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典出《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九章第五节,耶稣说,“我在世上的时候,是世上的光”。
② 西方酒吧间在三、四十年代往往摆出所谓“免费菜”以招徕顾客。
车站上有五个窑姐儿在等火车进站,还有六个白人,四个印第安人。车 站很挤,火炉烧得烫人,烟雾腾腾,一股混浊的气味。我们进去时没人在讲 话,票房的窗口关着。
“关上门,行不?”有人说。 我看看说这话的是谁。原来是个白人。他穿着截短的长裤,套着伐木工
人的胶皮靴,花格子衬衫,跟另外几个一样穿着,就是没戴帽,脸色发白, 两手也发白,瘦瘦的。
“你到底关不关啊?” “关,关,”我说着就把门关上。 “劳驾了,”他说道。另外有个人嘿嘿笑着。 “跟厨子开过玩笑吗?”他跟我说道。 “没。”
“你不妨跟这位开一下玩笑,他可喜欢呐。”他瞧着那个做厨子的。 厨子眼光避开他,把嘴唇闭得紧紧的。 “他手上抹香油呢,死也不肯泡在洗碗水里。瞧这双手多白。” 有个窑姐儿放声大笑。我生平还是头一回看到个头这么大的窑姐儿和娘
们儿。她穿着一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另外两个窑姐儿个头跟她差不离,不 过这大个儿准有三百五十磅。你瞧着她的时候还不信她是真的人呢。这三个 身上都穿着会变色的绸子衣服。她们并肩坐在长凳上。个头都特大。另外两 个窑姐儿都长得平头整脸,头发染成金黄色。
“瞧他的手,”那人说着朝厨子那儿点点头。那窑姐儿又笑了,笑得浑
身颤动。 厨子回过头去,连忙冲着她说:“你这个一身肥肉的臭婆娘。” 她还是哈哈大笑,身子直打颤。
“噢,我的天哪,”她说道。嗓子怪甜的。“噢,我的老天哪。”
另外两个窑姐儿,一对大个儿,显得安安分分,非常文静,仿佛没什么 感觉似的,不过个头都很大,跟个头最大的一个差不离。两个都足足有两百 五十磅。还有两个都一本正经。
男人中除了厨子和说话的那个,还有两个伐木工人,一个在听着,虽然
感到有趣,却红着脸几,另一个似乎打算说些什么,还有两个瑞典人。两个 印第安人坐在长凳那一端,另一个靠墙站着。
打算说话的那个悄莫声儿地跟我说:“包管象躺在干草堆上。”
我听了不由大笑,把这话说给汤米听。 “凭良心说,像那种地方我还从没见识过呢。”他说道。“瞧这三个。”
厨子开腔了: “你们哥儿俩多大啦?”
“我九十六,他六十九,”汤米说。 “嗬!嗬!嗬!”那大个儿窑姐儿笑得直打颤。她嗓门的确甜。另外几
个窑姐儿可没笑。 “噢,你嘴里没句正经话吗?我问你算是对你友好的呢。”厨子说道。 “我们一个十七,一个十九,”我说道。 “你这是怎么啦?”汤姆冲我说。
“好了,好了。” “你叫我艾丽斯好了,”大个儿窑姐儿说着身子又打着颤了。
“这是你名字?”汤姆问道。 “可不,就叫艾丽斯呀。”她说着,回过头来看着坐在厨子身边的人。 “一点不错。叫艾丽斯。”
“这是你们另外取的那种名字。”厨子说道。 “这是我的真名字。”艾丽斯说道。 “另外几位姑娘叫什么啊?”汤姆问道。 “黑兹儿和埃塞尔,”艾丽斯说道。黑兹儿和埃塞尔微微一笑。她们不
大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一个金发娘们道。 “弗朗西丝,”她说。
“弗朗西丝什么?” “弗朗西丝·威尔逊。你问这干吗?” “你叫什么?”我问另一个道。 “噢,别放肆了!”她说。
“他无非想跟咱们大伙交个朋友罢了。难道你不想交个朋友吗?”头里 说话的那人说道。
“不想。不跟你交朋友。”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娘们说道。 “她真是个泼辣货。一个地道的小泼妇。”那人说道。 一个金发娘们瞧着另一个,摇摇头。 “讨厌的乡巴佬。”她说道。 艾丽斯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浑身直打颤。
“有什么可笑的?”厨子说,“你们大伙都笑,有什么可笑的呢?你们
两个小伙子,上哪儿去啊?” “你自个儿上哪儿?”汤姆问他道。
“我要上凯迪拉克。你们去过那儿吗?我妹子住在那儿。”厨子说道。
“他自己也是个妹子。”穿截短的长裤的那人说道。 “你别说这种话行不行?咱们不能说说正经话吗?”厨子说道。 “凯迪拉克是史蒂夫·凯切尔的故乡,艾达·沃盖斯特也是那儿的人。”
害臊的那人说道。
“史蒂夫·凯切尔,”一个金发娘们尖声说道,仿佛这名字像枪子儿似 的打中了她。“他的亲老子开枪杀了他。咳,天哪,亲老子。再也找不到史 蒂夫·凯切尔这号人了。”
“他不是叫史坦利·凯切尔吗?”厨子问道。
“噢,少废话!你对史蒂夫了解个啥?史坦利。他才不叫史坦利呢。史 蒂夫·凯切尔是空前未有的大好人、美男子。我从没见过像史蒂夫·凯切尔 这么干净、这么纯洁、这么漂亮的男人。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他行动像老 虎,真是空前未有的大好人,花钱最爽快。”金发娘们说道。
“你认识他吗?”一个男人问道。 “我认识他吗?我认识他吗?我爱他吗?你问我这个吗?我跟他可熟
呢,就像你跟无名小鬼那样熟,我爱他,就像你爱上帝那样深。史蒂夫·凯 切尔哪,他是空前未有的大伟人、大好人、正人君子、美男子,可他的亲老 子竟把他当条狗似的一枪打死。”
“你陪着他到沿岸各地去了吗?” “没。在这以前我就认识他了。他是我唯一的心上人。”
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娘们把这些事说得像演戏似的,人人听了都对她肃然 起敬,但艾丽斯又打着颤了。我坐在她身边感觉得到。
“可惜你没嫁给他。”厨子说道。 “我不愿害他的前程。我不愿拖他后腿。他要的不是老婆。唉,我的上
帝呀,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呐!”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娘们说道。 “这样看倒也不错,可杰克·约翰逊①不是把他打倒了吗?”厨子说道。 “这是耍诡计。那大个儿黑人偷打了一下冷拳。本来他已经把杰克·约
翰逊这大个儿黑王八打倒在地。那黑鬼碰巧才得胜的。”头发染成金黄色的 娘们说道。
票房窗口开了,三个印第安人走到窗口。 “史蒂夫把他打倒了。他还冲着我笑呢。”染金头发的娘们说道。 “刚才你好像说过你没陪着他到沿岸各地去。”有人说道。 “我就是为了这场拳赛才出门的。史蒂夫冲着我笑,那个该死的黑狗崽
子跳起身来,给他一下冷拳。按说这号黑杂种一百个也敌不过史蒂夫。” “他是个拳击大王。”伐木工人说道。 “他确实是个拳击大王。如今确实找不到他这样好的拳手。他就像位神
明,真的。那么纯洁,那么漂亮,就像头猛虎或闪电那样出手迅速,干净利 落。”染金头发的娘们说道。
“我在拳赛电影中看到过他。”汤姆说道,我们全都听得很感动。艾丽
斯浑身直打颤,我一瞧,只见她在哭。几个印第安人已经走到月台上去了。 “天底下哪个做丈夫的都抵不上他。我们当着上帝的面结了婚,我顿时 就成了他的人啦,往后一辈子都是他的了,我整个儿都是他的。我不在乎我 的身子。人家可以糟蹋我的身子。可我的灵魂是史蒂夫·凯切尔的。天呐,
他真是条好汉。”
人人都感到不是味儿。叫人听了又伤心又不安。当下那个还在打颤的艾 丽斯开口说话了,嗓门低低的。“你闭着眼睛说瞎话,你这辈子根本没跟史 蒂夫·凯切尔睡过,你自己有数。”
“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来!”染金头发的娘们神气活现地说。
“我说这话就因为这是事实。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史蒂夫·凯切尔, 我是从曼斯洛纳来的,在当地认识了他,这是事实,你明明也知道这是事实, 我要有半句假话就叫天打死我。”艾丽斯说道。
“叫天打死我也行。”染金头发的娘们说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千真万确的,这个你明明知道。不是瞎编的,他跟 我说的话我句句都清楚。”
“他说些什么来着?”染金头发的娘们得意洋洋说。 艾丽斯哭得泪人儿似的,身子颤动得连话也说不出。“他说:‘你真是
可爱的小宝贝,艾丽斯。’这就是他亲口说的。” “这是鬼话。”染金头发的娘们说道。 “这是真话。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艾丽斯说道。 “这是鬼话。”染金头发的娘们神气活现地说道。 “不,这是真的,千真万确,一点不假的。” “史蒂夫决不会说出这话来。这不是他平常说的话。”染金头发的娘们
