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意识把他们压死了。” “是被一层层禁锢在狭窄的错误观念压死了!”他大声嚷道。但她
并未对此在意,只是继续发狂地提出问题。 “当我们拥有了知识,岂不是失去了知识以外的一切吗?她惋惜地
问道。“如果我认识了这朵花,先不是得到了知识而失去了花。我们不 是在追求一些很次要的东西吗?我们不是在获得僵死的知识而丧失生 命?这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一切对我们有什么意义?没有 任何意义。”
“你是在说些没用的话。”他说,“对你来说,知识就是一切,甚 至于你头脑中的兽性。你并不想成为动物,你只是想观察一下自己的动 物本能,从中得到精神刺激,这纯粹是低级的——比最死板的理性还堕 落,你对这种感情和动物本能的眷恋不是理性的最低下和极端的翻版又 是什么呢?你太需要这些,但必须通过你的大脑来意识这些,这些都在 你的意识中出现,就在你脑壳下面,只是你不愿意正视,你需要假象以 和你头脑里的东西吻合。”赫米奥恩对这一攻击,显出了极难受、刻毒 的神情。欧秀拉站在那儿又焦急又羞愧,她看到他们如此相互仇恨,吓 坏了。“这都是夏洛特小姐的笔调。”他用一种强硬而玄乎的口气说, 好像在通过无形的空气来控制了她。“你有一面镜子,你那固执的意志、 不变的理解和你自己封闭的意识世界,一切都在其中,除此一无所有。 在那面镜子里你无疑拥有一切,然而现在你却得出结论,要退回去像一 个野蛮人一样一无所知,要过一种纯粹感情、激情的生活。”
他嘲弄似地用了“激情”这个词,她无言地坐在那儿,气得浑身发
抖,像希腊神龛里受了莫大侮辱的女巫。 “但你的激情是假的,”他粗暴地继续说,“那根本不是激情,那
是你的意志,是你霸道的意志。你想控制事物让它们服从你的支配,你
想把事物放入你的掌心,为什么呢?因为你没有真实的身躯、没有生命 中隐秘的充满肉欲的身躯,你没有感官的欲望,你只有你的意志和意识 的幻觉,以及对权势和知识的欲望。”
他看着她,带着憎恶与蔑视,然而,与此同时又为她在受折磨而痛
苦,他羞愧自己在折磨她,他想跪下来乞求她原谅。可是一股更强烈的 愤怒之火在心头涌起,他又变得对她视而不见,又一个劲儿地用激烈的 声音说开了。
“本能的冲动,”他喊道,“你,本能的冲动!你,这个所有动物
中意识最强的东西。你的本能其实也受意识的控制——这就是你——因 为你想让一切事物都服从于你,屈服于那善于思考的精神,你想让这一 切都装入你那可恨的小脑壳中。应该像敲坚果那样把它敲开,因为如果 不敲开它,你就会像没有蜕皮的虫子一样永无变化。如果把你的脑壳敲 开,也许可以把你变成有本能冲动和激情的女人、具有真正的感官欲望。 其实你所需要的是色情描述,从镜子中欣赏你自己、欣赏你自己赤裸的 动物行为,这样你把它放入你的意识中,使它成为纯精神的。”
室内处于一种攻击的气氛中。话说的太过了,似乎已不可原谅。不 过欧秀拉正想着她自己的事。用他的话说,在解答自己的问题。她面色 苍白,陷入沉思。
“但你真的需要感官的欲望吗?”她困惑地问。
伯基看着她,很热情地解释起来。 “是的。”他说,“从这点讲,我需要这个。这是一种满足。——
你脑子里不可能有那些美妙神秘的知识,它们是自发存在的,它是自我 的死亡,但又是另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但怎么?你怎能知道不在脑中的知识?”她问。她感到他的话不 好理解。
“在血液中。”他回答说,“当思想和已知的世界湮没在黑暗中—
—一切都要消失——一定就有洪水泛滥、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躺在一个 黑暗之中,一个魔鬼——”
“为什么我会变成魔鬼呢?”她问。 “‘女人号叫着找她的魔鬼情人’”他引用说,“原因我不知道。”
赫米奥恩好像从死亡的虚无中打起精神来。 “他是一个可怕的魔鬼,是吗?”她慢悠悠地对欧秀拉说,声音古
怪而响亮,最后还奚落地尖笑一声。两个女人一起嘲笑他,笑得他一文 不值。赫米奥恩口中发出的尖笑声充满了女人的得意,仿佛在嘲笑他是 个没有性功能的人。
“不,”他说,“你才是个摧毁生命的魔鬼呢。” 她冷冷地盯了他很久,神情傲慢凶狠。 “你什么都知道,对吗?”她用冷漠、狡猾、嘲弄的口气说。“是
够多。”他回答,板着的面孔像块平滑的钢板。一种可怕的绝望交织着
一种获得解脱的轻松笼罩了赫米奥恩。她快活而亲切地转向欧秀拉。 “你肯定你会来布雷多利吗。”她催促地问。 “是的,我很希望来。”欧秀拉回答。 赫米奥恩低头高兴地看着她。此时她沉入一种奇怪的心不在焉的着
了魔似的神情中。
“我很高兴,”她定了神说,“两个星期以后呢,好吗?我把信写 到你学校这里行吗?——好,你一定要来,啊,我太高兴了,再见!再 见!”
赫米奥恩伸出手,盯着对方的眼睛。她知道欧秀拉是最近的情敌。
但很奇怪,这却使她兴奋。她准备离开了,当她动身把别人落在后面的 时候,她总感到一种力量、一种优势,而且她还要把这个男人带走,虽 然带着憎恨。伯基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心里却并不踏实。现在,该他 说再见了,他却又开讲了。
“这个世界上,”他说,“真正的感官欲望本质和我们所喜爱的、 邪恶有意的精神放纵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晚上,总会打开感官欲望的电 流,我们观察自己,把它装入大脑中,只有忘却自我陷入无知之中,放 弃你的意志,你才会体会到实质是什么,你只得这样,你必须先学会忘 却自我,才会得到自我。”
“但我们又特别自负——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太自尊但又缺少自 尊,我们没有一点自尊。我们都很自负,居然满意自己用虚假的方式实 现自我,我们宁愿死也不愿放弃那自以为是,固执己见的自我意识。
屋子里一阵子沉默。两个女人都充满了敌意和气愤。听上去他好像 在会议上演讲。赫米奥恩根本不理睬他。只不过很不自在地站在那儿, 反感地耸了耸肩。
欧秀拉在看着他,但好像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在他 身上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在他清瘦和苍白的外表下,深藏着一种奇 异的美。他那异乎寻常的神秘深沉的声音像另一个世界在传达另一种声 音。他眉宇和下巴曲线上的美丽和优雅、具有一种强大的生命的魅力,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有一种富有和自由的感觉。
“但,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感官欲望,只是没有感官欲望的意识, 是吧?”她转向他问道,用她那双绿眼睛看着他,发出了金铃般的笑声, 像是在挑战。他的眉间眼里,立刻闪现出奇特的、不经意的、很有吸引 力的笑意。虽然他的嘴巴还紧闭着。“不,”他说,“我们还不够,我 们的自我意识太强了。”“当然这不是自负?”她大声说。
“正是它,而不是别的。” 她显然是迷惑了。
“你难道不认为人们对他们的感官机能最自负吗?”她问。“这就 是为什么他们没有感官欲望——只有感觉——这是另一码事。他们总能 够意识到他们自己——他们太自负,不想解脱自己,与其把自己从另一 个中心解放出来,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他们宁愿??”
“你不想喝点茶吗?”赫米奥恩有礼貌地对欧秀拉说,“你已经工 作了一整天了——”
伯基很快停下来。一种愤怒和烦恼攫住了欧秀拉。他拉下脸,说了
声再见,好像他没注意她似的。 他们走了,欧秀拉站在那儿向窗外望了会。然后她关上灯,坐在了
椅子上,陷入怅然若失之中,接着她失声哭泣起来,苦涩地抽泣,但她
却不知道这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高兴。
第四章 跳水者
一星期过去了。周六,下起雨来。毛毛雨下下停停。在雨停的间隙, 古德兰和欧秀拉出去到威利湖边散步。空气灰白而透明,小鸟在嫩绿的 枝头上唱着歌,大地万物都在复苏生长,四周扑来稀薄、轻柔而润滑的 晨雾,使两位姑娘心旷神怡。她们朝前走去。路边盛开的黑刺李花被打 上一层白色的露水,琥珀色的小果在鲜花丛中微微地闪着光,紫色树叶 在灰白的空气中闪动黑色的光泽,高高的树篱也像幽灵似的熠熠生辉, 慢慢地跃入眼底才露出真形。这是一个充满了新生命的早晨。
两姐妹来到威利湖边,湖上一派迷蒙,与远处湿润透明的树木草地 融成一片。路边的甲虫叫声十分悦耳,令人心动。小鸟在树上争着唱歌, 湖水神秘地发出流淌声,与这一切汇成了迷人的东西。
两个姑娘随意向前快步走去,眼前,靠近路的湖边,一棵核桃树下 有一个生满青苔的泊船处,一只小船泊在树下,在灰白的水中摇晃着, 像一个怪影。夏天到来,到处都是浓荫。忽然,从船房里闪出一个白色 的身影,动作极快地穿过那个旧码头,一跃而起,人影在空中划了道白 色弧线,随着一声“扑通”的水声,在柔滑起伏的水面中,一个游泳者 正向微波粼粼的 湖心游去。他投入了静静银灰的湖水——纯洁透明 的世界。古德兰站在石墙旁边。
“我真羡慕他呀。”她用一种向往的低音说。
“哦,”欧秀拉打了个颤说,“这么冷!” “是冷,但多棒呀,这样游到那儿多棒呀!”姐妹俩站在那儿看着
游泳者向着远处湿蒙蒙的银灰空旷的湖面游去。他的身体随着他击水的
动作,上下交替,两只手在薄雾和轮廊模糊的树丛中划着弧线。 “你难道不希望那就是你吗?”古德兰看着欧秀拉问。“我希望。”
欧秀拉说,“但我也不能肯定,这天太潮湿了。”“是啊。”古德兰不
情愿地说。她似乎入迷了一样站在那儿看着湖心游动的人。他游了一段 距离便翻身仰泳,从水面上看站在墙边的两位姑娘。随着他身体微微起 伏,她们可以看见他红润的脸,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们。
“是吉拉尔德·克瑞奇。”欧秀拉说。
“没错。”古德兰回答。 “像《尼伯龙根之歌》里的雾中人一样。”欧秀拉笑道。古德兰没
有吱声,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望着湖水。
吉拉尔德忽然转过身,用侧泳的姿势飞快地游去。他现在是自己一 个人,独在水的中央,孤单而安全,好似他拥有整个水面。在这个不受 质问、没有限制的新天地中,他快乐于自己的与世隔绝。他高兴地伸展 着大腿和身子,没有束缚、没有牵挂,唯有这个水的世界中的自己。
古德兰对他羡慕得感到心痛。尽管这种与世隔绝和对水的世界的占 有只有短暂时间,她也是那样的向往。她站在大路上,感觉到自己像被 罚入地狱!
