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本前言·
从尼克故事到《老人与海》 董衡巽
一九七二年,纽约斯克利布纳父子公司编辑出版了海明威的《尼克·亚
当斯故事集》(The Nick Adams Stories)。海明威研究专家菲利普·扬 为此书写了序,并把这些短篇故事按主人公尼克的成长过程为时序加以编 排。这本书一共收了二十四篇,主要取自三个短篇小说集,其中取自《在我 们的时代里》(1925)八篇,取自《没有女人的男人》(1927)五篇,取自
《胜者无所得》(1933)三篇,其余八篇是从未发表过的。此书出版后,评 论界除了对个别篇目有所质疑①之外,基本上是肯定的,认为海明威如在世虽 然未必会出这么一本集子,但对于读者来说,这本书将大家熟悉的尼克完整 地、清晰地表现了出来;有人把尼克·亚当斯与马克·吐温笔下的哈克·费 恩相比,似乎美国文学又增添了一个不朽的人物形象。
在美国,第一个以同一个人物写进许多短篇小说的是舍伍德·安德森, 他有名的短篇集《俄亥俄的温斯堡》(1919)有一个连贯人物:记者乔治·威 拉德。他以敏锐的感觉察看小城镇生活的心理动态。在安德森首创的形式里, 这个连贯人物是一个旁观者,海明威笔下的尼克却是主人公。所以,D·H·劳 伦斯称海明威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里》为“一部断片式长篇小 说”①,虽然在这部集子里尼克的故事只占八篇。
经验与想象
尼克故事的价值,最惹人注意的一点是尼克与作者有着几乎同样的经 历。尼克的父亲也是一个医生,尼克幼时随父亲捕鱼或者出诊(《三声枪响》、
《印第安人营地》)。尼克像海明威一样,每年夏天到密执安北部湖区避暑,
接触过许多印第安人(《十个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搬走了》),喜欢在 附近钓鱼、打猎,还因为违章狩猎出过事(《最后一片净土》)。许多故事 写他少年时代与朋友的交往,接触社会,渐渐地意识到并接受人世的复杂和 残酷。尼克同一些朋友一起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登陆前夕》),像海明 威一样在欧洲受了伤(《“尼克靠墙坐着??”》、《穿越雪原》),痛定 思痛,又酿成精神上的创伤(《现在我躺下》、《大双心河》)。回国之后, 他结了婚(《结婚之日》),有了孩子(《等了一天》、《两代父子》); 他想当作家,也当上了作家(《写作》)。
海明威塑造尼克这个形象时,无疑利用过自己青少年时代的某些经验,
所以在尼克身上隐隐约约看得出海明威的面影,但是尼克的经验决不是海明 威经历的直接产物。恰恰是它们之间的差异,也就是在海明威塑造尼克时那 些非自传性部分,显示出尼克故事的重要价值。那是创作。有创作经验的同 志告诉我们:“创作的一个重要成分是想象,经验好比黑暗里点上的火,想 象是这个火所发的光;没有火就没有光,但光照所及,远远超过火点儿的大
① 有些人对《穿越雪原》是不是写尼克有怀疑,有些人认为《等了一天》和《怀俄明的酒》可以算尼克故
事(见约·M ·弗罗拉《海明威的尼克·亚当斯》,路易斯安娜大学出版社,1982)。1985 年秋季号《海明 威评论》上有人撰文认为《在另外一个国家》也不是尼克故事。本书参照美国评论界的意见,将二十四篇 全部译出,补充了一篇《等了一天》。
① 见罗·珀·威克斯编《海明威评论集》(1962),美国泼瑞底斯—霍尔出版公司,1965 年版。
小。创造的故事往往从多方面超越作者本人的经验。”①尼克的许多故事是海 明威个人经验的超越。
《最后一片净土》是一个例子。 这篇小说写的是尼克中学时代违法打猎的故事。手稿中,小说没有写完,
也没有标题②,不知海明威原意是想把它写成一部长篇还是中篇。就已写成的 部分看,经验与想象之间的差距是极大的。据传记记载,海明威十六岁的时 候随家去乡间,一天同妹妹珊尼(十一岁)在墨德湖边郊游,海明成看见“一 只蓝色的大苍鹭,一时冲动,一枪把它打了下来”。猎场看守人史密斯的儿 子发现这只死乌,查问海明威,海明威撒了谎,接着躲到朋友家里,后来又 逃到叔叔的农舍。史密斯来到海明威家盘问,被海明威的母亲挡了出来,但 史密斯并没有因此放松追查。一天夜里,海明威偷偷回家一次,拿了些食物, 又躲了起来。他父亲知道以后,从城里写信叫海明威主动去承认罪错,但说 明并非知法犯法。海明威去法院,付了十五元的罚金。这个经验给海明威留 下深刻的印象。传记作者倍克尔继续写道:“年龄大了之后。这件事在他脑 子里越来越膨胀”,“到了五十几岁的时候”,他居然告诉别人说,当时有 两个猎场守卫追捕他,追遍了整个密执安州,他差点儿进了自新学校”。“这 件事在他脑子里越来越膨胀”①,大概不是记忆上的差错,而是一个艺术生命 体的形成,从现实世界到艺术世界的起步工程。
在这个艺术世界里,海明威想象尼克在举枪瞄准一只雄鹿的时候原想只
擦破它的一点皮。这就突出了少年的幼稚与无辜。海明威想象那两个看守人 都是坏家伙,一个叫“烂疮脸”,一个叫“蹩脚佬”②,他们自己不干净,却 兴师动众,骑马携枪去追捕一个小男孩。这一下把尼克从肇事者转移到受害 者的地位。海明威想象出女佣人苏珊、派克尔太太、派克尔先生等好人,他 们明里暗里支持、保护尼克。这就形成一个冲突的框架结构:以同情为中心 的善良的一方对抗以惩罚为中心的邪恶的一方。海明威又想象妹妹陪哥哥一 起逃跑,躲藏在开伐中的原始森林里:他们钓鱼、打鸟、用餐、读书,似懂 非懂地谈论成人的事:恋爱、婚姻、法律和暴力。这就纳入了海明威小说以 男主角为中心、女主角围着他转的格局。
在海明威的想象中,尼克的父母亲对儿子的命运是不关心的,不像海明
威出事那一次,母亲抵挡守卫人保护儿子,父亲出主意。尼克的父亲没有出 场,母亲患头痛病,还同意两个追捕者在家里吃住等尼克回来。这使人想起 马克·吐温笔下的哈克,没有母亲,只有酗酒打骂的父亲。他们都成了为社 会环境所追逼的逃亡者。尼克和妹妹就像哈克和黑人吉姆一样,到大自然去 寻求自由。这个主题是美国文学的“咏叹调”,为历代文学作家所歌诵。海 明威超越了狭隘的个人经验,把我们带入了一个不见尘世烦恼的自由世界。
细 节
尼克故事像海明威其它短篇小说一样,具有独特的写法。二十年代初, 海明威的故事刚刚问世的时候,它们是全新的。这些故事那么平淡,情节变 化不大,有些细节重复,人物说话那么简短,不知其意向。小说主题是什么,
① 杨绛著《记钱钟书与〈围城〉》,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 年。
② 目前这个标题是海明威夫人玛丽·海明威加的。
① 卡洛斯·倍克尔:《海明威生平故事》,纽约斯克利布纳公司,1969 年版。
② 本篇所引尼克故事均见 1972 年版《尼克·亚当斯故事集》,下同。
作者从不点明,也不对人物作性格分析,似乎竭力回避肯定或否定的指向。 尤其是那个“零度结尾”,原指望作者最后亮出意图,或者像奥·亨利那样, 来一个出乎读者意外的结局,结果是平平淡淡地滑去,像是结束又不像结束, 把茫然的读者悬在半空。这种写法与稍前于他或同时代的名家,如吉卜林、 安德森、菲茨杰拉德、劳伦斯,都是不同的。它们使人想起契诃夫。传达人 物心情、作品基调的景色描写,经过严格选择的细节,用笔的洗炼,都与契 诃夫相似,但细节的含义、对话之独特又完全不是契诃夫的传统。
海明威的短篇主要特点是什么呢? 也许可以这样说:是通过细节表现出来的内在的戏剧性。 短篇小说必须在有限的时空集中表现冲突,这是人们的常识。但冲突可