① 杰克·约翰逊(1878—1946):美国第一个重量级黑人拳王。
高兴地说道。 “这是真的,”艾丽斯嗓门怪甜地说道。“随你信不信。”她不再哭了,
总算平静了下来。 “史蒂夫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染金头发的娘们扬言说。
“他说了。记得当初他说这话时,我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是个可爱的小 宝贝,哪怕眼下我还是比你强得多,你这个旧热水袋干得没有一滴水啦。” 艾丽斯说着露出了笑容。
“你休想侮辱我。你这个大脓包。我记性可好呢。”染金头发的娘们说 道。
“哼。你记得的事有哪一点是真的?你只记得你光腚和几时吸上可卡因 跟吗啡。其他什么事你都是报上刚看来的。我做人清白,这点你也知道,即 使我个头大,男人还是喜欢我,这点你也知道,我决不说假话,这点你也知 道。”艾丽斯嗓门甜得可爱地说道。
“你管我记得哪些事?反正我记得的净是些真事,美事。”染金头发的 娘们说道。
艾丽斯瞧着她,再瞧着我们,她脸上忧伤的神情消失了,她笑了一笑, 一张脸蛋漂亮得真是少见。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一身细嫩的皮肤,一条动 人的嗓子,她真是好得没说的,而且的确很友好。可是天呐,她个头真大。 她们三个娘们儿都一样大。汤姆看见我正瞧着她就说:“快来,咱们走吧。”
“再见。”艾丽斯说。她确实有条好嗓子。
“再见。”我说道。 “你们哥儿俩往哪条道走啊?”厨子问道。 “反正跟你走的不是一条道。”汤姆对他说道。
拳 击 家 陈良廷 译
尼克站起来。居然一点没事。他抬头望着路轨,目送末节货车拐过弯, 开得看不见灯光。路轨两边都是水,落叶松全浸在水中。
他摸摸膝盖。裤子划破了,皮肤也擦破了。两手都擦伤了,指甲里都嵌 着沙子和煤碴。他走到路轨另一边,沿着小坡到水边洗洗手。他在凉水里仔 细洗着,把指甲里的污垢洗净。他蹲了下来,洗洗膝盖。
这个扳闸工真是混帐东西。他总有一天要找到那家伙。叫那家伙再领教 领教他的厉害。那家伙的办法好妙啊。
“来啊,小子。我给你看样东西。”那家伙说道。 他上当了。这玩笑开得实在够呛。下回他们休想再这样骗他。 “来啊,小子,我给你看样东西。”正说着訇的一下,他双手双膝就磕
在路轨旁边了。 尼克揉揉眼睛。肿起了一个大疙瘩。准保眼圈发青了。已经感到痛了。
扳闸工那个混帐小子! 他用手指摸摸眼睛上的肿块。哦,还好,只不过一只眼圈发青罢了。他
总共就受这么点伤。这代价还算便宜。他希望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可是水里
照不出来,天又黑,又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他在裤子上擦擦手,站起身 来,爬上路堤,走到铁轨上来。
他顺着路轨走去。道碴铺得匀整,走起来倒也方便,枕木间铺满黄沙和
小石子,路面结实。平滑的路基像条穿越水洼地的堤道通向前。尼克一路向 前走着。他得找个落脚点才好。
刚才货车减速开往沃尔顿交叉站外面的调车场时,尼克就吊到了车上。
天刚擦黑,尼克搭的这列货车才开过卡尔卡斯卡。这会儿他一定快到曼斯洛 纳了。距离水洼地有三四英里。他就继续踩在枕木间的道碴上,顺着路轨一 直走去,水洼地在升起的薄雾里朦朦胧胧。他眼睛又痛,肚子又饿。他不停 走着,一直走了好几英里。路轨两旁的水洼地还是一个样。
前面有座桥。尼克过了桥,靴子踩在铁桥上发出空洞的声音。桥下流水
在枕木的缝隙间显得黑糊糊的。尼克踢着一枚松落的道钉,道钉就此滚到水 里去了。桥外是群山,耸立在路轨两旁,黑咕隆咚的。在路轨那头,尼克看 见有堆火。
他顺着路轨小心地向火堆走去。这堆火在路轨的一侧,铁道路堤下面。
他只看到了火光。路轨穿过一条开凿出来的山路,火光亮处出现一片空地, 给树林子遮住了。尼克小心顺着路堤下来,穿进树林,来到林间的火堆旁。 这是个山毛榉林子,他穿过林间时,鞋底把掉在地上的坚果踩得嘎吱嘎吱响。 火堆就在林边,这会儿很明亮。有个人坐在火堆旁。尼克在树后等着,眼睁 睁瞧着。看上去只有一个人。他坐在那儿,双手捧着脑袋,望着火。尼克一 步跨了出来,走进火光。
坐着那人盯着火。尼克走近他身旁,他还是一动不动。 “喂!”尼克说道。
那人抬眼看看。 “你哪儿弄来个黑眼圈?”他说道。 “一个扳闸工揍了我一拳。”
“从直达货车上下来吗?” “不错。”
“我瞧见那孬种来着。一个半小时以前他路过这儿。他在车皮顶上走着, 一边甩着胳膊,一边唱歌。”那人说。
“这个孬种!” “他揍你准保感到很舒服。”那人正色道。 “我早晚要揍他一顿。” “多咱等他经过,朝他扔石头就得了。”那人劝道。 “我要找他算帐。”
“你是条硬汉子吧!” “不是。”尼克答道。 “你们这些小伙子全都是硬汉。” “不硬不行啊。”尼克说道。 “我就是这么说来着。”
那人瞧着尼克,笑了。在火光下尼克看到他的脸变了相。鼻子是塌下去 的,眼睛成了两条细缝,两片嘴唇奇形怪状。尼克没有一下子把这些全看清, 他只是看到这人的脸庞长得怪,又毁了形。就像个大花脸。在火光下神色同 死尸一样。
“你不喜欢我这副嘴脸吗?”那人问道。
尼克不好意思了。 “哪儿的话,”他说。 “瞧!”那人脱了帽。
他只有一个耳朵,牢牢贴住脑袋半边。另一个耳朵只剩下个耳根。
“见过这样的长相吗?” “没见过,”尼克说道。他看了有点恶心。 “我受得了。难道你以为我受不了,小伙子?”那人说道。 “没的事!”
“他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都开了花,可谁也伤不了我。”那小个儿说道。
他瞧着尼克。“坐下,”他说道。“想要吃吗?” “别麻烦了,”尼克说道。“我要上城里去。” “听着!叫我阿德好了。”那人说道。“好!” “听着。我这人不大对劲。”那小个儿说道。“怎么啦?” “我是疯子。”他戴上帽。尼克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你不是明明很好吗?”他说道。 “不,我不好。我是疯子。呃,你发过疯吗?” “没。你怎会发疯的?”尼克说道。 “我不知道。你一旦得了疯病自己是不知道的。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我就是阿德·弗朗西斯。” “不骗人?”
“你不信?” “信。”尼克知道这管保错不了。 “你知道我怎么打败他们的吗?” “不知道。”尼克说道。
“我心脏跳得慢。一分钟只跳四十下。按按脉。” 尼克拿不定主意。
“来啊,”那小个儿抓住了他的手。“抓住我手腕子。手指按在脉上。” 这小个儿的手腕很粗,骨头上的肌肉鼓鼓的。尼克指尖下感到他脉搏跳
动很慢。 “有表吗?” “没。”
“我也没。你没个表真不方便。”阿德说道。 尼克放下他的手腕子。
“听着。再按一下脉。你数脉搏,我数到六十。”阿德·弗朗西斯说道。 尼克指尖摸到缓慢有力的搏动就开始数了。他听到这小个儿大声慢慢数
着,一,二,三,四,五?? “六十。”阿德数完了。“正好一分钟。你听出是几下?” “四十下。”尼克说道。 “一点不错,就是跳不快。”阿德高高兴兴说。 有个人顺着铁道路堤下来,穿过空地走到火堆边。 “喂,柏格斯!”阿德说道。
“喂!”柏格斯应道。这是个黑人的声音。瞧他走路的样子尼克就知道
他是个黑人。他正弯着腰在烤火,背对他们站着。他不由直起身子。 “这是我老朋友柏格斯。他也疯了。”阿德说道。 “幸会,幸会。你打哪儿来?”柏格斯说道。 “芝加哥。”尼克说道。 “那城市好哇。我还没请教你大名呐,”那黑人说。 “亚当斯。尼克·亚当斯。” “他说他从没发过疯,柏格斯。”阿德说道。 “他运气好,”黑人说。他正围着火打开一包东西。 “柏格斯,咱们多咱才吃饭?”那个职业拳击家问道。 “马上就吃。”
“尼克,你饿吗?”
“饿坏了。” “听到吗,柏格斯?” “你们说的话我大半都听到。” “我问你的不是这话。”
“嗳。我听到这位先生说的话了。” 他正往一个平底锅里搁着火腿片。锅烫了,油嗞嗞直响,柏格斯弯下黑
人天生的两条长腿,蹲在火边,翻弄火腿,在锅里打了几个鸡蛋,不时翻着 面,让蛋浸着热油,免得煎糊了。
“亚当斯先生,请你把那袋子里的面包切几片下来吧。”柏格斯从火边 回过头来说道。
“好咧!” 尼克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一只面包。他切了六片。阿德眼巴巴看着他,
探过身去。 “尼克,把你的刀子给我。”他说道。
“别,别给。亚当斯先生,攥住刀子。”黑人说道。
那个职业拳击家坐着不动了。 “亚当斯先生,请你把面包给我吧。”柏格斯要求道。尼克就把面包递
给他。 “你喜欢面包蘸火腿油吗?”黑人问道。 “那还用说!”