“天啊,做个男人该多好啊!”她大声说。 “什么?”欧秀拉惊讶地问道。 “自由、自在、随意而行,”古德兰大声说,兴奋得脸通红。“如
果你是男人的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不会有女人所遇到的那些 数不清的麻烦。”
欧秀拉不明白在古德兰的脑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以至说出这些话 来。她不能理解。
“你想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古德兰赶紧大声表示反对。“但假设我想做什么,假
设我想在水中游泳,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脱了衣服跳入水里,这是生 命中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这却是没有道理的。这不是不让我们活了 吗?”激动和愤慨使她满脸通红。欧秀拉觉得不知所措。
俩姐妹继续在路上走着,她们在肖特兰兹下面的树林中穿过。抬头 看得见那座狭长低矮的房子。在潮润的清晨它显得黯淡而有魅力。有几 棵雪松树就斜斜地站立在它的窗前。古德兰似乎在对房子作仔细的研 究。
“你不认为它很吸引人吗?欧秀拉。”古德兰问。 “非常吸引人。”欧秀拉说,“幽静迷人极了。” “有形儿,而且也有年代了。”
“什么年代?” “是十八世纪。确切地说,多萝茜·华兹华斯和简·奥斯汀的年代!
不是吗?” 欧秀拉笑了起来。
“你不这么认为?”古德兰说。
“可能。但我并不认为克瑞奇家族适合于这个年代。我知道克瑞奇 正在建一个电厂,为了给房屋照明。他正在用最先进的技术来改造它。”
古德兰迅速地耸了耸肩。
“当然,”她说,“那是绝对不可避免的。” “绝对的。”欧秀拉笑道。“他把几代人的特点集于一身,他们因
为这个而恨他。他拎着他们的背带牵着他们走。等他把一切能改进的都
改进好,没有什么其它事可做了的时候,他就活不了多久了。无论如何, 他有干劲。”
“当然,他有干劲。”古德兰说,“确实,我还没见过一个男人有
他那么多干劲。可惜的是他的干劲花哪儿了,结果又怎样呢?”“噢, 我知道,”欧秀拉说,“花在最先进的机器上去了。”“就是。”古德 兰说。
“你知道他用枪打死了他的弟弟吗?”欧秀拉说。
“用枪打死他弟弟?”古德兰嚷道,好象难以置信。“你不知道吗? 哦,是的——我原以为你知道呢。他和弟弟一起玩一支枪,他让弟弟看 着枪管,枪里子弹上了膛,所以他弟弟的头被打开了花。一个可怕的故 事,是吧?”“多可怕啊!”古德兰喊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哦,是啊,他们还是孩子。”欧秀拉说,“这是我知道的最可怕的故 事。”
“不过,他当然不知道枪里上了子弹。” “是啊,你知道,这是在马厩里放了很久的东西。大家做梦都不会
想到枪会走火,当然也没人能想像得到,枪上了膛。但是这件事发生了, 岂不是很可怕。”
“可怕极了。”古德兰嚷道,“难道这不是很可怕吗?想到小时候 发生的事却要让人内疚一辈子,想象一下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然
后,这种灾难就莫名其妙地降临他的头上——真是祸从天降。欧秀拉, 这太可怕了!哦!这是我所无法承受的事。谋杀,那倒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在它的背后有一定的动机。但像这样的一件事落在某人身上——” “说不定在它背后也有一种潜意识的动机。”欧秀拉说,“这种杀
人游戏中有一些杀人的欲望,你认为呢!” “欲望?”古德兰以冷冷、生硬的口气说,“我看不出他们在玩杀
人游戏。我认为是一个男孩对另一个男孩说,‘你朝枪管里看看,我来 扣扳机,看是怎么一回事。’在我看来这纯属偶然事故。”“不,”欧 秀拉说,“我是不会去扣扳机的,不管是哪枝枪,即使是枪中没有子弹, 更不必说是还有人在往枪管里看了。凭直觉人们就不会去做的。——也 不可能这么做。”
古德兰沉默了一会儿,显示出明显的不同意。 “当然,”她冷漠地说,“如果是个女人,并且已经成年,她的直
觉会阻止她。但我不明白,这怎么能和两个小男孩在一起玩耍相提并 论。”
她的声音冷漠而恼怒。 “是可以的。”欧秀拉坚持说。这时她们听到一个女子在远处的高
喊声。
“哦,真可恨。”她们向前走了一会儿,看到劳拉·克瑞奇和赫米 奥恩·罗迪斯在篱笆那边的田地里。劳拉·克瑞奇正在努力想从门里出 来。欧秀拉赶快上前帮她拉开了门。“太感谢了。”劳拉说,满脸通红 地抬起头,像一个悍妇,仍是满脸困惑,“连接处有些问题。”
“是的,”欧秀拉说,“而且很重。”
“你们好吗?”赫米奥恩从田地里出来,到人们都听得见她的声音 时用唱腔说道,“现在天气好,你们准备去散步吗?是啊,这些嫩绿的 叶子不是很美吗?太美了——这么浓!早上好——早上好——你们要来 看我,十分感激——下星期——是的——再见,再——见。”
古德兰和欧秀拉站在那儿,看她一边缓缓点头,一边缓缓地向她们
挥手道别。她脸上的微笑奇怪而做作。她那高大的身躯、古怪的样子, 以及耷拉到眼前的浓密的头发,看着让人害怕。于是她们就像卑贱的下 属被人打发走了一样离开了,四个女人分了手。她们走到足够远后,欧 秀拉双颊通红地说:
“我觉得她太没礼貌了。”
“谁?赫米奥恩·罗迪斯吗?”古德兰问,“为什么?”“她待人 的态度很无礼。”
“为什么,欧秀拉,你发现她在哪一点上傲慢无礼了?”古德兰相 当冷漠地说。
“她整个态度——哦,她待人的态度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纯粹是欺 负人。一个傲慢无礼的女人,‘你们要来看我’,好象我们巴不得这种 优待似的。”
“我不理解,欧秀拉,你为什么这么不安”,古德兰有些恼怒地说 道,”人们都知道这些女人都是如此傲慢的——这些从贵族统治下解放 出来的自由女性。”
“可这太不必要了——太俗了。”欧秀拉嚷道。
“不,我没有出来。——如果我看出来了,对我来说,她也不存在, 我可不能让她对我傲慢无礼!”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欧秀拉问。 “嗯不,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她为什么让你去布雷多利,去和她呆在一起呢?”古德兰微微 耸了耸肩。“毕竟她也觉得我们不是普通人。”古德兰说。“无论如何, 她不是个傻瓜,我宁愿去交往那些我不喜欢的女人也不去和保守平庸的 女人来往。赫米奥恩·罗迪斯从某些方面讲是在冒险。”欧秀拉对她的 话揣摩了一会儿。
“我怀疑。”她回答道,“其实她根本没冒险。我认为我们应该佩 服她邀请我们——中学老师——而没有什么冒险的做法。”“太正确了。” 古德兰说,“想想看,成千上万的女人都不敢这么做。她最大地运用了 自己的优势——了不起,我认为。实际上,我们如果在她的位置上也该 这么做。”
“不,”欧秀拉说,“不,那会让我感到厌烦。我可不能花费时间 去搞她那种游戏,那有失尊严。”
两姐妹像一把剪刀,每件不如意的事都剪掉;或者像一把刀子和一 块磨石,一个把另一个磨得锋利。
“当然,”欧秀拉忽然大声道,“如果我们去访问她,她应感激才
是。你是绝顶漂亮,比她现在以及过去都漂亮千百倍,而且在我看来, 穿得也比她漂亮好多倍。她看起来没有新鲜感、不自然,像一朵花要凋 谢了,过于老成,还有,我们比大部分人都聪明得多。
“毫无疑问。”古德兰说。
“这是明摆的事实。”欧秀拉说。 “当然是。”古德兰说,:但你会发现真正的优雅是那么绝对的普
通、绝对平凡,就像街上的一个行人,以至你自己就是人类的一个真正
的精华而并不是大街上的一个人,恰是人类的艺术的创造——” “太可怕了!”欧秀拉说。 “是的,欧秀拉,在很多方面讲是很可怕的。谁也不能成为与世隔
绝的人。那些讲究实际的人就是人类创作的艺术品。”“把人创造成这
种东西简直太蠢了。”欧秀拉笑道。”“是太蠢了。”古德兰讥讽道, “真的,欧秀拉,是十分蠢。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一个人总期望向上爬, 然后,像科内尔那样发表演讲。”古德兰变得满脸充血,并为自己的聪 明而感到激动。“趾高气扬,”欧秀拉说,“人都想趾高气扬地,就像 一只天鹅站在鹅群里。”
“正是,”古德兰大声说,“鹤立鸡群。” “他们都在忙于扮演丑小鸭的角色,”欧秀拉嘲笑着说,“我一点
也不觉得自己谦卑、可怜得像丑小鸭,我觉得自己是天鹅群里的天鹅—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它就让人这么想,我也并不在意别人怎么 看我——我不在乎。”
古德兰抬头看她,一副奇特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厌恶的神情。“当 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厌恶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她说。
姐妹俩又回到家中,看书、谈话、干活,等待星期一学校上课。欧 秀拉经常疑惑自己还等待些什么,除了每个星期和假日的开始和结束。
