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多利宅位于德比郡,是座乔治王朝时代的建筑,里面有古希腊 科林斯式的圆形柱子,它位于平缓翠绿的山丘之间,与克伦福相距不远。 宅前有一块草坪和一些树木,下面是空旷寂静的公园,还有一个个小鱼 塘。宅后树立着几个马棚和一个被遮掩着的大菜园。菜园后是茂密的树 林。这儿非常幽静,离公路有十二英里,后面对着德文特山谷,远离了 暄嚣。金色的石灰墙在树丛中闪现,显得很安静、孤独,它从上方一直 俯视着公园。最近,赫米奥恩在这儿住了好些日子。她离开伦敦和牛津 来到僻静的乡村。她父亲大多时间不在家里,远在国外。她有时单独在 家接待几位经常来访的客人。有时候她单身的哥哥来陪伴她。他是英国 议会的自由党议员,议会休会时,他就过来。他好像总是在布雷多利出 入,但他极忠于职守。
夏天刚到。欧秀拉和古德兰第二次到赫米奥恩家造访。车子驶进了 公园,她们向斜坡望去,看到寂静的鱼塘和屋前的圆柱,房子就在绿葱 葱的山顶上,几个人影在绿草地上晃动。穿着淡紫和黄色衣服的女士们 正朝大雪松下走去。
“这儿不是很美吗?”古德兰说,“就像印出来的古画一样,没有
任何毛病。”她口气中带有种气愤,好似不情愿被之吸引,而需要违心 欣赏一样。
“你喜欢这儿吗?”欧秀拉问。
“我不喜欢,但就它本身而言,它很完美。” 汽车很快下坡又上坡,绕几绕到了侧门。一个女人走出来,赫米奥
恩跟在后面,她昂着脸,双手伸向姐妹俩,用好似唱歌的声音说:
“你们来了,——见到你们真高兴——”她吻了一下古德兰,“—
—见到你真高兴——”她又亲了亲欧秀拉,手臂还搂着她:“很累了吧。” “一点也不。”欧秀拉说。
“你累吗?古德兰。”
“一点也不,谢谢你。”古德兰回答。 “不——”赫米奥恩拉长声说。她站在那儿端详她们,她觉得姐妹
俩中,古德兰更美丽动人,而欧秀拉则显得丰满、更有女人味。她比较
喜欢古德兰的礼服——绿色的丝绸、带有墨绿和棕色相间的条纹,外面 罩一件宽松衫。她头上戴一顶淡绿色的草帽,颜色像新晒的干草,帽子 上有一根黑黄相间的打皱褶的装饰带子。深绿的袜子,黑色的鞋子。这 身打扮非常协调,既显得时髦,又有个性。欧秀拉一身浑蓝色打扮,也 挺好看,但显得一般。赫米奥恩穿一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戴一串珊瑚 色的珠子。长袜也是珊瑚色的,但她的衣服既脏又旧,甚至可以说龌龊。 “你们现在一定想看看自己的房间吧,好,我们先上楼。”当欧秀拉可 以一个人独处在房间中时,她高兴坏了。赫米奥恩在她身边站得太久了, 使她感到很紧张。她站得很近,几乎把她整个身子都倾压过来,让人又 尴尬又压抑。她似乎有些碍事。中午饭是在草坪上的大树下吃的。又黑 又粗的树枝低垂着,几乎触摸到草坪。在场的有一位娇小入时的意大利 姑娘、一位年轻的好像运动员的布雷德利小姐、一位知识渊博、消瘦的 五十多岁的从男爵,他说话总是很有趣,老是开心的放声大笑,声音刺
耳。还有一位是鲁伯特·伯基,再就是女秘书马兹小姐,年轻、美貌, 身材漂亮。
饭菜非常好吃,这是件好事。古德兰这个爱挑剔的人都直赞赏。欧 秀拉很喜欢眼前的情景,一张白色的桌子摆在雪松旁边,明丽的阳光, 新鲜的空气,抬眼就可以看到树木茂密的公园。远处一群鹿在静静地吃 草。周围似乎包了一层魔圈,它把现在圈在外面,而把赏心悦目的珍贵 的古代树木、小鹿和这静谧的环境围在圈内,让人觉得恍若梦中。
但她情绪上并不快乐,那嘟嘟囔囔的讲话,速度像机关枪扫射似的, 满口的名言警句。虽然有时开玩笑、逗乐,想把谈话搞得轻松些,这反 而使气氛更加做作。她净在挑毛病、讲大道理。与其把这种谈话比作小 溪流,还不如比作喧闹的运河更恰当。
这种做作太让人费神、太令人厌倦。只有年纪较大的社会科学家看 起来很快活,因为他的大脑僵硬而没有生命力。伯基格外沮丧。赫米奥 恩好几次想取笑他,而且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让人吃惊的是她似乎 居然成功了,而他似乎无力反击,看上去显得十分渺小。欧秀拉和古德 兰很不习惯这种场面。她们俩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只是听赫米奥恩 慢慢地像唱歌似地口吐狂言,或听乔舒亚男爵说俏皮话、听马兹小姐唠 唠叨叨,再就是听另外两个女人点头称是。
吃完午饭,咖啡端到草坪上来了。大家都起来离开座位,坐在周围
的躺椅里,有的在太阳底下,有的在树荫里。马兹小姐告辞进屋去了。 赫米奥恩拿起了她的刺绣,伯爵夫人拿书在看。布雷德利小姐正在编织 草袋。在这个初夏的下午,他们都在草坪上一边干活一边聊些需要动脑 子的话题。忽然大家听到汽车刹车和熄火的声音。
“那是萨尔舍!”赫米奥恩用她缓慢的唱腔说,然后她放下活,慢
慢站起来,又慢慢吞吞走过草坪,绕过灌木丛消失了。 “他是谁?”古德兰问。 “罗迪斯先生——罗迪斯小姐的哥哥——我想,大概是他。”乔舒
亚男爵答道。
“萨尔舍,是的,是她哥哥!”小个子伯爵夫人说,她的英语喉音 很重,她目光离开书本,抬起头来似乎提供一点信息。
他们等待着。不一会儿,就看见亚历山大·罗迪斯高大的身躯绕过
树丛风度潇洒地走过来。就如梅瑞狄斯书上一个心中总记着迪斯雷莉的 主人公一样,他待人和善,一来就招呼客人。这种十分自然的客套是他 专门学来应付赫米奥恩的朋友的,他刚从伦敦开完议会会议回来。于是 草坪上就有了些下议院的气氛。内政部长这样讲了些话;他,罗迪斯又 对某事有那样的看法,并且对首相也如此说了一通。赫米奥恩和吉拉尔 德·克瑞奇从树丛那边过来。吉拉尔德、克瑞奇是和亚历山大一起来的。 吉拉尔德和众人一一见面的时候,赫米奥恩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然后 她把他带走了,说明他现在是赫米奥恩的贵客。
内阁中早就出现了分裂,因为出现了不利的舆论,教育部长已经辞 职。这样就引出了关于教育的话题。
“当然”,赫米奥恩昂起头说,好像一个狂热的演说家。“除了知 识本身的快乐和美妙之外,不可能有什么理由或借口去兴办教育。”她 似乎下意识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职业教育不是为教育而教
育的终止。” 吉拉尔德听到这个话题立刻兴奋地很想加入。
“不必要。”他说,“难道教育不是很像体操训练吗?难道教育的 最终目的不是为了产生训练有素、生气勃勃、精力旺盛的头脑吗?”
“它正像体育锻炼能让人体格健壮一样可以使人应付一切。”布雷 德利小姐赞同地叫道。古德兰默默地看着她,内心产生一阵厌恶。
“得啦,”赫米奥恩低声嘟嚷道,“我对此一无所知。对我来讲, 知识所带来的快乐是太强烈太美妙了。——对我来说,活到现在,还没 有什么事能比知识重要呢——没有,我肯定——没有任何事情。”
“什么知识,举个例子,赫米奥恩?”亚历山大问。 赫主奥恩抬起头,吱吾地说道: “嗯,我不很清楚??不过,有一个例子是关于星星。在我真正地
懂得一些星星的知识以后,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自由自在。” 伯基很生气地看着她。 “你要自由自在地做什么?”他嘲弄地问道,“你又不要什么自由
自在。” 赫米奥恩很生气地闭上了嘴。
“是的,人的确会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吉拉尔德说,“就像
爬上山顶看到了太平洋一样。” “静静地站在达连山的山顶上。”意大利女孩抬起头低声说道。“并
不一定偏要站在达连山上。”吉拉尔德说。欧秀拉笑了。赫米奥恩等到
谈话的间隙,平静地说,“的确,为了幸福和自由,学习知识是生活中 最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知识就是自由。”马瑟森说道。
“那只是在受过压缩后的药片中的自由。”伯基说道,同时看着从 男爵那瘦小干瘪的身。古德兰马上看到这位著名的社会科学家很像个扁 玻璃瓶,装有被压缩的自由的药片。她觉得很高兴。乔舒亚男爵被贴上 标签以后,在她的脑中永远保留了。“这是什么意思,鲁伯特?”赫米 奥恩冷冷地说道。“严格说,你从过去的事情中总结出知识,”他回答, “这就像把夏天的自由倒入酒中贮藏起来一样。”
“难道你只能掌握过去的知识吗?”从男爵锐利地提出,“举个例
子,你难道能把万有引力定律作为过去的知识吗?”“是的。”伯基说。 突然那个意大利姑娘尖叫起来:“我的书上有件很妙的事,说有个
人到门口把他的眼睛扔到街上。” 大家都笑了。布雷德利走过去从伯爵夫人的肩膀后朝书上看。“看!”
