下去。我们还在墙边竖了几根柱子,支撑住上面的横梁,再把方形厚木板放在上面,然后 覆盖泥土,要许多许多泥土和沙,堆成一个约 1.5 米高的土丘,再把妻子的花盆放在上面,我们称这 花盆是伪装,日本飞机就不会识别出下面藏着什么。更使日本人不易察觉的是我们把这个巧妙的地下 坑洞建筑在一探树的底下,树根这时可能就长在它的上面。我们给四周的墙壁蒙上干净的草垫子,开 了两个门,一个门供人们进出。一个门专供运送货物。后来还在这两个门外垒了沙袋路障,保护不受 炸弹爆炸产生的气浪破坏。
人们都跑到我这个防空洞里来占位子!为什么?我不知道!它有这样的名声:特别牢固。 我在建筑这个“英雄地下室”时,估计最多可坐 12 个人。但在建筑好以后发现我大大地估计错
了。我们共有 30 个人,坐在那里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般。所有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呢?十分简单! 我的每个勤杂工都有妻子,有孩子,有父亲、母亲、祖父和祖母,如果他没有孩子,就收养一个!(顺 便说一下,多么兴旺的业务!)此外,我还得接纳一个邻居和他的家人。他是一个鞋匠,战前我曾对 他发过火,因为他把 20%的扣头计算在制鞋价格之中。后来突然发现他是我佣人的一个亲戚,我能怎 么办呢?我让他们都进来了。我不能让自己丢脸呀!我在这个地下室里给自己放了一张办公室的椅子, 其他人都蹲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我自己理所当然地也得进入这个防空洞,至少在轰炸离得很近而且 很厉害的时候是如此。并且,我坐在里面时,孩子们和女人们会由于看见我也可怜巴巴地坐在里面而 感到放心。这时我发觉,我在北戴河下决心尽快地赶回来是做得对的。

假如现在我这么写,说我一点也不害怕,那我一定是在撒谎。在防空洞开始剧烈震动时,也有 一种感觉悄悄爬上我的心头,类似“哎呀,我们要再见了!”在我的防空洞里有一只家用药箱、手提 灯、铲子、十字镐和榫凿,但是,坦率他说,当我想到,我们大家有可能都会被埋在这个老鼠洞里时, 那些东西并没有给我提供多大的安全感。说真的,是害怕了。可是,为了消除害怕,说几句快活的话, 或编造一个笑话,大家跟着笑一笑,炸弹的威力就大大减小了!老实说,只要炸弹没有刚好落到自己 的头上,人们逐渐地也习惯了狂轰滥炸。每次轰炸的间隔时,孩子们都迅速地跑出去。这是可以理解 的,但你无法想象得出,这时会发生什么事。
夜间轰炸既有弊也有利。第一次警报信号响过几分钟后,电厂拉断了电。领带可以不要。但在 这几分钟内我至少必须穿好裤子和皮靴。然后,当我把所有要保护的伙伴安全地藏进地下室后,才可 以悄悄地在暗处坐下。继而我经常会摸索着回到我的起居室:里去,悄悄地找一张最舒适的椅子,转 眼间便睡着了。这是我在孩提时代练就的功夫,那时,只要下雷阵雨,我就常常这么做。
可是(我们的室内生活写得太多了)只要危险一过去,防空洞里的客人们和我之间的家庭式关 系自然也就中止了。必须是这样。除去工资以外,必须有一个区别,不至于丢失去纪律。
现在再写一点有关这个城市和警报信号的情况: 谁要是在战前即两个月前,熟悉这个重新繁荣起来的南京城的,谁要是在当时,特别是中午时
分,观察过市中心繁忙的交通情况的,如果他听说过大约 100 万~120 万居民中至少已有 80 万人离开 了这个城市,那他对现在城里到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空荡荡的街道和广场就不再会感到惊讶了。 所有红色的砖瓦屋顶都刷成了黑色,就连整个红砖瓦的住宅区也都刷咸了黑颜色。每隔 50 米~100 米 就有供行人躲避用的防空洞,有些只是上面堆些上的洞,刚好够一个人爬进
所有的电影院、大部分旅馆、绝大部分商店和药房都已关闭。有些小手工业者还在半开着的大 门和百叶窗后面悄无声息地干活。
一排排的房子之间。可以看到一些缺口,面积大约有 6 所~12 所房子那么大,这是轰炸造成的 破坏。但是事情过后呢,人死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够多了),现场清理干净了,于是便几乎不再 有人注意这些缺口,事情也就忘记了。
同样也漆成了黑色的公共汽车还在行驶,在中央各部等单位下班时车里挤得满满的,因为政府 官员都照样工作,星期天也如此!街上的秩序是无可指摘的。军人、警察和平民纠察队谦和而正确地 履行着他们的义务。在两枚炸弹炸开了中山路主干道的碎石路面半个小时后,就已填补了那些坑洞, 修复好了路面。修路时交通一点也没有中断。
没有一个外国人(这里的外国人已经不多,德国人约有 12 名妇女和 60 名男子)受到过干扰。 相反。人们都怀着惊讶的好感注视着我们这些还坚持留在这里的外国人!
警报突然会响起。以前我们用作报时信号的电器汽笛响起了拉长的“呜——”声,这是第一次 信号:警告信号。就是说敌机已经起飞,正在飞往南京途中的某个地方。所有的人都赶快奔跑回家, 或者奔向附近的防空洞。住得比较远的人就坐人力车赶到安全的地方去。有幸坐在汽车里的人突然发 觉,他们的老式小汽车在和平时期时速还跑不到 10 里,现在却一下子达到十六七里的速度。当我喜形 于色地祝贺我的司机取得这个出色的成绩时,他露出一种调皮而尴尬的脸色。看来是我击中了他的唯 一致命弱点。
回到家以后,我就派人在大门两边守着,以检查拥进来的人们。邮局和电报局的公务员受到每 个人的欢迎,随时都得安置他们。除此之外,凡是与我的家庭没有关系的人、都拒绝入内:“真对不 起,没有地方。请您别见怪,我们没有多余的位子了。”
抱着婴儿的妇女们受到优先照顾,允许她们坐在防空洞的中间,然后才轮到带着较大孩子的妇 女,最后是男人。这是我始终顽固坚持的顺序,它使男人们感到无比惊奇。
几个大胆的男人——管家、佣人、司机(他穿着西式服装,必须有相应的举止)以及其他人, 还有本人只能暂时留在外面。
第二次信号!一再重复的一长三短的“呜”声,表示敌人正在南京上空。现在全城空荡荡的,

一片死寂,无丝毫动静。街道上不时有步行或开着车的哨兵在巡逻,也有城市民众应急队队员。 我们数着敌机的架数,同时为正在追赶它们的中国歼击机感到高兴。在高射炮(防空火炮)开
始射击时,肯定有纷纷落下的炮弹碎片,我们便慢慢走近防空洞的入口。轰炸机向下俯冲时,发出巨 大的呼啸声,紧接着是 100 公斤~500 公斤炸弹猛烈的爆炸声。当炸弹接连不断地落在不远处时,大 家都张大着嘴,一声不吭地坐在防空洞里。我们给孩子们和妇女们在耳朵里塞了棉花团。只要稍一平 静,就有”英雄”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下室里走到外面去,想看看周围的情况。每当有一架敌人的轰炸 机被高射炮击中后燃烧着摇摇摆摆地栽下来时,中国人就高兴得热烈鼓掌。只有这个滑稽的、让人琢 磨不透的“主人”的表现又一次个人不可思议,他一声不吭地抓抓帽子。喃喃地说:“别吵,死了 3 个人!”鞋匠嘀咕道:“怎么啦,他们可是想要你的命呀!”
在云层后面,撤退的日机和追击的中国飞机还隆隆地响了好长时间。然后响起了缓和的“呜—
—”声,警报解除了,危险过去了!大家平静地却是大声地谈论着重去干活。 这段时间确实很有意思!没有谁埋怨无聊。现在已是晚上 10 时了,警方的戒严时间开始了,街
上一切交通都已停止! 德国学校已不再存在(它已关闭),解聘了教学人员,退掉了校会。孩子们均已乘飞机离去,
去了安全的地方。这是过去的事了!但是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再办起来的!