以直线式进发——没有戏剧性,如威拉·凯瑟;也可以是曲线式进展——有 戏剧性,如奥·亨利。海明威是有戏剧性的,他之所以不象奥·亨利那样浅 显是因为海明威始终把构成戏剧冲突的对立的或相反的价值埋藏在水里,人 们所看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①,这“八分之一”就是细节。能够 咀嚼这些细节,并且透过它们回味水下的“八分之七”,就能体会到作品内 在的戏剧性。
这样的细节是多种多样的:人物的一个特征,一个姿态,对话中的一个 词,某种自然景色,某个场景甚至道具,某种动物??。它们类似艾略特所 谓的“客观对应物”:在艾略特,这是诗的主观叙述附在客观事物身上;在 海明威,是回避直接吐露的匠心表现。海明威的细节,有时反复使用,或正 向,或逆向,或反讽,这就取得了象征的意义。例如海明威写第一次世界大 战,从来不正面写,从来不写打胜仗,总是写撤退、写败仗,写战争对人的 创伤,《大双心河》就是写战争的后遗症,其中有一只蚱蜢在一片烧焦了的 林地上被熏得黑黑的,吐出来的“汁液像烟草的颜色”。这个细节如同《永 别了,武器》中一段燃烧着的木头上的蚂蚁,象征着战火中士兵的命运—— 大灾难面前无法自救的草菅般的生命体。所以,对于《大双心河》这类描写 背后的“八分之七”,海明威是颇为自得的:“这个故事写战争归来,但其 中没有战争二字。”①
《医生和医生太太》是一个完整的例子。
《医生和医生太太》写的是尼克父亲——医生的受辱。医生叫印第安人 狄克带人为他锯木料,狄克指出这些木料是偷的。医生生气,不要他们锯了。 医生回屋,医生太太问他为什么吵架,医生提不出有说服力的解释,快快地 出去找尼克。
这里有两组冲突。先是医生与狄克之间的冲突。狄克代表没有教养的粗 人,一言不合拔刀相见,但有教养的医生既不能证明木料不是偷的,又缺乏 干架的勇气。这一回合医生输了。第二个回合发生在医生和太太之间。医生 太太不相信医生对于狄克不肯锯木料的解释(“我治好了他老婆的肺炎,狄 克欠了我好多钱,我看他是想吵一架,就不用给我干活还债了” ),“不相 信有人会有意这样做”。她代表有教养的基督教文明,规劝医生“治服己心
① 海明威说,“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显现出来的每一
个部分,其八分之七是在水面之下,你可以略去你所知道的任何东西,这只会使你们的冰山深厚起来。” 见《午后之死》(1932〕与《海明威访问记》(1958)。
① 《不固定的圣节》(1964),纽约斯克利布纳公司。
的,强如取城”。但他也缺乏太太那种自信、清白与自制。也就是说,他既 不能降低到狄克的水平,又不相信基督精神科学,他在这两种精神价值的冲 突中,找不到自己的地位,他失落了、迷惘了。这也许就是作品的深层,那 个“八分之七”。
在表现这一主题时,海明威是怎样选择他的细节的呢?表示狄克特征的 细节是斧子:“狄克胁下夹了三把斧子”,“狄克捡起斧子”。表示医生极 复心的细节是枪。但他真的想报复吗?不是。他只是生气,因为他是“坐在 床上擦枪”,“他坐在那里,枪放在膝上”,最后“把手枪放在梳妆台后面 的角落里”。枪当然比斧子厉害,一枪便能致人于死命,但只是在屋里摆弄, 其威力等于零,这个细节表明医生的气忿和软弱。海明威又怎样表现医生对 太太的不满的呢?海明威说她是“一个相信基督精神科学的人”,但《圣经》 和其它读物放在“她黑屋子里的床头桌上”。可见她是不看的,但却有充分 的信心知道医生生了气又说了假话。医生对她也生气,表现在“纱门在他身 后砰的一声关上”,听见“门关的时候他妻子打了一个冷噤”,这个小动作 算是医生无力的报复。
小说多次提到门:印第安人“是穿过林子从后门进来的”,狄克“转身 关上门”,吵架之后印第安人“出后门进入林子”,“狄克没关门”,而怕 惹事的另一个印第安人“返回来把门关上”。“门”成了象征性的细节。最 初是一个道具,低层次的;狄克不关,以示威,是强力而又不文明的层次; 另一个人关上,是对文明的屈从,逆向的层次;最后一个层次是医生的关, 包含愤恨而又无可奈何的对基督教文明的厌恶。“门”不仅成了人物心情的 温度 计,而且象征文明与不文明、世俗的文明与宗教文明的分水岭,其内涵 超出了《杀人者》中仅仅象征绝望单向性的“墙”。
层次最深的是结尾时所用的细节:
“你要是看见尼克,亲爱的,你跟他说他妈妈要见他,行吗?” 他妻子说。
??他看见尼克背靠着树在看书。
“你妈妈叫你去看看她,”医生说。 “我要跟你去,”尼克说。 “我知道哪儿有黑松鼠,爸,”尼克说。 “好,”他父亲说。“咱们上那儿去。”
两边受屈的医生总算在尼克身上找到了戏剧性的慰藉:尼克不愿意见信 奉基督文明的母亲,愿意跟随喜欢户外活动的父亲。只是,在对峙的价值中 失去平衡的医生在孩子身上能找到什么精神价值呢?他的失重感并没有消 失。茫然的医生还是茫然。
从这个“零度结尾”看来,悬在半空的不是读者,而是医生。
对 话
海明威最得心应手的是写对话。批评家们指出海明威有一副极为敏感的 耳朵,能够辨别人们谈话中极为细微的差别,而且善于使用一种“风格化了 的口语”表达出来。他从亨利·詹姆斯那里学到对话的戏剧化,但不像亨利·詹 姆斯需要用这么多的“舞台指示”来说明对话的背景、说话人的思路和姿势, 相反,他可以用对话来暗示背景、说话人的思路,说话时的神情。一句话,
用对话来代替叙述①。 在尼克故事中,许多篇的对话都有其特殊的妙用。《印第安人营地》中,
医生自夸手术成功,与产妇丈夫因害怕而自杀形成对照,乔治反讽式的恭维 又起了“旁观者清”的作用,结果医生的自夸反倒成了“当事者浑”的戏剧 性的自我暴露。《十个印第安人》中,酒醉倒在公路上的印第安人只有九个, 第十个是谁呢?原来是尼克的女友。她是怎么倒在地上的呢?尼克父亲只说 了这么一句话:“她跟弗兰克·瓦思本在树林里。我是偶然遇上的。他们在 一块儿好久了。”尼克追问:“他们快活吗?”父亲回答:“我想是快活的。” 于是尼克想,“我的心碎了。”这里,对话反映了人物的醒悟,起了许多文 字才能叙述清楚的作用。《拳击者》中疯人的对话和《三天大风》中醉酒者 的对话,或让我们看得见他们发病,微醉时的神态。《世上的光》中,妓女 间的争执透露出畸零人崇拜名流那种真诚背后的辛酸。《大双心河》同《老 人与海》一样,只写一人一事,不可能有人物间的对话,但海明威用“想出 声儿来”的手法,再加上人称的更换,调节小说的节奏。
《杀人者》的对话最有光彩。小说写两个杀手来到一个餐馆等待一个拳 击家,准备在他进餐馆时把他杀死。译成中文才八千字的小说一共写了七个 人物,背景是淡化了的,性格不作分析,心理反应不着一字,全靠对话中的 细微之处传达主题的信息。也就是说,“八分之七”由读者自己去填补。
先看两名杀手一进餐室说的头两句话:
“你们吃什么?”乔治问他们。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说。“你想吃什么,艾尔?” “我不知道,”艾尔说。“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有这样来用餐的么?这是第一个暗示,说明他们不是来用餐的。接着点菜: “我要一客烤嫩猪肉,配苹果酱,土豆泥。”
“来一客炸鸡肉饼,加青豆、奶油汁跟土豆泥。”
这也蹊跷。先是“不知道想吃什么”,这会儿却点得这么具体、精确,又明 明知道不是吃正餐的时间,可见他们不但不是来吃饭的,而且存心找岔。听 他们的责问:
“那你为什么写在上面?” “我们要的都是晚上的菜,嗯?你们就是这样干买卖。”
这以后他们捆绑黑人厨子和尼克,安排乔治的位置,为杀人作准备。这些几 乎全用对话表现。在对话中,他们一口一声“聪明小伙子”,反复使用,达 二十五次之多。我们从中看得见说话人的神态。
举四个例子。
“你这小伙子挺聪明,是不是?”