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口,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街上。”她读了一
遍。
人们又一次大笑起来,其中笑得最厉害的是从男爵,他的笑声像石 头滚动一样轰轰直响。
“这是什么书?”亚历山大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娇小的身躯清晰地传来几个字。她还翻
了下封面认定一下。 “一本美国旧版书。”伯基说。
“哈——对——是从法语翻译过来的。”亚历山大用悦耳的声音说, “Bazarov ouvra la porte et jeta les yeux dans rue。”他很得意 地看了看同伴。“我不明白译文中为什么有‘匆匆’这个词。”欧秀拉 问。大家对此开始猜测。
不一会儿,让大家吃惊的是看见仆人匆匆地端来一个大茶盘。下午 就很快过去了。
喝过茶,他们聚在一起准备去散步。 “你们想不想去散步?”赫米奥恩一个个地问他们,大家都同意,
心里却感到像犯人被聚在一起去放风。只有伯基拒绝了。“你去散步吗, 鲁伯特?”
“不,赫米奥恩。” “真的?”
“当然真的。”犹豫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呢?”赫米奥恩又像唱歌似地问道,她不禁特别恼火,
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不能如她的愿。她本来想让所有的人和她一起去公园 散步。
“因为我不喜欢在一大群人中间挤来挤去。”他说。她在嗓子里咕 哝了一句,然后用一种平静古怪的声调说,“既然这个小朋友不愿去, 我们就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吧。”她奚落他时,一脸得意,可她的话更使 他坚持不去。她快走了两步跟上同伴,只是回身向他挥了挥手绢,一边 格格笑着不停地用唱腔说:
“再见,再见,小朋友。”
“再见,不知羞耻的母夜叉。”他自语道。 他们都进了公园。赫米奥恩想让他们看看斜坡上的野生的黄水仙。
“来这儿,到这儿来。”她时不时地用唱腔慢慢地说,于是大家都朝她
那儿去。黄水仙很漂亮,可谁也没有心情去赏花。欧秀拉板着脸,浑身 不自在,她很讨厌这气氛。古德兰的眼光中带着讥讽,很客观地观察, 默默地记着这儿的一切。他们都在看羞怯的小鹿。赫米奥恩在跟小鹿说 话,好像它也像小孩一样需要她的哄弄和抚爱。它是雄性的,所以她必 须在它身上施展一下威力。他们沿着小池塘往回走。赫米奥恩在告诉他 们两只雄天鹅为争一只雌天鹅打架的事。她一边笑,一边说那只败了的 天鹅怎么在沙滩上把头掩埋在翅膀里。
他们回家时,赫米奥恩站在草坪上,像唱歌一样地喊,声音尖细古
怪,传得很远。 “鲁伯特,鲁伯特!”第一个音节又响又慢,第二个音节调子往下
滑,“鲁——鲁——伯特。” 没人回答,一个女仆出来了。
“艾莉丝,伯基先生在哪儿?”赫米奥恩温和地、似乎不经意地问 道,但是在这不经意的声音中却蕴含着一种多么执著、几乎狂热的意态 啊!
“我想他可能在房间里,小姐。” “是吗?”
赫米奥恩慢慢地上了楼,唱着歌似地一路用尖细的声音喊,“鲁—
—伯——特!鲁——伯——特。”
她到房间外,敲了敲门叫道“鲁伯特。” “我在这里。”他终于回答道。 “你在干什么?”口气温和、好奇。 没回答。一会儿,他开了门。
“我们已经回来了。”赫米奥恩说,“黄水仙简直太美了。”“是 的,我见过了。”
她缓缓地长久地盯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是吗?”她重复道,眼睛仍然注视着他。这种冲突给了她极大的
刺激。因为原来他像一个忧郁的孩子,没有依靠,在她的布雷德利才得 到保护,但她内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分化,她对他有一种潜意 识的强烈憎恨。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温和而冷漠。他没回答, 她便不自禁地走进了房间。
他曾从房间里拿出了一张中国画,画上是一群天鹅,刚才正在临摹, 技艺娴熟而且画得很逼真。
“你在把这幅画临摹下来啊?”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他的画,“哎, 你画得太漂亮了,你很喜欢这幅画,是吗?”
“这幅画很美。”他说。
“是吗?我很高兴你能喜欢它。因为好长时间以来,我就特别喜欢 这幅画,这是中国大使送给我的。”
“我知道。”他说。
“可你为什么要临摹呢?”她漫不经心地用唱歌的声调问道,“为 什么不搞些新的创作呢?”
“我想了解这幅画。”他回答说,“通过这幅画来了解中国,比读
书要有用的多。”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
她忽然一阵激动,她似乎要突然用手抓住了他,要掏出了他的全部
秘密,她一定要知道。她有一种可怕的专横的脾气,就是想了解他所知 道的一切。这是她的心病。他沉默了好一阵儿,他十分讨厌回答她的问 话,后来出于被迫,他才开始说道:“我知道了他们生活的根源是什么?
——知道了他们的所思所感——在冷冰冰的水中和淤泥中,鹅身上那种
沸腾,让人兴奋的生命力——那奇特灼热的血像一把火种(一种在淤泥 中冷冷燃烧的火焰)一样,点燃了他们自己的血液——这就是荷花的秘 密。”赫米奥恩目光扫过自己狭窄苍白的脸颊,斜视他。她的眼睛奇怪 而昏暗,在耷拉的眼皮下显得郁闷,她那瘦小的胸脯神经质地起伏着。 而他却很可恨地直直地盯着她注视。她身上发生了一种奇特的有病似的 痉挛。她转过脸去,好象要呕吐,她似乎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垮。因为 她的脑子已无法听他所说的什么了,好像尽管她全力防范,他仍然切中 了她的要害,以恶劣、奇妙的力量把她摧垮。
“是的,”她说,仿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的!”她忍住了 脾气,试着恢复过来。但她做不到。她有些糊涂了,失去了重心,她即 使用上全部的精力也无法恢复过来,她正在承受着可怕的精神崩溃,在 无情的淤泥中消陷。他站在那儿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她迷迷糊糊地走出 房间,脸色发白,内心痛苦,像个幽灵,或是被幽灵缠身的病人。她像
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形体的尸首一样消失了。他还是那么不通人性地一味 报复。
赫米奥恩出来吃饭时,模样古怪,神情郁闷,眼神阴沉,充满阴影, 像墓穴中阴森的寒光。她换了一件绿色硬领锦缎旧礼服,十分紧身,使 她看上去可怕吓人。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她直直地坐在桌前的蜡烛旁, 似乎是一种权力的代表,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气派。她带着迷糊的神色听 着、观察着。
在表面上,这个晚餐气氛非常愉快,场面豪华。除了伯基和乔舒亚、 马瑟森以外,每个人都穿了礼服。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穿着橙黄黑 三色条绒的针织礼服。古德兰穿的是鲜绿别致的网织礼服,欧秀拉穿身 黄礼服,还戴着银白色的面纱。布雷德利小姐穿的是灰白、紫红、乌黑 的套色礼服,马兹小姐穿的是浅蓝色礼服。看到蜡烛映得四周五彩缤纷, 赫米奥恩忽然兴奋地颤抖起来,她意识到谈话还在不停地进行。乔舒亚 谈得最热烈。她时而听到人们格格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看着这 些耀眼的色彩、白色的桌子和桌上桌下的光影,她好像很满足,如痴如 醉,高兴得全身颤抖。不过她看上去有病,像个死人一样几乎没有参与 他们的谈话。但她却在一字不差地听着,这些谈话也属于她。