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有时候当她觉得生命中没有更多的东西,就这样消 磨掉时,她就感到极度的恐慌。但她从来也不能接受现状。她的灵魂是 积极的,她的生命像不断成长的竹笋,只是还没有破土而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这段时期的某一天,伯基被人叫去伦敦,他没有什么固定住处,他 在诺丁汉有一些房子,因为他主要在那个城市工作,不过他也经常在伦 敦和牛津。他经常迁动,他的生活看起来飘忽不定,没有一定的节奏和 计划。
在火车站在月台上,他看见吉拉尔德·克瑞奇在读报纸,显然是在 等火车。伯基站在远处的人群里,他天生不喜欢去接近人。吉拉尔德时 不时地以他特有的方式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尽管他在认真地读报,但却 很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他似乎具有一种双重意识,他能一边认真思考 报上看到的新闻又同时扫视他周围的世界,不忽略任何事情。正在看着 他的伯基被他这种双重意识给激怒了。伯基注意到尽管吉拉尔德每次抬 头看的时候一脸奇特的和蔼近人的表情,但他总是好象和人逆着。
伯基看到一缕和蔼的表情掠过吉拉尔德的脸,他伸出手向他走去, 吉拉尔德猛吃一惊。“你好,鲁伯特,你到哪儿去?”“伦敦,我想你 也是吧?”
“是的——” 吉拉尔德好奇的眼光扫过伯基。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旅行。” “你通常不坐第一班车吗?”
“我受不了那么挤。”吉拉尔德说,“但第三班车就会好多了,有
一节餐车,我们可以去喝点茶。” 两个男人看了看车站的大钟,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说。“你在报纸上
读到什么了?”伯基问。
吉拉尔德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报上登的这些东西太滑稽了。”他说,“这是两篇社论,”他拿
出手中的《每日电讯》,“全是通常报纸上的空话——”他扫了一眼社
论专栏,“还有小块文章——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小品;几乎是与社 论在一起,说必须有个人站起来给事物以新的价值,给我们以新的真理, 给生活以新的态度,否则几年之内,我们就会不存在,整个国家将毁灭。”
“我想那只是报纸上的空话。”伯基说。
“听起来,那人真是这么认为的,跟真的似的。”吉拉尔德说。“给 我。”伯基说,他伸出手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便上了餐车,坐在窗边一张小桌的两侧。伯基浏览 一下报纸,抬头看了看正在等他意见的吉拉尔德。“我相信这个文人正 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就他的意思来看。”
“你能相信吗?你认为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信仰吗?”吉拉尔德问。 伯基耸了耸肩。 “我想那些认为需要新宗教的人是最不能接受新鲜事物的。他们是
在寻求新颖的东西,但正视这种我们自己带来却又否定的生活、彻底砸 碎自己的偶像,我们是绝对做不到的。在新的东西出现之前,我们非常 需要清除旧的东西——甚至自身内部的。”吉拉尔德仔细地盯着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打破这种生活,开始向旧生活攻击?”他问。“这 种生活,是,我是这样认为,我们要彻底冲破它,否则就会像被硬壳包
在里边一样,枯萎在其中,无法扩展。”在吉拉尔德的眼中流露出一种 奇怪的笑容,一种开心的神色,镇定而好奇。
“那你准备怎样开始?我猜你的意思是要改造整个社会的秩序 吧?”他问。
伯基微皱起眉头,他对此谈话感到了不耐烦。 “我绝不会建议,”他回答说,“当我们真的要得到更好的东西的
时候,我们需要砸掉旧东西。否则,任何设想或提议也只不过是些自以 为是的人的令人厌烦的游戏而已。”吉拉尔德眼中的微笑开始消灭、他 很冷静地看着伯基说:“你认为事情就真的那么糟吗?”
“糟糕透顶。” 微笑又出现了。 “在什么方面?”
“任何方面,”伯基说,“我们都是消沉的骗子,我们共同的想法 就是欺骗自己,我们应有一个理想的完美世界,整洁又充实;而我们的 世界被玷污了,生活是肮脏的劳役,像虫子在污泥中爬行。于是你的矿 工便在卧室里摆一架钢琴,你那新式的现代化的家里便有了仆人和汽 车,而在一个国家里,我们就有了里斯旅馆、帝国旅馆,还有盖比、台 利斯和星期日那些报纸。这太无聊了。”吉拉尔德听完这个演说,用了 好一会儿才调整过来自己的思绪。
“你想让我们不去住在房子里而去返回自然吗?”他问。“我什么
都没有想。人们只是在做他们想做的事——和他们有能力做的事,如果 他们也有能力做别的事,那就又会出现新的难题。” 吉拉尔德又开始思索,他并不想惹伯基生气。
“难道你认为矿工的钢琴,正如你所说的,是一种真实的象征,在
矿工的生活中那是真实而更高的追求吗?” “更高的?”伯基大声说,“是的,钢琴的高度简直令人吃惊,这
在其它矿工的眼里就显得很高大,从别人的评价中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凭着钢琴他就像站在布鲁肯高峰的云雾,显得比他实际的身材高得多, 他满意了,他生活就是为了从别人的评价中找到布鲁肯仙境。你也是这 样,如果你对人类很重要,那么在心目中你自己也相当重要,这就是为 什么你在矿上工作的那么努力,如果你能创造出五千顿晚饭的煤碳,就 比你为自己做一顿晚饭重要五千倍。”
“我想我是。”吉拉尔德大笑着说。
“你难道不认为,”伯基说,“帮我邻居去吃和自己去吃没什么区 别?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动词要变化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就足够了。”“你必须从物质 条件开始。”吉拉尔德说。但伯基并不理会他。“我们需要为某种东西 而活着,我们不是吃草的小牛,它们不知为什么而活。”吉拉尔德说。 “告诉我,”伯基说,“你为了什么而活着?”吉拉尔德脸上显出
困惑。
“我为了什么而活着?”他重复说,“我猜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 出些什么而活着,另外,我活在世上是因为我活着。”“那你的工作是 什么?每天从地下挖出几千吨的煤,等我们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煤、所 有好的家具和钢琴,把所有的兔子都炖了,吃了,我们吃饱穿暖了,听
着年轻姑娘弹奏钢琴——然后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等你顺利地解决了 你的物质条件,又怎么样呢?”
吉拉尔德坐在那儿大笑着伯基的话和讥讽的幽默,他也在思索。 “我们还没达到那种地步,”他回答说,“很多人仍在急切等待吃
兔子肉和炖兔肉的燃料。” “所以在你挖煤的时候,我去猎捕兔子。”伯基取笑吉拉尔德说。 “差不多是这样。”吉拉尔德说。 伯基眯着眼看他,他发现他性格好像没有同情心,甚至有一种奇怪
的冠冕堂皇的硬心肠,一切为了生产效率的观念使他看似正确。” “吉拉尔德,”他说,“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吉拉尔德说,“为什么呢?” 伯基不可叵测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你自己在恨我,”他最后说,“你是否清
醒地意识到你厌恶我,带有不可思议的怨恨来恨我。有些时候我特别恨 你。”
吉拉尔德很惊异,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 有时候我恨你。”他说,“但我没意识到这个——也就是说从没清醒地 意识到。”
“那更糟糕。”伯基说。
火车继续前行。两人之间有一段时间保持沉默,在伯基的脸上有恼 怒的表情,他皱着双眉,目光税利,面色冷峻。吉拉尔德小心地看着他, 猜测着对方的心理,因为他搞不懂伯基的意思。伯基忽然气势逼人地盯 着对方。
“你认为什么是你生活的目标和追求,吉拉尔德?”他问道。吉拉
尔德又大吃了一惊,他搞不清他的朋友到底在指什么?他在取笑呢,还 是其它目的。
“现在我说不出。”他带点讽刺地笑道。
“你认为爱是全部和最终的生活目标吗?”伯基直率认真地问。“我 自己的生活?”吉拉尔德问。
“是的。”
有一阵真的很困惑的停顿。 “我说不上,”吉拉尔德说,“到现在还不是这样。”“到现在你
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为我自己认识事物,——增加经验——让事业继续下去。”伯基 的眉头皱得象铁疙瘩。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真正纯粹独立的行动——我应该 把爱称为一种真正纯粹的独立行动,但我并不真爱某一个人——现在没 有。”
“你没有真爱过什么人?”吉拉尔德问。 “爱过也没爱过。”伯基说。 “没有最终的爱情?”吉拉尔德说。 “最终——最终——没有。”伯基说。
吉拉尔德眨着眼睛,带着近乎嘲笑的神色盯着对方的双眼好一会 儿。
“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想去爱。”伯基说。 “是吗?”