老鸹


  “老鸹”是已故领事海因里希·科德斯给我起的一个中国外号,意思是” 老拉贝”,并无其他含义。
  
10 月 18 日


  仍然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天空没有一丝云。8 时 45 分。刚用完早餐,响 起了第一次和第二次警报,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到。9 时 45 分又取消了警报。“假的。”中国人说。它相当于”骗子”、“伪装”或诸 如此类的含义,照意思翻译是“虚惊”或“虚传的警报”。
  中午以前很平静,我和韩(湘琳)去中国银行和铁道部作了商务拜访。 午餐后,14 时 30 分,又响起了警报。这次我们听到了飞机飞来的声音,但 它们仍在比较远的地方,受到了高射炮的射击。它们在南面某个地方(似乎 是在城墙外面)扔了许多炸弹,没有向下俯冲。16 时解除了警报。又损失了 一个半小时。谢天谢地,我们仍然很健康。这时我们想要安静。
  里贝先生整个时间都站在电厂里他的涡轮机旁。这个漫不经心的傻瓜! 他今天刚把修理好的机器重新开动了起来,所以不想让电厂立刻再停下来。 “假如日机真的成群密集飞来,”他说,“当然我也会躲起来的。”是的, 亲爱的,但愿你还有时间去躲起来!
  
              10 月 19 日

哼,今天日本人对我们可真照顾!
  午夜 2 时,响起了警报,我正在穿第二只靴子时炸弹已经落了下来,震 得整个房子都抖动起来。只有里贝没有动弹,仍然安静地在睡觉,仿佛什么 事也没有发生。这家伙什么都不当回事!正当我朝他叫喊“喂,里贝,第二 次警报”的时候,响起了几枚炸弹的猛烈爆炸声。我的朋友里贝却平静地回 答说:“是是是,我听到了!”今天夜里,我们又看见了我们西门子舒克尔 特厂制造的探照灯在照射。我走进防空洞里,不得不再维持一下秩序,因为 有个远洋公司的报务员,他身材肥胖、大腹便便,总是会挤占妇女们和孩子 们中间的好位子。我略微调整了一下位子,因为太激动,掉进了地下水的洞 里,把我臀部也弄湿了。今天凌晨,防空洞入口处出现一张用德文、中文和 英文写成的醒目的大海报:

致我的客人们和本洋行成员的通知


凡经常使用我的耐轰炸的防空洞者,必须遵守下述规定,即应该让孩子们和妇女们(无论是谁) 占用最安全的位子,也就是防空洞中间的位子。男人们只可使用两边的坐位或站位。
有违反本规定者,今后不得再使用本防空洞。


约翰·拉贝
1937 年 10 月 19 日于南京


  胖子报务员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凌晨 4 时,危险终于过去了。我们大家 对此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了。
刚上床又响起了警报,时为凌晨 4 时 30 分。这次得保持冷静。我疲乏地
又穿起衣服。当我终于穿着完毕,站在那里时,警报又解除了,时为 4 时 50 分。这是一次虚传的警报。人们把巡逻返航的中国歼击机误认为是敌机了。 警报取消很长时间以后,我正躺到床上时,高射炮中队突然又射击起来。想 必那些人是完全搞糊涂了,但愿他们没有击中自己的同胞。后来我想把失去 的睡眠再补回来,但在凌晨时刻很难睡得着。那么,我就洗澡去吧!
月光皎洁的夜晚又变成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白天。在 8 时 55 分,来了第一
次警报。如果再这样下去,今天我们大概做不成多少事了。里贝把不让他工 作的日本人大骂了一通。9 时 55 分取消了警报。我们没有见到敌机:又是一 次虚传的警报,或者说,日本人从南京边上飞过去了。
  中午 12 时 15 分响起了今天的第四次警报。警报拉响后,我们已不再那 么匆忙了,到第二次信号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可是、这次几分钟后就狠狠地 干起来了,猛烈的轰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我们大家都快步朝防空洞奔去。 天空阳光灿烂,几乎无法认出敌人的飞机。防空中队开炮了,但是没有击中。 由于很有可能会被纷纷落下的碎片击中,我便命令大家都进防空洞去。我们 等了约 10 分钟,城北和城南都有可怕的炸弹落地声,南面升起一个很大的烟 柱,在天边慢慢地散开。没有火光,只有爆炸产生的烟尘。13 时 10 分,危 险过去了。里贝先生吃饭来迟了,他说,今天他也不得不进了防空洞。日本 人在电厂总机房不远处投下了一批炸弹,但电厂未受损害。里贝又一次交了
  
好运!

10 月 20 日


上午 8 时,出了太阳,天边有一些云。日本人今天一定会来访。 昨天浦口的轰炸一定很严重。我听说,津浦铁路局的办公大楼和附近的
煤场被炸了。据说炸死了 9 人,伤 10 人。现在日机已不再向下俯冲,而是直 接从高空扔下一连串炸弹。因为它们向下俯冲受到了很大损失,有许多飞机 是在重新抬升时被击落的。
  里贝先生在修复电厂中做了很好的工作。2 号涡轮机已全速运转(5000 千瓦),此刻正在修复 3 号涡轮机。中国人是否也承认这样的成绩呢?但愿 如此!还有一个值得提出的事实:此刻只有我们那台老的博尔齐希锅炉在运 转,它是我们 6 年前供的货。从那时以来它一直都在运转,根本就没有再让 有名的美国锅炉生火。德国的产品质量再次证明是过硬的,但仍有人在挑我 们的毛病。
  12 时 30 分,响起警报!飞机出现在北面和南面的高空,在南面投下了 许多炸弹,可能又是落在飞机场上。南面的方向出现了巨大的尘雾,这是炸 弹的成果。有 3 架大型轰炸机从我们的上方飞过,高炮中队的射击又是劳而 无功。为了提防炮弹碎片,我们(里贝和我)回到防空洞,待了几分钟,那 里早已挤满了中国人。当我们又从防空洞走出来时,轰炸机正在北面(浦口 方向)轰炸。我们也听到了那里有许多炸弹落地的声音,间或还有机枪的扫 射声。想必也发生了空战。13 时 30 分,一切又都过去了。
日本人还是很配合的:让我们安静地吃了午饭,我甚至还能小睡 20 分钟
的午觉。
14 时 30 分又响起了警报。我照样平静地工作,等待着第二次警报。15
时 40 分,发出了拉长的“呜——”声,警报解除了。这是一次虚传的警报。 桂林来了消息,著名的弹道学家、枢密顾问克兰茨博士教授在那里去世 了。愿死者安息!他是一位可亲的老先生,今年 82 岁。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 正值初夏,他想要到青岛去,但后来大概还是选择去了桂林。他顺便提到, 这大概是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次暑期旅行。我想要劝阻他时,他却亲切地挥
手拒绝了。想必他对此更清楚,而且被验证了。
  德国大使馆的霍特先生躺在鼓楼医院里。一次在长江上作舢板射击比赛 时,他后面的人一颗铅弹打中了他的小腿肚。他在一艘英国军舰上作了急救 包扎。(在战争中人们什么事都会碰上!)偏偏是打中了小腿肚!要是再高 一些也许会更消受些。不过,我还是不批评为好。我自己在非洲时不也是这 么做的,只是那时没有打仗。我要去请教一下,我是否应该为他受伤的小腿 肚授予他一枚“抗射击嘉德勋章”。我相信,我应该这么做!有家报纸报道 说,上海的德国领事馆就日本人轰炸在上海的德国领地提出了抗议。中方和 日本都否认了这期间出现的有关和平的谣言。
  《大陆报》(南京版)的一个编辑说,南京人已经习惯了日机的空袭。 这说法显得有些夸张。他还说空袭警报信号已经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饭。不过 这个情况倒是确确实实的!第一次警报时,人们根本不走出办公室,最多是 机械地整理好办公桌上的东西。第二次警报时,我才吩咐勤杂工把装有最重 要药品(胰岛素)和包扎用的材料等东西的手提包拿到防空洞里去,再打开 房子里的所有门,使之不被可能有的气浪摧毁。同时指示办公室勤杂工站到 外面去观察天空,等敌人的轰炸机飞近了再通知我,当天空响起发动机的轰
  
鸣声时,当然就意味着得赶紧了。大家随即从房子里跳出来,朝四周看看, 假如出现了危险,碎片满天飞,就赶快奔进防空洞里去。可是,一旦敌人的 大型轰炸机飞到一定距离时,人们又会出来张望。这种行为并不总是明智和 安全的。但蹲在防空洞里也并不是一种快乐,何况,有 30 个人一同蹲在里面。 如果响起了警报解除信号,危险过去了,大家就又平静地去做各自的工作,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有时还会热烈地讨论一下轰炸的程度以及可 能造成的损失,但是不久就会平静下来。大家都在忙着工作,要想一些别的 事情。