① 谢尔顿·诺·格里伯斯坦:《海明威的技巧》(1973),南伊利诺斯大学出版社,1974 年版。
“你说,聪明人,你看要发生什么事?” “像你这样聪明小伙子,多看电影有好处。” “你应该去赌赛马,聪明人。”
第一句话是艾尔对侍者乔治说的,也是第一次出现这个称呼。可以想见, 艾尔大概是歪着脑袋,一脸奸笑。我们在填补时,不妨加上“挖苦地问道”。 第二句话是另一名杀手麦克斯在布置杀人现场时说的。麦克斯怎样把双手叉 在胸前,斜着眼,洋洋得意地挑逗??这副神态跃然纸上。第三句话也是麦 克斯对乔治说的,进一步暗示他们的来意。如果不吝啬文字的话,可以加一 句“电影里不是有不少凶杀镜头吗?你多看看电影就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第四句话是麦克斯临走时对乔治说的。如果用叙述法,文字就多了。要写明: 过了时间,安德瑞森今晚不会来了,他们空等了一场;这场凶杀没有发生在 乔治负责的餐馆里,这是乔治运气好,这么好的运气去赌赛马准能赢钱等等。 在这些对话中,“聪明小伙子”分明起了说话人挖苦、挑逗、自得、嘲弄等 作用,增添了对话的色彩感。
在描写“穿得像一对双胞胎”一模一样的两名杀手时,海明威没有忘记 他们之间的细微差别:麦克斯话多,外露,艾尔话少而含糊,让人摸不清意 图。从艾尔责备麦克斯“不利索。你话说得太多”这句话听来,两名杀手中, 艾尔是为主的。
《杀人者》的主题是一个少年生活在暴力世界中的恐惧。这个主题又从
“零度结尾”中带出:
“我要离开这个镇,”尼克说。 “行。”乔治说。“走了也好。” “他(指被追杀者——笔者)在家里呆着,又明明知道自已会
让人给杀死,我想起就受不了。这他妈的太可怕了。”
“那,”乔治说,“你最好别去想它。”
乔治比尼克大几岁,因此比较成熟,但这只是表面的差别,主要差别在 于他们对待这个暴力世界的不同态度。“最好别去想它”——承认暴力的不 可避免性;乔治接受了这个世界。尼克不同。他一下经历了两个世界,一个 追杀,一个等杀。“这他妈的太可怕了”,道出他的“震惊”。尼克正是带 着“震惊”告别了他的少年时代。
综观海明威短篇故事中的形象,第一个印象是它们的具体、坚实、清晰, 但是它们的内涵,即那个“八分之七”,又是那么不具体、不固定、不清晰。 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具体与含混之间存在一个美学问题,值得小说美学家 们去探究。海明威在《大双心河》中有一幅塞尚式的风景画,似乎是在暗示 他形象描写的特色:
尼克前面只有这片松林覆盖的平原,远处是一抹青山,那是苏 必利尔湖边的高地。他看不大清楚那抹青山,隔着平原上这片热浪, 山显得又模糊又遥远。如果他目下转晴望着它,它就不见了。可是, 随随便便地望去,高地上那抹青山就分明在那儿。
关于《老人与海》
《老人与海》早在五十年代就介绍到中国来了,读者对它是熟悉的。这 次推出的新译本译文更加精确,更接近于《老人与海》的本来面目。
《老人与海》的原胚也是实事,是海明威生活经验中的“火”。但经过 他的想象,这个火发出光来,“光照所及,远远超过火点儿的大小”。
1936 年,海明威在一篇报道中写道:有一个老人“独自在加巴尼斯港口 外的海面上打鱼,他钓到一条马林鱼,那条鱼拽着沉重的钓丝把小船拖到很 远的海上。两天以后,渔民们在朝东方向六十英里的地方找到了这个老人, 马林鱼的头和上半身绑在船边上。剩下的鱼肉还不到一半,有八百磅重。” 原来那老人遇到了鲨鱼。“鲨鱼游到船边袭击那条鱼,老人一个人在湾流的 小船上对付鲨鱼,用桨打、戳、刺,累得他筋疲力尽,鲨鱼却把能吃到的地 方都吃掉了。”这个事实就是《老人与海》最基本的故事。海明威酝酿了十 几年,对它进行加工创造。他不仅以海上打鱼的丰富知识充实了这个故事, 进行细致具体的形象描写,而且赋予它一种寓意,形象地说明了:人在同外 界势力的斗争中虽然免不了失败,但人要勇敢地面对失败。
海明威的短篇经常表现这个主题。不管这种外界势力是战争、自然灾害、
战场上的敌人还是运动场上的对手,他的主人公从不退却,他们顶着厄运勇 敢向前,甚至视死如归。他们是失败了,但是这些失败者却具有优胜者的风 度。这种有名的“硬汉子”精神在《老人与海》中得到最充分的表现。用桑 提阿果的话说:“人可不是造出来要给打垮的。可以消灭一个人,就是打不 垮他。”这是对“硬汉子”精神的概括。根据这一点,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 海明威说“这是我这一辈子所能写的最好的一部作品了。”(1952 年 3 月 4 日与 7 日致华莱士·梅耶的信)
《老人与海》的艺术描写公认是精湛的。像一切杰作一样,这篇小说去
尽枝蔓,发掘深入。海明威说,“《老人与海》本来可以长达一千多页,把 村里每个人都写进去,包括他们如何谋生、怎么出生、受教育、生孩子等等”, 但“我试图把一切不必要向读者传达的东西删去”。(《海明威访问记》) 这是说,一切无关主题的人和事被作者砍得一干二净;从另一方面说,一切 关系到主题开掘之处,作者不吝惜笔墨,驰骋想象,大力描写。
那么,《老人与海》中的各种形象有没有象征意味呢?批评家们多有猜
测。海明威是反对的,尤其是反对鲨鱼象征批评家之类的说法。他嘲笑说“象 征主义是知识分子的新花样”。他声称:“没有什么象征主义的东西。大海 就大海。老人就是老人。孩子就是孩子。鱼就是鱼。鲨鱼全是鲨鱼,不比别 的鲨鱼好,也不比别的鲨鱼坏。人们说什么象征主义,全是胡说。”他这段 话是致美国艺术史家伯纳德·贝瑞孙的信(1952 年 9 月 13 日)中说的。贝 瑞孙回答说:“《老人与海》是一首田园乐曲,大海就是大海,不是拜伦式 的,不是麦尔维尔式的,好比荷马的手笔;行文又沉着又动人,犹如荷马的 诗。真正的艺术家既不象征化,也不寓言化——海明威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但是任何一部真正的艺术品都散发出象征和寓言的意味。这一部短小但 并不渺小的杰作也是如此。”海明威看了这段话十分满意,认为“关于象征 主义的问题说得很好,透进了一股新鲜空气”。他马上把这段话推荐给出版
社,作为宣传《老人与海》的简介。①可见,海明威所反对的是牵强附会,而 并不反对读者从《老人与海)中去体会“象征和寓言的意味”。正如他在《访 问记》中所说:“读我写的书是为了读时的愉快。至于你从中发现了什么, 那是你读时的理解。”
① 卡·倍克尔:《海明威生平故事》。
新时期有数的宏伟工程
——《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序
刘硕良
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作品的译介,不自今日始。早在二三十年代,一些 获奖作家的作品就介绍到中国来了。我们久已熟知的文学名著,如《约翰·克 利斯朵夫》、《静静的顿河》、《布登勃洛克一家》等等,都是获诺贝尔文 学奖作家的代表作。不过,以往这些译介都没有特别着眼于获诺贝尔文学奖 这一角度,甚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它,而且所介绍的数量有限,大部分获奖 作家还不为中国读者所知晓。
适应改革开放大潮推出的这套壮观的《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不同 以往的零散译介。它以系统介绍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作品为己任,凡是这个头 号国际文学大奖的得主,都要尽量为之单独选出 1 卷,体裁不限,长短不拘; 每卷均有译序和授奖词、答词、生平年表、著作目录,力求给读者提供一个 能真实地反映诺贝尔文学奖及其每一得主的风貌的较好版本。不仅过去译过 的获奖作家的若干名著要适当选入本丛书,更要深入地介绍许多尚无译文、 尚未在中国展露其庐山真面目的获奖作家的代表作。即使过去已有译介的作 品,收入本丛书后,译文作了更新或校订,并增加了前言、附录,其译介的 深度和精确度也已胜越于旧译。
为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有计划有系统地出版这么一套大型的《获诺贝
尔文学奖作家丛书》呢?当 1982 年丛书头 4 种问世时,就有人表示过怀疑。 随着社会改革开放的深入,随着丛书各卷的陆续推出,随着人们视野的逐步 开阔,在经历过从简单否定到一味推崇两个极端之后,对诺贝尔文学奖持客 观的有分析的科学态度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这套丛书的价值和作用也已为文 学界、新闻出版界和越来越多的读者所确认了。但人们的认识的发展总是不 平衡的。直至现在,仍然有人不很理解:“诺贝尔文学奖不是资产阶级的吗? 不是带有地域和政治偏见的吗?为什么我们要以它为标准来划线呢???”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丛书的出版意图,回答关心它的同志的疑问,趁丛书加快 出版进度、力争两三年出齐 9O 卷,并采用统一的封面设计,各卷逐步纳入新 的外形框架的机会,增写了这篇总序,谈谈这套丛书的缘起和设想,以进一 步和广大读者沟通,并就教于各地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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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不久,1979 年全国出版工作座谈会在长沙召开, 首次确定了地方出版社“立足本省、面向全国”的方针,涉足外国文学领域 的出版社很快由两三家增加到几十家。1980 年冬才挂牌的漓江出版社面对并 起的群雄,面对人民文学、上海译文两家最具权威的老牌出版社,感到要在 众山夹峙的缝隙中走出一条生路来,非另辟蹊径不可。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我们推出了以《保尔和薇吉妮》、《白夜》、《巴黎的忧郁》开头的小开本 “外国文学名著”系列,也正是基于要自成特色、要开拓新领域、要出一批 名著而又少复以至不重复“人文”、“译文”足印的考虑,当郑克鲁和金子 信两位先生 1981 年联合建议推出诺贝尔文学奖丛书时,我们很快就接受了。 不错,文学不同于自然科学,文学奖的颁发往往会和一定阶级的意识形 态相联系。诺贝尔文学奖既生发于资本主义社会,就不可避免地带有那个社 会的意识形态包括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的烙印。意识形态的不