“是的,我想得到最终的爱情。”“最终的爱情。”吉拉尔德重复 说,然后他等了一会儿。“只是一个女人?”他加了一句。傍晚黄色的 余晖掠过田野照在伯基的脸上。这张脸绷得很紧,带着一种出神而坚定 的神情。吉拉尔德还是搞不懂他话的含义。
“是的,一个女人。”伯基说, 但在吉拉尔德听来,他并不是很自信,而是很固执地坚持。“我不
相信只有一个人,没有别的什么,仅仅一个女人就是我生活的一切。” 吉拉尔德说。
“难道你和一个女人间的爱情——不就是生活的核心和中心吗?” 伯基问。
吉拉尔德眯着眼睛看对方,眼里有一种奇怪而危险的笑容。“我从 来没那样感觉过。”他说。
“你没有吗?那么对你,什么是生活的中心呢?” “我不知道——那正是我想让别人告诉我的,我所认为的就是,生
活根本没有中心,它是被社会机体人为地连在一起。”伯基沉思着,好
似要解开什么结。 “我知道,”他说,“生活没有中心,目的想法都已死去——什么
都不剩。在我看来,还有些什么存在,和女人完美的结合——一种最终
的婚姻——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女人,就没有一切?”吉拉尔德说。“是
这样,——如果不存在上帝。”
“那我们就很难办了,”吉拉尔德说,他转头望着窗外沐浴在金色 中的景物。
伯基禁不住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无所畏俱、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张
脸是那么漂亮英俊。 “你认为这是对我们极为不妙的事吗?”伯基说。
“如果我们得靠女人来建立生活,靠一个女人,只一个女人,那我
认为可不妙。”吉拉尔德说,“我不相信自己会按这种生活方式来建立 生活。”
伯基几乎愤怒地看着他。
“你生来对什么都不相信。”他说。“我只感觉我所能感觉的东西,” 吉拉尔德说,又凝视着伯基,那些具有男子汉气质的蓝眼睛几乎露出些 讥讽的目光,伯基愤怒地瞪着他。但很快地他又流露出忧虑疑惑的神色, 接着又充满热切的柔情和笑容。
“它给了我很大麻烦,吉拉尔德。”他皱着眉头说。“我看得出是 这样。”吉拉尔德说,咧嘴笑了笑,显出爽朗直率的气概。
吉拉尔德不知不觉被对方吸引住了,他想接近他,想被他的力量所 影响。伯基在某些方面跟他兴趣相投。但对两人的差异他还没有注意到。 他感到自己对真理的认识比对方更正确,更经得住考验、更有知识。他 的朋友那种变化很快的热情和活力以及激烈精辟的见解让他喜爱,用些 华丽的词语进行很快的感情交流让他感到有兴趣,至于那些词语的真正
含义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因为他自己懂得更多。 伯基知道这些。他知道古拉尔德对他有好感他却并不认真对待他。
这使他变得更冷漠。火车继续奔驰着。他坐在那儿看着地面。似乎吉拉 尔德消失了,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伯基看着地面,看着夜色,在思 索着。“唉,如果人类被毁灭了,如果我们的种族像索得咸一样被毁灭, 那么这美丽的夜就只剩大地和树木了。我很满意这一切。一切的源泉在 于那儿,永不消失。毕竟人类只是未知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人类 不存在了,那只是表明这种特殊的形式已经完成了使命,已经表现和即 将表现的形式并不会因此而少,就在这里,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让 人类灭亡吧——时间已经到了,新的创造会继续下去,而且肯定继续存 在,人类不再是未知世界的喜欢形式了,人类是个僵死的字眼,一种新 的形式将以新的面貌出现,让人类尽快灭亡吧。
吉拉尔德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伦敦哪儿住?” 伯基抬起头。
“和一个人住在索霍,我付房费的一部分,我随时都可以上那儿 去。”
“好主意——好歹总算一个自己的住处。”吉拉尔德说。“是的,
但我不太喜欢,在那儿我不能避开我讨厌的人。”“怎么样的人?” “艺术圈——音乐圈——伦敦艺术家——那些诡计多端、精于算
计,一门心思想挣钱的艺术家。但也有几个不错的,在某些方面是体面
的,他们是完全厌恶世界的人——也可能只是在表面上厌恶,否定生活
——不管怎么说,也是些消极的人。”“他们是些什么人,画家,音乐 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食客、模特儿、激进轻年和公开反对传
统、没有归属的人。他们往往是大学里的年青人,和那些按她们的话说 是依靠自己生活的姑娘们。”
“都很放荡吗?”吉拉尔德说。
伯基看得出他的好奇心已被激起。 “从某些方面讲是这样,从别的方面说,他们还是很有束缚力的,
虽然他们会有惊人之举,但总的步调一致。”
他看了看吉拉尔德,发现他的蓝眼睛中充满了好奇的光亮。他发现 他太英俊了。吉拉尔德很吸引人。他的脾气似乎多变而易于激动,他的 蓝眼睛里放出锐利而冷漠的光。他的形象、他的整体给人一种美感,一 种驯顺的感觉。
“我们可以互相见面——我在伦敦要呆两三天。”吉拉尔德尔。“是 的,”伯基说,“我不想去剧院或音乐厅——你最好来我的公寓。看看 你怎么看待哈利戴和他那帮人。”
“谢谢,我会来。”吉拉尔德笑道,“今天晚上你做什么?”“我 答应和哈利戴在蓬帕杜尔咖啡馆见面,那不是个好去处,但没有别的地 方可去。”
“这地方在哪儿?”吉拉尔德问。 “皮卡的里广场。” “哦,是啊——我们可以去那儿吗?”
“可以,你可能会开心的。” 夜幕降临了,火车开过了贝德欧佛。伯基望着那些乡村,有一种绝
望的感觉。快到伦敦时,他总是有这种感觉。他对人类的厌恶,对人群 的烦心几乎到了积劳成疾的地步。
“宁静的霞光微笑,在遥远遥远——” 他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那样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吉拉尔德此刻
保持着敏锐的警觉,他极敏捷地向前探出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在说什么?”伯基看了他一眼,然后重复道: “宁静的霞光微笑,在遥远遥远 草原上成群的羊儿昏昏欲睡——”
吉拉尔德也在观看乡村景色。伯基心里却不知为何感到疲倦和沮 丧,他说:
“每当火车快到伦敦时,我总有一种厄运将至的感觉。我感到那么 失望。那么绝望,好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真的吗?”吉拉尔德说,“那世界末日把你吓坏了吗?”伯基耸 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它在上面,悬而不落,是比较吓人,但人 们给我一种很坏的感觉,糟糕透了。”
吉拉尔德的眼中有一种兴奋的笑意。
“是吗?”他说,他也有些不满地盯着他。 几分钟以后,火车穿过破落的伦敦郊区,车厢里的人都警觉起来,
准备赶紧下车。最后他们都到了站台的拱顶下,在这个城市的阴影之中,
伯基缩在一起——现在他到家了。 两个男人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你不觉得自己像是在地狱吗?”伯基问。他们坐在飞快行驶的小
汽车里,看着那丑陋的大街。 “不。”吉拉尔德笑道。 “这是真正的死亡。”伯基说。
第六章 薄荷奶油
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又在咖啡厅见面,吉拉尔德推门进入一间很宽敞 别致的屋子。屋里烟雾很浓,几个喝酒人的头脸在朦胧烟雾中晃来晃去, 这些头和脸映入墙上挂着的大镜子里显得更为模糊。但镜里镜外的景象 却是一样的,像是蓝雾笼罩的朦胧世界,到处都是影影绰绰、哼叫着的 醉鬼。只有椅子上的厚厚的红绒罩让人感到些许愉悦。
吉拉尔德目光警惕,小心谨慎地穿过酒桌和喝酒的人,他们影子一 样的脸庞抬起来看他。他似乎感到进入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一个灯烛闪 烁的新天地,置身于一群放浪的灵魂之中。他感到痛快、满足,他扫视 了一眼那些被灯光照得怪异的脸,然后他看见伯基站起来向地打招呼。 在伯基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一头柔软的金发像艺术家那样剪 得短短的,活像一位埃及公主,他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皙,一双蓝蓝 的大眼睛充满了天真。她窈窕娇美,又有几分野性的魅力。吉拉尔德眼
前顿然一亮。 伯基显得很静默,恍然没有一丝意识似的,他介绍说她是达林顿小
姐。她忽然不情愿似的把手伸出,很大胆的目光直盯着吉拉尔德。这使 他坐下时,脸上一阵发热。
服务员出现了。吉拉尔德看了两人杯子一眼,伯基喝得是饮料,达
林顿喝得是白酒,杯子里只剩下一点点了。 “你再来一点吗?”