  今天夜里 3 点钟收到一份电报,说沃尔特马德先生今天下午乘汽车抵 达。但愿他运气好,我们希望他一路平安,那段路几天来一直受到日本人的 猛烈扫射。
上午 8 时,天空万里无云,一个极好的航空天候。
  9 时 15 分响起警报;9 时 55 分又解除了。我们没有见到飞机,它们也许 是在南京前面就改变了航向。最近,如果日机的飞行目标位于浦口的北面, 它们就会绕过南京。
  我在去下关电厂的途中,拜访了施罗德博士。他的夫人还在汉口,很想 到这里来,但不许她来。施罗德博士考虑是否可以让她住到“库特沃”号船 上去。我劝阻了他!施罗德博士不大相信克兰茨教授去世的消息。据他所知, 克兰茨和夫人几个月前就已在回国途中。看来是他们对溯江而上的情况不甚 清楚。施罗德博士还不知道施特雷齐乌斯的夫人已在不久前去世。我在施罗 德的住房里发现了里尔茨先生丢失的最后一只箱子,我要把它带回去,把他 的全部行李都放在一起。我正想到电厂去时, 12 时 30 分响起了警报。我 刚好还来得及坐汽车赶回家。大家在那里很是激动。躲到我防空洞里来的上 海商业储蓄银行会讲德语的职员们说,他们从上海和南京之间各个支行得到 的电话消息称,日本飞机在飞往南京的途中投了毒气弹。我们没有防毒面具, 只有简单的用浸过六胺或醋的漂白薄纱布做的口罩。我检查全体躲在我这里 的人是否都有这种口罩,我的手提箱里一直都放着这种口罩。女人们都只有 一条手帕或小毛巾。我让人把我余下的最后一些口罩分给她们,这些口罩我 原本是要剪开作绷带用的。正在关门的一瞬间,院子里又来了 3 个寻找防空 洞的穷孩子。他们瞥见我时撒腿就跑,但我又把他们喊了进来,安排在防空 洞中间的位子上。我的目的是使我的客人们以此为榜样,懂得在危急关头每 个人都是同样重要的,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
日机飞来了,但却是在蓝天里,非常高,几乎辨认不出来。四面八方的
高炮中队开火了,天空中弥漫着薄薄的榴霰弹云。我命令所有的人躲进防空 洞,我也在里面待了几分钟。在南面(可能又是城外的飞机场,日本人千方 百计地想要摧毁它),炸弹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再次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听到敌机同时在北面及南面轰炸,一定是投下了大批炸弹。我们耐心地等 待着恶魔离开,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投了毒气弹。谢天谢地,我们的健康 没有受到损害。下午 2 时(一个半小时以后),危险过去了。我派人用汽车 去接里贝回来吃饭,这段时间他躲避在扬子江饭店。午饭烧焦了的厨师在骂 娘。看来,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烦恼。
  各家报纸报道说,日本人在上海附近突破了中国防线,在苏州附近又有 两辆载有外国人的汽车遭到了日机的袭击。
  


  早上 8 时,沃尔特马德来了。他是今天夜里 1 时到达南京的,但为了不 打扰我,他住到了首都饭店。从上海到南京用了 18 个小时。他曾相信中华特 别快车公司会在 8 个小时内将他送到这里,但是,这家公司所谓的德国司机 实际上是一些失业的犹太人,他们对开汽车并不太在行,不过是为了挣钱。 车费是每人 75 元。这些犹太司机中有一个人的行为令人讨厌,大使馆想要没 收他的德国卐字旗,认为他作为犹太人没有资格拥有这种旗子。
  虽然阳光灿烂,但上午是平静的。我和“电量计先生”去拜访了哈普罗 公司,15 时 20 分响起了警报。在城南(大校场)投下了一批炸弹。尽管沃 尔特马德先生给我从上海带来了极好的蔡司望远镜,但我们仍没有见到飞 机。16 时 15 分警报解除。
  

美丽的秋日天气,阳光灿烂。
8 时 45 分有警报,10 时 15 分警报解除。我们没有见到飞机。
  11 时再次响起警报。飞机飞得很高,我甚至用了望远镜也没有发现。12 时警报解除。我们正要去用午餐, 12 时 20 分又响起了警报信号。这一次 榴霰弹云密布天空。根据猛烈的高炮火力判断,一定是在无法看见的远处出 现了日本飞机,我用望远镜发现了正在飞行的 3 架日本轰炸机在我们房子上 方很高的地方,它们的上方还有一架日本飞机在交叉飞过去,看上去正燃烧 着,后来钻进一阵烟雾中消失了。情况看来挺危险,最好还是进”英雄地下 室”。城南和城北遭到了持续的狂轰滥炸,估计投下了将近 30 枚炸弹。弥漫 的尘雾冲天而起。13 时 15 分,一切过去了。我多次试图开车出去,到铁道 部去,到中国银行去,但均被街上的军人和警察赶了回来。直到下午才平静 下来。这是星期六下午,现在我可以去做被延误的工作了。傍晚时分,我正 在写信、电灯熄了,我点亮蜡烛继续写。我和沃尔特马德先生、里贝和阿曼
3 位客人共同进餐。然后我们度过了一个平静而舒适的晚上,消灭了最后的 3 瓶啤酒,那是佣人在某个地方没收来的。现在只有味苦的杜松子酒和威士忌, 苏打水也喝完了,算了!我们就喝茶吧,茶叶有的是。
明天是星期天,中国人说:日本人在星期天从不进攻,至今只有两次例
外。哦,你不会搞错吧!!
  晚上收到了从上海来的第二副望远镜——一副 18 倍望远镜,是德伦克哈 恩先生给我弄到的。现在我配备了望远镜,真像一个参谋长。只要住在对面 的蔬菜商有黄油卖,我用这副望远镜甚至能把他的最新的黄油价格看得清清 楚楚!太不可思议了!奥托,这副望远镜将来一定要送给你,你可以在巴代 利亚山区派上用场,当然我多么希望将来能和你一块儿上山,但是有这个可 能吗?
  

星期日,一碧如洗的天空。韩(湘琳)先生和他的朋友们真的搞错了,
10 时 30 分响起了警报。在城南和城北,炸弹和榴霰弹再一次雨点般地密集 落下。事后据顾问们告诉我,我们经历了一种形式的周年纪念日:昨天在南 京投下了第 700 枚炸弹。绝大多数炸弹落在城南的飞机场。11 时 55 分,危 险过去了,余下的时间是平静的。我和沃尔特马德散了一会儿步。我们发现, 在中国老板开的所谓的德国肉店的橱窗里放有爱福牌啤酒,我们赶紧把库存
的 9 瓶全买了下来。埃利卡·布瑟幸福的未婚夫克勒格尔来探望我们,我们 一同喝了咖啡,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几个小时。司机刘每当遇上警报时,为了 赶快回家去,就会开“惊慌快车”。汽车减震弹簧终于在开“惊慌快车”时 断掉了,汽车不得不再送去修理。我们还听说,永利铔厂在上次轰炸时受到 了严重破坏,已不再需要用电厂的电了,因为该厂已不得不停产。看来他们 也想使还没有恢复的电厂再次停工。
  晚上,收音机里传来不幸消息,说日本人已攻下了上海前线太仓城。假 如这个消息确切(而这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可能不久就会和上海完全 切断联系。
  