他们好像一大家子里的人,很随便,也不注意礼节就进了客厅。马
兹小姐递上了咖啡。大家有的抽起纸烟,有的吸陶制的长烟斗,吸烟斗 的再给一包烟丝。
“你们抽烟吗——纸烟还是烟斗?”德国小姐悦耳的声音传来。大
家都围成了一个圈。乔舒亚爵士一种十八世纪的打扮。吉拉尔德年轻英 俊,有地道的英国绅士风度。亚历山大很帅,他是个民主派,头脑清晰。 赫米奥恩形象很怪,像个身材很好的卡珊德拉。女士们衣着五彩缤纷, 吸着白色的长烟管,像是服从谁的命令一样在大理石壁炉前围坐成半圆 形。
谈话大都是关于政治和社会问题,极为有趣,净是些无政府主义的
奇谈怪论。房间里似乎正聚集着一股有着摧毁性的巨大力量,所有的一 切都被丢在炉子里。在欧秀拉看来,他们都是巫师,在炉子里沸腾。大 伙谈得兴高采烈,很为满足。但这种谈话使新来的人精疲力竭,它是一 股残酷的精神压力。这种伤神、耗人的巨大的心理压力来自乔舒亚、赫 米奥恩和伯基,它压抑着别人。
但赫米奥恩感到很难受,一种恐惧的恶心渐渐地漫上心头。谈话中
有时的间断,好像是她下意识的全能的意愿将之止住了一样。“萨尔舍, 你不弹支曲子吗?”赫米奥恩说。她干脆打断了大家的谈话,“有没有 人要跳舞?古德兰,你来跳好吗?我希望你别推辞。佩斯特拉,你也跳 好吗?还有你,欧秀拉。”赫米奥恩站起来,慢慢取下挂在壁炉上绣有 金丝的布带,拿在手上。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把它放下来。她看上去像 个失去意识的女祭司,表情恍惚。
一个仆人走来,一会儿又抱来一堆丝绸长袍、披肩和手套,它们差 不多都产于东方,是赫米奥恩对漂亮华丽的服装的喜爱而逐渐收攒的。
“三位女士一起跳吧!”她说。 “跳什么舞?”亚历山大赶忙起身问。 “就跳《城堡的少女》吧!”伯爵夫人马上说。
“没意思。”欧秀拉说。 “《麦克白》里的三个女巫。”马兹小姐及时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最后大家决定演舞剧。由欧秀拉演内奥米、古德兰演鲁思,伯爵夫人演 奥普。大家还提议按鲍佛诺娃和尼金斯基的俄国芭蕾舞风格编一段芭蕾 舞。
伯爵夫人第一个准备好了。亚历山大到了钢琴前,中间留出了一块 空间。奥普身着东方式的漂亮衣服,开始慢慢跳起她丈夫去世后的那段 舞。然后鲁思出场,两个人黯然泪下,接着是内奥米出来安慰她们,这 是个哑剧,女士们用手势和动作来表达感情。此剧有一刻钟长。
欧秀拉演内奥米很成功。她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她孤单一人, 但她没有屈服,保持自主,不寻求任何帮助。有同性恋倾向的鲁思爱上 了她。奥普是个富于生气,感情强烈,深不可测的寡妇。她想重新回到 以前的生活,再过一遍。女士们演得很像,而且让人生畏。很奇怪,古 德兰竟会那么强烈地不顾一切地依恋欧秀拉,一边却又露出阴险的奸 笑。欧秀拉除了默默地接受这些之外,无力为自己或对方奉献出更多的 东西,只能不顾一切而坚强地把她的痛苦置之度外。
赫米奥恩喜欢观察,她能看出伯爵夫人迅速猛烈的激情象鼬一样, 能看出古德兰对她姐姐扮演的女人强烈而奸诈的依恋,以及欧秀拉所处 的环境危险而无可奈何,好像被压垮了,无法挣脱出来。
“太美了!”大家喊道。但这使赫米奥恩心碎,她明白有些事情是
她所无法了解的。她一边喝彩,一边要她们再来一个。在她的要求下, 伯爵夫人和伯基带着讥讽的笑容跳了马尔伯鲁克舞。
古德兰对内奥米不顾一切的依赖让吉拉尔德很激动。这个女人的本
性、她内心那种不顾一切、玩世不恭的态度打动了他的心。他忘不了古 德兰那激昂的、心甘情愿的缠绵和不顾一切又玩世不恭的行为,这给他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伯基则像一个寄生蟹一样从洞穴里窥探,发现欧秀 拉备受折磨,无所依靠,她感情强烈、有着危险的力量,好像一个奇怪 的没有意识的具有强大生命力的雌性花蕊。他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住了, 她就是他的将来。
亚历山大弹了一些匈牙利舞曲,音乐十分美妙,大家受了感染都翩
翩起舞。吉拉尔德非常兴奋地发现自己也在跳,在向古德兰移动,他的 脚虽然在跳着华尔兹和三步,但他觉得他已冲破了一切束缚,任凭他的 四肢和全身在激烈翻动。他并不知道怎样跳让人发笑的抽筋舞,但他知 道怎么开始。伯基摆脱了其它人自顾自地跳了快步舞,这时他才感到真 正的快乐。而赫米奥恩对他这种不管别人的自己快乐十分恼恨。
“现在我知道了”伯爵夫人注视着自个儿享受着跳舞乐趣的伯基, 兴奋地叫着,“伯基先生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他不是人,他背叛了我们,不是和我们一起的。”赫米奥恩的脑 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而让她完全屈服于他,那是令人心碎的事情。因 为他和她不一样,他有力量逃避生存,他经常变化,他不是个男子汉, 不够个男子汉。这种对他的恨让她绝望。她垮了,完全崩溃了。她像具 死尸一样在完全崩溃,除了对她身心的解体让她有一种恶心以外,她对 什么事情都没有知觉。
屋子里住满了人。吉拉尔德被安排在较小的一个房间里,实
际上是个化妆室,隔壁是伯基的房间。楼梯上灯光昏暗,女人们上楼时 都要举蜡烛。赫米奥恩叫住了欧秀拉,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想和她 聊天。这个卧室宽畅却陌生,欧秀拉感到很紧张,好像赫米奥恩要向她 进攻似的,她的样子十分可怕,像个孩子似的露出恳求的目光。她们先 是翻看了那些美而有肉感的印度丝绸衬衣,这些衬衫在色彩和式样上都 是低级的。赫米奥恩走到眼前,心里很痛苦,欧秀拉有一会儿惊恐地不 知道该干什么。有一阵子赫米奥恩看到了对方脸上惊恐的神色。她的内 心又崩溃了。欧秀拉拿着一件给十四岁小公主做的丝衬衣,红蓝两色配 在一起很鲜艳,声音木讷地说:“真漂亮——不知谁居然把这两种鲜艳 的颜色搭配在一起。”
赫米奥恩的仆人悄悄走来。欧秀拉趁机逃走了。她内心十分恐慌, 强烈的冲动使她已没有了自制力。
伯基直接走到床前,他心情十分好,身体有点疲倦,跳完舞他感到 很高兴。吉拉尔德想跟他聊天,他身着礼服。等伯基躺到床上后,便坐 在他的床边,坚持说要聊聊天。
“这两位布兰哥温小姐是什么人?”吉拉尔德问。 “她们住在贝德欧弗。” “在贝德欧弗。那她们是什么人?” “中学老师。”
一阵沉默。
“老师!”吉拉尔德终于喊了出来,“我还以为我以前见过她们呢。” “你失望了?” “失望?不——不过赫米奥恩怎么请她们来这儿呢?”“她在伦敦
认识古德兰——那个黑头发的年轻姑娘——她是个美术家——搞雕塑和
制作模型。” “那她不是中学老师——另一个才是吧?”
“两个都是——古德兰是美术老师,欧秀拉是普通老师。”“她们
父亲是干什么的?” “几所学校的手工艺指导老师。”
“原来是这样。”“阶级障碍很快就会消除的嘛。”
对方带着嘲弄口气的话使吉拉尔德感到不安。 “她们的父亲是几所学校的手工艺指导老师?可这关我什么事!” 伯基笑了。吉拉尔德看到他的脸歪在枕头上,带着一种痛苦冷漠的
表情。他更不想走了。 “我想他再也不会经常见到古德兰了。她是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她
这一个星期就要走了。”伯基说。 “她去哪儿?”
“伦敦、巴黎、罗马——天知道。我一直猜测她要跑到远远的大马 士革或旧金山去。她是一只极乐鸟,谁知道她到贝德欧弗干什么?事情 总是和人们期望的不一样,好象梦一样。”吉拉尔德思索了一阵子。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他问。 “我在伦敦那些怪人中认识了她。”他答道,“她知道米纳特、利
比德涅哥夫等人——不过她与他们没有私人往来,她并不是他们那种人
——在某方面讲,她更传统化。我认识她有两年了。”“她除了教书还
有外快吗?”吉拉尔德问。 “有点,但不经常。她可以卖出一些小模型。她还小有名气吧。”
“多少钱一个?” “有一畿尼的,也有十几畿尼的。” “那些东西做得如何?都是些什么?”