“白兰地。”他说。呷下了最后一滴,放下杯子。服务员走了。“不,”
她对伯基说,“他不知道我回来了,他要知道我回来了准吓一跳。” 她说的“R”好象“W”。她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像幼儿学语,
有点做作,这显示了出她的性格,语调也平平的,叫人乏味。
“那他现在在哪儿?”伯基问。 “他正在斯纳尔格罗吾太太那儿搞一个展览”姑娘说,“沃伦斯也
在那儿。”
停了一会儿。 “嗯,那么,”伯基用一种平静关切的口气说,”你打算做些什么?” 姑娘停了一会,她不喜欢这个问题。 “我没打算做什么。”她回答,“明天我可能找份模特工作。”“你
去谁那儿?”伯基问。
“我先去本特利那儿。但我知道,他因为我曾逃掉了很生气。”“是 从麦当那来的人吗?”
“是的,如果他不想要我,我可以和卡玛森一起工作。”“卡玛森?” “洛德·卡玛森——他拍照。”
“让你穿着透明的内衣、袒肩——” “是的,可他是个正派人。”又停了一阵。 “那你拿朱利叶斯怎么办呢?”他问。 “没什么!”她说,“我不再理他了。” “你完全和他断绝了吗?”她忽然别过脸,没有回答。又一个年轻
人匆匆来到桌旁。 “你好、伯基。你好,米纳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急切地
问。
“今天。” “哈利戴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哈哈,风向还没有变,是吧?我来这桌子边你不介意吧?”“我 要跟武(鲁)伯特谈谈,你不反对吧?”她回答说,态度冷淡,但又像 孩子一样地求着似的。
“坦诚地讲,——为了灵魂,嗯?”年轻人说,“好,再会!”随 后很锐利地给伯基了一眼,很快走了,衣服随着来回摆动。这段时间, 吉拉尔德被完全忽视了。但他认为这位姑娘的身体就在身旁,他等待着、 倾听着,试着想弄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你将到那座房里去住吗?”姑 娘问伯基。
“呆三天。”伯基回答,“你呢?” “我还不知道,无论如何,我还可以去伯莎家。”一阵沉默。忽然,
姑娘转向吉拉尔德,用一种十分正式礼貌的语气,显出一副自认地位较 低又与对方很亲密的那种不即不离的女人特有的神态,说道:
“你对伦敦很熟悉吗?” “很难说,”他笑道,“我来过伦敦好多次了。可我从没来过这儿。” “那么你不是个艺术家?”一种把他作为外人的语调。“不是。”
他回答。
“他是一个军人、探险家、工业界的拿破仑。”伯基说,显示吉拉 尔德完全有能力进入艺术界。
“你是个军人?”姑娘冷漠地问道,却显出好奇。
“不,几年前我退役了。”吉拉尔德说。 “他参加过上次世界大战。”伯基说。 “是真的吗?”姑娘问。
“然后他到亚马逊河去探险,”伯基说,“现在,他在经营煤矿。”
女孩用一种强烈的好奇目光看着他。听到对自己的描述,他笑了起来, 显出充满了男性力量的自豪。他目光锐利的蓝眼睛随着笑声熠熠生辉, 通红的脸膛,配上一头金发,神采飞扬,踌踌满志。这使她为之心动。
“你准备呆多久?”她问他。
“一两天吧。”他回答说,“当然并不急着离开。” 她还是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那双充满新奇的眼睛使他激动,他敏感
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吸引力,他兴奋地感到自己充满了好似能释放出电流 一样的力量,而且他感到她的黑色的火辣辣的眼睛在盯着他,一双美丽 的大眼睛,火辣辣地大睁着,毫不掩饰,在上面闪烁一层飘忽迷离的神 采,一层变幻流动的模糊的薄膜,像油浮在水面。燥热的咖啡厅里,她 没戴帽子、只穿一件宽松的无领上衣,脖子上扎着一条饰带,这衣服是 用优质的桃色中国丝绒制作的,厚实而柔软地套在她娇嫩的脖子和手腕 上,朴素完美,使她显得格外漂亮。匀滑柔软的金发从两侧披垂在肩上, 端庄娇嫩的脸庞,优雅的线条,使人心怡,式样简单但色彩多样的罩衫 套在纤巧的肩上,衬出她柔皙的脖子。她显得静美,几乎像是不存在。 然而她的态度又是矜持而机警的。
她迷住了吉拉尔德。他觉得自己对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使她欣喜若
狂的制约力,一种本能的近乎残酷的爱,她是一个牺牲品,他感到她就 在他的控制之中。但他却显出十足的绅士风度,然而一股膨胀的情欲的 电流传遍了他的全身,一旦这电流迸发出来,他会将她整个儿毁掉。但 她却好似无事似的坐在那里等待着。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伯基忽然说:“朱利叶斯来了。”他抬了抬 身子,跟刚来的人招呼。姑娘以一种又似奇怪又似厌恶的样子扭头看来 人,没有动身子。吉拉尔德看她黑色美丽的头发在耳边摆动。他感到姑 娘很投入地看着来人,于是他也扫了他一眼,他看到一个灰暗健壮的年 轻人的身影笨重地走来。他的又黑又长的头发从黑帽子下露出来,脸上 带着一种天真温柔却没有生气的微笑。他走近伯基,一连串地说欢迎。 走到跟前,他才发现了姑娘,脸色发青地后退了几步,嚷道,“米 纳特,你在这儿干什么?”咖啡馆里的人听到他的叫声,忽然全像动物 似地抬起头来看,哈利戴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站在那儿,一丝傻乎乎的笑 掠过他脸上。而姑娘只是冷冰冰地瞪着他,眼里却有着不可捉摸的目光,
一股什么都知道但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她在他的控制之中。 “你为什么回来了?”哈利戴用一样的高音声嘶力竭地嚷道,“我
让你别回来的。” 姑娘没有回答,却依然严厉、冰冷地直盯着他。哈利戴斜倚在一张
桌子上,缩着身子站着,好像那样安全些。
“来,坐下,你知道吗?是你让她回来的。”伯基对他说。“不, 我没让她回来,我告诉过她不要回来。米纳特,你回来干嘛?”
“不关你的事。”她用很重的语气生气地说。
“你到底回来干什么?”哈利戴怪怪地尖叫道。 “她回来因为她喜欢,”伯基说,“你到底坐不坐下。”“不,我
是不会和她坐在一起的。”哈利戴大声叫道。“我一点都不会伤害你,
你不必害怕。”她粗暴地说,不过声音中有一种不能让他伤害的味道。 哈利戴走过来在桌旁坐下,把手放在胸口,嘴里叫道:
“噢,你真把我吓了一大跳!米纳特,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干这种
事,你为什么回来?” “与你无关!”她重复说。 “刚才你已经这样说过!”他尖着嗓子叫。
米纳特转身背朝他面向吉拉尔德,他双眼溢光,有一种不易发现的
快乐。
“你是不是十分害怕野蛮人?”她用一种冷静、平直、像孩子般的 声音问。
“不,从来不害怕,总起来讲,他们对人没有害处——他们生性并 不残忍,用不着害怕他们,知道吗?你可以对付得了。”“真的?他们 不是很凶残吗?”
“一般这样认为,实际上,真正残忍的东西不多,无论人还是动物 都不是那么危险可怕的。”
“兽群除外。”伯基打断说。 “真是这样吗?”他说,“我以前以为野蛮人都很危险,还没搞清
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会把你杀了。” “是吗?”他笑道,“那你太高估他们了,他们跟平常人一样,当
你认识他们后,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噢,也就是说,做一个探险家也不必特别勇猛过人才行。”“对,
探险家主要对付困难,而不是恐惧。 “噢,你从没有害怕过吗?”
