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及作者简介
蕾蒙娜是个美丽的混血姑娘,从小由莫雷诺夫人收养,与夫人的儿子 费利佩少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夫人并不爱她。一个剪养毛的季节,英 俊的印第安剪毛手亚历山德罗来夫人的牧场干活,蕾蒙娜的天生丽质深深打 动了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蕾蒙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她的生母也 是个印第安人。她毅然投入了亚历山德罗的怀抱。
正当他们沉浸在爱河里时,夫人发现了,恼羞成怒,扬言要把蕾蒙娜 送进修女院。蕾蒙娜踉着亚历山德罗出逃,过起了流浪生活。当时正值美国 白人大肆驱赶印第安人之际,他俩也未能幸免。美丽的小女儿重病得不到白 人医生的医治,夭折在流浪途中,亚历山德罗被诬为盗马贼,屈死在白人的 枪下。蕾蒙娜倍受打击,昏死在病床上。等她醒来时,发现费利佩先生正站 在她身边。这对幼年时的伙伴,终于结合了。但是蕾蒙娜有一个秘密,始终 没有告诉费利佩:她曾经有过一个动听的印第安名宇——麦吉拉。
本书作者海伦·亨特·杰克逊(Helen Hunt Jackson,1830— 1885) 是位多产的女作家,主要以同情印第安人、维护印第安人利益的作品为人们 喜爱。1881 年她发表《世纪的耻辱》一文,揭露美国政府虐待印第安人, 引起较大反响,后被委任为美国政府特派员,专门调查加利福尼亚印第安人 的生活状况,为她创作《蕾蒙娜》一书积累了丰富的素材。这是第一部正面 描写印第安人的作品,作者怀着对印第安人的极大同情,塑造了具有印第安 人血统的混血儿蕾蒙娜和勤劳勇敢、英俊豪放的印第安剪毛手亚历山德罗的 形象。由于故事真实可信,情节生动曲折,引人入胜,催人泪下,所以一出 版即引起轰动,作者也因此成名。本书自 1884 年问世以来,已重印一百多 次,三次搬上银幕,舞台上也久演不衰,成为美国文学中的“经典作品”,“最 具魅力的现代小说”。
杰克逊才思敏捷,文笔流畅,作品还有长篇小说《黔西·菲尔伯利克 的选择》,《海蒂的奇怪历史》,诗歌《十四行诗和抒情诗》,以及一些游记和 儿童读物。
第一章
南加利福尼亚正是剪羊毛的季节,但莫雷诺夫人的牧场上迟迟不见动 静。命运诸神好像联合起来,故意要把这事儿往后拖似的。首先,费利佩·莫 雷诺一直在生病。他是莫雷诺夫人的才子,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成了一家 之主。夫人认为,没有他,牧场上一切事情都做不成。自从费利佩那张英俊 的脸上长出胡子起,夫人就总说:“问费利佩先生去,”“找费利佩先生去,” “这件事费利佩先生会料理的。”
其实,决定一切大小事宜,安排从牧羊场到洋蓟地里一切事务的,并 不是费利佩,而是夫人;但这点除了夫人自己外,谁也不知道。贡萨加·莫
雷诺夫人是她那个时代、她那一代人中一个聪明异常的女人——对于上面这 种事情来说,在任何时代、任何一代人中都堪称一绝;而在她所属的这个时 代、这一代人中尤其显得精明过人。她的一生,仅就其表面而言,如果能见 诸文字的话,定能写成一部传奇,使人忽而热血沸腾,忽而遍体战栗。六十 年来,她享受过旧西班牙黄金时代的生活,也在新西班牙最荒僻的地方遭受 过磨难;比斯开湾、墨西哥湾、太平洋——所有这些大江大河的风浪使这位 夫人历经颠沛,命途多舛。幸有神圣的天主教教会始终保护着她;如果她愿 意吐露一星半点关于她自己的事情的话——其实她从没说过,这正是她的一 个精明之处——她会说,正是天主教教会的保护,才使她平安度过了这些风 浪。谁也想不到在这样宁静、这样含蓄、这样温和的外表后面,竟然掩盖着 一个如此专横、易怒的本性,蓄满了风暴,总是靠着强行抑制才不使这些风 暴发作起来;她从不反对别人,除非当有人胆敢反对她的时候。
她时而受人崇拜,时而遭人憎恨,崇拜者五体投地,憎恨者恨之入骨。 不管她在哪儿出现,她莫雷诺夫人都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但是,看着她身穿 嫌小的黑色晨衣,念珠挂在腰间,低垂着柔和的眼睛,脸上现出忧郁与虔诚 相杂的表情,悄悄地四处走动,任何陌生人都想不到她会有那样的力量。她 看上去依然是一个悲哀的、笃信神灵的老妇人,可爱、懒散,像她种族里的
其他人一样,但比他们要温和、爱思考。她的声音更加深了别人的这种错误