“咱们还是等会儿再说吧。最好等到快吃完了。给!” 黑人捡起一片火腿,搁在一片面包上,上面再盖个煎蛋。 “请你把三明治夹好,给弗朗西斯先生吧。” 阿德接过三明治,张口就吃。 “留神别让鸡蛋淌下。”黑人警告了一声。“这个给你,亚当斯先生。
剩下的归我。” 尼克咬了一口三明治。黑人挨着阿德坐在他对面。热呼呼的火腿煎蛋味
道真美。 “亚当斯先生真饿了,”黑人说道。那小个儿不吱声,尼克对他慕名已
久,知道他是过去的拳击冠军。打从黑人说起刀子的事他还没开过口呢。 “我给你来一片蘸热火腿油的面包好吗?”柏格斯说道。 “多谢,多谢。”
那小个儿白人瞧着尼克。
“阿道夫·弗朗西斯先生,你也来点吧!”柏格斯从平底锅取出面包给 他道。
阿德不答他的茬,兀自瞧着尼克。
“弗朗西斯先生?”黑人柔声说。 阿德不答他的茬,兀自瞧着尼克。 “我跟你说话来着,弗朗西斯先生。”黑人柔声说。
阿德一个劲地瞧着尼克。他拉下了帽檐,罩住了眼睛。尼克感到紧张不
安。
“你怎么胆敢这样?”他从压低的帽檐下厉声喝问尼克道。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来着?你这个神气活现的杂种。人家没请你,你
就来了,还吃了人家的东西,人家问你借刀子,你倒神气啦。”
他狠狠瞪着尼克,脸色煞白,眼睛给帽檐罩得差点看不出来。 “你倒真是个怪人。到底是谁请你上这儿来多管闲事的?” “没人。”
“你说得对极了,没人请你来。也没人请你呆在这儿。你上这儿来,当
着我面神气活现的,抽我的雪茄,喝我的酒,说话神气活现。你当我们能容 忍你到什么地步?”
尼克一声不吭。阿德站起身来。 “老实跟你说,你这个胆小的芝加哥杂种。小心你的脑袋开花。你听明
白了?” 尼克退后一步。小个儿慢慢向他步步紧逼,拖着脚步走向前去,左脚迈
出一步,右脚就紧跟上去。 “揍我啊,试试看,敢揍吗?”他晃着脑袋。 “我不想揍你。”
“你休想就这样脱身。回头就叫你挨顿打,明白吗?来啊,先对我打一 拳。”
“别胡闹了!”尼克说道。 “行啊,你这个杂种。”
小个儿两眼望着尼克的脚。刚才他离开火堆的时候,黑人就一直跟着他, 这会儿趁他低头望着,黑人稳住身子,照着他后脑勺啪的一下。他扑倒在地, 柏格斯赶紧把裹着布的棍子扔在草地上。小个儿躺着,脸埋在草堆里。黑人 抱起他,把他抱到火边,他耷拉着脑袋。脸色怕人,眼睛睁着。柏格斯轻轻 把他放下。
“亚当斯先生,请你把桶里的水给我弄来。恐怕我下手重了点儿。”他 说道。
黑人用手往他脸上泼水,又轻轻拉他耳朵。他眼睛才闭上。 柏格斯站起身来。 “他没事了。用不着操心。真对不起,亚当斯先生。”他说道。 “没关系。”尼克低头望着小个儿。他看见草地上的棍子,顺手捡了起
来。棍子有个柔韧的把儿,抓着把儿倒得心应手。这是拿旧的黑皮革做的, 重的一头裹着手绢。
“这是鲸骨把儿。如今没人再做这玩意儿了。”黑人笑道。“我不知道 你自卫的能耐怎么样,不管怎么着,我不希望你把他打伤,或是打中他要害, 也不希望他打伤你。”
黑人又笑了。
“你自己倒把他打伤了。” “我知道怎么办。他一点都记不得的。每当他这样发作,我总是只好给
他来一下,叫他变过来。”
尼克兀自低头望着躺在地上的那小个儿,在火光中只见他闭着眼。柏格 斯往火里添了些柴禾。
“亚当斯先生,你不必再为他操心啦。他这模样我以前见得多了。”
“他怎会发疯的?”尼克问道。 “噢,原因可多着呐,”黑人在火边答道,“亚当斯先生,来杯咖啡怎
么样?”
他递给尼克一杯咖啡,又把刚才给那个昏迷不醒的人铺在脑袋下的衣服 捋捋平。
“一则,他挨打的次数太多啦。不过挨打只是使他变得头脑有些简单罢
了。”黑人呷着咖啡道。“再则,当时他妹妹是他经纪人,人家在报纸上老 是登载什么哥哥啊,妹妹啊这一套,还有她多爱她哥哥,他多爱他妹妹啊什 么的,后来他们就在纽约结了婚,这下子就惹出不少麻烦来了。”
“这事我倒记得。” “可不。其实他们哪里是什么兄妹啊,根本没影的事,可是就有不少人
横竖都看不顺眼,他们纷纷嘀嘀咕咕的,有一天,她就此出走,一去不回了。” 他喝了咖啡,用淡红色的掌心抹抹嘴。 “他就这样发疯了。亚当斯先生,你要不要再来点咖啡?” “不了,谢谢。” “我见过她几回,”黑人接着说道。“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看上去简
直跟他像双胞胎。要不是他的脸给揍扁了,他也不难看。” 他不说了。看来故事讲完了。 “你在哪儿认识他的?”尼克问道。
“我在牢里认识他的。打她出走以后,他老是揍人,人家就把他关进牢 里。我因为砍伤一个人也坐了牢。”黑人说道。
他笑了笑,低声说下去: “我一见他就喜欢上了,我出了牢,就去看望他。他偏要拿我当疯子,
我不在乎。我愿意陪着他,我喜欢见见世面,我再也用不着去偷了。我希望 过个体面人的生活。”
“那你们都干些什么来着?”尼克问道。 “噢,什么也不干。就是到处流浪。他可有钱呐。” “他准保挣了不少钱吧。” “可不。不过,他的钱全花光了。要不就是全给人夺走了。她给他寄钱
呢。” 他拨旺火堆。
“她这个女人真是好极了,”他说。“看上去简直跟他像双胞胎。” 黑人对这个躺着直喘大气的小个儿细细看着。他一头金发披散在脑门
上。那张被打得变相的脸看上去像孩子那样恬静。 “亚当斯先生,我随时都可以马上叫醒他。请你还是趁早走吧。不是我
不想招待你,实在是怕他见到你又犯病。我又不愿意敲他脑袋,可是碰到他 犯病,也只好这么办。我只有尽量别让他见人。亚当斯先生,你不介意吧! 得了,别谢我,亚当斯先生。我早就该叫你对他留神了,不过他看上去还喜 欢你,我心想这下可太平了呢,你沿着路轨走两英里就看到城了。人家都管 它叫曼斯洛纳。再见吧。我真想留你过夜,可是实在办不到。你要不要带着 点火腿面包?不要?你最好带一份三明治吧。”黑人这一番话说得彬彬有礼, 声音低沉、柔和。
“好。那么再见吧,亚当斯先生。再见,一路顺风!”
尼克离开火堆走了,穿过空地走到铁道路轨上去。一走出火堆范围,他 就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得黑人低沉柔和的嗓门在说话,就是听不出说些什么。 后来又听得小个儿说:“柏格斯,我脑袋好痛啊。”
“弗朗西斯先生,回头就会好的。你只消喝上这么一杯热咖啡就好了。”
黑人的声音在劝慰道。 尼克爬上路堤,走上路轨。没想到手里还拿着一份三明治,就放进了口
袋。趁着路轨没拐进山洞,他站在逐渐高起的斜坡上回头望着,还看得见空
地上那片火光。
杀 人 者 董衡巽 译
亨利餐室的门开了,进来了两个人。他们挨着柜台坐下。 “你们吃什么?”乔治问他们。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说。“你想吃什么,艾尔?” “我不知道,”艾尔说。“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外边,天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这两个人看菜单。尼克·亚当斯
在柜台另一头看着他们。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跟乔治在说话。 “我要一客烤嫩猪肉,配苹果酱,土豆泥。”第一个人说。 “这菜还没做出来。”
“那你为什么写在上面?” “那是正餐,”乔治说。“六点钟才有。” 乔治看看柜台后面墙上的钟。 “现在五点。” “钟上是五点二十,”第二个人说。 “这钟快二十分。”
“噢,该死的钟,”第一个说。“你们有什么吃的?”
“有各种三明治,”乔治说。“你可以要火腿蛋,熏肉蛋,肝跟熏肉, 要不,来一块牛排。”
“来一客炸鸡肉饼,加青豆、奶油汁跟土豆泥。”
“那是晚上的菜。” “我们要的都是晚上的菜,嗯?你们就是这样干买卖。” “有火腿,熏肉蛋,肝——” “我要火腿蛋,”名叫艾尔的那个人说,他头戴礼帽,身穿胸前横扣的
黑大衣。他的脸又小又白,绷紧着嘴唇。他围着围巾,戴着手套。
“我要熏肉蛋,”另一个说。他身材跟艾尔一样大小。他们面孔不一样, 可是穿得像一对双胞胎。两个人的大衣都绷得很紧。他们坐在那儿,身子往 前倾,胳膊肘靠在柜台上。
“有什么喝的?”艾尔问。
“啤酒、佐餐酒、姜汁水。” “我问你有什么喝的?”① “就是我说的那一些。”
“这是个很热闹的镇,”那一个说。“他们叫它什么?” “萨密特。”②
“听说过吗?”艾尔问他朋友。 “没有,”那朋友说。 “他们这儿晚上干什么?”