同,价值观念的不同,常常导致人们对文艺作品及其评奖工作的认识上的歧 异。大家看到,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的评选,物理奖、化学奖、医学奖的得 主,一般都众望所归,极少异议,而文学奖就比较麻烦,不时会引起这样那 样的诘责和批评。是不是一有非议就证明评委们评错了呢?恐怕还不能这么 看。文学作品的特性本来就容易使它人言言殊,不像自然科学成果那样有比 较统一的、公认的、可以量化的鉴评标准,加之诺贝尔文学奖本身虽以张扬 “理想主义”相要求,实际衡量和掌握时却有很大的选择空间,外人无从得 知其内幕详情——即使是评委也不得透露近 50 年的有关档案,所以,在批评 意见和评奖理由之间有时很难径情直遂地作出谁是谁非的判断。但抛开这些 因素不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工作主观上存在某种局限,有时囿于视野或偏 见,以致较次要的作家获奖,更显要得多的作家却名落孙山的情况,是确实 有过的。
以地域来说。诺贝尔文学奖从 1901 年开始颁发,到 1991 年止,中间有
7 年因战争未授奖,有 4 年每年授予 2 位作家,实际得奖作家共有 88 位(萨 特未领奖)。他们分布在 5 大洲 3O 个国家,而主要集中于欧美,其中法国
12 人,美国 9 人,英国 8 人,瑞典 7 人,德国 6 人,意大利 5 人,西班牙 5 人,俄苏 4 人,挪威、丹麦、波兰各 3 人,爱尔兰、瑞士、智利、希腊各 2 人,比利时、南斯拉夫、捷克、冰岛、芬兰、以色列、尼日利亚、埃及、南 非、印度、日本、危地马拉、哥伦比亚、墨西哥、澳大利亚等 15 国各 1 人。 尽管评委会近几年第一次颁奖给非洲和阿拉伯世界的优秀作家,受到舆论的 广泛好评,人们仍然觉得还有一些地区和国家的杰出作家理应更早更多地进 入获奖行列。就拿亚洲来说,获奖作家迄今仅有 2 位,而北欧却有 12 位,悬 殊如此之大,无论就各该地区的文学状况或就其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来说, 都未必与实际相副。造成这种悬殊显然不单纯是亚洲文学翻译介绍少所能解 释得通的。
以作家来说。一方面,托尔斯泰、博尔赫斯这样一些文学大师未能获奖,
总使人不免有遗珠之憾(受损害的决不会是这些大师本人),特别是拿他们 和某些获奖作家的实际成就与历史作用相比较,更让人难以理解评奖的天平 究竟是怎样倾斜的。另一方面,某些对社会主义持反对态度的作家,包括社 会主义国家的流亡作家得奖,除了他们文学上的业绩外,明眼人都不难看出 其中政治因素所起的作用,不然为什么不授给那些文学成就显然更高而思想 比较进步或者比较持中的著名作家呢。
凡此种种,都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缺陷和不足。其实,任何文学奖的颁发
都有一定的政治倾向和侧重角度,都受一定的价值观念和价值取向的制约, 不可能十全十美、皆大欢喜。我们无意苛求诺贝尔文学奖,要它绝对公正, 完美无缺;指出诺贝尔文学奖的局限,只是要如实地对它加以评价,不盲目 地把它看得至高无上,不唯“诺贝尔”马首是瞻,不患“诺贝尔情结”。对 任何文学现象和文学作品,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及其获奖作家作品在内,我们 都应该有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的独立的评判。盲目崇拜是最没有出息的。
明乎此,我们还要出版诺贝尔文学奖丛书,我想至少有三层考虑: 一、诺贝尔文学奖毕竟奖励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杰出作家,他们的优异
产品已成为世界文学宝库和人类共同财富的一部分,值得我们认真地研究和 借鉴。许多举世公认的名家,如罗曼·罗兰、法朗士、莫里亚克、纪德、萨 特、加缪、奥尼尔、福克纳、海明威、吉卜林、肖伯纳、叶芝、艾略特、贝
凯特、托马斯·曼、黑塞、伯尔、肖洛霍夫、皮兰德娄、显克维奇、阿斯图 里亚斯、聂鲁达、马尔克斯、帕斯、塞拉、拉格洛夫、汉姆生、泰戈尔、川 端康成、索因卡、马哈福兹、戈迪默??荣膺了诺贝尔文学奖桂冠,使这项 大奖当之无愧地拥有不凡的品位和隆盛的声誉。有些获奖者在世界范围内影 响不算很大,但在其所在国或所在地区仍然占居重要的位置。至于有些作家 获奖时呼声甚高,过后则影响减退,这在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是正常的。中外 文学史上都有一些作家如彗星划过天空,不能把光亮久留人间,但这并不排 斥他们的价值有朝一日又可能重新得到人们的发现和承认。文学现象纷繁多 变,我们很难简单地从获奖者一时声名的盛衰来断定其当年获奖是否允当。 二、诺贝尔文学奖毕竟是本世纪以来国际上最重要、最持久、最有影响 的文学现象之一,它对各国各民族众多作家的吸引力是有目共睹的。这一点, 即使从它有时授奖欠公而引起种种议论也能得证明——证明它为世人为文坛 所普遍关注。对于这样一项大奖,这样一种辐射面宽广、渗透力深远的国际 文学现象,世界各国都颇为重视,我们中国作为文学大国,理应对它有尽可 能如实的客观的了解,理应在占有丰富资料的基础上对它进行科学的审视和 独到的评析,如果我们不系统出版其作品,又有什么根据对它发出这样那样
的指责和议论呢! 三、出版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不等于不加分析地全盘肯定这个大
奖和所有获奖者及其作品。如前所述,获奖的不见得完全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未获奖的并不因此而贬损其价值。我们组编诺贝尔文学奖丛书,无非是在新 时期改革开放潮流的促动下,从新的角度多开一扇窗口,对北京、上海已出 的外国古典文学名著丛书和 2O 世纪外国文学丛书起一点补充配合的作用,丝 毫没有以诺贝尔文学奖为标准来对外国文学作品划线的意思,当然也就谈不 上以它来识鉴和取舍所有外国文学作品了。即从漓江出版社来说,我们在出 版《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的同时,还推出了一系列其他外国文学名著 和《法国 2O 世纪文学丛书》、《域外诗丛》等众多的外国文学作品,诺贝尔 文学奖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尽管如此,作为新时期我国翻译界出版界一项有数的宏伟工程,《获诺
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仍以它新颖的角度、诱人的色彩,受到了广大文学工 作者和文学爱好者的欢迎和关注,得到了社会多方面的支持和鼓励。全国“八 五”重点图书出版规划包括了这套丛书。在新闻出版署主办的首届(198O—
1990)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评奖中,这套丛书有 3 种——福克纳卷《我弥
留之际》、莫里亚克卷《爱的荒漠》、阿斯图里亚斯卷《玉米人)同获一等 奖,占一等奖图书总数 19 种的 15%。许多作家赞扬和购藏这套丛书,一次 邮寄数十元、上百元到书店、出版社成批购买的不在少数。历届全国书市和 在香港主办的中国书展,都把这套书作为重点陈列的展品。新华社多次用中 外文向国内外播发丛书出版消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 年报、解放日报、文汇报、《读书》、《世界文学》、《中国翻译》等大报 刊以及中央电视台、国际广播电台等新闻媒体,多次介绍这套丛书。唐弢、 李文俊、彭燕郊等知名作家都撰写过评论。丛书的影响甚至越过了国界,一 些国外人士将这套丛书的发行,视为中国坚持对外开放、重视洋为中用、对 诺贝尔文学奖持郑重态度的一个标志。瑞典诺贝尔图书馆收藏了丛书精装 本,文学奖两位评委会见过丛书主编,谢尔·埃斯普马克教授并专程访问了 漓江出版社,瑞典驻华大使馆和瑞典有关机构还在提供版本等方面给予了友
好的帮助。丛书的出版无疑有利于文化交流,也有利于瑞典皇家学院更多地 了解中国的文学。
* * *
出版大型丛书,通常会有一个庞大的编委会,而编委会真正起作用的未 必很多。《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的出版,不仅在书的内容和形式上有 所开拓,在书稿组织上也希望做点新的尝试:不重名而责实,一切以质量为 依归,以实效为依归。
首先确定总的构想和框架:在研究的基础上翻译,翻译与研究相结合, 力求使每一卷成为了解该作家的优良选本并起一定的向导作用。这个总目标 主要是通过四个方面的工作来实现的——