印象。人们从来没听她高声地或者急促地说过话。有时候她说起话来甚至有 点奇怪的迟疑不决的样子,简直有点儿结巴,或者给人一种非常谨慎的印象, 就像口吃病刚被治好的人说话时一样。这经常让人觉得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的 想法似的,人们有时候觉得她那样子挺可怜的;其实,只要人们知道了真相,
他们就会懂得,她之所以说话迟疑不决,恰恰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想法,
以致觉得很难用语言把它照心里打算的那样表达出来,或者说,用一个能充 分达到目的的办法把它表达出来。
关于这次的剪羊毛,她与牧羊人的头目安·卡尼托——简称胡安·卡,
以与牧牛人的领班胡安·何塞区别开来——之间存在着一些争议,如果不是 在夫人手里,而是换了其他任何人的话,准会闹得不可收拾。
胡安·卡尼托想先动手剪起来,尽管费利佩先生还病在床上,尽管那 个懒牧羊人卢易戈赶着一群羊去海边放牧还没回来。“留在这儿的羊够剪一 阵子的了。”一天早上他说——“至少有一千头呢;”等把这些羊剪完了,卢 易戈也一定会赶着其余的羊回来了;至于费利佩先生病在床上么,当费利佩
先生还是个孩子时,不就是他,胡安·卡尼托,站在羊毛口袋旁,照料剪毛
的事吗?为什么他现在不能再干了呢?夫人不知道时间流失得多快,再拖下 去,马上就雇不到剪毛手了,因为夫人决定只用印第安人,其他人一律不用。 当然,如果她愿意雇用墨西哥人,就像这个山谷里的其他牧场一样,那又另 当别论了;但她坚持只要印第安人——“天知道为什么,”他郁郁地低声插
上这么一句。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胡安,”胡安的牢骚话音刚落,夫人就插上来说, “说响一点。看来我年纪大了,耳朵开始聋了。”
多么温柔、和蔼、谦恭的口气啊!那双平静的黑眼睛盯着胡安·卡尼 托,那眼神的含意对他来说,就像对他自己的一头羊儿一样,是深不可测的。
他也不知为什么,立刻就下意识地说道:“请原谅,夫人。”
“哦,你用不着请我原谅,胡安,”夫人格外温和地说;“如果我耳背的
话,该责怪的不是你。有一年时间了,我总感到我耳朵不像从前那么管事。 但是关于印第安人嘛,胡安,费利佩先生没有告诉你吗?剪毛手他已雇定, 还是去年秋天的那批人,坦墨库拉来的亚历山德罗剪毛队。他们要等我们把 一切都准备好后才来。费利佩先生会送信给他们的。他认为他们是地区内最 好的剪毛手。他认为自己一两个星期内就会完全康复,那些可怜的羊儿还得 把它们的负担再背上几天。你觉得它们看来还好吧,胡安?这次收成不会差 吧?莫雷诺将军总说,羊毛还在羊身上的时候,你就能估量山羊毛的收成, 误差不超过一磅。”
“是的,夫人,”平静下来的胡安回答说;“这一整个冬天它们吃的草料 那么少,考虑到这一点,能有目前这个样子,这些可怜的畜生算是够争气的 了。我们的收成即使比去年少的话,也差不了多少磅。不过,当然罗,至于 卢易戈将带回来的那群羊,那就难说了。”
胡安在提到卢易戈的名字前,停顿了一下,他想在那前面加上一个轻
蔑的形容词,对这停顿,夫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又是一个例子:明明是夫人自己的意愿跟胡安·卡尼托的意愿相悖,
而胡安却做梦也想不到这一点,因为夫人照例把一切都推到了费利佩身上。 夫人这一笑更给胡安壮了胆,他又说:“费利佩先生不会看到卢易戈的
差错,因为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但我可以告诉他,就在最近的某天早晨,他
会发现他手里的一群羊比死了还要糟糕,而且除了卢易戈外,谁也怪不了, 到那时,他会后悔的。在这山谷里,在我还能看管着他的时候,一切都没问 题;但是由他负责照料羊群,还不如由一头羊羔本身来照料它们更好。总有 一天他会赶得它们爬不起来,然后将它们饿死;我知道他曾忘记给它们喝水。
当他在做梦时,只有圣母知道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在胡安这简短的、几乎是空前的发作中,夫人慢慢地板起了脸。胡安 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俯视着他所宠爱的大牧羊犬那仰起来的迫
切的脸,它正在他脚边跳跃、嬉戏、吠叫。
“蹲下,上尉,蹲下!”他用慈爱的声音说,轻轻地拍打着它;“你这么 闹,夫人只听见你的声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了。”_