“吃正餐,”他朋友说。“他们到这儿来,都吃正经的大菜。” “对,”乔治说。
“你觉得对?”艾尔问乔治。
① 指烈性酒。
② Summit,芝加哥附近一个小镇,又有“绝顶”的文意,含有讥讽。
“当然。” “你这小伙子挺聪明,是不是?” “当然,”乔治说。
“唔,你不聪明,”那个小个子说。“他聪明吗,艾尔?” “他笨,”艾尔说。他转向尼克。“你叫什么名?” “亚当斯。”
“又是个聪明小伙子,”艾尔说。“是个聪明小伙子吗,麦克斯?” “这镇上聪明小伙子多。”麦克斯说。 乔治把两盆菜放在柜台上,一盆火腿蛋,一盆熏肉蛋。他放下两碟炸土
豆做配菜,关上通厨房的那扇小门。 “哪一盆是你的?”他问艾尔。 “你不记得了?” “火腿蛋。”
“真是个聪明人,”麦克斯说。他往前拿火腿蛋。两个人都戴着手套吃。 乔治看着他们吃。
“你看什么?”麦克斯望了望乔治。 “没看什么。” “去你的。你是在看我。”
“说不定这孩子是闹着玩的,麦克斯,”艾尔说。
乔治笑了起来。 “你不用笑,”麦克斯对他说。“你根本不用笑,明白吗?” “明白,”乔治说。 “他以为他明白。”麦克斯对艾尔说。“他以为他明白。好小伙子。” “唔,他是个思想家,”艾尔说。他们继续吃。 “柜台那头那个聪明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艾尔问麦克斯。 “嗨,聪明人,”麦克斯对尼克说。“你同你朋友到柜台那一边去。” “什么意思?”尼克问。
“没什么意思。”
“你最好过去,聪明人,”艾尔说。尼克绕过柜台。 “什么意思?”乔治问。 “他妈的你甭管,”艾尔说。“谁在厨房里?” “那个黑人。”
“什么意思,那个黑人?”
“做菜的。” “叫他进来。” “干吗?” “叫他进来。”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什么地方?” “我们知道得他妈的很清楚是在什么地方,”那个叫麦克斯的人说。“我
们的样子傻吗?” “你说傻话,”艾尔对他说。“你他妈的跟孩子吵什么?听着,”他对
乔治说,“叫那个黑人到这儿来。” “你们要对他干什么?”
“没什么。你动动脑子,聪明人。我们会对黑人干什么?” 乔治打开通厨房的窄门。“塞姆,”他叫道。“你进来一会儿。”
通厨房的门开了,黑人进来。“什么事?”他问。这两个在柜台边上的 人看了他一眼。
“行,黑鬼。你就站在那儿,”艾尔说。 黑人塞姆腰系围裙站着,看着这两个人。“是,先生,”他说。艾尔从
凳子上下来。 “我跟黑鬼和聪明人回厨房去,”他说。“回厨房去,黑鬼。你跟他一
起去,聪明人。”小个子跟在尼克和厨子塞姆后面,走进厨房。他们一进门 就把门关上。叫麦克斯的那个人坐在柜台边上,面对着乔治,他不看乔治, 却看着柜台后面那一排镜子。亨利餐馆原来是由小酒店翻造的。
“唔,聪明小伙子,”麦克斯说,一边望着镜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们这是干什么?” “嗨,艾尔,”麦克斯叫道,“聪明人想知道这是干什么。” “你干吗不告诉他呢?”艾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你想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是干什么?”
麦克斯一边说话,眼睛一直看着镜子。 “我不愿意说。” “嗨,艾尔,聪明人说他不愿意说这是干什么。”
“好啦,我听得见,”艾尔在厨房里说。他已经用酱油瓶子推开小门,
那门是为了把盆子传到厨房里用的。“听着,聪明人,”他对乔治说。“你 站得离柜台远一点。麦克斯,你往左边靠一靠。”他像是照相师在布置拍团 体照。
“你说,聪明人,”麦克斯说。“你看要发生什么事?”
乔治一句话不说。 “我告诉你,”麦克斯说。“我们要杀一个瑞典人。你认识一个大个子,
名叫奥尔·安德瑞森的瑞典人吗?”
“认识。” “他天天晚上到这儿吃饭,对不对?” “有时候来。” “他六点钟到这儿,对不对?” “要来就六点。”
“这些我们都知道,聪明人,”麦克斯说。“说说别的吧。看 过电影吗?”
“偶尔看看。” “你应该多看看电影。像你这样聪明小伙子,多看电影有好处。” “你们为什么要杀奥尔·安德瑞森?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他没干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情。他见都没见过我们。” “他只能见我们一次,”艾尔从厨房里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乔治问。 “我们为一个朋友要杀死他。受一位朋友的委托,聪明人。” “闭嘴,”艾尔从厨房里说。“你说了他妈的太多了。” “我让聪明人开开心。你说呢,聪明人?” “你说得他妈的太多了,”艾尔说。“黑鬼跟我的聪明人自己开心。我
把他们捆得像修道院里的一对女朋友。”
“我想你在修道院呆过。” “你没法知道。” “你住过清净修道院。你就在那里呆过。” 乔治抬头看了一看钟。
“如果有什么人进来,你同他们说,厨子出去啦,要是他们不肯走,你 告诉他们,你自己到厨房给他们做去。听明白了,聪明小伙子?” “听明白了,”乔治说。“这以后你们把我们怎么办?”
“那要看情况罗,”麦克斯说。“这种事你一时之间不好说。” 乔治抬头看钟。六点一刻。临街的门开了。一个电车司机进来。 “你好呀,乔治。”他说,“晚饭有了吗?” “塞姆出去了,”乔治说。“大概过半小时回来。” “那我上街那一头去吧,”司机说。乔治看钟。六点二十分。 “好,聪明小伙子,”麦克斯说。“你真是个小规矩人。” “他怕我打掉他脑袋,”艾尔从厨房里说。 “不,”麦克斯说。“不是这么回事。这聪明人不错。是个好小伙子。
我喜欢他。” 六点五十五分时,乔治说:“他不会来了。”
还有两个人来过餐馆。其中有一次乔治进厨房做了一客火腿蛋三明治,
给一个人带回去吃。在厨房里面,他看见艾尔,礼帽搭在后脑勺,坐在小门 旁边凳子上,一支短铳散弹枪的枪口挨着架子上靠着。尼克和厨子背靠背呆 在角落里,两人嘴里各塞了一条毛巾。乔治做好三明治,用油纸包上,装进 口袋,那人付了钱便走了。
“聪明人样样都会干,”麦克斯说。“他会做菜,什么都会。你可以教
出一个好老婆来,聪明小伙子。” “真的吗?”乔治说。“你的朋友奥尔·安德瑞森不会来了。” “再等他十分钟。” 麦克斯看着镜子和钟。时钟指向七点,接着七点五分。“来吧,艾尔,”
麦克斯说。“咱们走吧。他不会来了。”
“再等五分钟,”艾尔从厨房里说。 过了五分钟进来个人,乔治说厨子病了。 “你们干吗不再雇一个厨子?”那人说。“你们不是在开饭店吗?”他
走了出去。
“走吧,艾尔,”麦克斯说。 “这两位聪明人跟黑人怎么办?” “他们没事。”
“你说没事?” “当然。我们完事了。”
“我不喜欢这样,”艾尔说。“不利索。你话说得太多。” “啊,管他的,”麦克斯说。“我们也得开开心啊,是不是?” “反正,你说得太多,”艾尔说。他从厨房出来。他的大衣太紧,短铳
枪在他腰部下面微微鼓起。他戴着手套把大衣拽平。 “再见,聪明人,”他对乔治说。“算你走运。” “真的,”麦克斯说。“你应该去赌赛马,聪明人。” 这两人走出门去。乔治从窗户望着他们从弧光灯下走过,穿过街去。他
们外套紧,帽子高,象玩杂耍的。乔治推开转门,走进厨房,给尼克和厨子 松绑。
“我吃不消啦,”厨子塞姆说。 尼克站起来。他从没让人在嘴里塞过毛巾。 “我说,”他说。“怎么一回事?”他想故作镇静。 “他们要杀奥尔·安德瑞森,”乔治说。“他们想在他进来吃饭的时候
枪杀他。” “奥尔·安德瑞森?” “不错。” 厨子用拇指按按他的嘴角。 “他们都走了吗?”他问。
“是呀,”乔治说。“他们已经走了。” “我不喜欢这种事,”厨子说。 “喂,”乔治对尼克说。“你最好去看看奥尔·安德瑞森。” “好吧” “你们最好别夹在里头,”塞姆厨子说。“你们最好离远远的。” “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乔治说。 “夹在里头对你们没好处,”厨子说。“躲开点儿吧。” “我去看他,”尼克对乔治说。“他住在什么地方?”
厨子走开了。
“毛孩子总是自以为是,”他说。 “他住在赫奇公寓,”乔治对尼克说。 “我去。”
外边,弧光灯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照下来。尼克沿电车道走去,到了下一
盏弧光灯拐进一条小街。街旁三座房子就是赫奇公寓。尼克走上两级台阶。 他按铃。一个女人来开门。
“奥尔·安德瑞森在这儿住吗?”