“我一生中吗?我不知道。是的,我怕某些东西——怕被别人关起 来、锁起来——或被捆起来。”
她两眼一直盯着他,用天真的目光扫视他。他的心被她所牵动。但 他的表情却很平静。是姑娘让他进行了一番自我表现、一番出自内心的、 发自骨髓的表现。他心里高兴极了。她想知道,她的目光好象穿进了他 赤裸的肌体。吉拉尔德感到他已揪住了她的心,似乎命里注定他们要联 系在一起。不仅她要认识他,而且要深入了解他。想到这儿,他心里一 阵狂喜,同时,他也相信,她肯定会在他的怀抱中任他摆弄,而她却无 知得像奴隶一样。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似乎魂都被他带走了。她并不 是对他的话有兴趣,而是被他的自我表现、他这个人吸引住了。她想了 解他的秘密和他作为男人的滋味。
吉拉尔德脸上无意识地露出神秘的笑容,透出兴奋的光亮。他坐在 那儿,两只胳膊放在桌上,双手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它向米纳特伸过去。 这双手尤其凶险,带有野性的味道,但又非常光匀,引人注目。这使她 神魂颠倒,但她心里却很清楚,她不想坠入情网,不想为他而着迷。
又有几个人到桌旁来和伯基、哈利戴说话,吉拉尔德便一个人低声
问米纳特:“你从哪儿回来的。” “乡下。”米纳特低声回答,但却很清晰。她的脸紧绷着,两眼时
不时地扫哈利戴一眼,然后闪出光芒。那位漂亮但神情沮丧的年轻人没
理她。他真有些怕她。好一阵子,米纳特都不理会吉拉尔德,看起来他 还没能完全征服她。
“那跟哈利戴有什么关系?”他小声问,她没有回答,几秒钟后,
她才不情愿地说: “他迫使我和他同居,现在却想把我甩掉了,还不让我跟别人好,
他要我隐居乡下,再后来又嫌我拖累他,说他甩不掉我了。”“连自己
想什么都不知道。”吉拉尔德说。 “他没脑筋,所以不知道。”她说,“他是在等别人告诉他该怎么
做,他从来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完
全像个三岁小孩。” 吉拉尔德盯着哈利戴脸上看了一阵子,那是一张温柔却无性感的
脸。他脸上的柔嫩有些吸引人,有种温顺柔和的特点,一个 女人可以 没有怨言地投入其中。
“可你没有完全受他的统治对吗?”吉拉尔德问。 “你知道每当我不想和他住时,他就逼我。”她答道,“他一把鼻
涕一把泪地跑来。你从没见过那么多眼泪,说什么我不回去他就受不了 了,说什么他再也不会离开了,他会永远陪着我了。他总是这样逼我回 去,每次都这样。现在我快生孩子了,他却给我一百镑让我到乡下去, 那样他就不必见到我,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了,可我不会那么做,除非
——” 吉拉尔德脸上的神色很奇怪。
“你准备要孩子吧?”他不相信地问。她的身子看着像是不可能, 她还那么年轻,那样子与有孩子的女人简直不沾边。她的目光落在吉尔 德的脸上,那双朦胧的蓝眼睛露出狡黠的闪动着邪恶但又不屈不挠的目 光。吉拉尔德的心里悄悄地燃起一团火焰。
“是的,”她说,“是不是很可耻?” “你不要这个孩子吗?”他问。 “我不要。”她语气坚定地回答。
“但是——”他说,“你知道这件事有了多长时间了?”“十个星 期。”她说。
她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他默不说话,思考着什么,然后他非常 冷静地换了个话题,以很和蔼的口气说:
“这儿有什么吃的,有什么你喜欢吃的?” “有,我喜欢吃牡蛎。”
“好的。”他说,“我们就要牡蛎吧。”他朝服务员招手。哈利戴 开始没注意,等一只小盘子放在了米纳特眼前他才注意到,猛然叫起来:
“米纳特,在喝白兰地时不可以吃牡蛎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问。 “没关系,没关系。”他嚷,“可是喝白兰地时不能吃牡蛎。”“我
现在又没喝白兰地,”她回答,一扬手把剩下的白兰地泼在他脸上。他
怪叫一声。米纳特只是坐在那儿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米纳特,为什么这样做?”他惊愕地叫。他给吉拉尔德留的印象
是他很怕米纳特,但他又喜欢这种怕,似乎在享受着自己对她的怕和恨,
在真正的惊讶中尽情享受乐趣。在吉拉尔德的眼中他是一个奇怪而有趣 的傻瓜。
“可是,米纳特”另一个男人说,声音细小而急促,带有贵族的腔
调,“你说过不伤害他。” “我并没有伤害他。”她回答。
“那你要喝什么?”年轻人问。他脸色黑红、皮肤光润,浑身充满
活力。 “我不喜欢黑啤,马克西姆。”她回答。
“那你是要香槟了”对方俯身在她耳边绅士风度地说。吉拉尔德忽
然意识到这是在对他暗示。 “我们来点香槟怎么样?”他笑着问。 “好的,要淡点的。”她用孩子般的声音说。
吉拉尔德看她吃牡蛎。她很娇气,对吃的东西很挑剔。她有漂亮的 手指。指尖看起来很灵敏,能很灵巧地把吃的东西挑出来。她既吃得仔 细,姿势又很雅观。他觉得看她吃是一种享受。伯基却显得很不安。他 们都喝的是香槟。这几个人中似乎只有马克西姆显得平静、清醒,他是 个皮肤光洁、满脸柔情、头发油亮、衣服干净整洁的俄国青年。伯基脸 色灰白、表情呆滞,神色很不自然。吉拉尔德却一直都在微笑,眼里闪 着明亮的高兴、冷静。他的身子略靠向米纳特,仿佛要保护她。她漂亮 温柔,宛如尽情怒放的雪莲。现在,因为喝了酒,又受了男人激动情绪 的影响,她双颊红润,有些忘我了。哈利戴却傻乎乎的,一杯酒就能使 他醉倒。他格格地傻笑不停,身上充满了一种亲切热烈的气息。其实他
也有吸引人的一面。 “除了蟑螂我什么都不怕。”米纳特忽然抬起头,睁着两眼注视吉
拉尔德,眼中深藏一种无形的火焰。吉拉尔德神气十足地放声大笑,米 纳特孩子似的声音让他恢复了平静。她用热烈迷离的眼光凝视着吉拉尔 德,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朋友。这双眼睛,给了吉拉尔德某种许诺。
“我不怕,”她说,“我不怕别的,除了蟑螂——呸!”她全身一 阵痉挛,仿佛一提到蟑螂就受不了。
“你是说,”吉拉尔德正喝在兴头上,他想问个明白,“害怕见到 蟑螂,还是怕它咬你,或它对你有害?”
“蟑螂能咬人?”姑娘叫道。 “真恶心。”哈利戴嚷道。
“我不清楚。”吉拉尔德回答说。他向四周看了看,“蟑螂是否会 咬人这无关紧要。你是害怕它们咬你,还是从内心反感它们?”姑娘稚 气的眼神一直未离开他的身体。
“噢,它们太残忍了,太可怕了。”她叫着,“一见到它们,我就 浑身起疙瘩。如果有一只蟑螂爬到我身上,我就会死——一定会死的。”
“我希望不会。”年轻的俄国人说。 “我想不会,马克西姆。”她断定说。 “实际上,蟑螂不会爬到你身上的。”吉拉尔德意会地笑着说,奇
怪的是他能理解姑娘的意思。
“这只是在内心反感它,就像吉拉尔德说的一样。”伯基说。接着 是一阵让人不安的沉默。
“你不怕别的吗?米纳特。”俄国青年又是那样细声急促又有风度
地问。
“不全是。”她说,“有些东西我也怕,但不是一种怕。我不怕血。” “不怕血!”一个青年讥讽地说。他脸色苍白,皮肤粗糙。他刚来
到桌边。在喝威士忌。
米纳特很生气,恶狠狠地用轻蔑厌恶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你真是 不怕血吗?”那人又纠缠道,一种嘲讽的味道。“是的,我不怕。”她 反击道。
“那你见过血吗?大概只是在牙医的痰盂中见过吧?”年轻人又嘲
讽说。“我没和你说话。”她轻视地说。 “你可以回答我,对吧?”他说。 但米纳特忽然抓起小刀刺向他灰白粗糙的手,作为一种回答,他猛
地跳起来,带出一句粗话。 “瞧你那德性!”米纳特轻蔑地说。
“你他妈的!”年轻人说,他身上靠在桌子上,双眼朝下恶狠狠地 瞪着她。
“住口。”吉拉尔德本能地急忙喝住他。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着米纳特,眼睛里尽是嘲弄和蔑视。但他苍白而
粗糙的脸上却露出惧怯和不自然的表情。 血从他手上流出来。
“啊,太可怕了,拿开!”哈利戴怪叫一声,脸色发青,头扭向了 一边。
“你,你不舒服吗?”那个好嘲弄人的年轻人问道,你是不是不舒 服,朱利叶斯?伙计,没事。别让她自以为干了件了不起的事,——不 能让她太高兴,伙计——她就想要这个。”“哦。”哈利戴又怪叫一声。 “马克西姆,他要吐。”米纳特警告说。那个和蔼的俄国人站起来 扶着哈利戴走了。伯基面色苍白,没有注意他,他在旁边看着,好象有 些不高兴。那个好讥讽的年轻人挨了一刀也走了,尽管手上的血还在不
停地淌着,他却在人们面前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纯粹是个胆小鬼,真的。”米纳特对吉拉尔德说,“他对朱利
叶斯很有影响力。” “他是谁?”吉拉尔德问。
“一个犹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这种人。” “朱利叶斯是你听到见到的最胆小的一个,”她大声说,“只要我
拿起刀,他就会吓昏过去,他太怕我了。” “哼!”吉拉尔德说。
“他们都很怕我,”她说,“只有那个犹太人想显显自己的勇气。 可他是他们中最胆小的,真的,因为他怕人们说他——朱利叶斯并不在 乎这些。”
“他倒是挺勇敢的。”吉拉尔德温和地说。
米纳特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些笑容,脸上泛起了动人的红润,同时 又露出了老练的自信,两个清澈的瞳孔闪着光芒。“他们为什么叫你米 纳特?因为你像一只猫吗?”他问她。“我想是这样。”她说。
他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
“你更像一只年幼的雌豹。” “天!吉拉尔德。”伯基厌恶地说。 他们都不安地看着伯基。
“你今晚一直沉默,鲁伯特?”因为有吉拉尔德在支持她,她有些
傲气地对伯基说。 哈利戴又回来了,一副可怜的神态。
“米纳特,”他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干出这种事了,噢!”