美丽的秋日天气,十分平静。
  我相信,日本人知道今天我要庆祝 28 周年结婚纪念日,所以特别照顾。 妻子发过上次的电报后可能已到北京去了(就是说,日本人把“北平”的名 称重又改为了“北京”,现在就只差他们把现在的“南京”改称为“南平” 即“南方和平”了——它与狂轰滥炸真是多么相称!)。不过,为了保险起 见,我还是给在天津的老地址拍了电报,着实出了不少汗,因为用英文写东 西不是那么轻松的。不信你试试看!在节前的快活气氛中,受伤的霍特先生 获得了“抗射击嘉德勋章”,就是说,是一个系在白色袜带上并写有“霍尼 也许是想错了”字样的勋章(取自我的勋章箱子),图案为两枝交叉的火枪, 包装是一只蓝绸面子和白绸村里的雪茄烟匣子。效果相当不错!霍特几乎笑 得伤口也痊愈了,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全世界都在说:这只能是拉贝做的好
事!
  妻子请韩(湘琳)先生给我送来了 4 大盆紫莞花(读作:菊花),除此 之外,我还收到了她的两首诗(一首是她自己写的,另一首只可能是出自察 恩之手),同时她还在里面附了一张奥托的照片,就是孩子在以前送给我的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从我这里偷走了,这件事她也许早已忘记了。多多多?? 谢了,妻子!!我真是高兴!!此外,我又收到了妻子的两封来信(10 月 15 日和 16 日的),其中一封是通过德国大使馆转交的,一定是由目前在上海的 特劳特曼夫人带来的,大使到她那里去
中国人全都垂头丧气的。上海传来的坏消息看来已得到了证实。现在情
况怎样了,我们还不知道。 乌拉,刚才又收到了奥托从萨勒姆寄来的一封信,落款日期是 9 月 26
日。快活而又无忧无虑的奥托正在参加摘梅子和拾苹果的劳动。我为奥托·拉
贝不久就要成为一名士兵而高兴。祝我的孩子幸福! 下面是我收到的礼物。
察恩的诗:

你的儿子


现在你成了一个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显示出你的才干吧! 愿你朝气蓬勃,迈入生活! 愿你大胆勇敢,万事成功! 你是我树干上长出的分枝, 如今已变成一棵独立的大树。 给它泥土吧,而不是沼泽和泥泞。 扩大空间让它根枝蔓生。
让清新的风, 摇曳和摆动枝枝叶叶; 让绿色枝叶的花环, 高高竖起向着太阳! 让鸟儿在树枝间歌唱,

世界多么美丽如春天! 天际会怒吼,会呼啸, 要迎着风暴, 挺直站立,绝不屈服。
现在你是一个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是人材之林中的一根栋梁, 尽管有石头,有洼地, 你健康快活而自豪地耸立着!
妻子的诗:

纪念 1937 年 10 月 25 日


朦胧的预测已经变得明晰, 命运从不是偶然幸运的产物。 人生的道路如同行星的轨迹, 唯有大智之道在宇宙中运筹, 才能决定是合是分。


多拉
1937 年 10 月 9 日于天津



  航空天候!但上午仍很平静,我们可以安心地去做我们的工作。14 时 30 分有警报,15 时 15 分又解除了。我们没有见到飞机,但是据说在飞往南京 的途中发生过激烈的空战和轰炸。16 时又响起了警报。我用 18 倍的新望远 镜,第一次在我的头顶上方看到有 7 架轰炸机,我随即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一放下望远镜,就几乎看不见飞机了。由于望远镜放大的倍数很高,我把 敌机的距离搞错了。我必须先习惯这一点。日机在城南方向又投下了一批炸
弹, 16 时 15 分,危险过去了。 里贝先生完成了在电厂的工作,他可以到长沙去了,上海却发来了电
报:”等待信示。不要急于结束工作!”我在西门子洋行工作了 27 年,还没 有收到过这么好的电报,我真想也成为一名涡轮机装配师。为此我在下午买 了一只中国铜盔,一方面为了留作纪念,另一方面是防止上海总部电讯部来 电话揍我的脑袋,因为我收取炮兵学校过去的外欠债务进度太慢。各家报纸 报道说,太仓仍然在中国人的手里。但从这里人们的脸上看得出情况有些不 真实,肯定已经被攻占了。无论如何,我们德国人在扬子江上还有“库特沃” 号轮船作为最后一个避难处,这确实令人宽慰。我看到过这里的政府已经溜 过一次。这种事还会再次重复。以后城里是否还能保持秩序是个大问题。
有家报纸说:在从 1937 年 8 月 15 日至 10 月 15 日对南京的 65 次空袭中,
已有 200 人丧生、300 人受伤。此外,日本人承认,他们在上海至今已被打
死 1 万人。



  日本人攻占太仓的消息现在已得到中国人的证实,后者现在已撤到了他 们所谓的“兴登堡防线”。上海的邮件、电报之类还收得到。据说,甚至还 可以坐火车到达上海西站。上海是一片混乱!战斗想必十分激烈。在国际租 界的边界处的战斗中,欧洲人也受到了日机的扫射。有两名德国人受伤,一 名英国士兵被打死。接着,英国士兵得到了守卫这一段国际租界的命令,射 击任何一架飞越国际租界边界的日本飞机。今天,南京这里十分平静,尽管 是很好的航空天候,但完全没有空袭或警报。我不断听到关于日本人在使用 毒气弹的传说。据说已有 200 箱带红十字标记的日本弹药运到了上海。施爸 爸家庭生活的下述经历,说明目前上海局势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在此, 要感谢我,我把它重复一遍。如有不妥,我保留意见,不承担责任。在施先 生住房的附近落下了几枚很大的炸弹,把许多房屋炸得稀巴烂,甚至后来还 在报纸上作了报道。施爸爸随即打电话要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到他的办公室里 来,他认为那里要安全些。当一家人终于到他那里时,他正等得相当不耐烦。 他开口就对他们说:“你们在哪个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我们没有能很 快找到妈妈。”小女儿回答说。“哦,哦,她躲到哪里去了呢?她不可能在 家里走失的。”最小的孩子(用格蕾特尔·加尔博的语气)接口说:“她躲 在衣橱里!爸爸,你能猜得到吗??”
  

天空有些云,尽管如此,9 时 10 分还是有警报。但只是一场虚惊,9 时
40 分就取消了。除此以外,这一天很平静,是工作忙碌的一天。晚上出了一 点小事,据说调皮的厨师蔡为晚餐准备了奶酪,但吃饭时却没奶酪。我发了 火,骂了他,并说要在下月 1 日就解雇他。他斗不过我,转身就走开了。走 就走吧,就我而言,我不会让步,我要我的奶酪!



  下雨天,估计日机不会来。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厨师和奶酪都成了完 全次要的事情。上海防线的战斗对我们大家的情绪都产生了影响,在这场战 斗中,除去双方都有巨大损失以外,其他一切肯定也都超过了至今有过的程 度。这样,日本人在上海实际上也许已经或接近达到了他们的目的。我们不 相信他们会向中国的“兴登堡防线”发起冲锋,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 竟还有什么打算。中国人不是没有进行过英勇的防守,我们现在看到的已足 以证明,他们维护了中国军队的声誉。我们在这里作过许多估计和讨论,日 本人是否能够突破扬子江上的水雷封锁区,并攻占扬子江的防御工事。如果 出现了这种情况,南京就会面对日本的舰队,那将会是一个令人痛心的结局, 不过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也有些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沃尔特马德昨天继续旅行到汉口去了。里贝还在这里,他在结束了电厂
的 2 号涡轮机和 3 号涡轮机的修理工作以后,就打算要离开,何况电厂最近 已将涡轮机停机,因为水利铔厂这个用电大户仍然没有投产。现在却突然来 了指示(可能是蒋介石统帅的),要求全部机器应该立刻开机。中国各家报 纸报道说,日本人已将带有黄十字标记的 350 箱毒气弹药运到了上海。(他 们是否想用来对扬子江的防御工事施放毒气?)皮尔纳少校带来一个坏消息 说,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已岌岌可危,由于上海爆发战争使它损失惨重。据说 提供这个银行资金的一些较大的康采恩已被日本人摧毁。我至今还未能证实 这个消息。施彭勒告诉我,他听到皮尔纳的消息后,从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提 出了他的存款,铁道部不想以英镑签发期票。我感到真滑稽!难道欧洲的形 势尖锐了?今天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阴云密布”,也不适合安抚情绪。 偏偏又来了这桩倒霉事!
据说蒋介石夫人乘车去上海途中,汽车驶进了一条沟里,她从汽车里被
抛了出来,折断了几根肋骨。据说在太白岩附近(在去芜湖的路上)一艘装
有 300 万元弹药的中国炮舰,被日本轰炸机炸得粉身碎骨。皮尔纳声称见到 了这一情况。并说也知道这是间谍活动造成的?!劳滕施拉格尔从北戴河经 过上海回到了这里,给我带来了妻子在天津为我购买的胰岛素。这东西我现 在有了 3 个月的储备。
我收到了西门子电气总公司寄来的 100 份 1938 年的德国记事日历,作为
送给客户的圣诞礼物。辛施兄弟公司从汉堡寄来了每年都要提出的请求,要 求寄送圣诞包裹。辛施公司的人还附上了一张十分精美的汉堡冬季风景明信 片,使我们的“心肠完全变软了”!天呀,圣诞节——我们还一点也没有想 到!今年我们会在哪里过圣诞节呢??——喂,你别哭,拉贝。过去你可不 是这样的!!
下面这些诗句是我趁脑子清醒的时候写下来的:

和人人都相干


我一再有把握地说: 哎呀,要理智, 蹲在防空洞前, 这可是缺乏理智!