一、篇目:由于诺贝尔文学奖绝大多数是表彰某一作家的整体创作而不 特指其某部作品,译本选目必须从授奖词中提名赞扬的作品和史家公认的作 品中挑选,首先侧重其代表性和影响力,保证选目的权威,同时适当顾及篇 幅、可读、整体平衡和少与其他译本重复等因素。
二、译文:尽量从原语种较好的版本直接移译,即使是译者寥寥可数的 小语种作品仍绝大部分译自第一原著。由于组稿困难,个别需要转译的,或 采用原著者自己翻译或认可的译本,或设法以原书进行参校,力求忠于原文, 接近原文。译作以新译为主,少数旧译在收入丛书时作了必要的校订。希望 较多地保持丛书的新鲜感,并传留一部分已有定评的佳译。
三、前言:务期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对作家作品进行科学的分析和评
论。强调占有丰富的第一手资料,融入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只要言之有物, 决不吝惜篇幅。福克纳卷的译序就长达 4 万余言,等于一本出色的福克纳导 读或研究福克纳的入门小册子。
四、附录:尽量收齐授奖词、答词、重要访谈录和生平年表等有关配件,
给读者提供较多的信息,提供据以作出自己评判的原始材料。这部分文字名 为附录,实乃凤尾,读者对它的兴趣决不在正文之下,而且不可不读。
我们设想通过这些安排,在各卷有限的篇幅内扩充容量,提高质量,并
共同形成特色,树立整体优势,不独使我国首次译介的作家作品引人注目, 即使我国介绍过的作家作品也能显示出新的翻译水平和出版水平,让购置了 其他版本的读者仍然会对诺贝尔丛书中的新版本发生兴趣。
总的框架和构想确定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遴选和延请对获奖作家研究
有素并能胜任译撰工作的专家来主持各卷译事:提出选目,组织翻译,撰写 前言,辑录附件。这些工作有的由主持者一以贯之,有的则由他组织同道合 力进行而最后总其成。实践证明,各卷主事人选准了,工作做到家了,整个 丛书的质量就有了最基本的保证。
值得庆幸的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名气和中国知识分子赤诚的事业心使我 们顺利地得到了语种齐全、实力强大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以及 北京、上海、南京、杭州、重庆、广州等地许多专家的大力支持,先后共襄 此一盛举的老中青优秀翻译工作者多达 2OO 余人。像董衡巽、冯亦代、赵少 伟、吴劳译海明威,李文俊、陶洁译福克纳,巫宁坤译斯坦贝克,施咸荣译 贝凯特,柳鸣九译萨特,罗新璋译纪德,桂裕芳译莫里亚克,林秀清译西蒙, 高年生译伯尔,刘习良译阿斯图里亚斯,吕同六译皮兰德娄,力冈译肖洛霍 夫,高慧勤译川端康成,李野光译埃利蒂斯,林洪亮译显克维奇,绿原译米 沃什,文美惠译吉卜林,杨武能译海泽,郑克鲁译杜伽尔,郭宏安译加缪,
章国锋译豪普特曼,王逢振译赛珍珠,吴岳添译法朗士,倪培耕译泰戈尔, 邵殿生译索因卡。裘小龙译艾略特,刘星灿译赛费尔特,申慧辉译肖伯纳, 黄梅译高尔斯华绥,石琴娥译拉格洛夫,李之义译海顿斯坦姆,林桦译延森, 朱炯强译怀特,宋兆霖译贝娄,荒芜、汪义群译奥尼尔,潘庆舲译路易斯?? 都可说是恰当其人,有些人选甚至是国内再好不过的人选。他们长期研究所 译的作家,熟悉其全部作品和风格,了解外界有关的评论,自然最有条件选 准篇目、把握译文,也最有条件写出高水平的前言来。
* * *
丛书起初是分辑出版的,每辑各书在年代、国家、体裁上稍加搭配并有 框架统一的封面,但辑与辑之间年代交叉,封面各异,读者保存和查找感到 有些不便。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特邀著名装帧设计家陶雪华女士统一进行整 套丛书的设计,各卷封面统一,书脊上标明获奖年份,便于读者按年代先后 排放。平、精装本均有前后环衬、作家肖像和丛书总序、总目,精装本还增 加了彩印函套。过去已出的各卷,重印时将统一调整,个别卷为两位作家合 出的也将单独分开。预计到 1993 年,如果还有两位作家获奖,丛书就将恰好 排满 9O 卷,以后新增 1 位增出 1 卷,《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这项系统 工程也就大功告成并能不断增加活力了。
与丛书配合印行的还有正在编辑的《诺贝尔文学奖词典》和诺贝尔文学
奖评委回顾诺贝尔文学奖的权威著作以及分类选本等。相信丛书出到八九十 卷以至上百卷并有各类相关产品相继问世时,一座座华美的文学殿堂将吸引 更多的读者一道跨入充满希望的 21 世纪的壮丽征程。
衷心感谢译者、读者和社内外同仁的携手合作!
衷心欢迎来自各方面的批评指教!
1991 年 12 月 26 日 瑞雪天于桂林
老人与海
尼克·亚当斯故事集
三声枪响 董衡巽 译
尼克正在营帐里脱衣服。他看见他父亲和乔治叔叔的身影衬着火光投在 帐篷的帆布上。他觉得非常不安,感到羞耻,快快脱了衣服,整整齐齐叠放 在一边。他感到羞耻,是因为他边脱衣服边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今天一 整天他不去想这件事。
前一天晚上,他父亲和叔叔吃完晚饭拎着手提灯到湖上去打鱼。他们把 船推到水里之前,父亲同他说:他们走了之后,如果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他 可以打三下枪,他们就会回来的。尼克从湖边穿过林子回到营地。他听得见 黑夜中船上划桨的声音。他父亲在划桨,他叔叔在船尾唱歌。他父亲将船推 出去的时候,叔叔已经拿着钓竿坐定在那里了。尼克听他们往湖上划去,后 来听不见桨声了。
尼克穿过林子回来的时候害怕起来。他在黑夜总有点怕森林。他打开营 帐的吊门,脱掉衣服,静静地躺在毯子里。外面的篝火烧成一堆炭了。尼克 静静躺着,想入睡。四下没有一点声音。尼克觉得,他只要听见一只狐狸、 一只猫头鹰或者别的动物的叫声,他就没事了。只要拿准是什么声音,他就 不害怕。可现在他非常害怕。突然之间,他害怕自己死掉。几个星期之前, 在家乡的教堂里,他们唱过一支圣歌:“银线迟早会断”①。他们在唱的时候, 尼克明白他迟早是要死的。想到他自己总有死的一天,在他是头一次。
那天夜里,他坐在客厅里借灯读《鲁滨孙漂流记》,免得去想银线迟早
会断这件事。保姆看见了,说他如果不去睡觉,要去告诉他父亲。他进去睡 了,可一等保姆回到自己屋里,又来到客厅看书,一直看到早晨。
昨天夜里他在营帐里感觉到的害怕同那天是一样的。他只有夜里才有这
种感觉。开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领悟。可它总是挨着害怕的边儿,只要开 了头,它马上变成害怕。等到真正害怕的时候,他拿起枪,把枪口伸出在营 帐前面,放了三下。枪反冲得厉害。他听见子弹穿过树干、树干割裂的声音。 他放完枪就放心了。
他躺下等父亲回来,没等他父亲和叔叔在湖那一头灭掉手提灯,他已经
睡着了。 “该死的小鬼,”乔治叔叔往回划的时候骂道。“你跟他怎么说的,叫
我们回去干什么?说不定他是害怕什么东西。” 乔治叔叔是个打鱼迷,是他父亲的弟弟。 “啊,是啊。他还小,”他父亲说。 “根本不该让他跟我们到林子里来。” “我知道他特胆小,”他父亲说,“不过我们在他那个年龄都胆小。” “我受不了他,”乔治说。“他这么会撒谎。” “好了,算了吧。反正鱼够你打的。” 他们走进帐篷,乔治叔叔用手电筒照尼克的眼睛。 “怎么啦,尼基?”他父亲问。尼克从床上坐起来。
① 典出《旧约》“传道书”第十二章。
“这声音介乎狐狸和狼之间,在帐外面打转,”尼克说。“有点像狐狸, 更象狼。”“介乎??之间”这个词是当天从他叔叔嘴里学来的。
“他可能听到猫头鹰尖叫,”乔治叔叔说。 早晨,他父亲发现有两大棵级木树交错在一起,有风就会互相碰撞。 “你看是不是这声音,尼克?”父亲问。 “也许是,”尼克说。他不想去想这件事。 “以后到林子里来不用害怕,尼克。不会有什么东西伤害你的。” “打雷也不用怕?”尼克问。 “不用怕,打雷也不用怕。碰到大雷雨,你就到空地上去。或者躲在毛
榉树底下,雷绝对打不到你。” “绝对?”尼克问。 “我从未听说打死过人,”他父亲说。 “哈,毛榉树管用,太好了,”尼克说。
眼下他又在营帐里脱衣服。他注意到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但是他不去看 他们。接着他听见船拖到岸边,两个人影不见了。他听见他父亲同什么人在 说话。
接着他父亲叫道:“穿衣服,尼克。” 他快快穿上衣服。他父亲进来,在露营袋里摸索。 “穿上大衣,尼克,”他父亲说。
印第安人营地 玉澄 译
又一条划船拉上了湖岸。两个印第安人站在湖边等待着。 尼克和他的父亲跨进了船梢,两个印第安人把船推下水去,其中一个跳
上船去划桨。乔治叔叔坐在营船的船梢。那年轻的一个把营船推下了水,随 即跳进去给乔治叔叔划船。
两条船在黑暗中划出去。在浓雾里,尼克听到另一条船远远地在前面传 来桨架的声响。两个印第安人一桨接一桨,不停地划着,掀起了一阵阵水波。 尼克躺倒下去,偎在父亲的胳膊里。湖面上很冷。给他们划船的那个印第安 人使出了大劲,但是另一条船在雾里始终划在前面,而且越来越赶到前面去
了。
“上哪儿去呀,爸爸?”尼克问道。 “上那边印第安人营去。有一位印第安妇女病势很重。” “噢,”尼克应道。 划到海湾的对岸,他们发现那另一条船已靠岸了。乔治叔叔正在黑暗中
抽雪茄烟。那年轻的印第安人把船推上了沙滩。乔治叔叔给两个印第安人每 人一支雪茄烟。
父子两个从沙滩走上去,穿过一片露水浸湿的草坪,跟着那个年轻的印
第安人走,他手里拿一盏灯笼。接着他们进入了林子,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 去,小道的尽头就是一条伐木的大路。这条路向小山那边折去,到了这里就 明亮得多,因为两旁的树木都已砍掉了。年轻的印第安人立停了,吹灭了灯 笼,五个人一起沿着伐木大路往前走去。