“我觉得它们有时候做得很精致。在赫米奥恩房间里的那两只鹡鸰 就是她的作品——你见过——是木雕的,而且上了漆。”“我原以为那 是件什么粗俗的木雕呢。”
“不,她的可不是,它们就是这样——动物和小鸟,有时候是一些 穿普通衣服的奇特的小人像,刻好后的样子很奇妙,它们包含一种无意 识,微妙而滑稽的感觉。”
“有一天她会成为著名的美术家吗?”吉拉尔德若有所思地说。“可 能,但我认为她不想这样,因为如果有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她就会 放弃了美术,她内心里的矛盾是她从事美术的障碍——她不会太认真 的,她觉得她可能会献身于美术,其实不然——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能陷 入太深,这也是我对她这类人不能忍受的地方。顺便问问你,我离开你 们后,米纳特怎么样,我没有任何消息。”
“哦,不太是个滋味。哈利戴让人讨厌,在一次该死的争吵中我强
压着性子才没有扑过去揍他。” 伯基沉默不说话。
“当然,”他说,“朱利叶斯有些不正常,一方面他是个宗教狂,
另一方面他又沉迷色欲。他有时候是上帝纯洁的仆人,给耶稣洗脚的仆 人,有时却画亵渎耶稣的画——一正一反,在这两极之间没有别的。他 的确不太正常。他需要有一朵纯洁的百合花,正有一位有着波提切利式 脸蛋的姑娘,另一方面,他又不能缺少米纳特,让她来玷污自己。”
“这我可不明白了。”吉拉尔德说,“他爱她又不爱她。”“又爱
又不爱。她是妓女与他通奸,地道的妓女。而且他很渴望把自己投向她 的怀抱,然后他抓起身又呼唤着百合花纯洁的名字,呼唤着那个有娃娃 脸的女孩。他就是这样到处享乐。还是那句话——在正直与邪恶之间再 没有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吉拉尔德停了一会儿说。他竟然用这么难听的话来
说她。“她给我的印象让人讨厌。” “但我原以为你喜欢她呢。”伯基说,“我很喜欢她。在个人问题
上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事实。” “我是喜欢她,不过只是那么几天。”吉拉尔德说,“但如果和她
呆上一星期我就会反胃。这些女人的皮肤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让你到最 后都没法形容那种恶心——尽管刚开始你喜欢这种味道。”“我知道。” 伯基说。然后他又很厌烦地加了一句:“去睡吧,吉拉尔德天晓得现在 是什么时间了。”
吉拉尔德看了看表,终于从床上站起来,回他的房间去了。但几分 钟以后,他身穿衬衣又回来了。
“有件事,”他说着又坐在床上,“我同那帮人吵了一架,就分开 了,我还没有来得及给她点什么。”“钱吗?”伯基说,“她可以从哈 利戴和其它人那里得到钱的,如果她想要的话。”
“可是,”吉拉尔德说,“我宁愿当时付清我所应付的钱,了结这 笔帐。”
“她根本不在乎。” “是的,也许她不在乎,可总让人觉得把这笔帐结掉要比留着它舒
服得多。” “你这样觉得吗?”他注视着吉拉尔德那衬衣下面搁在床沿上的雪
白的腿。这两条大腿,皮肤白皙,肌肉发达,丰满结实,特别漂亮。可 这两条腿又使伯基产生爱怜之心,仿佛它们最小的孩子的大腿一样。
“我认为还是结了这笔帐好。”吉拉尔德咕哝地重复说。“怎么做 都无所谓。”伯基说。
“你总是说无所谓。”吉拉尔德的神情也好像是拿不主意。他低头 凝视着对方的脸。
“都无所谓。”伯基说。 “可她并不卑贱,真的——”
“该是谁的是谁的。”伯基扭过头去。他认为吉拉尔德只是在找话 说,“去睡吧,我太累了——太晚了。”他又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比较严重?”吉拉尔德眼盯着对方问,等待着他的回答。但伯基把 脸转了过去。
“那好,睡觉吧。”吉拉尔德说,亲热地拍了拍伯基的肩膀,然后
离开。
第二天早晨醒来,吉拉尔德听到伯基那儿有走动,便叫道,“我还 是认为该给米纳特一些钱。”
“哦,上帝!”伯基说,“别太认真了,只要你喜欢,就在你自己
心里把这笔帐结了吧,因为你感到似乎良心上过不去。”“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觉得愧疚和不安呢?”
“我了解你。”
吉拉尔德思考了一阵子。 “你知道,我认为付给米纳特这类人钱是不会错的。”“对于情妇
最正确的方法就是看着她们,对妻子最正确的方法就是和她们一起生
活。”伯基说。 “没有必要为这件事而恼怒。”吉拉尔德说。
“我觉得挺讨厌的。我对你的过错根本不感兴趣。”“你是否感兴
趣,我也不在乎——只是我有兴趣。”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女仆 已经来过了,并已经打好了水,拉开了窗帘。伯基坐在床上,懒散而愉 快地望着窗外的花园,一片幽绿且无人迹。那种旧式的浪漫的园子。他 在想,过去的事物是多么可爱、多么真切、多么具体,噢,这么美的过 去,这房子是多么光彩照人又多么宁静。在这平静中已沉睡了几个世纪。 然而这美丽的静物又是怎样一个骗局和陷阱。布雷德利是怎样一个可怕 的死牢!这里的宁静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禁闭。但是它还是比那些卑 鄙的现代人之间的相互诋毁好得多。如果人能按照自己的设想来创造未 来——一展生活中的真实与纯真,那该多好,他心里不停地这样喊着。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让我对什么感兴趣!”楼下的房间里传来吉 拉尔德的声音,“既不是米纳特那类人,又不是对煤矿。”“你可以随 便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吉拉尔德,只是我自己没法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伯基说。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吉拉尔德的声音传过来。 “随你便。我又该做什么?” 沉默中伯基知道吉拉尔德在思考这个问题。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传来吉拉尔德那和善的回答。“你知道。” 伯基说,“你的一部分需要米纳特,只有米纳特,而你的另一部分,又 需要矿工和你的生意,只有生意。这样,你已经四分五裂了——”
“我的另外的部分还需要很多别的。”吉拉尔德用奇特的平静而又 真挚的声音说。
“那是什么?”伯基感到惊讶。 “那正是我想让你告诉我的。”吉拉尔德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无法告诉你。我自己尚且不知我的出路所在,何况你的。你也 许可以结婚。”伯基说。
“跟谁——米纳特吗?”吉拉尔德问。 “也许。”伯基说着站起来走向窗户。 “那应该是你的对症良药。”吉拉尔德说,“但是你的病已经够重
了。为什么你自己不试试呢?”
“我是病了”伯基说,“但我会好起来的。” “通过婚姻?”
“是的。”伯基固执地答道。
“噢,不,”吉拉尔德马上说,“不、不、不,我的老兄。”他们 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带着一股敌意的紧张。他们之间总是保持着一段距 离、一层隔阂。他们俩从来都不想受对方的限制。但又总有一条奇怪的 心灵纽带将两人连在一起。
“女性的救世主。”吉拉尔德带着嘲讽的口吻说。
“为什么不呢?”伯基说。 “完全不合情理。”吉拉尔德说,“如果那方法有用的话,你将同
谁结婚?”
“一个女人。”伯基说。 “很好。”吉拉尔德答道。
伯基和吉拉尔德最后下楼吃早餐。赫米奥恩希望每个人早到。她对
她的好岁月快要过去而感到痛苦。她觉得她浪费了生活。她似乎要扼住 时间的喉咙,把它们留住。她面色苍白而可怖,好象被大家甩在了后面。 但她还是有力量,她的意志有种神奇的渗透力。随着两个年轻人的出现, 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她仰起脸,用她那奇怪的唱歌似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我很高兴。” 然后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们。伯基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这样做
无非是要显出她不重视他的存在。 “您想要什么,就自个儿从餐柜里拿吧。”亚历山大说道,声音里
也轻微地带着些不快,“我希望东西还没凉。噢,不会!鲁伯特,你不 介意把保暖炉的火关掉吧?谢谢。”
当赫米奥恩冷淡的时候,亚历山大也改用命令的语气。显然他是从 她那里传染的。伯基坐下来,看着桌子。经过多年的交往,他对这房子
中的一切太熟悉了,太了解了!这房间、这气氛!但现在他对这一切厌 烦透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那样地熟悉赫米奥恩。她直直地坐 在那里,沉思着,却显得那么可怕、那么强有力。他对她的了解几近一 种疯狂,在这种情况下,让他相信自己没有发疯都是不可能的,也很难 相信他不是处在某个埃及法老的陵墓里,是那些死了多年的死尸中的一 个。他太了解乔舒亚、马瑟森了。他扯着嗓子迭迭不休地讲个没完,而 且话中总是包含很强的知识性,总是很有意思。但不管它们多么新颖多 么机智,他所讲的都是些司令见惯的事物。主人亚历山大是个现代人, 他很随和,不轻易表露。马兹小姐只是适当的时候说两句精辟的话。那 个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观察着每一个人,像个在等待时机的黄鼠狼, 她只是冷静客观地观察着、从中寻找快乐,而自己却从不参言。布雷德 利小姐神态忧郁、恭谨、因为赫米奥总是冷落歧视她,拿她开心,因而 大家都看不起她——这是令人感到熟悉的一切,就像已经开局的一盘 棋,总是这么几个棋子儿,什么王后、骑士、士兵,和几百年前完全一 样,虽然棋子可以变幻着走,但玩法是被大家所熟悉知。总这么下棋, 就要让人发疯、累死。
吉拉尔德看样子十分高兴,这种棋法正如他意。古德兰呢,用她那 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又露出敌对的眼神。她既被吸引,又感厌恶, 欧秀拉则脸露吃惊,似乎受了伤而不感到疼痛。
然后伯基站起来,走了出去。
“见鬼吧!”他禁不住自语道。 赫米奥恩虽然并不很理解他在想什么,但对他的动作很熟悉,她抬
起忧伤的眼睛看着他离去。他的走好象一股浪潮,突然而神秘地摧垮了
她的身心,只有她那不可战胜的意志没有动摇。她坐在那里思索着,嘴 里不知在嘟哝些什么。然而黑暗已经笼罩了她。她好象一艘下沉的船, 快要沉没,因为她在黑暗中遇了难。但她那不可战胜的意志机械在支撑 着她,让她还保持着那种意志控制着的活动。
“今天早晨我们去游泳,你们说怎么样?”她忽然看着所有的人说
道。
“太棒了!”乔舒亚说,“今天天气多好啊!” “嘿,太妙了。”马兹小姐说。 “好,我们去游泳。”意大利女人说。 “可我没有游泳衣。”吉拉尔德说。 “穿我的吧。”亚历山大说,“我必须去教堂朗诵圣经、他们在等
着我。” “你是基督教徒吧?”意大利伯爵夫人忽然有兴趣地问。“不是,”
亚历山大说,“我不是,但我认为应该遵守原有的风俗。” “这都是些好的风俗。”马兹小姐用优雅的声音说道。“哦,的确
是这样。”布雷德利小姐大声说道。 一群人慢悠悠地来到草坪上。这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初夏的上午,这
时各种活动开始像人们的记忆一样慢慢展开。教堂的钟声在不远处动听 地回荡,天空万里无云,异常晴朗。远处的白天鹅像睡莲一样漂浮在水 面上,美丽的孔雀欢快地走出树荫来到灿烂的阳光下。
人们也禁不住想沉醉于这完美的境界。
“再见,”亚历山大喊了一声,愉快地挥了挥手套,消失在树丛后 到教堂去了。
“现在,”赫米奥恩说,“大家都去游泳吗?” “我不想去。”欧秀拉说。 “你不想去吗?”赫米奥恩上下打量她一番。 “是的,我不想游泳。”欧秀拉说。 “我也不去。”古德兰说。 “我没有游泳衣,该怎么办?”吉拉尔德问。
“我不知道。”赫米奥恩笑了,声音古怪而开心,“一条围巾可以 吗?——一条大围巾?”