“我反而听得更清楚了,胡安·卡尼托,”夫人和蔼但又冷冰冰地说,“一
个仆人反咬另一个仆人,这样不好。听到这样的话,我很难过;我希望下个 月等萨尔别德拉神父亲时,你别忘记向他忏悔你这样中伤一个同伙的罪过。
要是费利佩先生听了你的,那卢易戈这可怜的孩子有朝一日就会被赶出去,
无家可归了;一个天主教徒对另一个天主教徒做出这种事来算是什么行为 听?恐怕神父听了你说的那些话后,会罚你苦行的。”
“夫人,这对那孩子没有坏处,”胡安说,她那不公正的训斥使他忠诚的 骨架里的每根神经都颤抖起来。
但夫人转过了身去。显然她不愿再听他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看着
她走开,她迈着一如往常的步子,脑袋稍稍朝前耷拉着,右手机械地拨弄着 握在左手里的念珠。
“祷告,老是祷告!”胡安一边看着她走去,一边暗自想道。“要是这能 把人送上天堂的话,夫人肯定会上去!我真遗憾,惹恼了她。但我倒想知道,
如果一个人打心眼里喜欢一个地方,他该怎么办呢?他是不是得站在一边,
看着许多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蠢人把一切都卷跑呢!啊,但对这个牧场来
说,将军死的那天真是个不幸的日子——不幸的日子!不幸的日子!他们高 兴怎么责怪我就怎么责怪我吧,让我向神父忏悔我的罪过也行;他们很好, 一直让我照管事务。等费利佩先生长大了,他也许能把一切料理得很好;但 像他这样的孩子!呸!”这位老人跺了一下脚,他这火发得也不是完全没有 理由,他觉得自己被安置在一个徒有虚名的位子上。
“向萨尔别德拉神父仟悔,真是的!”他出声地嘀咕道。“呵,我就这么 办吧。既然他是个修士,他就是个有理智的人,”——话一出口,虔诚的胡 安连忙划十字。——“我要请他给我出些好的主意,我该怎样在这个掌管一 切事务的孩子和那个以为他比十几个成年人还聪明的偏爱的母亲之间周旋。 这位神父过去就熟悉这里。他知道尽管这里的家产比过去少多了,但要照管 好可不是小孩子家的游戏!老将军之死是个不幸的日子,真是个不幸的日子, 但愿圣徒让他灵魂安息。”胡安这么说着,耸了耸肩膀,朝上尉吹吹口哨, 往住宅厨房南边洒满阳光的走廊走去。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习惯了:坐在那儿 的长凳上,抽上一个早晨的烟斗。然而,他刚走过院子的一半,一个想法油 然而生。他突然停下脚步,以致上尉以其特有的敏感,认为这么突然的改变 目的,只能是与羊群有关,这条忠于职守的牧羊犬竖起了耳朵,作出一个全 力奔跑的姿势,抬头望着它主人的脸,等他的解释和信号。但是胡安没有注 意到它。
“嗨!”他说,“萨尔别德拉下个月来,是不是?让我想想看,今天是二 十五号。
对,剪羊毛的活儿一定得等神父来了才会开始。这样每天早上就能在
小教堂举行弥撒,每个晚上作晚祷;这样就至少得为这些人多提供两天的饭 食,因为望弥撒、作晚待以及作忏悔总要损失点时间。这一定是费利佩先生 的主意。他是个虔诚的孩子。现在我明白了,两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得,得, 让那些可怜的印第安家伙们不时地接受一点宗教,对他们也是好事;这就跟
从前一样,只见小教堂里挤满跪着的人,更多的人只能跪在门口;毫无疑问, 夫人要是看着他们像家里人似的跪在那里,就像从前一样,心里一定热乎乎 的。现在我知道什么时候剪羊毛了,我只要相应安排就行。一般总是在神父 到达的当月第一个星期内开始。是的,她说,‘费利佩先生认为他一两个星 期内就会完全康复的。’哈!哈!看来要两个星期,或十天左右。下个星期 我就开始搭窝棚。卢易戈还没把羊群赶回来,真该死。他是我割柳树枝盖屋 顶的最得力的一把手。他知道一年生植物与其他植物的区别;尽管他肩上扛 着个愚蠢的爱梦想的脑袋,但这点我还得承认他。”
胡安弄清了费利佩先生拖延剪羊毛时间的目的,心里挺高兴,整整一 天情绪很好——对任何人情绪都很好,尤其是对自己。他坐在矮长凳上,头 朝后顶着刷得雪白的墙,长长的脚伸出来,几乎伸过了整个走廊,烟斗紧紧 衔在顶左边的嘴角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温和的、心满意足的样子。那 群还在莫雷诺夫人家厨房周围转来转去的小家伙们——几乎跟从前将军在世 时的兴盛的日子里一样多、一样难以捉摸——奔来奔去,跨过胡安的双腿, 绊倒在双腿之间,抓着他的皮裤子爬起来,这一切都没有受到胡安的训斥, 却受到厨房里他们尊敬的母亲们的大声责骂和警告。