他哼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你还是回家吧。”米纳特对他说。“我 会回家的,”他说道,“不过,你们大家都一起来吧。”他对吉拉尔德 说:“你到我的公寓来吧,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去吧,会很热闹 的。”他看了一下四周想找服务员。“叫辆出租车。”说完又哼起来, “噢,我太难受了。米纳特,都是你把我搞成这样!”“‘谁让你是个 白痴!哼’,可恶!你们大家都来吧,会很热闹,米纳特,你得来。什 么?噢,你必须来,是的,一定。什么?噢,我亲爱的,别闹了。我真 的感到很难受。荷——噢——”“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冰冰地对 他说。
“告诉你这不是因为喝酒,而是你那恶心的行为,米纳特,没别的 原因,哦,可恶。利比德涅柯夫,我们快走吧。”“他只喝了一杯—— 仅仅一杯!”俄国青年传出快速低沉的声音。
他们都向门口走去。姑娘的身子向吉拉尔德靠了靠,像是要和他并 肩离开。吉拉尔德注意到了,心中有一种愉悦和满足感。因为他动,也 带动了她动,他的意志在控制她的行动,而她就在他的意志控制之下。
轻轻地难以察觉地自然地走着。 他们五个挤上了一辆出租车。哈利戴第一个摇摇晃晃地走上去,跌
坐在一边靠窗的位子上,然后米纳特也上了车。吉拉尔德则坐在她身旁。 他们听到俄国青年在给司机交待。就这样他们都紧挨着挤在黑暗的车 中,成了一团。哈利戴呻吟着,把头伸出窗外。他们感到汽车在疾驰, 发出闷人的声音。
米纳特坐在吉拉尔德身边,她变得十分柔软,好像是在把自己很微 妙地浸渗到吉拉尔德的身体里,给他输入强烈的电流。她整个的生命像 一股磁力很大的黑流注入了他全身的血管里,然后又汇聚到他的脊背, 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力量的泉流。与此同时她又漫不经心地和伯基、马克 西姆说话,声音很尖,但又冷漠。而她与吉拉尔德之间并没有语言的交 流,只是在黑暗中用这股黑流在沟通。然后,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紧紧 攥在自己的小手中。车里很黑,她这赤裸的举动使吉拉尔德热血沸腾, 涌向大脑,使他难以自抑。而她的声音银铃一般地响着,带着一股嘲弄 的味道。她的头猛地一转时,她浓密的头发正好扫过吉拉尔德的脸,使 吉拉尔德的每根神经像通了电一样。但他背部那力量强大的泉流依然被 稳稳地控制着,这正是他的可贵之处。
他们来到一条街上。街旁的房子很静。车子拐上一条花园小路。
一个黑人男仆打开门欢迎他们。吉拉尔德吃惊地看着他,怀疑他是 个绅士,可能是从牛津来的东方人。可是他错了,那只是个男仆。
“沏茶,海森。”哈利戴说。
“有我的房间吗?”伯基问。 对他们的问话,那人只是笑笑,含糊地嘟囔一句。这使吉拉尔德不
敢肯定。因为他身材颀长而沉默,俨然是个绅士。
“你的仆人是谁?”他问哈利戴,“他看起来挺入时。” “噢,对——因为他穿别人的衣服。他根本不是什么追时髦的人。
我们在路边把他捡来时,他都快要饿死了。我把他带到这儿,另一个人
给他衣服穿。他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不会讲英语, 也听不懂英语,所以他一点都不碍事。”“他很脏。”俄国青年补了一 句。
一会儿,那人又出现在门口。
“什么事?”哈利戴问。 那人嘟囔了一句,“想和主人说句话。”
吉拉尔德好奇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站在门口的那人模样还可以, 眉清目秀,举止稳重,看上去比较高雅,有些贵族气。可是他是个半野 蛮的人,就知道傻笑。哈利戴跟到走廊上和他说话。“什么?”他们听 见他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要钱,要更多的钱, 可你要钱干什么?”接着是那个阿拉伯人模糊的回答。然后,哈利戴又 出现在屋子里在傻笑。“他说他要买内衣。谁能借给我一先令,噢,十 分感谢,一先令,可以买到他要的所有内衣了。”他接过吉拉尔德手里 的钱,又回到走廊上,他们听见他说,“你不能再要钱了,昨天我已经 给你三先令六便士。不许再要了,赶紧去端茶。”
吉拉尔德看了看房间的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伦敦式起居室。房子 租来的时候,显然就有家具。虽然放得有些乱,却很舒服。房子里还有
一些塑像和木雕,是从太平洋地区弄来的,怪模怪样而犹人心扉。那些 土著人的雕像看起来很像胎儿,有一尊雕像是一个裸体女子,她的坐姿 很奇怪,表情痛苦,腹部鼓起。俄国青年解释说她在生产。她的双手紧 抓住脖子上的一根带子,一手抓一头,好来减轻痛苦,把孩子生下来。 女人那张奇怪、麻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脸让吉拉尔德想到了胎儿。不过, 它倒很精致,表现了不可思议的肉体的巨大痛苦。
“这些东西是不是太淫秽了。”他有异议地说。 “我不知道,”对方马上低声说,“我从不知道淫秽是指什么。我
认为这些雕塑挺好的。” 吉拉尔德移开视线,屋子里还有两张未来派风格的画,一架钢琴,
所有这一切,包括一些在伦敦城的出租房子里常见的大众化家具,使房 子里的摆设满满当当的。
米纳特已脱下帽子和外衣,坐在了沙发上,表面上她很自在,实际 上她心里很不平静,甚至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位置。此时,与她最 亲近的要算是吉拉尔德。但她并不知道在场的男人们心里怎么想。她思 考着应该怎样对待这个局面。她下决心要自己尝试一下。已经十一点了, 她不能再犹豫了。她像要参加一场战斗,两颊激动得绯红,两眼露出坚 定的目光。
仆人端着茶和一瓶库梅尔酒(一种香草制成的酒)进来,把托盘放
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米纳特,”哈利戴说,“倒茶。” 她没动。
“你不想倒?”哈利戴重复说,一种很惊讶紧张的样子。“我今天
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我来是因为大家要我来,而不是因为 你。”
“我亲爱的米纳特,你知道你自己是主人。我并不要你做别的事,
只要你为了自己的方便来使用这套房子——你知道的,我已和你说过好 多次。”
她没回答,但是闷闷地伸手去拿茶壶。大家便围在一起喝茶。看着
米纳特极力的控制自己静静地坐在那儿的样子,吉拉尔德能感觉到他们 俩间的那股感情的电流,他有如此强烈感觉,这使他身上又有了新的冲 动,但米纳特沉默的无动于衷的表情让他发了难。他怎么去接近她呢? 他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他深信她已经抓住了他们之间的那股电流,他 的疑惑只是表面现象,新的冲动盖过了旧的顾虑。这时要干就得一头干 下去,管不了干的是什么了。
伯基站起来,快一点了。 “我要去睡觉了,”他说,“吉拉尔德,明天早晨我会给你的住处
打电话,或者你打给我。” “好。”吉拉尔德说,伯基出去了。 等他走了以后,哈利戴用兴奋的声音对吉拉尔德说: “我说,你不愿住在这儿吗——嗯,在这儿吧。” “你没法让每个人都住下。”吉拉尔德说。
“噢,我有办法,完全有——除了我的床以外,另外还有三张床—
—这儿经常有人住——我总是让他们住下——我喜欢屋子里住满了
人。”
“可现在只剩两个房间了。”米纳特冷漠敌对地说,“鲁伯特还住 在这儿。”
“我知道只有两个房间。”哈利戴扯着古怪的嗓门嚷道,“那有什 么,还有画室——”
他傻笑着,口气热烈而坚定。 “朱利叶斯可以和我合住一间。”俄国青年清晰谨慎的声音说。哈
利戴和他在伊顿公学的时候就是朋友。 “我无所谓。”吉拉尔德站起身,胳膊向后展了展,伸了个懒腰,
然后又走过去看那儿的一张画。他的四肢由于那股电流而膨胀,脊背像 老虎似的紧绷着,蕴藏着激情和自豪。
米纳特站起身,朝哈利戴狠狠瞪了一眼,目光凶狠、严厉。可这年 轻人却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然后她冷冷地向大家道完晚安,出了房间。 此时,没有人说话。一会儿,他们听到关门声。马克西姆很弱的声
音说道:“一切都解决了。” 他颇有意味地看了吉拉尔德一眼,默默点点头,又说,“一切都解
决了,你就这样吧。” 吉拉尔德看着那张光滑红润漂亮的脸和那双奇妙的意味深长的眼
睛。这个俄国青年的声音是那样细微优美,好像一直在空气中回响。
“我就这样了。”吉拉尔德说。 “是的,是的,你就这样。”俄国人说。 哈利戴继续在笑,什么也没说。 突然,米纳特又出现在门口。她的孩子似的脸上怒气冲冲,似乎要
报复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想找我的岔子。”她冷漠响亮的声音传过来,“我不 在乎,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找我的岔子!”