“行!”吉拉尔德说。 “那么快点来吧!”赫米奥恩又用唱腔说道。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那个娇小的意大利女人,她好似只猫,两条白白 的腿闪闪发亮地向前跑动着。她的头上扎着一块金丝绢,向前伸着。她 轻巧地出了院门,穿过草地,到了水边,站在那儿就像一尊用象牙和青 铜雕铸的小雕像。她拿下毛巾看着那些吃惊的天鹅,它们刚从水中钻出 来。跟着跑出来的是布雷德利小姐,她的泳衣是深蓝色的,像一朵轻柔 的大梅花。接着是吉拉尔德,一条红色丝绸围巾围在他的腰间,胳膊上 搭着一条毛巾。看起来他想在阳光下显示一下自己,悠然地走来走去, 还时不时地大笑。他裸露的身子白而强壮。再下一个是乔舒亚爵士,他 披着外套,最后一个是赫米奥恩,她身着紫色丝绸披风,迈着大步,挺 着身子,用一种很优雅的姿势走过来,她头上的丝带白紫相间。她的身 材挺拔修长,大腿雪白而漂亮。当她迈着矫健的步伐向前走时,披风抖 了起来,人们从她那儿体会出一种静穆之美。她悠然严肃的穿过草坪到 了水边。整个动作的感觉好似在回忆起什么似的。
在通向山谷的梯田上有三个池塘,在太阳底下显得宽阔、美丽、清
澈。池水冲出一堵很小的石墙,没过一些小石砾,水珠落在下一个池塘 的表面。天鹅已经游过去,到了对岸。一股股清香从芦苇那边散发过来, 微风吹拂着皮肤。
吉拉尔德和乔舒亚跳入水中,游到池塘的尽头。然后他爬上去,坐
在石墙上。小个子的伯爵夫人也跳下水,好像一只老鼠似的游过去,到 了吉拉尔德那儿。两个人都双手抱在胸前,在太阳下说笑着,笑个不停。 乔舒亚也向他们游过去,站在他们眼前,头和肩膀露出了水面。接着赫 米奥恩和布雷德利小姐也游来了,他们在岸上坐成一排。
“他们难道不可怕吗?他们真不可怕吗?”古德兰说,“他们看上 去像不像一种动物——蜥蜴?他们就象是大蜥蜴。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像 乔舒亚那样的人?真的,欧秀拉,他属于原始世界,在那个世界爬来爬 去的大蜥蜴。”
古德兰很失望地看着乔舒亚爵士。他站在水里,上身露在水面上, 他的眼睛被他灰白的长头发遮住了,他的脖子缩在宽厚的肩膀里。他正 在跟布雷德利小姐说话。她圆鼓鼓、胖乎乎、湿漉漉的坐在岸上,看起 来像动物园里正在摆动的海狮,马上就准备到水中大展手脚似的。
欧秀拉默默地注视着。吉拉尔德正在赫米奥恩和意大利女人之间哈 哈大笑。他让她想起了酒神狄奥尼索斯。因为他有金黄的头发、结实的
身材,笑起来也前摇后晃。赫米奥恩身子靠向他,一动不动,形态优雅, 却原形毕露,令人吃惊、害怕,好象她对自己做的事情一点都不负责任 一样。他知道她身上蕴藏着一种危机、一种疯癫,好像痉挛。但他却更 加开怀大笑,而且还时不时地把身子扭向娇小的伯爵夫人。她则仰着头, 红着脸地看着他。他们又跳下水,像一群海豹一样游泳。赫米奥恩游得 非常带劲儿而且忘我,她的动作舒缓而有力。帕勒斯特双手挥动,拍击 着水面、只有白色的身影依稀可辨。接着他们一个个地上岸,从原路回 到屋里。
但吉拉尔德还磨蹭了一会儿,想找话与古德兰说。“你不喜欢到水 里去吗?”他说。
她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视缓缓地注视着他,他毫不掩饰地站在她面 前,全身湿漉漉的。
“我很喜欢。”她回答说。 他停了一会儿。她做出解释。 “你会游泳吗?” “是的,我会。”
他还是没问她为什么没去游泳,他觉得她的脸上挂着嘲讽。他第一 次很生气地走开了。
后来,等他穿戴整齐,重新显出一个英国年轻绅土的风度时他又问
她:“那你为什么不愿下去游泳呢?” 她犹豫了一下,不喜欢他这么问她,接着她回答说:“因为我不喜
欢集体活动。”
他笑了。他的脑中一直回响着她的话。 她的话正对他的口味。不管他是否承认,她就是他真正的世界。他
想达到她的水平高度,去实现她的愿望。他知道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
是她的标准。在天性上,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不管其地位高低。吉拉尔 德情不自禁地想达到她的标准。他一定要付出最大的努力以实现她对一 个男人、一个人所提出的要求和标准。吃完午饭,别人都离席了,只有 赫米奥恩、吉拉尔德和伯基想把话说完而没有走。他们正在就人类的新 形态和新的世界问题而展开讨论。总的来讲,这些问题特别抽象和空洞。 试想这个旧的社会形态在破坏和摧毁,那么什么会在这混乱中出现呢? 这个伟大的社会思想用乔舒亚的话来说就是人类的平等。“不,”吉拉 尔德说,“思想是要每个人都承担各自的职责——让他做他该做的,以 及他自己高兴的相结合的原则,就是手中的工作,只有工作、出产品的 工作才能让人们联合起来。那是机械化的,不过社会也是机械的。没有 工作,他们就可以独自自由地做他们想做的。”
“噢,”古德兰叫道,“那么我们就不用要名字了——我们应该像 德国人一样——只有总管和副总管。我们可以想象——我是煤矿经理克 瑞奇大人——我是议员罗迪斯夫人。我是美术教师布兰哥温小姐。那还 真不错。”
“事情会好办得多,美术老师布兰哥温小姐。”吉拉尔德说。“什 么事情,煤矿经理克瑞奇先生?比如说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是的,比方说。”意大利人大叫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那是非社会性的。”伯基讽刺说。
“正是,”吉拉尔德说,“在我和一个女人之间与社会问题没有关 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只是十镑钱的事”。伯基说。 “你不承认妇女的社会存在吗?”欧秀拉问吉拉尔德。“她是双重
的。”吉拉尔德说,“从研究社会问题着手,她是一个社会存在。但对 于她个人,她是一个自由的人,她要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那么要调节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困难吗?”欧秀拉问。“哦, 不。”吉拉尔德说,“她很自然地调节自己——这种事情到处可见。”
“你现在是不是笑得太早了?”伯基说。 吉拉尔德有点生气地皱了皱眉。 “我在笑吗?”他说。
“如果,”赫米奥恩最后说,“我们能意识到我们在精神上是平等 的,都是兄弟。——剩下的就无关紧要了。那时就不会有挑毛病,不会 有嫉妒,也不会争权夺利,那只是在毁坏,毁坏一切。”
这些话被默默地接受了。大家几乎同时从桌旁站起来。但当别人都 走后,伯基转过身,非常庄严地声明:
“完全相反,恰恰相反,赫米奥恩,我们在精神上是不同的,不平 等的——只有社会地位的差别才是建立在偶然的物质基础上。我们可以 是抽象的数学上的平等。如果按你所讲,每个人都有饥渴、两只眼睛、 一个鼻子、两条腿、在数量上我们都是一样的,但在精神上,是完全不 同的,既不能说平等,又不能说不平等。你必须按照这个去认定一个状 态。如果你把平等用在一个抽象的数学范围之外,那你所说民主完全是 谎言——你的人们之间的手足关系也完全是骗局。我们都是先喝牛奶, 然后吃面包和肉,我们都坐在小汽车里驾驶——这就是‘手足之情’的 开始和结束,但不是平等。”
“但是我,我自己,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女人讲平等?