“胡安·卡今天怎么回事,情绪这么好?”最年轻、最漂亮的女佣人玛 加丽塔愉快地问道,她把头伸出窗外,猛地抓了一下胡安的头发。他已是满 头白发,满脸皱纹,因此,女佣们都觉得跟他在一起挺随便。在她们看来,
他老得就像麦修彻拉①一样;其实他并不像她们想的那么老,她们跟他耍鬼 把戏也并不是那么万无一失的。这老人血管里还有沸腾的热血,他手下那些 牧羊人可以证明。
coc1①麦修彻拉,《圣经》中的长寿者。coc2
“因为看见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蛋,玛加丽塔小姐,”胡安迅速回答道,睁 大眼睛望着她,站了起来,朝窗子滑稽地鞠了一躬。
“嘿!嘿!小姐,真是的!”玛加丽塔的母亲、厨子老玛达轻轻笑道,“胡 安·卡尼托先生就爱在他长辈门前显得快活,”她说着把满满一锅不太干净
的水从胡安的头上浇过去,动作那么利落,水居然一滴也没滴到他身上,而 他却作出一副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这一套小小的把戏使得整个院子、男男 女女、老老少少、公鸡母鸡,全部大叫大嚷起来,朝院子的四个角落逃避, 好像受了一排鸟枪手弹的惊吓似的。听见这吵闹声,其他女佣人也都跑了来
——阿妮塔和玛利娅,一对四十岁的双胞胎,在莫雷诺将军带着他漂亮的新
娘来家后的第二年出生在这里;她们的两个女儿,罗莎和小阿妮塔,现在人 们还这么叫她,尽管她体重超过了她母亲;老胡安妮塔,这家里年纪最大的 女人;听说就连夫人也不知道她的年纪和经历;而她,可怜的东西,傻了已 有十年多了,什么也不知道,除了剥豆子外,别的什么也不会于,剥起豆子
来倒还是那么快那么好,而且除了剥豆她就没有高兴的时候。幸运的是,在
墨西哥人的土地上,豆子是一种永远不会摒除或受限制的庄稼;青在老胡安 妮塔的面子上,莫雷诺家每年都贮藏豆子,一房间一房间带荚的豆子(有好 几吨),足够供应一支部队。然而,现在夫人家里本身就已像一支小小的部 队了;谁也不知道厨房里到底有多少女人,大田里到底有多少男人。总有一
些女表亲,或者是哥哥的妻子、遗孀、女儿跑来住宿,要不就是男表亲,或
者是姐姐的丈夫、儿子,他们在出山谷或进山谷的路上总要来这儿逗留。等 到了发薪水的日子,费利佩先生知道他该给哪些人发薪水,但有哪些人在他 家里吃,在他家里住,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个墨西哥绅士是绝对想不 到去算算这方面的帐的。这会是一种有失面子的、吝啬的想法。
在夫人看来,这儿好像根本就没什么人了。可怜巴巴的一小撮,她会
这么说,连做做家里的活,或者田里的活都不够。尽管田已缩小到叫人寒心 的程度。将军在世时素以慷慨大方自夸,每天至少有五十个人——男女老少 都有——在他家里吃饭;到底有多少,他不在乎,也不知道。但那样的日子 确实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尽管如此,要是一个陌生人看见老玛达把一锅
水从胡安头上浇过去后,门口窗口突然涌来、集聚起那么一群人,也还会想:
“天哪,难道这些女人、孩子、婴儿都是这家里的吗!”夫人这时正好经过 门口,她心里的想法是:“可怜的东西!剩下的有多少啊!恐怕老玛达不得 不拼命干活了,我得让玛加丽塔从家务中多腾出点空来帮帮她。”她深深地 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地把念珠捧得离胸口更近了点。她走进屋子,进了她儿
子的房间。她在那儿看见的景象足以使任何母亲心颤;她一看见就在门槛上
停了一下——然而,只停了一下,她一边平静地对他说了声:“早安,孩子, 但愿你睡得好,病也好多了,”但在这同时,她心里却充满激情地喊着:“哦, 我的了不起的儿子!圣徒把他父亲的脸安在了他身上,给我送来了!他真能 做个国王!”要是费利佩先生听见了这些,那什么事情也不会比这更使他吃
惊了。
其实,费和佩·莫雷带根本不能做国王。要是他有那能耐的话,也就
不会糊里糊涂地尽受他母亲摆布了。但仅就体格美而言,那绝对没有一个国 王——他的脸、身材、衣着、田上王冠、王座以及一切显示外表上的王者尊 严的东西——能比得费利佩·莫雷诺的,确实,诚如夫人所说——不管与圣 徒们有没有关系——他的脸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这样的像法实在少见。有一回,在一个盛大的庆祝与游行活动中,费 利佩穿上了嵌金丝绒披风,绣得漂漂亮亮的短马裤用红缎带紧紧绑在膝上, 戴着金银镶饰的帽子,这是他父亲二十五年前戴的,夫人第一眼看到他,就 昏了过去——昏过去,摔倒了;她睁开眼时,看见还是那个打扮得漂漂亮亮、 长着黑胡子的人,悲伤地俯视着她,说着爱抚、惶恐的话,她又昏了过去。 “母亲,母亲,”费利佩叫道,“要是这些衣服使你这么难受,我再也不 穿了!我把它们脱了。我不再参加他们那该死的游行了,”他跳了起来,手