首先,因为轰炸机的炸弹 大都是从上面落下的 高空也会掉下碎片, 击中谁,痛得要命。 如果劈啪爆炸,不及时走开, 你肯定会说:啊——我想, 还有足够时间躲开。 我只想看一下?? 别说废话了——快些吧。 走进你的“英雄地下室”去! 你的理智在命令你!



  下雨天,多么美好的雨天。“库特沃”号已决定驶往芜湖,去装运刚刚 挖出的煤。女士们全都离开了船,在这段时间内留在“危险的”南京。
  收到了妻子 10 月 17 日和 20 日的邮件。乌拉!妻子在天津的《华德报》 上读到了我关于在南京庆祝收获感恩节的文章,重新获得了勇气。这就对了。 妻子!这文章首先是为你写的。你立即就理解了,使我很高兴。
  


雨还在静静地下,好极了。我们根本就不想有比这更好的天气。 上海的战斗在紧邻外国租界区的地方继续进行。战斗中又有一批人员被
打死,其中有 3 名英国士兵。另外有一批过路人受了伤。所有外国人,当然 还有全体中国居民,交口称赞 500 名或 800 名中国人,他们在被切断联系的 情况下,仍然在一个仓库里英勇地抗击日本人,表现得视死如归。我在报纸 上读到了第一批和平序曲,不过也只是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没有橄榄枝的 和平鸽,一点用处没有。


天空稍有云层覆盖,但是没有空袭。我们可以安静地做我们的事。


雨大滴大滴地下着,看不见山,一切都淹没在云层中。尽管如此,9 时
15 分响起了警报,我们不得不中断我们例行的商务访问。9 时 30 分,一架中 国飞机在离我们房子仅 200 米的高处一掠而过,警报就又解除了。我听说, 如果有中国轰炸机升空,现在也发警报。人们想以此防止暴露中国人隐蔽自 己飞机的地方。L·A 施密特先生从上海发来电报说:“请电告需要的食品。” 背后肯定包含有妻子的极大担心。她想在天津给我寄一箱松脆面包,但未办 成,现在要由施密特先生来做了。我答复说:“非常感谢。目前我有足够的 食品。”因为我确实还有我需要的一切东西,松脆面包片没有的话,黑面包 也行。我刚从医生处回来,血糖正常,只是有时心悸得厉害,凌晨 3 时更为 严重。这是神经性的现象,也许是可以医治好的,我想试试看,也许是我用 的胰岛素太多了。
  根据蒋介石的命令,“敢死营”的尚存者撤出了仓库。蒋介石做得对! 仓库里已有将近 100 名士兵丧生,最后的人员撤出时还会有损失,然后这个 插曲也就此结束。但它也提供了这样的证明:如果有必要,中国士兵也会死 得其所。
  


  还是出色的下雨天。14 时 45 分有警报,但 15 分钟后又取消了。没有人 知道为什么要发警报!也许只是想干扰我的午睡,他们连一下点几快活也不 想让人享受。这里的一张报纸上最近有一则简讯说:当局即将对城内的全部 防空洞进行检查,检查它们是否顶用,就是说,它们建造得是否牢固,是否 具有足够的保护作用。我当时并来重视这则简讯。现在有人偷偷地告诉我, 这是我在上海德文报纸《远东新闻报》上那篇署名“老鸹”的诙谐文章的后 果。尽管不是这么回事,但他杜撰得很好!这正合我意。也许并没有检查出 多少问题,虽然在那则报纸的简讯中提到过,对那些不完善的防空洞必要时 将予以重建或修理。遗憾的是,只有十分富有的人才会建造得起一个真正的 抗轰炸的防空洞。为此需要有根粗的树木或是铁轨,相当多的黄沙和更多的 钢筋混凝土!这些东西可惜我们都没有!统统没有!
  
11 月 4 日、11 月 5 日


  天空云层密布,不时下雨,没有日机到我们这里来。糟糕的是,我患了 重感冒。头痛,低烧,咽喉痛,嗓子沙哑,咳嗽,脉搏每分钟 95 次,心悸, 使我整夜都没有睡觉。医生说:“并不严重!!”好吧,我想我是病了!不 过,一定是我有什么事搞颠倒了。因为,今天夜里有过“警报”,我肯定是 没有听见,因此我还是“傻乎乎的”!不能再这样下去!医生随即给我(估 计是治“傻病”)开了药特灵、洋地黄、丫啶黄、阿达林和溴剂。另外,我 还主动服用了阿司匹林。我看到账单(今天这里的药价是原先的 3 倍)时, 我的病已好了一半,但愿另一半会便宜一些!只是不要让妻子知道,否则她 会毫不顾及日本人,沿着津浦铁路的路轨从天津步行跑到南京来。此外我还 在考虑,在特劳特曼夫人(德国大使的太太)到达这里后,我是否也让妻子 来。大使能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嘛!!尽管我认为这确实是不明智的!
  


  如果一个汉堡人和一个柏林人走到一起,通常都会产生意见分歧。这肯 定是出于古代他们好争论的原因,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自称有最伟大的“快 舌”,也即最伟大的辩才。我当然站在汉堡人一边。汉堡人说话也许会夸张, 他们的话也许要打些折扣;但柏林人纯粹是“吹牛皮”,这就更差劲了!例 如柏林人说:“傻爪就是傻爪,是无药可救的,即使阿司匹林也下顶用!” 这不对!阿司匹林对我就起了作用,今天我感到已有起色。3 天的虾蟆肿病 之后,今天又动笔写日记了。谢天谢地!
  日本人对我的病(我患了重感冒)照顾得令人肃然起敬。前 3 天几乎什 么事也没有发生,至少在南京是如此。总的战局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因此我 的身体已经复原了。
  中国人对目前正在布鲁塞尔举行的九国会议寄予很大希望。他们总是认 为,您应该看到,美国一定会帮助我们!哎。但愿是这样。但我并不相信这 一点。在英国已经出现了公开的抱怨声,说英国与日本的贸易减少了,因为 英国在日本遭到了憎恶。一旦事关“镑”或“美元”,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英国或美国都是如此。第一是做生意,中国人民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还远远轮 不上呢。有人说、现在英国需要大力保护在中国、尤其是在扬子江沿岸的贸 易利益。千吗要和日本打仗呢?不,还是不要打!!况且在日本也投了资, 而且为数不少。英国是这样,美国也是如此。由此可见,对整个会议又能寄 予多少希望呢?他们一定会竭力促成一个折衷的和平。但是中国下想要这种 和平。中国要求九国予以保证,它目前正在捍卫的是不可侵犯性。也许通过 发布实施制裁会有帮助,可是即使这一点也是成问题的,因为日本已经发出 了这样的威胁:一旦用制裁措施给我们制造麻烦(石油禁运等等),我们就 加强对中国海岸线的封锁,就是说,欧洲国家和美国至今还享受的一切特权 就要中止。然后日本就对中国宣战!在此以前还只是一种“友好的争论”! 可怜的中国呀!
我们读到中国军队在上海抗击纪律严格的日本部队的有关报道时,确实
是惊讶的,而且那还是一支征募制军队(虽然南京政府规定了普遍义务兵役 制,但并没有得到实施)。虽说是向上海派出了由德国军事顾问训练的(据 说这些顾问三分之二已经阵亡)南京最好的部队,可是如果得不到足够的装 备,即使是最好的部队又能有什么办法?在装备方面实在差得太远了!日本 的现代化军队装备有重型火炮、无数的坦克和轰炸机等等,力量远远超过了 中国军队。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问题。日本当然最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进攻不 可等得大久。再过四五年之后,它面对的就是一支中国的人民军队,这支人 民军队有很大的可能会战胜它。这个风险日本人是不愿意冒的!