在精神上,我就像一颗星星,和别的星星相距甚远,在数量和质量上都 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建立一个状态,一个人不会比另一个人好多少, 并不是因为他们平等而是因为他们内在的本质不同,所以也没必要比较 他们。在你开始比较的那一阵子,你会发现一个人要比另一个人好得多, 你所能想象出的所有不平等都是自然存在的,我希望每个人都分享世界 上的商品,这样我就能摆脱他的哀求,我就能告诉他,现在你已有了你 那一份,好,你这个一张嘴巴的傻瓜,自己照顾自己,别来打扰我。”
赫米奥恩翻着白眼斜睨他。他可以感到他所讲的引起了她的恼怒和 厌恶,这是从她无意识中涌出的强烈的气愤和极度厌恶的黑潮,她的无 意识的自我听到了他的话,而在意识上她好象已经聋了,根本没有注意 他的话。
“听起来太狂妄自大了,鲁伯特。”吉拉尔德很和蔼地说。赫米奥 恩奇怪地嘟囔了几句,伯基站后了几步。
“是的,就算这样。”他突然说,声调变了音,但十分固执、盛气 凌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但后来他感到良心有些不安,他对可怜的赫米奥恩太不近情意了, 他想弥补自己的错误。他伤害了她,对她报复太重,他想与她重修旧好。 他去了她的房间。这个房间僻静而舒服。她正在桌前写信。他进来
的时候,她呆呆地抬起头,看到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她又继续低头写 她的信。
他拿起一本以前他一直在读的书,开始很详细地看作者简介,他背 对着赫米奥恩。她不能继续她的信,她的整个儿思绪乱了,黑暗在扑向 她,她努力挣扎,想尽力控制自己的想法,就像一个游泳的人在漩涡里 拼挣一样。不管她怎样尽力,她还是垮了,黑暗漫漫地吞没她,她觉得 心都要裂了。这种可怕的紧张气氛越来越强,这是最可怕的痛苦,好像 被关在高墙里。
然后,她便意识到他的存在就像一堵高墙,正在毁掉她,除非她冲 破它,不然会悲惨可怕地受堵而死。他正是那堵墙,她必须推倒它—— 她必须推倒眼前的他,他这个可怕的障碍将阻碍她前进,直到她生命的 最后一分钟,这堵墙,必须摧毁,不然她会悲惨地死去。
可怕的震动传遍了她的全身,好象触电一样,她好象被高压电流击 中,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形成了一种不可想象的可恨 的阻碍,就是他无声而弯曲的后背和他的后脑勺毁掉了她的思想,抑制 了她的呼吸。
一阵强烈的快感传遍了她的手臂——她想有一种肉欲的满足。她的 手臂颤抖着充满了强力,一种无法估计、不可遏止的强力。多快活啊, 有力量是多么让人快活、多么痛快啊!她终于想要满足自己肉欲的冲动 了,这种冲动已经上来了,在激烈的痛苦和可怕中她知道情欲所带来的 兴奋抓住了她,使她感到极大的快感。她用手握住了桌上的一个石球, 那是用来压书用的,很漂亮的蓝色。她的手一边滚着石球,一边悄悄地 站起来,她的心她像火一样在燃烧。她现在完全处于一种无意识的失魂 落魄之中。她慢慢走向他,在他的身后狂喜地站了一会儿。他她似被符 咒迷住了一样,坐着一动不动、没有知觉。
很快地心中的火焰像电一样传遍了她的全身,给她一种完美的无法
描述的快感,一种无法说清的满足。她用尽力量把宝石球砸在他的头上, 但因为球被她的手指挡着,所以并不很重。尽管这样,他的头还是碰到 了桌子上,石球滑到一边,从他耳边掉了下去。她高兴地浑身发抖,手 指的疼痛让她满脸通红。但这一次还不够痛快,她又一次高高地举起手, 想再对桌上那已经昏沉的脑袋再来一击,她必须打碎他,她必须在她那 痛快的感觉结束以前砸碎它,在没有满足之中把它砸碎。现在一条生命 的死与活都不再重要,只要能达到这种完美的快感就行。
她的动作并不很快,而是舒缓的。一个很强烈的意识让他清醒过来, 抬起脸,转过去看她。她的胳膊举了起来,手里拿着蓝石球。她用的是 左手,他突然害怕的意识到她是个左撇子。他的头一缩,赶紧用那本厚 厚的修西得底斯的著作盖在头上挡住。她突然砸下来,差点打断他的脖 子,砸碎他的心。
他的心被砸碎了。但他不害怕,他转过脸对着她,推开桌子从她身 边跑开。他好象一只被砸的瓶子,觉得自己已被砸成碎片、砸成碎沫。 不过他的动作还不算慌乱,头脑还冷静、灵魂还完整,没有被击垮。
“不,赫米奥恩,你别砸”他低声说,“我不允许你这样。”他看 她高高地站在那儿,脸色发青,一副专注的神情,那块石头不紧紧攥在 手里。
“走开些,让我过去。”他说着向她走近。 她好象被一只手推了一把,靠在了边上,一直盯着他,没什么变化,
就像一个保持中立的天使面对着他。 “没什么好处,”走过她身边时他说,“死不了的,你听见了吗?”
在他出去的时候,他一直脸朝着她,害怕她再砸过来。在他有防备的时 候,她是不敢随意行动的。因为他有防备,她就失去了力量。于是他走 了,就留她一个人在那儿。
她完全僵在了那里,一直保持着那种姿势站立了很久,然后她晃晃 悠悠地走向睡椅,躺下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她记起了 她所干的事。她只是打了他,像每个女人都会做的那样,因为他折磨了 她。她完全正确,她知道,精神上她是正确的。她只是凭着自己绝对清 白的良心做了她应做的事,是对的。她是纯洁的,一种莫名的几乎是凶 狠的虔诚教徒似的表情停留在她的脸上。
伯基不知不觉但方向明确地走出了房子,径直穿过公园,到了开阔 的田野上,上了小山。晴朗的天气现在却变得乌云密布,下起了小雨。 他在荒凉的山谷边转悠。在那儿有很多榛树,满地都是鲜花,一丛丛的 石楠和枞树正在发出嫩绿的芽儿,到处都湿湿的,山谷底下一条小溪在 流。到处已经很昏暗。他意识到他不可能再得到清醒的知觉。他是在黑 暗中移动。
但他想要某种东西。他很高兴,在山腰上,那儿被灌木和花丛遮掩
着。他想触摸这一切,把自己消融在触摸中。他脱掉衣服,赤裸着,坐 在樱草中间,双脚在草丛中慢慢移动。他的腿,他的膝,他的胳膊到腋 窝都躺在草丛中。让樱草触摸着他的肚子、胸脯是多么惬意!凉爽而神 秘。在这触摸中他好像已融入它们之中。
但它们太柔软了。他穿过细长的樱草到了灌木丛前,这些不及人高
的树丛软而尖的枝条划在他身上。他穿过它们,皮肤扎得生痛,树稍上 冷冷的水珠滴到肚子上,柔软尖细的树枝扎在腰上。有一根大树枝狠狠 地戳了他一下,但并不太疼,因为他步子迈得小心、慢悠。他躺下来, 在密密的清凉的洋水仙中打滚,他平卧在那儿,柔软湿漉的青草覆盖身 上,像微风般地柔软,比女人的抚摸更加温柔、舒服和美妙。然后他把 大腿放在黑黑的枞树枝的刺毛上,接着他又感受了榛树枝在肩膀上的抽 打和扎刺。他紧紧抓住白色的杨树枝,把它贴在胸口,它们光滑、坚硬, 长满了结实和疙瘩——这一切都特别美妙,让人心旷神怡,这是任何别 的东西都不能代替的。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如此满足。只有这凉爽,这 植物在人的血液中的奇特的渗透,才能使他满足。他多么幸运,因为有 这些可爱的神秘的解人心扉的草木在等待着他,正如他等待着它们一 样,多么满足,多么幸福!