“你要见‘他’?” “是啊,他要是在家的话。”
尼克随着那女人走上一段楼梯,又折回到走廊的一端。她敲门。
“谁?” “有人来看你,安德瑞森先生,”女人说。 “我是尼克·亚当斯。”
“进来。” 尼克推开门,走进房里。奥尔·安德瑞森和衣躺在床上。他原是重量级
拳击手,个子太高,床容不下。他枕两个枕头躺着。他没有看尼克。 “什么事?”他问。 “我是亨利餐馆的,”尼克说,“有两个人来过餐馆,把我跟厨子绑起
来,说要杀你。” 他的话听来有点可笑。安德瑞森没说什么。
“他们把我们关在厨房里,”尼克继续说。“他们要在你进餐馆吃饭的 时候打死你。”
奥尔·安德瑞森望着墙,什么也不说。 “乔治觉得我最好来告诉你一声。”
“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奥尔·安德瑞森说。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奥尔·安德瑞森说。他望着墙。“谢
谢你跑来告诉我。” “那没什么。” 尼克望着躺在床上这条大汉。 “你要不要我去告诉警察?”
“不,”安德瑞森说。“那没有什么用。” “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没有什么忙可以帮。” “说不定就是吓唬吓唬。” “不,这不是吓唬。” 奥尔·安德瑞森翻过身去,面朝墙壁。
“唯一的一件事情是,”他朝着墙说,“我还没有打定主意出不出去。 我整天呆在这儿。”
“你不能离开这个镇吗?” “不,”奥尔·安德瑞森说。“这么跑来跑去,我跑够了。” 他望着墙。“现在没有什么办法了。” “你不能想办法把这事解决了吗?” “想不出。我做错了事。”他仍然用这样平板的声音说话。“没有什么
办法。过一会儿,我会打定主意到外边去。”
“我要回去看乔治去了。” “再见,”奥尔·安德瑞森说。他没有朝尼克方向看。“谢谢你来一趟。” 尼克走出去。他关门的时候看见奥尔·安德瑞森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墙。 “他已经在房里呆了一整天,”楼下女房东说。“我看他是不舒服。我
跟他说‘安德瑞森先生,像今天这么好的秋天你该出去散散步,’可是他不
愿意出去。” “他不想出去。”
“他不舒服,真叫人难过,”女人说。“他是个大好人。你知道,他是
拳击场里的。” “我知道。”
“你不看他脸上那副样子,不会知道他是拳击场里的,”女人说。他们
站在临街的门里说话。“他还挺和气。” “好吧,赫奇太太,再见,”尼克说。 “我不是赫奇太太,”女人说。“这是赫奇太太的房子。我只是替她看
管的。我是贝尔太太。” “再见,贝尔太太,”尼克说。 “再见,”女人说。
尼克沿黑暗的街道走去,到弧光灯下的拐角转弯,沿电车道走到亨利餐 馆。乔治在里头,在柜台后面。
“你见奥尔了吗?” “见了,”尼克说。“他在屋里,不出来。” 厨子听见尼克的声音,从厨房推开门。 “我听都不想听,”他说着关上门。
“你告诉他了吗?”乔治问。 “我当然告诉他了,不过他全知道。” “他打算怎么办?”
“没怎么办。” “他们会杀死他的。” “我看会杀死他的。”
“他一定是在芝加哥惹下了什么事。” “我看也是,”尼克说。 “真是糟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他们没有说下去。乔治拿过一条毛巾来擦柜台。 “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尼克说。 “出卖了什么人。他们就因为这个要杀他。” “我要离开这个镇,”尼克说。 “行,”乔治说。“走了也好。”
“他在家里呆着,又明明知道自己会让人给杀死,我想起来就受不了。 这他妈的太可怕了。”
“那,”乔治说,“你最好别去想它。”
最后一片净土 冯亦代 郑之岱 译
“尼基,”妹妹对他说。“你听我讲,尼基。” “我不想听。”
他注视着泉水底部正在冒泡的地方,那里有一小股泥沙随之喷射。泉边 的碎石滩上,插着一根树丫枝,上面叉着一只铁皮水杯,尼克瞧瞧杯子又看 了一会水泡,泉水涌出沙层后,清澈地流在路旁的河滩上。
站在路口他可以把大路两端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首先向丘陵搜 索,然后瞧瞧山下的船坞和湖泊,再瞧瞧湖湾对岸的一簇丛林和那广阔的湖 面,包括在湖岸上晃动着的白色水手帽。这时他正在高高山坡上靠着一株大 杉柏。坐在地上,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杉柏沼地。他妹妹挨着他坐在青苔 上,一条胳臂搭在他的肩头上。
“他们都在我们家里等着你回去吃晚饭,”妹妹说。“他们总共两个人, 是赶着单座马车来的,他们打听你的下落。”
“有人告诉他们了吗?” “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人在哪儿。尼基,你捉到很多鱼吗?” “我捉到二十六条。”
“都是好鱼吗?”
“都是适合饭客们要吃的大小。” “哦,尼基,我真希望你别再卖鱼了。” “她给我一块美金一磅的价钱,”尼克·亚当斯说。 他的妹妹全身晒成棕色,本来眼睛就是深褐色的,头发是深棕色里夹着
太阳晒成的浅黄色。她和尼克亲同手足,对别人却漠不关心。兄妹俩一直把
家里别的成员看成是“外人”。 “他们知道全部底细了,尼基,”妹妹绝望地说。“他们说要把你做个
活榜样,还说要送你进自新学校去。”
“他们也只抓到一件证据罢了,”尼克告诉妹妹。“可是我还得暂时避 一避风。”
“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吗?”
“不行。真抱歉,小妞。我们总共有多少钱?” “十四元零六毛五分。我都带来了。” “这批人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他们口口声声非等你回家才走。” “我们的母亲一定会讨厌老侍候他们吃喝。” “她已经给他们做好午饭了。” “他们都在干什么?”
“左不过闲坐在纱门阳台上。他们问母亲要你的长枪,可我一看到他们 走近篱笆就把它藏在木棚里了。”
“那么你是早已料到他们要来?” “是呀。你不也预料到的吗?” “我大概也知道。上帝惩罚他们。”
“我也诅咒他们,”妹妹说。“我已经到离家的年龄了,不是吗?我藏 好了枪。我把钱都带在身上。”
“我得为你操心呀,”尼克·亚当斯告诉了她。“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上 哪里去。”
“你会知道的。” “两人一块走,他们更该查得紧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太显眼。” “我会扮成男孩儿走的,”她说。“不管怎么说,我一直想当个男孩子。
我要是把头发剪掉他们就分不清我是男是女了。” “分不清,”尼克说。“这倒是真话。” “让我们想个好主意,”她说。“求求你尼克,我恳求你。我可以做很
多事,而你失去我该多冷清。你说对吗?” “想着要和你分手,我已经感到冷清了。” “你瞧!而且我们也许会长年不回家来。谁敢肯定?带我走吧,尼基。
求求你带我一块去。”她吻了他一下又用双臂紧紧搂住他。尼克·亚当斯瞅 着她又想冷静地思索一下。这件事太为难,可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不应当带你走。总之我根本不该犯这样的错事,”他说。“我现在 没有办法,只能把你带走。也许就走开几天罢了。”
“就那样吧,”她回答道。“要是你用不着我了,我就立刻回家。如果 我成了累赘,惹人讨厌或是化钱太多,我迟早得回家。”
“让我们来仔细盘算一下,”尼克·亚当斯告诉她。他又把大路上下瞧
了一遍,再看看天色,午后大朵的云彩正随着风向高高飘浮,然后远眺起伏 在丛林之外湖面上的白色遮阳帽。
“我该穿过林子先到湖那边的小旅馆去一下,把鳟鱼卖给她,”他告诉
妹妹。这是她早已为今天的晚餐预订下的。”目前旅客们爱吃鳟鱼胜过鸡丁 饭。我也不知道此中的道理。鳟鱼倒是长得大小恰好。我洗清了鱼膛,把它 们一条条包在纱布里,鱼又新鲜又冰凉。我只能告诉她,我触犯了那批猎场 看守人,他们正在追捕我,我只得暂时躲出去一阵。我会从她那里搞到一只 小平锅,要些盐和胡椒粉,一些咸肉,黄油和玉米。我还得向她要一只麻袋 装这些东西,我去弄些杏子干和李子干,一些茶叶,大包火柴和一把斧子。 但是我只有一条毛毯。她会帮我的忙,因为鳟鱼这买卖对双方都是棘手的交 易。”
“我可以搞到一条毯子,”妹妹说。“我拿毯子裹住长枪,然后把你和
我的皮便鞋都带上,我要换一套工作服和衬衫,把身上那套藏起来让他们猜 不着我穿了什么衣服出来的。我还要带肥皂,梳子,剪刀和针线。再拿一本 小说《洛娜·杜恩》和一本《瑞士人家鲁滨孙》。”
“搜集所有的二二口径子弹,带到我这儿来,“尼克·亚当斯说着说着 话音忽然转急。“快别走。隐蔽一下。”他看见路那头有辆单座马车迎面而 来。
兄妹俩躺倒在杉柏丛后,面部紧贴在长满苔藓的泥地上,细听着马蹄踩 踏软软的沙土地,以及那悠悠的车轮转动声。马车上的汉子都沉默无言,可 尼克·亚当斯能闻到他们从旁边擦过的气味和马汗的酸臭。他浑身不住冒汗, 直到马车远远地向着船坞赶去,因为他怕这些人会停下来去水边饮马或者喝 口酒什么的。
“是他们吗,小妞?”他问。 “没错,”她说。
“赶快往后退,”尼克·亚当斯说。他忙向沼泽地爬去,拖着一口袋鱼。
沼地虽然长满藓类,水倒清澈不浑。于是他站起身来,把口袋藏在一棵大杉 树的背后,招手叫小妞也到后边来。他们蹑手蹑足地来到沼泽的杉树丛中, 比麋鹿还轻巧。
“我认出其中的一个人,”尼克·亚当斯说。“他是一个下流的杂种。” “他说自己已经追踪你四年多了。”
“我知道。” “那个粗大汉,一副唾烟渣的脸相,身穿蓝色衣裤,是从州里偏僻地区
来的。” “好,”尼克说。“我们既然仔细打量过他们,我该出发了。你能自个
儿回家吗?” “没问题。我会越过山头走,避开大道。今天夜里我在什么地方和你会
合,尼基?” “我想你最好别来了,小妞。”
“我怎么能不来呢?你现在情况还不明。我可以给妈妈留个字条,说我 已经跟你出走,你会好好照顾我的。”
“好吧,”尼克·亚当斯说。“我会在那株遭受雷电劈裂的铁杉树边等 候你。从河湾一直上去,就能看见那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它横在那条通往大 路的小径上。你认得吗?”