还是倾盆大雨的天气,完全像我们所希望的! 最近的伙食不大好,但我还没有弄清楚是“战争问题”还是“佣人问题”。
我们的管家请了 3 天假,在他不在期间,他叫来了一个替工,令人无比高兴 的是他会讲一口地道的无可否认的上海洋泾浜英语。今天早餐时我们之间有 过如下的交谈:
主人:你过来!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有鱼味,这是怎么一回事? 佣人:鸡也没有办法,主人,现在已没有真正吃的东西了、只有吃鱼了。 主人:可是黄佃也是这个味道,难道你认为奶牛也只有吃鱼吗? 佣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主人,我要去问问它。 现在我真的想知道,奶牛将会回答什么!如果他把煎锅清洗一次,也许
就会把鲸油的味道洗去。我将对此提出建议。因为很有可能我的那些防空洞 的客人都是用的这只煎锅——就是说,我的煎锅!
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新闻!



  今天是一段时间雨天后的第一个晴天,天空一碧如洗,而且没有轰炸! 值得尊敬的日本老爷们不是忘记了我们,就是在上海忙得不可开交。下面防 空洞那里看上去漆黑一团!
  今天我们在这里搞“大扫除”。城里到处都在排干防空洞的积水,一些 地方有军人和消防人员在帮忙。我这里不需要帮助。我们的“英雄地下室” 里虽然已有 2 英尺深的地下水,可是我们自己把它抽干了,就是说,用的是 水桶和食品罐。
  我外出作例行的商务访问时,听到了相当多的坏消息。看来在中国人中 间正在逐渐蔓延一种“准赤化情绪”。里贝先生不久前已经告诉过我,电厂 的工人们在一定程度上都染上了“红色”。有人直接问过他,成为一个共产 主义者是不是更好些?俄国人似乎在这里暗暗地作了大力宣传。今天有个商 务方面的朋友(一个在美国上过大学的人,我不想说出他的姓名)私下里对 我说,全体有文化的中国人都认为,如果美国人和欧洲人在布鲁塞尔的九国 会议上抛弃了中国,他们都会投向布尔什维克主义。中国人对日本人的憎恨 如此强烈,以致他们宁愿受俄国的控制而不是日本。多么周到的考虑!!谢 谢!!究竟还会把中国引到哪里去呢?据说与上海的公路联系从昨天起就中 断了。第一次没有收到上海的英文报纸(即 11 月 7 日的报纸)。
  


美丽的航空天候,但没有空袭。 这很可能与上海的战事有关系。上海的报纸今天也没有到。上海的电台
广播说,上海陷落了,就是说,上海地区内不再有一个中国士兵了。这样, 南京和上海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了,只要陆路不通,就不能恢复联系,至少暂 时是如此。至于水路能否通行,需要过几天再看。类似情况在 1932 年初这里 已经发生过一次。如果除了上海邮件一时到不了,再没有其他什么问题的话, 我也就算了。但是,很有可能会随之产生与此相关的这个或那个问题,例如 缺乏食品等。那时会变得怎样,暂时谁都不知道,我更是一点不知道。韩(湘 琳)先生说,中国人即使必须退到西藏,也不会讲和。但韩(湘琳)先生一 个人的话是算不了数的。在上海的日本将军松井 10 天前曾预言在 11 月 9 日 将中国军队赶出上海。他言中了。他同时还声称,随着上海的陷落,战事也 就告结束。如果他在这件事上也言中的话,我不会反对。中国人确确实实英 勇地进行了保卫!连日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中国人之所以不能赢得战 争,是因为他们缺少日本人的现代化技术装备。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太原 今天也陷落了。这样,就如同我们说过的,我们在这里暂时就无汁可施了。 假如说布鲁塞尔九国会议真的没有作出中国同意的而又不丢面子的决议(目 前看上去很有可能),我认为,日本人将会采取的下一个步骤是,全力把中 国政府即蒋介石统帅赶出南京。我可以设想这事也不会大难。据我的判断, 日本军队要从陆路上推进无疑是不容易的,需要突破类似“兴登堡防线”的 战线,会有重大的人员伤亡。要征服水路也不是那么容易,至少得清除扬子 江上的水雷封锁,要摧毁江阴附近的要塞。就我听说的,日本军队只有用大 规模的毒气进攻才能实现,我相信日本人实际上也会这样做的。不过还有一 个另外的途径,也即以前已经宣布过的,加强对南京的空袭。据别人告诉我, 日本人目前在上海拥有将近 600 架飞机。据说前几次大规模战斗时,在大批 歼击机和护航机的掩护下,有 60 架~100 架轰炸机同时投掷了炸弹。如果这 样的一支空军部队进攻南京,毫无疑问,他们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希望
(上帝保佑)不会到这一步。万一真的到了这一步,到那个时候我宁愿待在
“库特沃”号轮船上。不过,别说不吉利的话了!你这个呆瓜!上帝保佑!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我们还是别去管那种预言了。冥思苦想得越多,一个 人的情绪就越糟。一场现代化战争就是地球上的一座阎王殿,我们在中国正 经历着这场灾难,若与欧洲一场新的世界大战相比,也许它意味着只是一场 儿戏。但愿善良的命运保佑我们免受此难!!
  多么有趣,刚才收到了北方来的邮件:妻子 10 月 31 日从北平来的信, 奥托 10 月 6 日从萨勒姆来的信,格蕾特尔 10 月 9 日从哈尔恃恩来的信,并 附有维利 10 月 8 日从柏林给她的信,连乌尔西也附了一张自己画的画。这是 我在一天内收到的全家的好消息。奥托告诉我,他在去慕尼黑人伍之前,想
于 10 月 25 日去探望格蕾特尔四五天。格蕾特尔得到柏林来的消息说,维利 又要到中国来了(但愿这是真的!)。其实维利是孤身一人住在柏林。



  阴天,云层很低。尽管如此,13 时 15 分响起了警报。约有 9 架飞机在 城市上空交叉飞行,高射炮对它们进行了猛烈的射击但毫无成效。前前后后 一片爆炸声。当高射炮弹的碎片开始在周围屋顶上劈里啪啦作响时,我立即 命令大家躲进防空洞。只有里贝除外,他正站在学校走廊里用我 18 倍的蔡司 望远镜观察天空。每次,当我们躲过了这样的“暴雨”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 我总是很高兴。可是,现在督促人们及时躲进防空洞却越来越难了。因为老 天保佑,至今还没有出过事,他们也就变得麻痹大意起来。要是我在当时下 偶尔狠狠地发一通火,他们就不肯相信会有危险。我们的防空洞被水泡得很 软,我们辛辛苦苦地把地下水弄出去。我们不得不连续几个小时地排水。什 么都又湿又滑,今天我就从台阶上笔直地滑了下来,把我的裤子搞得很脏, 还丢了脸。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现在一定要砌一个砖石台阶。14 时 45 分, 危险过去了。我注意到没有中国的防空飞机升空。难道已经没有防空飞机了? 也许这不足为奇!
今天,我们的办公室勤杂工和佣人被征召去当兵了。他俩约为 30 岁出头
至 35 岁左右,他们可能只是早上受训几个小时,因而白天的其余时间是有空 的。
现在我们这里只有《远洋电讯服务》的消息来源了,它是《大陆报》(南
京版)的一张对开四版的小报,通常只是“远洋电讯”的翻版,它试图以令 人感动的方式在简短的“编者说明”中掩饰中国人遭受的巨大损失。只要我 们能听到上海电台,我们当然就会知道发生的事情及其严重性。我们已不抱 太大的希望,目前的形势“艰难说”。对此我们也不得不听天由命!从上海 前线回来的军事顾问们报告说,前线的后方有一批轻伤士兵在四处流浪,不 守纪律。人们在夜间只有手里拿着毛瑟手枪才能出门!
11 月 8 日一篇发自东京的“远洋电讯”很有意思,它报道如下:


六国清楚地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指责日本人违反了“华盛顿协定”。因为这样日本就更有理 由可以向英国和美国提出这样的指责。例如 1923 年 3 月 23 日,美国和英国炮舰轰击了南京,而且这 种行为当时是得到美国同意的。他们似乎要我们日本人相信,1927 年英国炮舰和 1930 年美国炮舰对 中国敌意的进攻也只是自卫措施。这样,理所当然地他们也必须同意日本拥有同样的权利!


  一着高明的外交妙棋!那时,其他国家都在反对中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 或者说他们是在保护自己下受布尔什维克的侵犯。今天,日本这样做,大家 却叫嚷起来!如果戴上一副日本眼镜(欧洲就有一批人戴着这样的眼镜到处 游说),世界看上去就是另一个样子!
  