他们绕过了一道弯,有一只狗汪汪地叫着,奔出来。前面,从剥树皮的
印第安人住的棚屋里,有灯光透出来,又有几只狗向他们冲过来。两个印第 安人把这几只狗都打发回棚屋去。最靠近路边的棚屋有灯光从窗口透射出 来。一个老婆子提着灯站在门口。
屋里,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妇女。她正在生孩子,已经两天
了,孩子还生不下来。营里的老年妇女都一直在帮助她。男人们跑到了路上, 直跑到再听不见她叫喊的地方,在黑暗中坐下来抽烟。尼克,还有两个印第 安人,跟着他爸爸和乔治叔叔走进棚屋时,她正好在尖声直叫。她躺在双层 床的下铺,盖着被子,肚子鼓得高高的。她的头侧向一边。上铺躺着她的丈 夫。三天以前,他把自己的腿给砍伤了,是斧头砍的,伤势很不轻。他正在 抽板烟,屋子里气味很坏。
尼克的父亲叫人放些水在炉子上烧,在烧水时,他就跟尼克说话。 “这位太太快生孩子了,尼克,”他说。
“我知道,”尼克说。 “你并不知道,”父亲说。“听我说吧。她现在正在忍受的叫阵痛。婴
孩要生下来,她要把婴孩生下来。她全身肌肉都在用劲要把婴孩生下来。方 才她大声直叫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尼克说道。 正这时候,产妇又叫了起来。
“噢,爸爸,你不能给她吃点什么,好让她不这么直叫吗?”尼克问道。 “不行,我没有带麻药,”他的父亲说道。“不过让她去叫吧,没关系。
我听不见,因为没关系。” 那做丈夫的在上铺转个身靠着墙。
厨房间里那个妇女向大夫做了个手势,表示水热了。尼克的父亲走进厨 房,把大壶里的水倒了一半光景在盆里。然后他解开手帕,拿出一点药来放 在壶里剩下的水里。
“这半壶水要烧开,”他说着,就用营里带来的肥皂在一盆热水里把手 洗擦了一番。尼克望着父亲的满是肥皂的双手互相擦了又擦。他父亲一面小 心地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一面说道:
“你瞧,尼克,按理说,小孩出生时头先出来,但有时却并不这样。有 时候并不是头先出来,那就要给大家添不少麻烦了。说不定我要给这位太太 动手术呢。等会儿就可以知道了。”
大夫认为自己的一双手已经洗干净了,于是他进去准备接生了。 “把被子掀开,好吗,乔治?”他说。“我最好不碰它。” 过一会儿,他要动手术了。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按住了产妇,不
让她动。她咬乔治叔叔的手臂。乔治叔叔说:“该死的臭婆娘!”那个给乔 治叔叔划船的年轻的印第安人听了就笑他。尼克给他父亲端着盆,手术做了 好长一段时间。
他父亲举起婴儿,拍打拍打他,让他呼吸,然后把他交给老妇人。
“瞧,是个男孩,尼克,”他说道。“做实习大夫,你喜欢吗?” 尼克说,“好吧。”他把头转过去,不敢看他父亲在干什么。 “好吧,这就可以啦,”他父亲说着,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盆里。 尼克看也不去看一下。 “现在,”他父亲说,“要缝上几针,看不看随便你,尼克。我要把切
开的口子缝起来。”。
尼克没有看。他的好奇心早就没有了。 他父亲做完手术,站起身来。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也站立起来。
尼克把盆端到厨房去。
乔治叔叔看看自己的手臂。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很有回味似地在笑着。 “我给你涂点氧化物,乔治,”大夫说。 他弯下腰去看看印第安产妇,这会儿她安静下来了,她眼睛紧闭,脸色
灰白。孩子怎么样,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早晨要回去,“大夫站起身来说。“到中午时分会有护士从圣依格 那斯来,我们需要些什么东西她都会带来。”
这当儿,他的劲头来了,喜欢说话了,就像一场比赛后足球员在更衣室 里的那股得意劲儿。
“这个手术真可以上医药杂志了,乔治,”他说。“用一把大折刀做剖 腹产手术,再用九英尺长的细肠线缝起来。”
乔治叔叔靠墙站着,看看他的手臂。 “噢,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没错。”他说道。 “该去看看那个洋洋得意的爸爸了。在这些小事情上做爸爸的往往最痛
苦,”大夫说。“我得说,他倒是真能沉得住气。” 他把蒙着那个印第安人的头的毯子揭开来。他这么往上一揭,手湿漉漉
的。他踏着下铺的床边,一只手提着灯,往上铺一看,只见那印第安人脸朝 墙躺着。他把自己的喉管自两耳之间都割断了。鲜血直冒,流成一大摊,他
的尸体使床铺往下陷。他的头枕在左臂上。一把剃刀打开着,锋口朝上,掉 在毯子上。
“快把尼克带出棚屋去,乔治,”大夫说。 用不到多此一举了。尼克正好在厨房门口,把上铺看得清清楚楚,那时
他父亲正一手提着灯,一手把那个印第安人的脑袋轻轻推过去。 他们沿着伐木道走回湖边的时候,天刚刚有点亮。 “这次我真不该带你来,尼克,”父亲说,他做了手术后那种得意的劲
儿全没了。“真是糟透了——拖你来从头看到底。” “女人生孩子都得受这么大罪吗?”尼克问道。 “不,这是很少、很少见的例外。” “他干吗要自杀呀,爸爸?” “我说不出,尼克。他这人受不了一点什么的,我猜想。” “自杀的男人是不是很多吗,爸爸?”
“不太多,尼克。” “女人呢,多不多?” “难得有。” “有没有呢?”
“噢,有的。有时候也有。”
“爷爷?” “是呀。”
“乔治叔叔上哪儿去呀?”
“他会来的,没关系。” “死,难不难?爸爸?”
“不,我想死是很容易的吧。尼克。要看情况。”
他们上了船,坐了下来,尼克在船梢,他父亲划桨。太阳正从山那边升 起来。一条鲈鱼跳出水面,河面上画出一个水圈。尼克把手伸进水里,跟船 一起滑过去。在清冷的早晨,水里倒是很温暖。
清早,在湖面上,尼克坐在船梢,他父亲划着船,他满有把握地相信他
永远不会死。
医生和医生太太 董衡巽 译
狄克·波尔顿从印第安人营地来,帮尼克的父亲砍木头。狄克带了他儿 子埃迪和另一个名叫比利·塔皮肖的印第安人。他们是穿过林子从后门进来 的。埃迪拿着锯树身的长锯子。锯子在他肩上抖动,他边走边发出好听的声 音。比利·塔皮肖拿着两只大弯钩。狄克胁下夹了三把斧子。
他转身关上门。其他两人继续往前到湖边去,木料就掩埋在湖边的沙地 里。
这些木料是“魔术号”汽船拖木料去工厂的途中队大木栅上掉下来的。 它们漂到岸上,如果不先下手,“魔术号”上的人迟早会划艇到岸上来,找 到木头,在每根木料头上用大铆钉钉上,然后把它们拖下湖去,做成新的木 栅。但是,伐木的也许不会来,因为只几根木头不值得花这些人力来找回去。 如果没有人来找,这些木料一经浸泡会烂在沙滩上。
尼克父亲总以为结果必然如此,就雇了印第安人从营地来用长锯子锯断 这些木头,用楔子楔开,码成长方形的木堆和生炉火用的大木块。狄克·波 尔顿绕过农舍来到湖边。一共四根山毛榉大木料,几乎都埋在沙地里。埃迪 把锯子柄挂在一个树叉上。狄克在小小的泊船处放下三把斧子。狄克是一个 混血儿,湖一带许多农民认为他实际上是白人。他很懒,但劲头一来,活儿 干得非常好。他从兜里掏出烟草,嚼了一段,用奥吉勃威语①同埃迪和比利·塔 皮肖说话。
他们把弯钩钉进一根木料的一头,来回摇晃,想叫它从沙土里松动。他
们借弯钩的力量用力摇。木头在沙土里松动了。狄克·波尔顿转向尼克的父 亲。
“好啊,医生,”他说,“你偷了好一根木料。”
“不许这么说,狄克,”医生说。“这是漂上来的。” 埃迪和比利·塔皮肖已经把木料从湿沙土里摇取出来,向水里滚去。 “放水里去,”狄克·波尔顿喊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医生问。
“洗一洗。洗掉沙子才能锯。我要看看这木料是谁的,”狄克说。 木料正在湖里洗。埃迪和比利·塔皮肖拉着他们的弯钩,太阳晒得他们
直淌汗。狄克跪在沙地上看伐木人在木头上留下的锤子痕。
“这木料是怀特和麦克纳利的,”他边说边站起来,拍掉裤子膝盖上的 沙土。
医生觉得很不舒服。 “那你们就别锯了吧,狄克,”他回答干脆。
“别发火,医生,”狄克说。“别发火。我不管你偷谁的。这不关我的 事。”
“你要是怕木头是偷来的,你就别锯,拿你工具回营地去吧,”医生说。 他的脸红了。
“别着急,医生,”狄克说。他把烟草汁吐在木头上。汁液滑流下去, 化在水里。“你我都明白这是偷的。跟我不相干。”
① 奥吉勃威,Ojibway ,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好。你怕是偷的,你拿家伙走吧。” “我说,医生——” “拿你家伙走开。” “听我说,医生。”
“你再叫我一声医生,瞧我把你门牙打进你喉咙里去。” “不,你不要这样,医生。” 狄克·波尔顿瞧着医生。狄克个子大。他知道自己个子多大。他喜欢打
架。他很高兴。埃迪和比利·塔皮肖倚着他们的大钩子望着医生。医生用牙 咬咬下嘴唇的胡子,看着狄克·波尔顿。接着他转过身去,上山回农舍。他 们从他的背部看得出他有多生气。他们都望着他上山,走进农舍。
狄克用奥吉勃威语说了句什么话。埃迪大笑,但是比利·塔皮肖神色严 肃。他听不懂英语,可吵架的时候他一直在冒汗。他长得胖,只有几根胡子, 象个中国人。他拿起两个大弯钩。狄克捡起斧子,埃迪从树叉上取下锯子。 他们开路,上坡经过农舍,出后门进入林子。狄克没关门。比利·塔皮肖返 回来把门关上。他们穿过林子走了。
医生在农舍里,坐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看见柜子旁边地板上一堆医学杂 志。它们还包着,没有打开。他见了恼火。
“你不回去干活了吗?”医生的妻子问,她是在她自己屋里,关着百叶
窗躺在床上。 “不去了!” “出什么事了吗?”