“那地方太挨近我家的屋子。”
“我不乐意你拿着这些东西跑那么远路。” “我会依你说的办。可是别冒风险,尼基。” “按我心愿我真想抓起长枪立刻跑到林子边,趁那两个杂种还在码头上
时枪杀他们,然后用铁丝在他们身上捆一块大磨石,把他们沉到水渠底里
去。”
“往后又怎么办呢?”妹妹问他。“他们是奉命来的呀。” “那第一个杂种是没人派遣他来的。” “你打死了他们的麋鹿,你又出售鳟鱼,他们甚至从你的小船上拿走你
杀死的捕猎物。”
“打死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大错。” 他不愿意提起所打死的东西,正因为这些东西,才是抓在他们手里的证
据。
“我明白。但你也不能因此非杀害别人不可呀,我所以打算和你一起出 走就为了这件事。”
“让我们别再谈这些事。反正我只想杀了那两个杂种才痛快。” “我懂得,”她说。“我也这么想。可我们不能杀人呀,尼基。你能向
我保证吗?” “不行。这么说,我倒有些犹豫起来,亲自送鳟鱼去能不能保险不出
事?” “让我替你送去。”
“不行。麻袋太重。我可以穿过沼地走到旅店的背后。你从旅店的正面 进去,瞧瞧她是不是在屋里,一切都照老样子,要是什么都平安无事,你可 以到大椴木树后来找我。”
“要穿过沼地就得绕远路,尼基。” “要想从自新学校里回来,路途更远了。”
“我和你一块穿过沼地,行吗?然后我先进旅店去找她,你就呆在外面, 等候我出来帮你一起把东西送进去。”
“行,”尼克说。“可是我仍旧希望你换个别的办法。” “为什么,尼基?” “因为循着大路走,你也许能瞧见他们,那么你就能告诉我他们的去向。
我将在旅店后面的再生林场里和你碰头,就在大椴树那边。”
* * *
尼克在二茬林子里等了足足一小时也不见妹妹的影子。她来到跟前时却 又显得过分兴奋,他知道她准是太紧张疲劳的缘故。
“他们正在我们家里,”她说。“闲坐在纱门阳台上喝着威士忌和姜汁 水,他们把马卸了,让马休息。还说不等你回去就不走。是我们的妈妈告诉 他们的,说你上溪沟钓鱼去了。我想她不是存心告诉他们的。不管怎么说我 希望不是那回事。”
“派克尔太太那边的事怎么样?” “我在旅店的厨房里遇见她,她问我见到你没有,我说没有。她说她正
等着你今晚给她送些鱼去。她有些担忧。你不如就把鱼送去吧。” “好,”他说。“鱼是又鲜又美。我用凤尾草重新把它们包裹了。” “我可以和你一块儿进去吗?”
“当然可以,”尼克说。
旅店原是一座木板房子,它的阳台面向湖边。门前装了宽阔的木板,人 行道直通湖上的码头,远远伸展到水上,人行道的两头和阳台的周围都装上 没有加工过的杉木栏杆。阳台上的坐椅也是用没有加工的杉木制成的,现在 坐着一些穿白色服装的中年人。阶前草地上安装了三条水管,不住喷着泉水, 还有几条小径引向水边。泉水带一股硫磺臭蛋味儿,因为这是一种矿泉水; 尼克兄妹小时候作为健身饮料不得不强迫自己喝它。眼前他俩来到旅店背后 的厨房外面,跨过一条木板桥,下面小溪潺潺流入旅店旁边的湖泊里,他们 悄悄溜入厨房。
“把鱼洗一下放进冰箱里,尼基,”派克尔太太说。“过一会儿我来过
秤。”
“派克尔太太,”尼克说。“我想跟您说件事,行吗?” “说吧,”她回答。“你没见我有多忙呀?” “我能预支些钱吗?”
派克尔太太是位漂亮的女人,束着细麻布的围裙。她的姿色特别妩媚,
她正忙着干活,厨房里的帮手们也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 “你不能卖鳟鱼给我吧。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我知道,”尼克说。“这鱼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我要的是我替你劈木
柴和捆绑等等化的功夫钱。” “我去取来,”她说。“我必须到后面小屋里去一下。” 尼克兄妹跟着她走出厨房。来到外边通往冷藏屋的木板便道时,她伸手
到围裙袋里掏出钱包来。 “你们快走,”她匆匆地但好心地说。“给我快快离开这儿。你要多少
钱?” “我只剩十六元钱,”尼克说。
“拿二十元钱去吧,”她告诉他。“别让小妞儿牵涉进去。叫她回家去
看好那伙人,等你走远了再说。” “您也听说这伙人的事了?” 她向他摇摇头。
“收买和出售这种东西同样的不好办,也许更倒霉,”她说。“你躲一 躲,等风声平息了再说。尼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个好孩子。要是情况 不妙,去找派克尔吧。你如果需要些什么,夜晚到这里来。我睡觉很警醒, 在玻璃窗上敲一下就行。”
“今晚您不会供应食客们吃鱼了吧,派克尔太太?您不给他们做晚饭吃 吗?”
“不做,”她说。“可我也不会把鱼浪费掉呀。派克尔一人就能吃半打, 我认识很多人都爱吃。千万小心,尼克,让风声平息了再说。避一避风头。”
“小妞想跟我走。” “千万别带她,”派克尔太太说。“今夜你再来一次,我给你准备下要
带走的东西。” “您能给我一只小平锅吗?”
“凡你需要的我都会给你。派克尔知道你所要的东西。我不给你带太多 的钱,怕你出事。”
“我很想找一次派克尔先生,谈谈我要的一些东西。”
“你需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可是别上铺子里去找他,尼克。” “我会差小妞送个条子给他。” “什么时候需要东西就找我办,”派克尔太太说。“别发愁。派克尔会
考虑你的处境的。”
“再见吧,哈莱姑妈。” “再见,”她说着吻了他一下。她亲的嘴真香甜。这滋味就和厨房里烤
面包时一样。派克尔太太身上的香味儿就跟她厨房里的味儿一样甜滋滋,总
那么香喷喷的。 “别发愁,也别出事儿。” “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当然罗,”她说。“派克尔会替你想出一些解决的办法。”
* * *
兄妹俩这时已到老家后面的小山上那片铁杉林里。薄暮时分太阳已落到 湖对面的群山背后。
“我把东西都找齐了,”妹妹说。“合起来那个背包就相当大了,尼基。”
“我知道。那伙人在干什么?” “他们饱饱的吃了一顿晚餐,现在正坐在阳台上喝酒。两个人相互在吹
牛,都说自己多么机灵。”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算很机灵。”
“他们打算用饥饿来压你,”妹妹说。“说是在林子里饿你两三夜,你 就乖乖儿回家了。你听说过人们常在喊叫的疯话吗,什么肚子空空就得回 头?”
“我们的母亲给他们做了些什么晚餐?” “糟得很,”妹妹说。
“好。” “我按照清单把东西找齐了。我们的母亲已经上床了,直喊头痛得要命。
她给我们的父亲写了信。” “你看了那封信吗?”
“没有。信在她的屋子里放在购物单上,这是明天上铺子去买东西的清 单。明天一清早她要是发现家里少了那么多东西。她就得重新开个清单了。”
“他们喝了多少酒?” “我估计大概喝了一满瓶。” “我真希望能在酒里放一些迷魂药进去。”
“只要你告诉我怎么放法,我一定去干。你直接把药放进瓶子里吗?” “不,加在酒杯里。可惜我们没有迷魂药。” “家里那个药箱里有吗?”
“没有。” “我可以把止痛药加在酒瓶子里。他们还带了另外一瓶。或者放些甘汞
剂进去,这我知道家里有。” “不行,”尼克说。“等他们睡着了你想办法把那瓶酒倒一半给我。找
个旧药瓶子装上。” “那么我快进去守着他们,”妹妹说。“天呀,我真希望家里有迷魂药。
我怎么连听也没听说过。” “它不是什么真的迷魂药,”尼克告诉她。“这不过是水合三氯乙醛剂。
每当伐木工人对妓女使行强暴时,她们就偷偷把这放在他们的酒里。”
“这听来有些吓人,”他的妹妹说。“但是我们也许应该带上一些以备 万一。”
“让我吻你一下,”她的哥哥说。“也是以备万一。让我们下山去瞧瞧
他们喝酒的熊相。我很想听听他们坐在我们家里还敢谈些什么。” “你能保证不发火也不出什么事吗?”