  哈哈,云层密布,而且是厚厚的云层。我的防空洞里的水“几乎”已经 排干了,砌了好几级挺漂亮的砖石台阶。我们己准备就绪!上午的情况还好, 一切都很平静。可是到了下午 1 时 15 分,里贝和我坐在那里用午餐。佣人说, 警报响过了,我们应该稍微吃快一点。我们没有听到第一次警报信号,因为 上海电台的音乐太动听了。尽管在打仗,那里可还在庆祝世界大战停战纪念 日。我们刚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就响起了爆炸声。我们数了一下,有 9 架 飞机,其中的重型轰炸机正慢慢地朝我们的房子飞来。后来有一架向下低飞 时,我已进入防空洞,我的中国客人们都一个不缺地躲在里面。只有里贝辽 在外面,他认为有以前学校校舍大门作掩护就够了。在北面和南面,炸弹雨 点般地落下来,各个角落伴有熟悉的高饱和机枪的“音乐”。外面突然响起 欢呼声:高炮击中了一架轰炸机。转眼间防空洞里的人都跑光了,大家都想 去看看。飞机断裂成两半,冒着大火和浓烟栽到地上。我们看见约 5 名—7 名机组人员中有两人在大火和浓烟中跳了下来(没有降落伞)。傲慢的轰炸 机在 20 秒钟后除了留下一些碎片和尸体外,什么也没有了。14 时 15 分,一
切危险都过去了。 城内又一次传开了最惊人的谣言。据说某个政府机构发出了警告,大家
必须预先烧好 3 天的饭菜,因为将有一次大轰炸,这样就不会有时间烧饭了。
这就是说,要在下过 8 天雨后到处还在滴水的防空洞里蹲上 3 天。多么“美 好”的前景!但愿不要像预言的那样严重。另一些谣言说已在暗地里开始和 平谈判。对别人讲给我听的事我都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当然我什么也不 知道,我听说的并不比他们知道的多。不过,我是一只聪明的“老鸹”,为 我的声誉必须这么做!
今天又收到奥托 10 月 11 日从萨勒姆寄来的一封信。他还是在摘苹果,
但不会太久了,只有 12 天了。
  妻子今天收到了我的一份例行电报:“7 时,一切都好。Hguk,约翰尼” “Hguy 的意思是“衷心地问候你,吻你”。打电报我也得节约呀!
  


  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真是幸运。否则,也许有日本人来访。在证实了 昨天这里不是击落一架,而是两架轰炸机以后(对敌人来说,不仅意味着人 员伤亡,而且同时还损失了大约 50 万元),日本人肯定会很快派他们的飞机 前来报复。
  今天一开始就很反常。办公室杂工蔡(子良)来报告说:“警方要您升 中国国旗。”我当然断然拒绝。身力德国人,我不会升起另一面旗帜来取代 干字旗。杂工蔡(子良)走了,却把佣人张(国珍)打发来了。他说:“蔡
(子良)弄错了,是请您下半旗(我这里日夜飘扬着两面德国国旗)。今天 是官方哀悼日。”那就下半旗吧!刚刚下了半旗,我一眼瞥见了日历,发现 今天是已故孙中山博士的诞辰纪念日。这时,我忍耐不住了,把蔡(子良) 和张(国珍)责备了一通。两面国旗再一次升起。原来,警方只不过是提出 请求:今天是纪念日,请大家无论如何要升旗。那个退了位的萨克森国王怎 么说的?“我看你们都是心怀嫉妒的共和党人!”这话我也说给我的下属们 听了,但是用的是汉语,并加重了语气!为了和我言归于好,在购买用来遮 盖防空洞的 29 张草席时,他们只花了 5 元钱,这是因为他们主动放弃了扣头, 否则要花 14 元。如果防空洞不用草席遮盖,那么下起雨来就很有可能会变成 一个类似钟乳石侗的洞穴。如果一天的开头是这样,那么通常会发生一连串 这种事情。刚才有一位我连她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德国妇女打电话给我:“啊 呀,请您马上派您的工程师来,我的缝纫机坏了!”“太太,”我答道,“我 们是’西门子’,不是‘辛格’!”“我知道,”她说,“‘辛格’那儿我 已经去过了,那人太蠢。我现在到您这儿试一试,因为是一台电动缝纫机!” “我该怎么办呢?我明天就让我们的电话安装工宋先生去一趟,今天他抽不 出身,他在修理黑姆佩尔饭店的电冰柜。”看来生意又要兴隆啦!
我们收到了一份从香港来的电报,简略得大过分。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弄
清楚,是叫我们去拜见某某长官(某省的司令)。此人据说是西门子洋行的 挚友。考虑到今后的生意,我们必须与他保持最友好的关系。香港方面主动 提出支付我们接待这位途经此地的长官所需的全部费用。于是,我们查遍所 有的旅馆,找到了他的落脚点。即刻前往,恭敬地寒暄一番,说了半个小时 的甜言蜜语(当然是生意方面的)之后,我们才发觉这位“司令”根本不是 我们要我的那位,而是他的什么第一侍从或诸如此类的人。于是,我板起了 面孔,结果那位真正的司令这才露面。事情这样才算是对了头。唉——,如 此等等,今天就写到这里。这类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我现在 和里贝一起去黑姆佩尔那儿喝上一杯!
  要修缝纫机的那位太太又打来一次电话:“我想要工程师先生下午就 来。”“非常乐意,夫人。”(你可以在月光下见到我!)
  


  我们又一次错误地估计了日本人!虽然是很好的航空天候,但是到现在 为止,意料中的报复性空袭并没有发生。我们当然不是为此而夸奖我们的敌 人,尤其是刚才从一个上海运输公司驻本地代表那儿传来消息说,里贝先生 的皮箱和一个木箱全被炸毁了。皮箱里装着他和他同事埃默尔的冬季用品, 木箱里装着安装涡轮机的专用工具。这些箱子装在一辆卡车上,于 11 月 3 日驶离上海。箱子在上海到这里的途中。停在松江时遭到轰炸,给我的一箱 食品很可能当时也被炸毁了。从这里派出去接应卡车的小汽车空车返回,全 部货物丧失殆尽。
  中国邮局毫不屈服 11 月 5 日的信件和 11 月 6 日~8 日的报纸刚刚从上 海运到这里。和往常一样,上面又刊登着宣传与苏维埃俄国友谊的新闻报道。 为了庆祝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成立 20 周年,11 月 7 日的(大陆报)
(南京版)出了一份特刊,上面登有许多优秀的摄影作品和文章,自然是大 力颂扬苏维埃的。人们可能以为,苏俄是人间天堂,斯大林是和平天使。可 怜的中国——它受骗了!



  星期天,天气晴朗,也没有轰炸。韩先生说:“日本人不喜欢星期天来。” 原因何在,他也不知道。“也许他们要休息吧。”这使我想起了我们以前在 天津的买办雍先生。这个人懒得很,只在写每天的日记时,写上他拜访了哪 些客户,参与了哪些买卖。每个星期天,他都以一贯的尖刻写道:“今天是 星期天,休假。整整一天无生意可做!”
  中国人目前都很悲观,人人都撇着嘴,踱来踱去。这当然可以理解。形 势简直糟糕透了。上海的电台报道说,日本人清除了南市附近的水栅(即江 上用来阻止船只通行的障碍物),正开着战舰逆流而上。他们对付了第一个 水栅,可能也会用同样的办法对付第二个、第三个水栅。我心里早就有一种 不祥的预感(妻子把这称作下意识):日本人有一天会开着他们的战舰出现 在下关的。对于舰上的大炮,我这个汉堡人心里充满了敬畏。
  里贝本来想今天早上去汉口,却没有走成。除了抬和洋行船上的“甲板 间”以外,再没有其他位子了。本来也想买船票的哈普罗公司是这么说的。 一位哈普罗公司的人打算同日搭乘这艘船,而他认为“甲板间”不够体面。 我要是他,就接受“甲板间”,然后坐进一等舱,等着船长或大副来妥善安 排我。英国人对待欧洲人总是彬彬有礼的。
  