当他用手绢把自己擦干时,他想到了赫米奥恩和她那一击,他还能 感到头的一侧在发痛。但毕竟这又算什么?赫米奥恩算什么呢?所有这 些人又算什么呢?这儿是那么完美、清凉、干净、新鲜而没人打扰。的 确,他是犯了个错误,认为需要人群,需要女人。他不再想要女人,一 个都不需要了。树叶、樱草和树木,它们才是真正的可爱、清爽,让人 向往,它们其正地渗入到了血液,成了他的一部分,使他变得充实、高 兴。
赫米奥恩想杀他是很正常的,他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人要假 装和别人有关系呢?这是他的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东西,只要 这美丽、神秘而善解人意的草木,还有他自己、他自己的生命。
回到这个世界是必要的、正确的,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一 个人知道他属于哪儿就可以了。他现在就知道自己属于哪儿。这是他的 地方,是他要融入其中的一个地方,而现在这个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他爬出山谷,怀疑自己是否疯了,他倒宁愿这么疯下去,也不愿保 持一般人那种清醒的意志。他高兴于自己的发疯。他很自由,他不要世 俗的清醒的神态,它已经变得很腻厌。他在新发现的世界中尽情享受着 他的疯狂,这是那么新鲜、美妙,令人陶醉。
至于他听到某种灵魂的痛苦,那是受旧伦理道德残余的影响,它要 求一个人依靠别人。但他已对旧的论理、对人类还有人性感到厌倦。他 热爱现在的柔软、精细的草木,它们是那么完美、那么清爽。他要越过 旧的伤痛,把旧的伦理道德放在一边,他就会在一种新的境界中获得自 由。
他感到他的头痛在一分钟比一分钟厉害。他沿着马路向最近的车站 走去。天在下雨,他没有帽子。但现在很多疯癫的人下雨天都不带帽子。 他又猜测自己的心情有多沉重,某种郁闷来自于惧怕,惧怕有人看 见了自己赤裸裸地躺在草地上。他是多么害怕人类,害怕除自己以外的 别人啊,这几乎让他感到恐惧,好像一个恶梦——害怕被人看到的恐惧。 如果他像亚历山大·赛尔科克一样在一个小岛上,那里只有动物和树林, 他就会感到自由和高兴,没有压力和恐惧。他可以自己享受一切,心情
舒畅,万分自由。
他觉得最好给赫米奥恩留一个条子。她可能会担心他,他并不想承 担这个责任,所以在车站他写道:
“我要直接进城了——我不想再回到布德多利。不过,没有什么问
题——至少,我并不想让你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告诉别人,这是我的 脾气。你打我是对的——因为我知道你原来就想打我,所以事情就这样 结束了。”
在火车上,他觉得身体不舒服,每一动都使他有了经受不住的疼痛。
他病了。他把自己硬拖着下了火车,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像一个瞎子似 的,一步步摸索着走,只是用朦胧的意识在支配着自己。
有一两个星期他一直病着,但他不想让赫米奥恩知道。她以为他是
在生气。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她坚信自己正确,而且沉迷于她的 自信之中。她生活在自尊中,完全依靠自尊,相信自己在精神上是正确 的。
第九章 煤灰
下午放学回来,布兰哥温姐妹俩穿过威利·格林一处漂亮的茅屋向 山下走去。当她们走到铁路闸口的时候,发现那道栅门已经关闭了,远 处正有一辆煤车呼啸而来,她们可以听到那辆小火车呼呼地喘着气,稳 稳当当地行驶在路堤中间,在路边的信号房里,那个瘸腿的男人正从窗 口伸出头来张望,就像一个螃蟹从它的蜗壳里伸出来。
正当两个女孩等候栅门打开的时候,吉拉尔德·克瑞奇骑着一匹枣 红色的阿拉伯马疾奔过来,他的骑术娴熟而悠然,马在他的胯间抖动着, 长长的尾巴摇来摆去,而他却轻松地坐在瘦瘦的马背上,那样子使他看 上去有点怪怪的,至少在古德兰眼中是这样。同姐妹俩打过招呼后,他 也停在栅门前等待,眼睛望着由远而近的火车。尽管古德兰的脸上对他 那副怪样子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但她还是禁不住要看他。他长得很壮, 态度温和,晒成褐色的脸上。灰白的胡子乱兮兮的,一双蓝色的眼睛炯 炯地望着远方。
那煤车在路堤间缓缓行进,时而又隐而不现。那马似乎不高兴起来, 它试图要退缩,像是受了那轰轰的声音的惊吓,但是吉拉尔德使劲将它 拉回来,并把它拴在栅门上。强烈的轰鸣声给那马越来越大的震动,一 阵刺耳的声响刺痛了它,使它像一个绷开了的弹箪似的猛地向后退去。 吉拉尔德的脸上现出一丝冷笑,他又不动声色地将马拉了回来。
又一阵轰鸣,小火车带着车轮连杆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出现在路
口,那可怜的马像滴在热铁上的水一样向后蹦跳,欧秀拉和古德兰也像 受了惊吓,从栅门里抽回身来,但是吉拉尔德依然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强迫它回去,他那样子看上去就像磁铁般嵌在马背上,简直可以把马压 伤。
“傻瓜,”古德兰大声喊着:“为什么他不骑马躲开而非要等火车
过来。” 古德兰睁大眼睛,愤怒地望着他,但他却照样神采奕奕,固执地强
迫那匹像风一样上下窜动的马在原地打转。火车一节一节慢慢地驶过道
口,沉重而惊人,而马却始终无法摆脱吉拉尔德的控制,也躲不开那恐 怖的巨鸣声。
那火车像是要采取些补救措施似的,刹了闸,但是车轮撞到缓冲阀
上,发出大钹般可怕的巨响,并且越来越近,刺耳极了。枣红马张开嘴 巴,慢慢抬起前身,像被一阵疾风掀起来一般,然后突然间四蹄腾起, 想要从那恐怖的声音中摆脱出来,它向后退去,吓得两个姑娘紧紧抱在 一起,猜想它可能会把他掀下去,但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脸上依然挂着 笑容,并且最终又拽住它,让它落回原地。不过马因惊吓产生的反抗和 吉拉尔德的强制力一样强烈,它两腿站立,身子不停地旋转,就像处于 龙卷风的中心。古德兰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刺入她的心脏,使她快要晕过 去。
“不!不!放开它,让它走,你这个傻瓜,傻爪!”欧秀拉尖声叫 道,完全失去了控制。古德兰讨厌她这样丧失理智,那声音如此强烈, 刺耳,使人无法忍受。
吉拉尔德的脸上现出的表情敏锐而坚毅,他利刃般地紧贴住马背,
并迫使它原地打转。马大口地喘着粗气,低吼着,两个鼻孔像两个冒着 热气的洞,嘴巴长得大大的,眼睛圆睁,这是个充满争斗的场面,但吉 拉尔德不为所动,依旧是机械地、毫不放松地控制着它,锐利地像把剑 刺入马背,人和马都因对抗而大汗淋漓,但他看上去仍然很泰然自若, 就像一缕泛泛的阳光。
与此同时,那没完没了的火车,还在缓缓地、隆隆地向前驶去,一 节又一节,像没有尽头的恶梦,连接车轮的铁链辗过,发出吱吱嘎嘎的 声音,枣红马已不再反抗,只是机械地不时扬起前蹄,它已经被征服了, 不再恐惧。吉拉尔德拽着它,把它按下来,就仿佛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似的。
“它在流血呀!它在流血。”欧秀拉叫着,充满了对吉拉尔德的敌 视和憎恨,只有她才能绝对地从反面看透吉拉尔德。
当古德兰看见马身子的一边淌下的血时,她的脸变得煞白,那闪光 的马刺正冲着那流血的伤口无情地刺下去,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古德兰 一阵眩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醒过来时,她清醒而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火车的轰轰声仍在, 人和马仍在争斗,但她却不再紧张激动,她已经对他们毫无感觉了,她 的心变得漠然而坚硬。
他们可以看到列车车厢的顶篷正在靠近,煤车的轰鸣声已渐渐远去
了,终于可以从那难以忍受的嗓音中解脱出来了,那吓得半死的马大口 地喘着气。那男人松了口气,充满自信,他容光焕发,像什么也没发生 过一样。列车车厢缓慢地驶过,列车员从他的座位上向外望着路边发生 的一切。由这个在封闭的敞篷货车里的男人的目光,古德兰知道现在的 情景是壮观的、孤立的,令人难以忘怀的,像是一副永恒而又孤立的景 象。
列车远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得的、可爱的宁静。噢,这平静
有多好!欧秀拉愤愤地望着远去的敞篷货车的缓冲器,守闸人已经走出 茅屋,过来开门,但欧秀拉却突然冲到马前,一下子拨开门栓,用力推 开门,一扇门被推向看门人,而她自己却随着另一扇门跑过去。吉拉尔 德突然间松开马,差点让马的前蹄踏到古德兰,但她一点都不害怕,当 他调转马头时,站在路那边的古德兰像一只海鸥或是一个巫婆似的用一 种奇怪的极高的声音大叫了一声:
“我觉得您简直太自大了!”
她的话简单却清楚,骑在马背上的男人禁不住转过身来,惊奇地望 了望她,带着些许兴趣。马的前蹄像打鼓般地在道口枕木上敲了三下, 人和马便弹簧似的向前跑去,看上去有些不协调。
两个姑娘望着他远去,看门人一拐一拐地拖着他的那条木腿,踏上 枕木,关上了门,然后也回过身来对姑娘们说:“瞧——一个年轻傲慢 的骑士,如果大家认为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为他专设一条道儿。”
“就是嘛,”欧秀拉大声说,带着强烈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语气“煤 车开过来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把马拉开呢?他是个大傻瓜,一个虐待狂, 他以为他那样折磨一匹马,就能显出他的男子汉气概吗?它是个活生生 的东西,他怎能那样虐待和折磨它呢?”一阵沉默后,守门人摇着他的 头回答说:
“是啊,我们都能看出那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漂亮的小东西,你们 永远不会看到他的父亲会那样对待任何动物,也许你们能看出他们俩一 点也不同:吉拉尔德和他父亲,不同,绝对不同。”又是一阵沉默。
“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欧秀拉喊“为什么?”他觉得当他虐 待一匹比他还敏感十倍的小生物的时候,他很伟大吗?”又接着一阵沉 默,而守门人摇了摇头,好像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决定再想一想。
“我猜想他大概是想训练他的马能忍受任何事情,”他回答说:“那 是一匹绝种的阿拉伯马,跟咱们这周围用的马不同,和这儿所有的品种 都不同,他们说这马是从康斯坦汀堡那边弄来的。”“他会这样干的。” 欧秀拉一笑:“我想他最好还是把它留给土耳其人,他们会更好地照顾 它的。”
看门人走进茅屋去继续喝他的茶,两个姑娘走上一条被柔柔的一层 煤灰覆盖着的乡间小路,古德兰的脑子仿佛麻木了一般,仍然沉浸在刚 才的那一幕,那男人不可征服般骑在那马的身上,强有力的大腿紧紧夹 住那受惊的马,完全控制了它,那胯部、大腿和小腿肚,似乎有种白色 的柔和的磁力,重重地圈住了那马,使它完全屈服。
姑娘们无声地走着。在左边,煤矿堆得高高的,黑色的铁轨和停着 的货车,使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个港口,一个停泊着抛锚的货车的铁路港 口。
就在那个很多闪亮的铁轨交错的第二条铁道口旁边,有一个属于煤
矿的农场,里面有个巨大的铁球——一个废弃的锅炉,又圆又大生满了 锈,静静地立在路边的废物场里,母鸡们在四处地找食吃,一些小鸡一 溜排在水槽前,几只鹡鸰从水中飞到车厢里。交叉路口的另一边,靠站 路边的地方,堆着一堆用来修路的灰白的大石头,一辆小车停在那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靠着他的铁锹和另外一个套着绑腿的小伙 子交谈,那小伙子站在马头前,两个人都面朝着交叉口。
他们看见两个姑娘过来,就在不远处。在下午强烈的阳光下那么耀
眼,两个人都身着浅色的轻松活泼的夏装:欧秀拉穿一件桔黄色的上衣, 古德兰是一件淡黄色的;欧秀拉脚穿嫩黄色的长筒袜,而吉德兰的是亮 丽的玫瑰色,两个姑娘走在宽阔的交叉道上,她们身上白的桔黄的浅黄 的玫瑰色的亮色,一路闪烁着穿过被煤灰阻塞的燥热的世界。
两个男人就这样在热气中静静地站着观望,那个老一点的,是个矮
个子,有着一张中年人饱经风霜的严肃的脸孔,那个年轻一点的是个工 人,大约二十三、四岁,他们静悄悄地站在那儿看两个姑娘走过来,走 近了,又走过去,直到她俩走上那条一边是房子、另一边是刚种的庄稼 的煤灰路。
这时,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年长的男人一副馋相地对那年轻人说: “那个什么价,嗯?她会做的,是吗?” “哪个?”年轻人笑着急切地问。 “那个穿着红色袜子的,你认为如何?我愿意付我一星期的工钱,
就五分钟,嗯?只要五分钟!” 年轻人又大笑起来。 “你老婆会找你算账的。”他说。
古德兰转过身来,瞪着那两个男子,他俩站在灰白的煤渣堆旁,紧
盯着她看,他贪婪的模样,她讨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人。“你真是第一 流的。”那人远远地冲她喊。
“你认为她值一星期的工钱吗?”年轻人若有所思地问。“我吗? 我马上就把她们全按倒??”