“我同狄克·波尔顿吵了一架。”
“啊,”他妻子说。“你没发火吧,亨利。” “没有,”医生说。
“要记住,‘治服己心的,强如取城’①,”他妻子说。她是一个相信基
督精神科学的人。她黑屋子里的床头桌上放着她的《圣经》、《科学与健康》, 还有她的《季刊》。
她丈夫没有答话。他正坐在床上擦枪。他在弹膛里装满沉甸甸的黄色子
弹,再噗的一下推了出来。它们撒在床上。 “亨利,”他妻子喊。过了一会儿。“亨利!” “哎,”医生说。 “你没有说什么惹波尔顿生气的话吧,说过吗?” “没有。”
“那是什么事呢,亲爱的?” “没什么大事。”
“亨利,你跟我说。请你不要瞒我。吵的什么事?” “是这样,我治好了他老婆的肺炎,狄克欠了我好多钱,我看他是想吵
一架,就不用给我干活还债了。” 他妻子默不作声。医生用布仔细擦他的枪。他把子弹压住弹簧放回弹膛。
他坐在那里,枪放在膝上。他很喜欢这管枪。接着他听见他妻子从暗房里传 来的声音。
“亲爱的,我认为,我真的以为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① 语出《旧约》“箴言”第十六章。
“没有人?”医生说。 “没有人。我真不相信有人会有意这样做。” 医生站起来,把手枪放在梳妆台后面的角落里。 “你出去吗,亲爱的?”他妻子问。 “我想出去散步,”医生说。
“你要是看见尼克,亲爱的,你跟他说他妈妈要见他,行吗?”他妻子 说。
医生走到廊子上。纱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他听见门关的时候他妻 子打了一个冷噤。
“对不起,”他在她拉下的百叶窗外面说。 “没关系,亲爱的,”她说。
他来到太阳底下,出了门,沿路向杉树林走去。这么热的天,林子里还 是凉爽的。他看见尼克背靠着树在看书。
“你妈妈叫你去看看她,”医生说。 “我要跟你去,”尼克说。 他父亲低头看着他。
“好吧。那走吧,”他父亲说。“书给我,我放口袋里。” “我知道哪儿有黑松鼠,爸,”尼克说。 “好,”他父亲说。“咱们上那儿去。”
十个印第安人 王誉公 译
一次独立节的庆祝活动过后,天色已晚,尼克与吉尤·佳纳一家乘大车 从城里回家的路上,遇到过九个烂醉的印第安人。他记得有九个人;吉尤·佳 纳在尘土飞扬中驾车前进的时候,不得不勒住马,跳下车,将一个印第安人 拖出车辙。这个印第安人面部伏在沙土上睡着了。吉尤将他拖到灌木丛里, 然后回到驾驶座上。
“算上他,就是九个了,”吉尤说,“从城根到这儿,就这一段路。” “他们印第安人,”佳纳太太说。 尼克跟佳纳的两个男孩子坐在车后尾上。他从后面座位上望出去,足能
看见吉尤沿路边拖曳着的那个印第安人。 “这是不是比利·太白芍?”卡尔问。 “不是。” “从他的裤子看,非常像比利。” “印第安人全都穿同一种裤子。”
“我根本就没有看见,”弗兰克说。“爸爸到路上去了一会便回来了,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以为他们正在宰一条蛇呢。”
“今天夜里许多印第安人要宰蛇,我猜,”吉尤·佳纳说。
“这些印第安人,”佳纳太太说。 他们驱车前进。马车离开大公路转入通往山里的小道。马车爬坡十分艰
难,于是孩子们下车步行。路面有许多沙土。尼克从校舍一旁的山头向后望
去,只见波达斯克灯火辉煌,在小特瓦斯湾彼岸不远地方的斯普林港也灯光 明亮。他们又爬到车上去了。
“他们应当在那段路上铺些砾石,”吉尤·佳纳说。马车沿着林中的道
路行驶。吉尤和佳纳太太紧挨着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尼克坐在他们两个男孩 子中间。路的前面出现一片空旷地带。
“爸爸就是在这儿压死了那只臭鼬的。”
“还在大前面呢。” “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吉尤·佳纳连头也没有回,说,“在这个地方
或另外一个地方碾过臭鼬,都是件好事。”
“我昨天夜里看到过两只臭鼬子,”尼克说。 “在哪儿?” “就在湖边呀。它们正在沿着水滨寻找死鱼呢。” “它们也许是浣熊吧,”卡尔说。 “是臭鼬子。我敢说我是认识臭鼬子的。”
“你应当认识,”卡尔说。“你还有个印第安女朋友呢。” “不准那样讲话,卡尔,”佳纳太太说。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吉尤·佳纳嘿嘿地笑了。 “你也别笑,吉尤,”佳纳太太说,“我可不准卡尔那样讲话。” “你有个印第安女朋友,尼克?”吉尤·佳纳问。
“没有。” “他真有,爸爸,”弗兰克说。“普鲁登斯·米歇尔是他的女朋友。”
“她不是。” “他天天去看她。”
“我没有。”这时,在阴影里坐在两个男孩当中的尼克内心里感到十分 空幻和无限喜悦。“她不是我的朋友,”他说。
“听他的呢,”卡尔说。“我看见他们天天在一起。” “卡尔可不会有女朋友,”他母亲说,“连个印第安女朋友也没有。” 卡尔不做声了。
“卡尔在女孩子跟前就没本事了。”弗兰克说。 “闭上你的嘴。”
“你干得可真不错呀,卡尔,”吉尤说。“女孩子到哪儿也找不着一个 男子汉。瞧你们的爸爸。”
“好啦,你一定会说这种话的,”佳纳太太在车子颠簸的时候,坐到了 吉尤的身边。“而且,你一辈子还有许多女朋友呢。”
“我相信我爸爸从来没有和印第安女人交朋友。” “你不这样想吧,”吉尤说。“你得多留神,别把普鲁登斯丢了,尼克。” 他太太与他窃窃私语,随后吉尤便大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弗兰克问。 “你可不能说呀,佳纳,”他太太警告他说。吉尤便又笑了起来。 “尼克会得到普鲁登斯的,”吉尤·佳纳说。“我就有个好女友。” “这你说对了,”佳纳太太说。 马车颠簸不停,飞奔下一个长长的山坡。他们到家以后,个个都跳下车。
佳纳太太敞开屋门,到里面拿出一盏灯。卡尔和尼克将车厢后面的东西搬下
来。弗兰克坐到前面的座位上,将车赶到牲口棚,卸下马来。尼克走上台阶, 推开厨房的门。佳纳太太正在生炉子。当她向木柴上倒煤油的时候,她转向 尼克。
“再见,佳纳太太,”尼克说。“谢谢你带我出去玩。”
“啊,没什么,尼克。” “我玩得快活极了。”
“我们也都欢迎你来玩。你不等一下吃点晚饭再走吗?”
“我还是走吧。我想,爸爸也许在等着我呢。” “好吧,那就不留你了。你叫卡尔来家,好不好?” “好。”
“再见,尼克。”
“再见,佳纳太太。” 尼克走出院子,直奔牲口棚。吉尤和弗兰克正在挤奶。 “晚安,”尼克说。“我玩得真痛快。” “晚安,尼克,”吉尤·佳纳高声说。“你怎么不留下吃了饭再走呢?” “不了,不能等了。你告诉卡尔,说他妈妈叫他,好不好?” “好咧。再见,尼克。” 尼克在穿过牲口棚下面草地的一条小路上赤着脚走着。道路平坦,露珠
滴落在他那光着的脚板上,感到凉森森的。在草地的尽头,他越过篱笆障子, 向一条深谷走去,他的脚被沼泽的泥水打湿了。然后,他攀越过干燥的山毛 榉树林,望见了自家茅屋中荧荧的灯光。他跨过自家篱障,转到房前的门廊 上。从窗口望见他父亲坐在桌子边,在一盏高灯下读书。尼克敞开门,走进
屋内。 “唷,是尼克,”他父亲说,“今天玩得好吗?” “很好,爸爸。这真是一个痛快的独立节呀。” “你饿了吧?”