  秋天的天气,晴朗宜人,仿佛天空里在酝酿着什么,今天我们一定有客 来访。中午时分,天空布满薄云,是理想的航空天候。然而一切仍旧静悄悄 的,直到下午 2 时警报响起。10 分钟以后,发出第二次警报。2 时 30 分,出 现了 6 架日本飞机。它们遭到了高射炮的猛烈轰击,但是没有被击中。城南 肯定还有其他的轰炸机在轰炸,因为听见那边传来机关枪开人的声音,以及 大约 15 枚炸弹落地的声音。3 时 15 分,警报解除了。大使馆参赞菲舍尔来 访。他想买一部“库特沃”号船上用的无线短彼电台,却买不到。德国德律 风根公司可以提供,但是要等 3 个星期。他请我问一下交通部,能否出让给 他们一部这种类型的电台。这种做法毫无希望,不过我答应尽力办。我立刻 被拒绝了。在交通部里,我确信政府正在准备撤离南京。交通部的走廊上、 办公室里放满了皮箱和木箱。人们打算迁到扬子江上游的长沙去。我去了铁 道部,那儿的一个杂工偷偷告诉我说,铁道部明天也要装箱打包。为什么? 因为日本人已经到了昆山附近,离苏州大约 30 里路。有几个人断定日本人已 经越过了苏州。但是,这不是真的。上海电台播音员证实了有关昆山的消息。 我拜访了德国大使特劳特曼和夫人,一起喝了茶。在那儿遇见了从太原来的 施佩曼将军。“库特沃”号可能会先把妇女和其他一些贵重物品送到汉口, 再回到这里接大使馆剩下的人员。“中国政府一逃走,大使馆就得撤离。” 他们这么告诉我说。否则,就留在敌占区了。正当我考虑自己留在哪儿的时 候,施罗德博士夫人和她丈夫来了。我大吃一惊。偏偏在这种危急时刻,施 罗德夫人从汉日回到了这里。她说,她要接她丈夫走。还说要带我走!天哪,
求求你了!!



  雨天,没有空中来客。但是我心情不好,南京很沉闷,跟暴风雨来临前 一样。佣人们挨了骂,因为下雨的时候,他们没有把防空洞遮盖好。要是我 自己不事事操心、就没有人动弹。他们都像做了催眠术,也像蛇笼里的老鼠。 远洋公司也挨了骂,因为他们拆掉了房子里的一根水管,拆坏了一个洗手盆。 弄丢或偷走了一个门闩。后来,我的心情渐渐地好多了!我和默勒(里贝感 冒了,躺在床上)开车从哈普罗公司去太古洋行,给他和里贝预订 11 月 20 日从这里开往汉口的“武陵”(音译)号船票。所有的客舱都预订满了,结 果我们只能预订散席票。不太好,可是路上说几句好话,也许他们还能在船 舱里找到铺位。最重要的是,他们能离开南京了。如同我在大使馆里听说的 一样,“库特沃”不打算把妇女们先送到汉口了。人们已经估计到了几天以 后局势的变化,即南京失陷。所以要妇女们 11 月 18 日带着行李上船,然后 在下关附近的船上等候消息,看看中国人是否封锁去汉口的水路。如果封锁, 运送德国人的轮船就不开往汉口,而开往上海。整整一天,我都下定决心在 这里坚持到底。这时候却听说,溃退的中国军队在苏州大肆抢劫。这使我产 生了顾虑。再说,人们认为,即使日本战舰从江面上用大炮轰击这匹城市, 南京也是会抗击日益逼近的日本人的。那可太可怕了!话又说回来,这么多 依靠着我的中国人怎么办呢??韩先生又预支了工资。他原来想快点儿把妻 子和孩子经过济南送到青岛,他在那儿有朋友。现在他听说这条路不通了。 济南前方的一座铁路桥(在泺口?)被中国人炸毁了,为的是给日本人前进 制造困难。我早看到了这一步,可是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照此下去,日本人 会到达离黄河不远的地方或者黄河岸边。那时韩先生也许不得不把他的家人 也送往汉口。他现在还在等一家关系亲密的朋友,让他们陪着他的家人同行。 但愿他不要犹豫得太久。
从上海来了一大堆邮件,注明的日期是 11 月 6 日~10 日,还有 11 月 10
日~12 日的报纸。 礼和洋行的费舍尔先生坐船途经运河等河道从上海回来了。他说瓦茨尔
先生这几天去欧洲出差,却把他的妻子和孩子留在这里。还真有胆大的人。
不是胆大又是什么呢? 刚才我的朋友王先生和他妻子来了。他是军事通讯学校的工程师,妻子
是奥地利人。他俩想上”库特沃”。我请示了大使,遭到拒绝。妻子可以上
船,但丈夫,跟每个中国人一样,不允许上船。而妻子不愿意丢下她丈夫不 管。我劝他们立即(尽可能当天晚上)去汉口。他俩伤心地走了。“库特沃” 号只有 50 个卧铺,但却要用来安置 112 名可能上船的德国人。



  还是雨天,我们很欢迎。我们现在真的不需要炸弹了,这里已乱成了一 团。整个夜间大街上熙熙攘攘,汽车一辆接一辆,卡车甚至还有坦克一起缓 慢而又沉重地、隆隆地向前开。政府的大迁移开始了。听说中国国民政府的 主席林森先生已经走了。我为韩先生一家担心。他们必须离开,而且要尽快。 从上海来了很多迟到的信件,也有钢铁联合公司的电报,都是五六天以前的。 现在关注任何一个项目都毫无意义。找不到一个人谈生意,所有的人都在收 拾行装,最后连我也不例外!我自己编写的书已经包装完毕。现在轮到衣服 了,然后是银器(多好听啊),剩下的几件很快装箱,然后在箱子上贴上我 的地址。我从银行取了钱,因为有人劝我带现金。反正银行也要关门了。昨 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收到了德国救援委员会的通知(1937 年 11 月 16 日第一 号),其中第五条写道:每家只准带一个佣人上“库特沃”。我读到这一条 时,决定把韩先生当作我的佣人偷偷带上去。王工程师又来了,他想向我借 钱,遭到婉言谢绝。几个月前,他送他的岳母和小姨子回家时,才从我们这 儿借了钱,这笔钱还没有归还。我把救援委员会的通知拿给他看,劝他以他 妻子“佣人”的身份登上”库特沃”。他马上明白了这个暗示,满意地走了。 这样,他既省了钱,又和他妻子一起同时得到了妥善安置。他刚走,埃拉·高 太太(高将军的妻子,德国籍)和她女儿(将军第一个妻子所生,中国籍) 来了。两位女士前不久刚从北平来,以为这里一切很安全。幻想!不过两个 人看起来已经了解了情况,她们表示必要(?)时要上“库特沃”,好像以 为别人肯定不会拒绝她们,我看可能也不会拒绝。她们来是请我帮助她们看 管这里房子的,万一日本人来了的活,我当然一口答应。可怜的拉贝还能派 什么用场呢?!特劳特曼夫人像往常一样无比客气、亲切、一千次地请求原 谅她的打扰,她问我们这座城市是不是真的有 220 伏交流电。“是的,阁下, 我们有!”是什么使可怜的大使夫人感到那么烦恼,大使馆总不可能去买一 台涡轮机吧。原来她担心的只是一台无线电收音机,特劳特曼博士阁下不敢 给它接电源。我在这里公开泄露此事有些不大恭敬。不过,大使馆里出现了 一台蓝点牌收音机,而我们的装配工人下会接电源!据说是因为他看不懂标 签上的文字。这可能是骗人,这个懒虫只会接通他的(德律风根牌)收音机!
我刚从下关回来,目睹了妇女们和行李上船的情景。中山码头十分拥挤,
不过一切显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王太太带着“佣人”已经到了那里,施 罗德太太和她丈夫也在,还有一大群十分熟悉的人。我现在恐怕也得考虑把 我的几个皮箱送上船去。佣人张(国珍)已经积极地打好了行李。韩先生准 备怎样把他的家人送走,我还不清楚。通往下关的路上,行进着成百上千辆 装满了行李的人力车,以及跟车的中国人,他们都想乘坐那几条即将驶往上 游的轮船到安全的地方去。新征召来的士兵队伍让人触目惊心:所有的人都 穿着有些破烂的平民衣服,背着行李卷儿,臂上挎着一枝生了锈的人枪。如 果连这些人都得不到训练和军服的活,可见处境已经十分困难。但愿这不会 带来什么恶果!我现在也听说日本人为什么最近能如此迅速推进的原因了。 张学良(北方军)的大约 5000 名士兵在苏州拒绝执行命令。听说蒋介石亲自 去了苏州,动用了一个团的精锐部队,解除了这帮反叛者的武装。这位统帅 可不轻松,真佩服他的干劲!在最高统帅亲自干预以后,据说苏州的中方阵 地稳住了。由于日本人的迂回攻势,“兴登堡防线”也就成了无用之物,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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