“我保证。”
“也别去动马匹。马没有什么罪过。” “也不去动马驹子。” “我只盼望家里有迷魂药就好了,”妹妹诚心诚意地说。
“哦,可我们就是没有,”尼克对她说。“哪怕是这半个波恩尼城都不
会有的。” 兄妹蹲在家后门的棚子里,瞧着坐在阳台桌子边的两个汉子。月亮还没
升起,四周漆黑,可是背着湖光坐在那里的两个汉子的身影却隐约可见。眼
下他们已不在谈话,两人却胳臂肘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接着尼克又听到水桶 里冰块碰击声。
“姜汁水喝光了,”其中一人说。 “我早已说过汁水不多了,”另外一个汉子说。“就是你偏说,我们还
有很多。” “打点儿水吧。厨房里有水桶和勺子。” “我喝得够多的了。我要睡觉去了。” “你不是要等候那个孩子吗?” “不等了,我得先睡觉去。你等着吧。” “你看今天夜里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睡觉去了。你要是困了就叫醒我。” “我可以整宵不睡,”那个本地狩猎管理员说。“多少个夜晚我整宵守
着那些违法打鹿人,连眼皮也不合一下。” “我不也是那样吗,”来自州里偏僻地区的管理员说。“可是眼下我还
得去睡个短觉。” 尼克和妹妹瞅着他走进门去。他们的母亲告诉过这两个人,说他们可以
到起居室隔壁的卧室里去睡觉。他进屋划一根火柴,兄妹俩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窗子又漆黑无光。他们转过头去看那个坐在桌子边的看守人,一直瞅到 他垂头睡熟在胳臂圈里。接着又听到他的打鼾声。
“我们再等他一会儿,看看是不是真的睡死了。然后我们进去取东西,” 尼克说。
“你呆在篱笆外面,”妹妹说。“我在屋里走动不会出事。不然,万一 他醒了就会看见你的。”
“好吧,”尼克同意了。“我就在这里拿走所要的东西。东西多半都在 手边。”
“没有灯你能找到每件东西吗?” “能。长枪放在哪儿?”
“平放在棚顶后部的高梁上。小心别滑下来,也别碰到木柴堆,尼克。” “别担忧。” 她来到篱笆的尽头,尼克正在那里捆扎东西,他在那株大铁杉后面,这
是去年夏天给雷电劈裂而又被秋季的一次暴风雨刮倒在地上的。月亮正在远
处山峦后缓缓升起,透过树叶的月光足够照亮尼克在手中包扎的东西。他的 妹妹过来放下肩上的麻袋,说:“他们睡得像死猪一般,尼克。”
“好呀。”
“屋里那个乡下佬鼾声和阳台上那个打得一样响。我看要拿的东西都齐 了。”
“你真是好小妞儿。”
“我给妈妈留了一张条子,告诉她我已陪同你走了,免得出事,叫她别 让人知道,并且说你会好好照料我的。我把条子塞进她的门底下。她的房门 反锁着。”
“哦,活见鬼,”尼克说。接着他又说,“对不起,小妞。”
“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能责怪你。” “你说得过火了。” “现在我们两人都高高兴兴了吧?” “没错。”
“我把威士忌酒带来了,”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还留一点在他们的瓶 底里。他们谁也不敢肯定是否是对方喝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另外还有一瓶。”
“你自己带了一条毛毯吗?” “当然罗。” “我们快走吧。”
“要是我们能到我想去的那块地方,那么一切都称心了。可是我的毛毯 加重了负担。让我来背长枪。”
“行。你带了什么鞋子来?” “我带了工作便鞋。” “你带些什么书?”
“《洛娜·杜恩》和《拐骗》,以及《呼啸山庄》。”
“除了《拐骗》之外,其余都是大人看的。” “《洛娜·杜恩》不算大人书。” “我们可以朗诵,”尼克说。“朗诵能使书多读一些时候。可是小妞,
这样你便使我更不好办了,我们只得出发。这伙杂种决不会像他们假装的那 样傻。也可能是喝醉了酒才那样。”
尼克已经捆扎停当,打好了背带,于是坐下来换上便鞋。他用胳臂搂着 妹妹。“你真想走吗?”
“我只能走了,尼基。别软下来三心二意啦。我已经留下了字条。” “好吧,”尼克说。“让我们出发。让你背着长枪直到背不动为止。” “我全准备齐了可以上路啦,”妹妹说。“让我替你束好背包。” “你明白吗,你今天一点儿觉都没睡,而我们又得出发旅行去?” “我明白。我真像那个趴在桌子上打鼾的家伙说的他过去整宵不合眼那
样。”
“可能他也真有过那么一回事,”尼克说。“但是你千万保持你的双脚 不要磨破。工作便鞋磨脚吗?”
“不磨。整个夏天我都光着脚板走路,脚板很厚实。” “我的脚也很好,”尼克说。“来吧。我们动身走。” 他们开头先在柔软的杉树针叶地上走,铁杉树又高又挺拔,林子里没长
棘藜丛。他们沿着山坡而上,月光透进林子照出尼克背着大包的身影,他的
妹妹扛着二二口径长枪。等他们登上山顶回头一看,只见湖水荡漾在月光之 下,明亮的湖光使他们能看到湖上的黑点和对岸高耸的山峦。 “我们何不在此向它告别,”尼克·阿丹姆斯说。 “再见吧,湖水,”小妞说。“我是多么的疼爱你。”
兄妹越岭下坡,走过宽阔的空旷地,穿过果木园,爬出一道栏栅围篱,
进入收割已毕的田野。走完麦茬地之后他们向右边看,瞧见屠宰场和幽谷里 的大谷仓,以及面向湖泊的另一处高原和原上的古老圆木农舍。山下月色中 只见那条长长的栽着细高白杨树的大道直通湖边。
“你的脚好受吗?小妞?”尼克问道。
“没有什么不好受,”妹妹说。 “我选这条路可以不碰上狗,”尼克说。“狗如果知道是我们立刻会不
叫的,可是有人早听到狗吠了。”
“我知道,”她说。“狗叫完了人们就会清楚是我们路过这里。” 举目向前他们看得到大路尽头黑魆魆升起的山脊。他们走完了一整块割
尽谷物的田野,便跨过那条引向冷却室的小水渠。然后爬上更高山坡上的一 块收割过的麦田,又过一道栏杆围篱,来到沙土路和对面被开发的森林地带。 “等我爬完后再帮你上来,”尼克说。“我要先去查看一下路面。”
站在栏杆上他却看着远处起伏的田野,和老家边上的黑色林子,以及月 光下闪亮的湖水。最后他才转过身来瞅着路面。
“我们走过来的这条路线,他们是无法查获的,而且这样厚厚的沙土地 使他们无法辨认走过的足迹,”他对妹妹说。“我们可以走在大路的外沿, 只要沙土不硌你的脚就行。”
“尼基,说真心话,我看他们没有这么机灵去侦察别人的足迹。你瞧他 们光等着你回去自首,自己却没等吃晚饭就喝得醉醺醺的,饭后还接着喝。” “可他们到过码头上,”尼克说。“我正呆在那里。如果不是你事先告
诉我,他们正好逮住我了。” “他们也不见得这么机灵,是妈妈让他们知道你可能出去钓鱼了,他们
这才猜到你会上大水湾去的。我离家以后,他们一定检查过湖边的小船一条 不缺,这又使他们想起你可能会在河湾里打鱼。人人都知道你通常总在磨坊 和酿造厂的下边钓鱼的。可这两个家伙连这一点都迟迟捉摸不到。”
“就算这样吧,”尼克说。“但是他们也猜得够准的了。” 他的妹妹把长枪穿过围篱递给尼克,枪柄朝着他,自己则从栅栏之间爬
过去。她在大路边和他并肩站着,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顶。 “你累得很吧,小妞?” “不累。我很好。我高兴得都忘了劳累。”
“到你觉得太累时,便选路边的沙土地走吧。他们的马匹在沙土里捅下 很多穹窿。沙土又软又干很难保留足迹,我可以在路边的硬石地上走。”
“我也可以走硬石地。” “不行。我不愿意你把脚磨破了。”
他们一起爬上斜坡,虽然不断遇到一些起伏不大的山岗,总之是向着那 个介乎两座湖之间的高原走去。大路两旁处处是枝丫交错,茂密无间的二茬 树林子,底下则长满黑草莓和红草莓的矮丛,往往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林间。 抬头远眺已能看得见一系列的山峰像刻在林子里的锯形波纹。月亮在迅速向 山后落下去。
“你感到怎么样,小妞?”尼克问他的妹妹。
“我感到有趣极了。尼基,你每回从家里逃出去都那么有意思吗?” “不是。一般都很寂寞。”
“你到底感到怎么样的寂寞?”
“糟得漆黑一团的寂寞。难受得很。” “有了我,你看你还会寂寞吗?” “不会。”
“和我在一起你不再后悔没有去找普鲁蒂吧?”