指颤抖地解开佩刀皮带。
“不,不,费利佩,”夫人在地上无力地叫道。“我希望你穿上它们,”她 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眼泪进了出来,她又把那根佩刀皮带扣上,这皮带她 的手指扣了那么多口——每回都要亲吻它,那是在她丈夫给她带来大量财 富,并去参加那的吉未卜的战争的日子里。“穿上!”她叫道,声音里凝聚着 火,眼泪也干了——“穿上,让那些美国佬看看,在他们丧心病狂地骑在我
们脖子上之前,我们墨西哥军官和绅士是什么样子!”她跟着他走到门口,
笔挺地站在那里,大胆地挥着手帕,目送他策马而去,直到青不见他为止。 随后她脸色一变、头一低。慢慢地蹑手段脚地走回她的房间,把自己锁在里 面,跪在床头的圣毋画像前,这天的大部分时间她就跪。在那儿做着祷告, 祈求宽恕,但愿将所有的异教徒打败。在这些祈祷中哪一部分最能使她得到
安慰,那是可想而知的??
胡安·卡尼托的猜测果然不错,剪羊毛的日期所以拖延,是为了等待 萨尔别德拉神父的到来,并非费利佩先生生病或卢易戈和那群羊迟迟未归所 致。要是他偷听到夫人和她儿子之间的那场谈话,他更要为自己的敏锐而沾 沾自喜了,他半睡半醒地坐在走廊里,用他自己的说法,正在做着推理,并
使自己相信他老胡安像他们一样聪明,尽管他们缄口不言,含糊其词,他也
不会被蒙在鼓里。在这同时,夫人和她儿子正在进行谈话。
“胡安·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急着要剪羊毛呢,”夫人说,“我想关于 这件事你还是老主意吧,费利佩——最好等神父来了再开始?只有这个机会 才能让那些印第安人在这儿看见他,这样安排看来是一个教徒的责任,假如 可能的话;但胡安非常倔,他老了,我想,有点不愿受你控制了。他不会忘 记你从前是个孩子,在他膝下戏耍。而我现在,就我这方面而言,倒只愿记 得你是个我要依赖的男子汉。”
费利佩漂亮的脸庞上带着满脸的笑容,转向他母亲,那笑容里流露出 孝顺的情感和得到满足的男子汉的虚荣。“真的,母亲,要是我有能力让你 依靠的话,我就不用再向圣徒们要求什么了;”他把母亲的两只瘦削的小手 抓在自己有力的右手里,像个情人那样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你会 宠坏我的,母亲,”他说。“你让我这样骄傲。”
“不,费利佩,骄傲的是我,”母亲立即回答说;“我不认为这是骄傲, 只是感谢上帝给了我这么个聪明的儿子,足以代替他父亲的位子,在我的有 生之年引导我,保护我。看见你成为这里的当家人,像个墨西哥绅士那样生 活,也就是说,在这个倒霉的地区目前的情况下尽可能像个墨西哥绅士那样
生活,我也就能心满意足地死了。不过关于剪羊毛,费利佩,你愿意在神父 到来之前开始吗?当然,亚历山德罗和他那批人早就准备好了。送信去叫他 来只要两天时间。萨尔别德拉神父无法在下月十日前赶到。他一日离开圣巴 巴拉,他要一路徒步走来——得整整走上六天,因为他现在老了,身体弱了; 然后,他必须在文图拉歇脚过礼拜天,在奥尔特加牧场待上一天,在鲁普斯 牧场——有,有一场洗礼仪式。对,他最早也得十日才能赶到这儿一离现在 差不多还有两个星期,至于你的安排,也许放在下个星期为好,到那时你的 身体也快好了。”
“对,就这样,”费利佩笑道,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踢了一下被子,使 得高高的床柱和有流苏的华盖式床顶也摇晃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 现在就好了,只是站起来还有点该死的虚弱,我相信到外面走走对我会有好 处的。”
事实上,费利佩自己也很想开始剪羊毛。对他来说剪羊毛的日子既轻
松又忙碌,就跟放假似的,尽管他干起活来很卖力;等上两个星期显得太长 了。
‘发过烧后总是这样的,”他母亲说。“虚弱的感觉得持续好几个星期呢。 我吃不准过两个星期你是否有力气干打包的活儿。但是,照今天早上胡安·卡
的说法,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照料打包的事了,用不着等你来照
料这事!”