她转身又走了。她身上穿着一件松松的紫绸睡衣,腰上系着一条带
子。她看上去那么娇小、柔弱、孩子气,让人见怜。可她眼中的神色, 让吉拉尔德看一眼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湮没在肉欲的黑流中,他不禁打了 个冷颤。
大家又点上烟,闲聊了起来。
第七章 图腾
早晨,吉拉尔德很晚才起来。他睡得很好。米纳特还在睡着。她的 睡姿很孩子气也很让人怜爱。她那娇小的身体蜷作一团,毫无防范。这 年轻人身上又激起了一阵未被满足的欲火,一阵贪婪和强烈的遗憾。他 又看了看她,不过把她弄醒太残忍了。他强压自己的欲火离开了。
听到起居室里哈利戴和利比德涅柯夫的声音,他便走到门前看了 看。他身披一件有紫晶褶边的漂亮的蓝色丝绸外衣。让他吃惊的是,他 看见两个年轻人一丝不挂地坐在火炉旁,哈利戴抬起头来,很兴奋的样 子。
“早上好,”他说,“噢——你们要毛巾吗?”接着他赤裸着走进 大厅,那个奇特的白色身躯穿行在无声的家具中。他拿回毛巾后,又蜷 缩在原来的位置。
“你想不想试一下让火烘烤全身的感觉?”他说。 “这的确感觉不错。”吉拉尔德说。 “人们如果能在不用穿衣服的温度下生活一定是太妙了。”哈利戴
说。
“是啊”,吉拉尔德说,“如果没有那些叮人、咬人的东西就更好 了。”
“是有些遗憾。”马克西姆说。
吉拉尔德有些厌恶地看了看他,这个金色皮肤、赤裸裸的、令人羞 耻的人性动物。哈利戴不一样,他有一种深沉、颓唐、忧郁的美、黝黑 而结实,像别塔画中的基督一样,没有一点兽性的特征,只有深沉忧郁 的美。吉拉尔德也注意到哈利戴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褐色的双眸闪着迷 惘而热烈的目光,露出几丝忧郁。火焰映在他笨拙的弓着的肩上,他蜷 缩着身子懒懒地坐在火炉围栏上。他的脸昂着,显得虚弱,有些不振作, 但还不失动人之处。“当然,”马克西姆说,“你去过热带国家,那儿 的人都光着身子来回走。”
“噢,真的吗?”哈利戴惊呼道,“什么地方?”
“南美洲——亚马逊河一带吧。”吉拉尔德说。 “噢,多棒啊,这是最想做的一件事——每天不穿衣服地生活。要
是我能那么做,不就太值得活了。”
“为什么呢?”吉拉尔德说,“我认为都是一样的。”“噢,这是 最美妙的事,我相信,生活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会是完全不同的,非 常美好。”
“为什么?”吉拉尔德问,“为什么会这样?” “噢,人们应该去感受事物,不仅仅是用眼睛,我会去感受迎面而
来的空气,感受到我摸过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看着,我相信生活是因为 太间接才乱套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听、不能感受、也不能理解、只能 看,我敢说那肯定要乱了。”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俄国人说。 吉拉尔德瞥了他一眼,然后察看他。他金色的身体上长满了植物根
须似的黑毛,他的胳膊腿却像光滑的树干似的,他很健壮结实。但他却 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羞耻感、厌恶感?为什么吉拉尔德对他的形象很厌
恶呢?一个人的能力就只有这些吗?太没有灵感了,吉拉尔德思考着。 伯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身着白色睡衣,头发湿湿的,胳膊上搭了 一条毛巾。他站得较远,身子白净,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你们要用 的话,现在盥洗室空着。”他对大家说完便要走,吉拉尔德这时把他叫
住。
“哎,鲁伯特。” “什么事?”挺立的白色身影又在房间里出现。
“你觉得那雕像如何?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吉拉尔德问道。伯基 白白的身影慢慢地向那座分娩中的原始妇女雕像走去,像个幽灵一样。 她那赤裸隆起的身体、蜷曲成一种奇特的姿势,双手紧抓着胸前的带子。 “这是艺术!”伯基说。
“非常美,太美了!”俄国人说。 他们全都凑上去看。吉拉尔德观察着这些人。俄国人是金黄色的,
像根水草;哈利戴个子高大,带有很强的病态美。伯基在仔细观察女人 雕像,他身子白净,却很难形容出他的神态,出于一种很奇怪的喜悦, 吉拉尔德抬眼把目光落在雕像脸上,他的心缩了一下。
他对观察原始女人灰白的脸感到些兴趣,它阴沉而紧张,肉体的痛 苦使她神情缥缈,这是一张特别可怕的脸,既茫然又憔悴。他似乎从她 身上看到了米纳特。他和她的相识是场梦。“为什么是艺术?”吉拉尔 德问,带着些吃惊和恼怒。“它展示了完美的真理,”伯基说,“它包 含了那种情况下的全部真理,无论你怎样感觉。”
“但不能称之为高雅的艺术。”吉拉尔德说。
“高雅!有着数百世纪的历史在这个雕像的背后,这是一种很鲜明 的高层文化。”
“什么文化?”吉拉尔德反对说。他讨厌这种野蛮的东西。“感知
方面的文化,身体感知方面的文化。完全的、真正的肉感,并没有理念、 完全是肉欲,它的肉欲感强烈得不可比拟。”但吉拉尔德对此有反感。 他想保留一些幻觉的空间,想着那种身体有遮盖的东西。”你喜欢相反 的东西,鲁伯特,”他说,“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噢,我知道。这无所谓。”伯基边说边走开了。
吉拉尔德洗过澡回房间时,带上了他的衣服。他很保守,像现在这 种寻找快乐的时候,他感到的愤怒却超过了乐趣。所以他把蓝丝绸的睡 衣搭在胳膊上很快回到房间里。可心里依然感到不舒服。
米纳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圆溜溜的蓝眼睛像两个小死水坑, 阴森可怕。他只能看到她深不可测的死水坑似的眼睛,也许她受过苦。 当他感到她还没有成熟就受苦、受折磨的时候,他们心中又充满了激情。 这是一种很强烈的怜悯,一种近乎残忍的激情。
“你醒了?”他对她说。 “几点了?”她的声音很弱。
她好像在不断地往后退,他越往前走,她就越往后退,无法 拦阻。她的神情就像一个未成年被糟踏的奴隶一样。这激起了他的欲念。 他的神经因此而在颤抖。这奴隶的命运不就是以后继续遭受蹂躏吗?总 之他的意志是唯一,她只能听从他的意志。微妙而让人心痛的激情使他 全身颤抖,接着他意识到,他必须离开她, 他们必须干脆地分
开。
一顿很普通很平静的早餐。四个男人洗完澡后都显得很干净。吉拉 尔德和俄国人在外表举止上既端庄又得体。伯基则一脸病态,他试着像 吉拉尔德和马克西姆一样穿着得体,可未能实现。哈利戴穿着一套呢衣 服和一件绿丝绒衬衣,打一条很相宜的领带。阿拉伯人拿来很多烤面包。 他看起来和昨晚一样,还不说话。
吃完早饭后,米纳特出现了。她穿一件丝绸睡袍,系着亮闪闪的腰 带。她有些恢复,但还很沉默,没有精神,谁和她说话似乎都是在折磨 她。她的脸很像个精致的小面具、凶巴巴的、掩饰着她不想忍受的痛苦。 这时已近中午,吉拉尔德站起来要去忙自己的事,能离开,他很高兴, 不过,还是要与他们相见的,晚上他还会回来,他们要一起吃饭,而且 他们还在音乐厅订了位子。只有伯基一个人不去。
晚上很晚他们才回来,喝得满面通红。那个总要在晚上十点到十二 点之间消失的阿拉伯人——又端着茶水悄悄的走进来,他弓着腰,把茶 盘放在桌上,笨乎乎的,像一头豹子。他的表情始终一样,很有种贵族 味道,脸上皮肤灰暗,年轻漂亮。可伯基见了却反胃,认为这种灰暗代 表腐败,带着这种不可思议的贵族神情的愚蠢的,令人作呕的。
他们又热烈而兴奋地谈开了。但他们的关系很不牢靠。伯基变得很
愤怒,哈利戴则对吉拉尔德恨之入骨,米纳特像一把闪着光的刀,哈利 戴在尽力讨她的高兴,而她的目的,根本是在让哈利戴听她的,把他控 制在自己手中。
到了上午,他们又四处走动奔波。不过吉拉尔德觉察到每人对他都
有种敌对情绪。他却上了劲,他要与这种敌意对抗。他硬是不走,多呆 了两天。可到了第四天晚上,他和哈利戴争吵了一场。在咖啡馆,哈利 戴无中生有并恶狠狠地和他吵了一顿。吉拉尔德正要向哈利戴脸上揍 去,心中忽然有一种厌恶感,便轻蔑地离开了,只有哈利戴在傻乎乎为 自己庆祝胜利。米纳特对此毫无表情,没有反应。马克西姆躲得远远的, 伯基不在,他已经离开了伦敦。
吉拉尔德心里很不舒坦,因为他一分钱没给米纳特留就走了。其实
他并不知道她是否需要钱,不过、给她十镑,她可能会高兴些,他也会 觉得欣慰。现在,他感到很尴尬。他一边走,一边咬嘴唇,想用下唇去 碰碰剪得很短的胡须。他知道米纳特离开了他只会很高兴。她已得到了 她想要的东西——哈利戴,她想完全占有他,然后她就嫁给他,她就想 这样,她已下决心要嫁给哈利戴,她再也不想听到别人提起吉拉尔德, 除非她遇到了困难,因为吉拉尔德毕竟是她说的男子汉,而其他人如哈 利戴、利比德涅柯夫、伯基所有这些所谓艺术家只是半个男子汉。不过 她只能对付半男子汉,和他们在一起她感到自信,而她却对付不了像吉 拉尔德这样的男子汉。
她仍尊敬吉拉尔德,她真心尊敬他。她已经想法搞到了他的住址, 这样遇到困难时,她就会请求他的帮助。她知道他想给她钱,或许在不 可避免的灾难中,她会写信向他寻求帮助。
第八章 布雷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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