那年轻人目送着欧秀拉和古德兰,似乎想计算一下,她们哪里值他 一星期的工钱。他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不,”他说“不值那么多。”
“不值?”年长者说:“我的天,对我已经不合算了。” 他开始铲石头。 姐妹俩从斜顶黑砖墙的房子中穿过,夕阳那金色的余辉笼罩着整个
煤区,被美丽覆盖的丑陋像是麻醉剂一般。在铺满煤灰的路面上,洒着 一片柔和温暖的金光,那么厚重,给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增添了一层神 秘的色彩。
“这真是个美丽又可恶的地方。”古德兰说虽然不太喜欢这些神奇 的景色,“难道没有感到,在某些方面这里有种浓厚而热烈的吸引力吗? 我能感到,这使我非常惊讶。”
他们从一排排的矿工的居所间经过,在一排房子的后院里,一个矿 工正在洗澡,傍晚非常燥热,他上身赤裸,厚厚的大裤子几乎要滑下去, 已经洗过澡的矿工们背靠站墙蹲着:有的在聊天,有的不说话,静静休 息他们那劳累一天的身体。他的声音有种非常重的口音,那种浓重的方 言,虽奇怪却令人感到亲切。古德兰像是置身于劳动者的怀抱中,到处 都是一种深沉的男子的气息,空气中有一种浓厚的劳动者的味道,但这 里的居民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因为这在这个地区太普遍了。
对古德兰来说,这种氛围却太强烈了,有些令人反感,她也无法说
出为什么贝德欧佛与伦敦或者更南部有那么大的差别,在这里人的感觉 完全不同,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现在她才意识到,因为这是生活 在黑暗中的、强有力的低层次的人生活的地方,从他们的话语里,她可 以分辨出那来自黑暗的、来自危险的地下世界的富有挑逗性的声音,没 有人性、没有思想,他们说话像上了油的笨重而奇怪的机器,那挑逗性 的声音也像机器那样冰冷而生硬。
每天晚上她回家都是如此,她像是从一股巨大的分裂波中穿过,它
来自千万个精力旺盛的半自动化的低层矿工,直钻入她的大脑、她的心 脏,唤醒她那致命的欲望、致命的冷漠。
一股怀旧之情涌上来。她恨这个地方,她知道这里是多么的闭塞、
多么的落后、多么的麻木无情,有时她像一个新月桂一样的拍着翅膀, 结果却变成了机器而不是树,但是,她还是深深眷恋这个地方。她努力 使自己变得与这个地方和谐,她刻意使自己从这里得到满足。
晚上,她不由自主地来到镇上的大道上。这里也同样丑陋,同样充 满了那种浓烈的阴暗冷漠的氛围,周围有很多矿工,他们带着一种奇怪 的扭曲的威严,一种特殊的美丽行走着,透着一般不自然的宁静,一种 木然顺从的神情挂在他们苍白而憔悴的脸上,他们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的,他们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他们的声音深沉、洪亮而低沉,令人 无法忍受,像是机器发出的噪声,又像比前日的那种汽笛声还疯狂的音 乐。
她发现自己也和其它的普通妇女一样,每个周五晚上都会来到小市
场,星期五是矿工们发工资的日子,所以周五晚上便是逛市场的时候, 每个妇女都走出来,每个矿工也跟着他的妻子一起出来买东西,或是跟 好友们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人行道有几里长,都挤满了人,在半山腰上 的小市场和贝德欧佛的大路上,挤满了男人和女人们。
天已黑了,小市场上到处点着热烘烘的煤气灯,摇曳的灯光照着每 个主妇阴沉沉的脸和男人们苍白木讷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人们大喊大叫 的声音,密密的人流在小市场的人行道上涌动,商店里边挤满了妇女, 路中间站着的则几乎都是男子,是各种年龄的矿工,钱如流水般地花了 出去。
开过来的车无法从这拥挤的路上开过去,司机们只好停下来又叫又 喊,直到密密的人群闪出一条道来,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从外地来的年轻 小伙子和姑娘们聊着,有的在路上,有的在拐角处。小酒店的门全都开 着,灯火通明。男人们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到处可见男人们打招呼, 或走来走去,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没完没了地讨论,刺耳的说 话声,无休止的采矿声和政治性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在室中像一部不 协调的机器发出的轰鸣声,使古德兰几乎晕过去的正是他们的声音,这 声音激起一种奇异的怀旧的欲望,一种富有魔力却仿佛永远不能实现的 愿望。
像其它的普通女孩子一样,古德兰也在这段小市场附近的不足两百
步的人行道上来来回回地蹓跶,她知道这是件庸俗的事,他的父母不会 容忍她这样做的,但她有种留恋之情,她必须置身于这些人们之中,有 时候她会在电影院里,坐在一群粗俗的年轻人当中,一群放荡、毫无吸 引力的大老粗当中。她一定要呆在这些人中间。
也像其它普通姑娘一样,她也找了个“男朋友”,是个电工,一个
由吉拉尔德的新计划招来的电工,他是个上进、聪明的年轻人,一个对 社会学怀着极大热情的科学家。他在威利·格林租了间农舍,独自居住。 他很有风度,也非常有钱。他的女房东到处吹嘘他,说他有个大木澡盆 安在他的房间里,每天他上完班回来,他都会打一桶桶的水来洗澡,然 后换上干净的衬衫和内衣,还有干净的丝质袜子,在这方面他很讲究, 一丝不苟,但在其它方面他却很普通,不摆架子。
古德兰很了解这一切,所有的流言蜚语都自然地,不可避免地要传
到布兰哥温家。帕尔莫是欧秀拉的好朋友,但是他那苍白、英俊、严肃 的脸上流露出和古德兰一样的怀旧情绪。他每个周五晚上也一样要去大 街上走走,所以他和古德兰搭伴,但他们两人只是朋友,他无法爱古德 兰,他真正爱的是欧秀拉,但是不知由于什么原因,他们之间不可能有 什么发展,他喜欢古德兰在她身边,作为一个交流思想的伙伴——那就 是全部。她对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他是个科学工作者,他需要有一个女 人支持他,但他实际却是个不动感情的人,有着一架精密仪器的准确。 他太冷漠、太消极,从不会去真正关心女人,是一个完全的自我主义者。 他从那些男人中分化出来,就个别来说,他讨厌痛恨他们,就整体而言, 他又很迷恋他们,就像迷恋机器那样,他们对他来说像一台新型机器, 只是无法预测罢了。
所以古德兰跟帕尔莫一起散步,一起去电影院,他那长长的苍白而 又相当英俊的脸,每当他发表嘲讽性言论时,就会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每个都很清高;从另一个方面说,他俩又都绝对 忠于普通人民,与那些被扭曲的矿工站在一起,这一秘密似乎在所有的 年轻人身上起作用。古德兰、帕尔莫和所有的放荡的年轻人以及憔悴的 中年人,他们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无法表达出来的消极情绪,一 种致命的敷衍感,和一种意志的消沉感。
有时候,古德兰可以跳到一边,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待这些,看看 她自己如何陷进去的。这时她就会感到无比的气愤和羞耻,她觉得她陷 入其余的人堆中,全都拥挤搅和在一起,无法呼吸。太可怕了,她感到 窒息,她想逃离这里,逃到她的工作中,但是不久,她就又无所谓了。 于是再次进入乡村——黑暗却富有魅力的乡村。于是,咒语便又开始起 作用了。
第十章 画夹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