“他这么说吗,是不是?”费利佩怒气冲冲地叫道。“这老家伙越来越目 中无人了。
我要告诉他,只要我是这儿的主人,除了我本人,谁也别想打包;什 么时候开始剪羊毛,得等我高兴,而不是在这之前。”
“我想要是说非等神父来才开始剪羊毛,这好像不太聪明,是吗?”夫 人迟疑不决地问道,好像这事在她脑子里权衡过。“神父现在不像过去那样 能控制年轻人了,我觉得就连在胡安本人身上我也看出了一点儿懈怠。自从 美国借到处钻头觅缝地赚钱——就像狗儿用鼻子拱地似的——之后,不信神
的风气就在全地区传开了!如果胡安知道你只是为了等神父而拖延剪羊毛,
他会发火的。你看怎么办?”
“我想只要让他知道要等到我高兴的时候才剪羊毛,这就足够了,”费利 佩说道,依然怒气冲冲,“这事就这么定了。”确实就这么定了;而且,莫雷 诺夫人一开头心里想的就是这个结局;但是,就连胡安·卡也想不到这完全 是她的意图,而不是她儿子的。
至于费利佩,要是有人提醒他说,是他母亲,而不是他,决定等萨尔 别德拉神父从圣巴巴拉赶来后再开始剪羊毛,而且不能在牧场上透露这是拖 延的真正原因,那费利佩准会吃惊地看着他,心想这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 用这种方法达到目的,那可是一种百试百灵、天衣无缝的艺术手段。 从来不以影响局势的要人的姿态出现;却能像操纵机器一样操纵别人,使他 们的一举一动符合自己的心愿,就像自己的手和腿一样对自己的心愿做出直 接的、绝对的反应。几乎成为命运本身所允许的命运诸神的控制者和征服者, 这实在是值得骄傲的。各个时代的世界事务中时常出现一些著名的人物,他 们寻求和研究这样一种力量,并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这种力量。他们运用这种 力量控制了立法者、大使、总督;掌握、控制、玩弄帝国的命运。但是人们 要问,即使在这些高贵的例子中,可曾有过一个女人时常取得的如此圆满、
令人惊叹的成功?在这种女人身上,这种力量是天性而不是才能;与其说是 意志,无宁说是热情。在这两种结局之中,在这两种过程之中,恰恰就存在 着靠才能取得的成功和靠天赋取得的成功这两者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永远 都能看见。
莫雷诺夫人的成功是靠天赋取得的成功。
第二章
莫雷诺夫人家的房子是加利福尼亚的墨西哥人居住的具有代表性的房 屋中最好的样板之一,本世纪初,住在加利福尼亚的墨西哥男男女女们,在 西班牙和墨西哥总督们的统治下过着半野蛮、半开化、丰裕富足、自由自在 的生活,当时在这块土地上施行的还是印第安人的法律,它的旧名“新西班 牙”是永远存在的链条和刺激素,足以勾起它的人民的温暖的回忆和深切的 爱国心。
那是一种如画般的生活,如今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海岸上再也难以看见 那么多的情感,欢乐;那么多真正的戏剧性,罗曼司。那种韵味还在那里徘 徊;工业和发明还没有扼杀它;它会持续到下个世纪。事实上,只要那里还 有像莫雷诺夫人家这样的房子,它就永远也不会消失殆尽。
当初建造这座房屋的时候,周围四十英里内的土地都归莫雷诺将军所 有——朝西四十英里下山谷直到海边;朝东四十英里直至圣费尔南多群山;
沿海岸四十英里左右。边界线没有严格划出;在那些快乐的日子里,没有必 要对土地寸土必争。也许有人会问,莫雷诺将军是怎么会拥有这么多土地的, 这个问题也许不太容易回答。不管怎么,美国的土地委员会也不会满意的, 在加利福尼亚投降①之后,土地委员会就着手详细审查和调整墨西哥人的土
地所有权;因此,莫雷诺夫人现在总说她是个穷女人。她的土地被一片又一
片地从她手里夺走!一时间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会留下了。她丈夫最知心的 朋友皮奥·比科总督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契约中的每一项要求也被拒绝了。它 们全都落了空,一天之内夫人的大部分最好的牧场就被夺走了。那些土地原 先是属于邦纳文图拉传教区的,在沿海岸线的山谷口,那下面有一条小溪从