“当然。” “怎么你的鞋子呢?”
“我把它们丢在佳纳家的马车上了。” “快到厨房里来吧。”
尼克他父亲提着灯走在前头。他在冰箱跟前停下,打开盖。尼克径直走 进厨房。他父亲用盘子给他盛来了一块冻鸡,拿来了一罐牛奶,将它们放在 尼克跟前的桌面上。他把灯放下。
“还有馅饼,”他说。“你喜欢吃吗?” “好极了。”
他父亲坐在罩有油布的饭桌一旁的椅子上。他在厨房的墙壁上映照了一 个巨大的身影。
“球赛谁赢了?” “佩特斯克。五比三。”
他父亲坐在一边注视着他吃饭,还拿奶罐子向他玻璃杯里倒牛奶。尼克
喝了奶,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父亲从碗橱上取下馅饼,给尼克切了一大块。 这是一种越桔馅饼。
“你干什么来呀,爸爸?”
“今早晨我钓鱼去了。” “你钓到了什么鱼?” “只有鲈鱼。” 他父亲坐着看他吃馅饼。
“你今天下午干什么来呀?”尼克问。
“我到印第安营散步去了。” “你遇见过什么人没有?” “印第安人都在城里喝醉了。” “你什么人也没有看见吗?” “我见过你的朋友,普鲁娣。” “她在哪儿?”
“她跟弗兰克·瓦思本在树林里。我是偶然遇上的。他们在一块好久了。”
他父亲没有望尼克。 “他们在干什么呢?” “我没来得及打听。” “告诉我,他们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父亲说。”我只听见他们在乱谈一气。”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俩呢?”
“我见他们了。” “我以为你说你没见他们呢。” “哦,是的,我看见过他们了。” “是谁跟她在一起呀?”尼克问。 “弗兰克·瓦思本。”
“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 “他们快活吗?” “我想是快活的。”
他父亲在餐桌旁站了起来,从厨房的纱门门口走了出去。当他回来的时 候,尼克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盘子。他刚才在哭泣呢。
“再多吃些吧?”他父亲拿起刀来切馅饼。 “不要了,”尼克说。 “你还是再吃一块吧。” “不,我一点也不要了。” 他父亲将桌面擦拭干净。 “他们在林子的什么地方?”尼克问。 “就在印第安营的后边。” 尼克盯着自己的盘子。 他父亲说,“你最好去睡吧,尼克。” “好吧。”
尼克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下衣服,上了床。他听到他父亲在客厅里来回 踱步。尼克躺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中。
“我的心碎了,”他想。“我这么痛苦,我的心一定是碎了。”
少顷,尼克听见他父亲吹熄了灯,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听到外面树林里 刮起了一阵风,而且感觉到它凉飕飕地从纱窗吹进屋里。他将面部伏在枕头 上躺了很长时间;但不久他便忘记思虑普鲁娣而终于睡着了。他夜间醒来的 时候,听到了屋外铁杉林中的风声和流水冲荡湖滨的波浪声,他重又入睡了。 早上,狂风大作,湖波汹涌,尼克醒来半天时间才想起他的心碎了。
印第安人搬走了 董衡巽 译
彼托斯基公路从培根爷爷的农庄直奔上山。他的农庄是在路的尽头。不 过,看来这条路总像是从他的农庄开始去彼托斯基似的,一路上挨着树木的 边缘爬上又陡又都是沙地的长长的山丘,消失在林间,长长的斜坡上的田野 到此就为止了,背后全是硬木。
这条路进入林间就凉爽了,因为潮湿,脚下的沙土也硬了。它穿山越林 时上上下下,两旁是结浆果的灌丛和山毛榉的树苗,它们须得定期修剪,以 免遮住公路。夏天,印第安人沿这条路采草莓,拿到农舍来卖,那是红色的 野草莓,装在桶里,分量太重,都压碎了,上面盖着级木树叶子,可以保持 清凉;后来是黑草莓,结实,鲜得发亮,一桶一桶的。印第安人穿过树林把 它们拎到湖边的农舍来。你从来听不见他们来的声音,可他们却是来了,站 在厨房门口,拎着盛满草莓的洋铁桶。有时候,尼克躺在吊床上读书,闻得 到印第安人进门经过木柴堆绕过房子的气味。印第安人的气味都差不多。这 种甜滋滋的气味印第安人都有。他最早闻到那股气味是在培根爷爷租给印第 安人岬边那间窝棚里,印第安人离去之后,他进窝棚去,里面尽是这股气味。 培根爷爷后来没法把这间窝棚租给白人了,也再没有印第安人来租过,因为 租那间窝棚的印第安人在独立节那天去彼托斯基时喝醉了酒,回来的路上躺 在皮耳马克特铁轨上,被半夜驶来的火车压死。他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印第安 人,给尼克做过一个木桨。他独自住在窝棚里喝酒,晚上一个人在林间散步。 许多印第安人都是这样。
印第安人没有发迹的。从前有——那是拥有和经营农场的老印第安人,
他们又老又胖,有许多子女和儿孙。像住在霍顿斯湾经营一个大农场的西 蒙·格林这样的印第安人。不过,西蒙·格林死了,他的子女已经卖掉农场, 分了钱款,到别处去了。
尼克记得西蒙·格林坐在霍顿斯湾铁匠铺门前一张椅子上,在阳光下冒
汗,他的马在里面钉铁蹄。尼克到棚屋檐底下铲冰凉的湮土、用手在土里找 虫时,听得见铁锤很快锤打的声音。他筛点土倒进虫罐头里,把他铲的土填 回去,用铲子拍平。西蒙·格林坐在外面太阳底下的椅子上。
“你好,尼克,”他在尼克出来时说。
“你好,格林先生。” “钓鱼去?” “是的。”
“天挺热,”西蒙笑道。“跟你爹说,今年秋天我们鸟儿多着呢。” 尼克经过店后面的一片田地,回家去取竹竿和鱼篮子。在他去小溪的路
上,西蒙·格林坐着马车从公路上经过。尼克刚刚进入树丛,西蒙没有看见 他。这是尼克最后一次见到西蒙·格林。那年冬天他就去世,第二年夏天他 的农场卖掉了。他除了农场没有留下什么。他一切都投进农场去了。他有一 个儿子想继续经营农场,但其他子女作主把农场卖掉了。没想到,连一半的 钱都没有到手。
想继续务农的格林的儿子埃迪在春溪后面买了一片土地。其他两个儿子 在贝尔斯顿买下一家赌场。他们亏了本,又把它们卖掉了。印第安人就是这 样走的。
世上的光①
陈良廷 译
酒保看见我们进门,抬眼望望,不由伸出手去把玻璃罩子盖在两钵免费 菜②上面。
“给我来杯啤酒,”我说。他汲了一杯酒,用把刮铲把杯子上面那一层 泡沫顺手刮掉了,手里却握着杯子不放。我在酒桶上放下五分镍币,他才把 啤酒往我这儿一塞。
“你要什么?” 他问汤姆道。 “啤酒。”
他汲了一杯酒,刮掉泡沫,看见了钱才把那杯酒推过来给汤姆。 “怎么啦?”汤姆问道。 酒保没答理他,径自朝我们脑袋上面看过去,冲着进门的一个人说:“你
要什么?” “黑麦酒。”那人说道。酒保摆出酒瓶和杯子,还有一杯水。
汤姆伸出手去揭开免费菜上面的玻璃罩。这是一钵腌猪腿,钵里搁着一 把像剪子似的木头家伙,头上有两个木叉,让人叉肉。
“不成,”酒保说着就把玻璃罩重新盖在钵上。汤姆手里还拿着木叉。
“放回去。”酒保说道。 “不必多说了,”汤姆说。
酒保在酒柜下伸出一只手来,眼睁睁看着我们俩。我在酒桶上放了五毛
钱,他才挺起身。 “你要什么?”他说。
“啤酒,”我说,他先揭开两个钵上的罩子再去汲酒。
“你们店的混帐猪腿是臭的,”汤姆说着把一口东西全吐在地上。酒保 不言语。喝黑麦酒的那人付了帐,头也不回就走了。
“你们自己才臭呐,你们这帮流氓都是臭货。”酒保说道。
“他说咱们是流氓,”汤米跟我说。 “听我说,咱们还是走吧。”我说道。 “你们这帮流氓快给我滚蛋。”酒保说道。 “我说过我们要走,可不是你叫了我们才走。”我说道。 “回头我们还来。”汤米说道。 “最好你们不要来,”酒保对他说。 “教训他一下,让他明白自己的不是。”汤姆回过头来跟我说。 “走吧,”我说道。
外面漆黑一团。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汤米说道。 “我不知道,咱们还是上车站去吧。”我说道。
我们从这一头进城,从那一头出城。城里一片皮革和鞣料树皮的臭味, 还有一大堆一大堆的木屑味儿。我们进城时天刚黑,这时刻天又黑又冷,道 上水坑都快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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