“你为什么老爱谈论她?” “我一直没有说。也许你心里在想她,反而以为是我在谈论她。” “你太精明了,”尼克说。“我想起她来,无非是你告诉了我她的下落。
那么我既然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当然也就会猜想她可能在干些什么等等。”
“我想我实在不该跟你走。” “我早告诉过你不该来。”
“哦,去你的,”妹妹说。“我们也学别人那样吵吵闹闹斗嘴吗?我现 在就回去。你用不着我了。”
“闭嘴,”尼克说。 “别那么说话,尼基。我可以回去,也可以按你的意思留下来。随便什
么时候,只要你告诉我一声,我立刻回去。但是我不愿意吵嘴。我们在家里 见过的打闹还不够吗?”
“对,”尼克说。 “我知道本来是我逼着你带我出来的。可我已安排好一切。不使你受牵
累。我不是已经设法阻止了他们逮捕你吗?” 兄妹二人登上高地,他们可以从这里再一次眺望湖面,不过此处看到的
湖水竟狭窄得像条大河了。
“我们要在这儿横穿旷野,”尼克说。“然后踏上古老的伐木大道。这 也是该考虑要不要回家的地方了,如果你想回去就从这儿走吧。” 他卸下背包安放在林子里,他的妹妹随即把长枪靠在包上。
“坐下吧,小妞,休息一会,”他说。“我们两人都够累的了。” 尼克躺下拿背包枕着头,妹妹则挨着他躺下,把头枕在哥哥的肩膀上。 “我不打算回去,尼克,除非你命令我走,”她说。“我也不想和你争
论。请答应我,我们决不吵架?” “我答应。” “那么我也不再提普鲁蒂。” “让普鲁蒂见鬼去吧。” “我只想对你有用,当个好伴侣。”
“你正是这样。你不在乎吗,有时我发点野性,有时又纠缠到孤独情绪 中去?”
“不在乎。我们要好好彼此照应,就会过得很开心。我们一定能很愉快 的。”
“好吧。我们从此刻起就开开心心。” “我一直过得很愉快,”小妞说。
“可我们还得先渡过一些难关,吃点苦头,最后我就到达目的地了。我
们不妨在这儿呆一会,等到天亮再上路。你先睡一觉,小妞。你够暖和吗?” “哦,不错,尼基。我穿着毛衣。” 说着她便蜷缩在他身边入睡了。不多一会,尼克也进入睡乡。他大约熟
睡了两个小时,曙光便把他照醒了。
* * * 尼克领着路穿过二茬林子绕了一圈,然后来到古老的伐木大道。 “我们不要把脚印留下来,露出从大马路转入伐木古道的途径,”他告
诉妹妹。
那条古旧的老路缠满了重重枝丫,使他多少次不得不低头弯腰躲过树 杈。
“简直像钻隧道似的,”妹妹说。
“再过一阵就能找到开阔的空地了。” “我从来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吧?”
“没有。这条路会把你带到远远超过我以前和你一起去打猎的地方。”
“这条路能领我们到那个隐秘的地方吗?” “不行,小妞。我们这次要通过一系列的乱七八糟胡砍乱斫的森林。我
们要走那些过去别人不走的道路。” 他们二人沿着古道走了一阵又折入另一幽径,比先前更为枝叶蔓延虬结
难以通过。最后来到一处开垦过的土地,四周用火烧净的地方又长满了杂草 和矮丛,各处散立着伐木营的旧木屋。屋棚年久破败,几处屋顶都塌了下去。 但是道旁有一股清泉涓涓流出,兄妹二人便俯身畅饮起来。虽然太阳还未上 升,他们经过大半夜的跋涉,这时感到周遭寂寂,肚里空荡荡。
“这一大片森林原来都是铁杉树,”尼克说。“人们把树砍下来只为了 剥树皮,他们并不利用树身。”
“那条路呢?” “他们也许先从远处砍起,拖走大树皮,堆积在路旁以便慢慢运走。后
来越砍越近,他们都砍到大路边沿,把树皮一直堆到此地,然后一一拉走。” “那个秘密的地方就在这些被乱伐的木场后面吗?” “没错。我们先穿过此地的乱木场,横过一条大路然后再经过一处乱树
林,这才来到原始森林。” “人们既然把此地的林子全砍成乱七八糟,怎么又留下一座原始森林
呢?”
“这我可不知道。我估计那座森林属于某个主人,而他又不愿出售。人 们就开始偷伐森林的外圈,大概交了一些采伐费。但是里边还留着好大一片 未经采伐的森林,而且里面无路可通。”
“那么人们为什么不沿着溪沟走下去?那条溪沟必定是从某个水源流出 来的吧?”
兄妹在启步横穿那座乱木场之前,先休息了一会,尼克还有话要给妹妹 说清楚。
“你瞧,小妞。这个溪沟确实穿过我们先前走的那条大路,而且穿过一 家农民的土地。这位农民用篱笆把地圈起来作为牧场,他不许过路人在溪水 里钓鱼。因此人们只能走到农民修建的桥头上便不得不停下来。如果人们想 穿行他的牧场,就要跨过溪沟的某一段,他立即从农舍后面放出一头公牛。 那牛凶狠无比,真能把过路人顶撞出牧场。这真是一头我所见过的最最蛮狠 的雄牛,它整天在牧场上等着人们过来,这样它就可以猛撞过去。追完那头 牛也就走完农民的土地了,接着便出现一处沼泽地,上面长着杉柏,下面却 是泥塘。你要是不熟悉那些坑坑洼洼就休想通过这个沼泽地;即使你知道哪 处可通行,也是叫人够呛的。走完这些路才来到我们的隐秘地。我们现在这 是越岭过山,也就是绕道而走的背面路。而就在隐秘地的下边还有一处地地 道道的险沼泽。糟到这般地步,你别想通过它。好吧,让我们先从糟糕的部 分开始。”
* * *
兄妹二人已经走完了糟糕的和更糟糕的一段路程。尼克已经爬过许多乱 木堆,有的比他的人还高,有的齐他的腰部。他总是先把长枪安放在木头顶 上,然后把妹妹拉上来,让她跨到背后滑下地去;要不然,他先爬下木材堆 接过长枪,然后搀妹妹下木堆。遇到成片灌木时,他们就绕道而行:整个乱 木场晒得火热难忍,满地丛生的蓬蒿和猪草把姑娘的头发全染上花粉,还呛 得她直打嚏。
“讨厌的乱木场,”她对尼克说。他们高高坐在一根大木材的顶上休息
一会,正挨着剥树皮工人下过刀斧的地方。剥了皮的树身已经变成铁灰色, 整个木材也在腐烂;四处堆放着无数的大段灰色树干,灰色的灌木和枝桠, 可是上面却全长了鲜艳夺目的野花,漫无目的地徒然盛放。
“这是最后一个乱木场了,”尼克说。 “我真恨它们,”妹妹说。“讨厌这些野草闲花,简直就像森林墓地,
没人看管,开了花也没用。” “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不愿意在黑夜里穿行这些地方。” “我们根本穿不过去。” “不仅如此。没有人会选择这条路来追捕我们。现在我们来到好地方
了。”
他们走出烈日曝晒的乱木场,进入荫凉的大森林。这些乱砍乱伐的场地
一直延伸到山岗上,越过山顶;到了背面山下才是真正大森林的开始。他们 踩上富有弹性的褐色地面,觉得脚下轻快无比。森林里没有灌木丛,株株大 树长到六十来英尺高以后才分出枝叶。站在树荫下不仅凉气沁人,尼克可以 从高矗的枝干间听到由远及近的微微风声。他们走着走着,阳光是无法射进 来的,但是尼克心里明白,只有到了中午时光太阳才能穿过树顶的最高枝叶 层。妹妹和他手拉手地紧挨着步行。
“我一点也不害怕,尼基。但是这地方给我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我也有这种感觉,”尼克说。“我经常是这样。” “过去我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树林子。” “这一带也就剩下这座未砍伐的原始森林了。” “我们穿过这林子要很长时间吗?”
“相当一段路。” “我如果一个人在这林子里,我便害怕。” “它也使我感觉古怪。但是我并不害怕。” “我先说了害怕。” “我知道。也许我们都有些害怕,所以才说的。”
“不对。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害怕。可是我知道单靠我一个人就会害怕的。 你以前是不是和别人一起来过此地?”
“没有。我是一个人进来的。”
“你不害怕?” “不害怕。但是我总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一个人走进教堂里去那种阴
森森的感觉。”
“尼基,我们将来去生活的地方不会是这般森严的吧,会吗?” “不会的。别担忧。我们要到愉快的地方去。你一定会高兴的,小妞。
这样对你也有好处。古老的森林就是会给人这种感觉的。这也是我们剩下的
最后一片净土了。别人谁也没有进来过。” “我很喜欢古老的时光,但是我不喜欢这般森严。” “这里不算森严。铁杉林里才真是阴森森的。” “光着脚走林子真美妙。我原先把我家后边的草地看得很美妙,可是此
地却比哪处都好。尼基,你信上帝吗?如果你不想承认,你就不必回答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 “好吧,你不必说了。可是我天天晚上做祈祷,你不在乎吧?” “不在乎。如果你忘了做祷告,我倒会提醒你的。” “谢谢你。因为走进这种大树林子,往往使人感到特别要信奉宗教。” “因此人们要建造像这种气氛的大教堂。” “你见过大教堂吗,没有吧?” “没有。但是我在书本里读到过大教堂,而且我也能想象得出来。这是
我们这一带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你觉得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到欧洲去参观一些大教堂吗?” “我们当然能去。但是我首先必须摆脱目前的困境,然后学会怎样赚大
钱。” “你认为写书能给你挣钱吗?” “只有等我学好了写作。”
“要是你能学会写些愉快高兴的故事,你是不是就能赚钱?这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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