她家门前流过,直奔大海;她年轻的时候,常与丈夫并肩骑马行驶在方圆四
十英里全是她家的土地上,从她的家门口直到她们自己的海岸线,这是她最 为自豪与高兴的。难怪她坚信美国人是赋,总是骂他们卑鄙。
美国的人民一点也没意识到对加利福尼亚的占有,不仅是对墨西哥的 征服,而且是对加利福尼亚的征服;把那份国土拱手奉让的帝国,自然不会
像那个被奉让的国土本身一样深感投降之痛苦,一个个地区就这样无可奈何
地在强者的手里转来转去,尝遍了失败者的耻辱、丢脸的滋味,在这场交易 中得不到一点尊严和补偿。
墨西哥在很大程度上被它的条约②救活了,尽管它不得不承认自己的 失败;但加利福尼亚却全丢了。这种变化的刺激是难以言表的。居然还有个
墨西哥人留在这个地区里,这简直是奇迹;也许除了那些实在迫不得已的人
外,谁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coc1①加利福尼亚原是墨西哥的一个州,在 1846— 1848 年的墨西哥战 争中被美国军队占领,1848 年由墨西哥政府割让给美国,同时割让的还有 许多地区。
②即向美国割让土地的条约。coc2 幸运的是,莫雷诺夫人的土地所有权中所占有的山谷中间的那些土地
比东西两头的要好,那两处原先是属于圣费尔南多和邦纳文图拉传教区的; 经过那一系列的要求、反要求、申请、恳求、调整之后,依然在她名下的那
份土地,任何一个刚到这个地区来的人都会连声称好,但在遭到掠夺而愤愤
不平的夫人看来,那只是小得可怜的一块。尤其是,她宣称,就连这么一块 地盘她也丝毫没有安全感。她说,美国政府随时都会派出一个新的上地委员 会来,检查原先颁布的法令,把不合他们心意的废除掉。一朝是贼,永远是 贼。在美国人统治下,谁也别以为自己是安全的。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出什
么事;年复一年,夫人迅速见老的脸上,悲伤、憎恨、焦虑和敌对的皱纹越
刻越深了。 当委员会的人在山谷里铺了一条路,打她家后门、而不是从前门通过
时,她有说不出的满意。“那样好,”她说。“让他们从我们的厨房后面到他 们要去的地方去吧;谁也看不见我们屋子的正面,除了来访问我们的朋友。”
她的这份高兴劲儿经久不衰。每当她看见那些她所憎恨的美国人的货车、马
车打这儿经过时,想到她们的房子背对着他们,总要情不自禁地高兴得发抖。 她但愿她本人也能永远背对着他们;但是不管她将被迫于什么——或者由于 政策所致、或者是由于业务上的原因——那幢旧房子,无论如何,将永远保 持那种蔑视的态度,把脸转开。
就在公路修通后不久,她又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新的乐趣,在这种乐趣
里,宗教虔诚和种族抗争是如此紧密地混和在一起,就连最有雄辩力的修士 也会大惑不解,弄不请她的举动到底算是罪恶呢,还是算德行。她让人在每 一个坡度不大的图形小山上——就是这些小山构成了山谷这部分美丽的绵延 起伏的地势——都竖起一个大木头十字架;从她屋里望出去,没有一个山头
不竖着表示她的忠诚的庄严的标记。“当那些异教徒们打这儿经过的时候,
他们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的土地上,”她说,“而虔诚 的教徒们就可以被提醒作祷告。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奇迹:一些最冷漠的分子 著然看见这神圣的十字架便皈依了天主教。”
它们就这样竖在那里,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日晒雨淋,那沉默、庄重 地伸出的臂膀,成为许多没有向导的旅人的路标,这些旅人听说在经过了莫
雷诺夫人的最后一个十字架后(这些十字架十分醒目,决不会错过)。向左 或向右的第一个转弯可能就是他要走的路。谁敢说这样的事不会经常发生。 这些十字架对一些心灰意懒的旅人有一种突然的启示作用,因而也就为夫人 那一半出于冲动的虔诚打了过门呢?当然是这样。许多虔诚的无主教徒在这
孤寂的地方一看见这些在蓝天映衬下赫然耸立的十字架。便会停下来。在胸
前划十字,要是他们能迅速简短地作一番祷告。岂不更好吗? 这房子是砖坯砌成的,不高,内院的三面有宽宽的走廊,朝南的正面
有一条更宽的走廊。这些走廊,尤其是那些内院的走廊,是这座房子的辅助 空间。这户人家的大部分生活都在这里度过。除非必要,谁也不愿待在家里。
所有的厨房活儿,除了真正的烹饪活,都在这儿干,在厨房门和窗子的前面。
婴儿在走廊里睡觉、擦洗、玩耍、坐在脏地上。女人们在那儿作祷告,打瞌
睡,绣花。老胡安妮塔在那儿剥豆子,把豆荚扔在瓷砖地上,到了晚上,有 时候,她身边的豆荚堆得很高,像碾米会①上的玉米壳一样。牧牛人和牧羊 人在那儿抽烟,闲荡,驯狗;年轻人在那儿谈情说爱,老年人在那儿打盹; 靠墙排满长凳,却被蛀空了,像缎子似地发光;瓷砖地面也有好几处破碎、 塌陷了,形成一个个小坑,时常积满雨水,那时,对孩子们来说,又增添了 金钱难买的嬉耍场地,那些狗、猫和家禽也自得其乐,在一个个小坑里寻食、 吮吸。
coc1①美俗。指亲友或邻居边碾米边聊天的聚会。coc2 房子前面的拱形走廊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走廊肯定至少有八英尺长,
因为五个大房间的门都开在这走廊上。另外附加了两个朝西的房间,比别的 房间高出四个台阶;使那走廊的尽头看上去像个阳台,或者说像凉廊。这儿 是夫人种花的地方;靠墙紧紧地摆着一排排红色的大水缸,是圣路易斯奥比
斯波的印第安人手工制成的,水缸里总是种着漂亮的天竺葵、康乃馨和开黄
花的词香锦葵。夫人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对腐香锦葵的钟爱,爱得那么炽烈, 有时候她也感到不解;有一天,她和萨尔别德拉神父坐在走廊里,她采了一 束磨香锦葵花递给神父,并说:“我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要是我死了, 四香锦葵的香味就能把我救活。”
“它已浸入你的血液里了,夫人,”老修士答道。“在塞维利亚,我最后
一次去你父亲家里时,你母亲让人把我叫到她的房间,她房间的窗子下面是 个石头阳台,里面放满赐香锦葵,房间里充满它的味儿,我都快昏过去了。 可她说,这味儿能治她的病,没有它,她就会生病,那时你还是个孩子。”
“是的,”夫人叫道,“不过我记得那个阳台。我还记得我被抱到一个窗 口上,朝下看着一坛盛开着的黄花,但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花,多奇怪啊!”
“不。不奇怪,闺女,”萨尔别德拉神父回答道,“你母亲的奶水里都充 满了这味儿,如果你没尝到这味儿,那才更怪呢。做母亲的应该更深切地记 住这个。”
除了红水缸里的天竺葵、康乃馨和废香锦葵外,还有其他许多爬藤植 物——有的从地上缠住走廊柱子往上爬,有的长在大钵子里,吊在走廊顶上
的绳子上,或爬在墙旁的架子上。这些体子是灰石头做成的,当中凹陷,擦 得错亮,里外都很平滑,光彩烟焰。
这也是印第安人的手艺,谁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些耐心的
匠人们,只用石头当作工具,硬是把它们当中挖空,擦亮。 在这些爬藤里面,挂着夫人的金丝雀和其他啼鸟,一天到晚地啼唱着,
每种都有五六只,由夫人饲养,这些鸟全都不是一代的。她随时都要饲养一 窝小鸟;从邦纳文图拉到蒙特里,人们都把能得到一只莫雷诺夫人饲养的金 丝雀或燕雀看成是一种好运气。
在走廊与走廊外面的河边草坪之间,全是花园,桔林和杏仁园;桔林 总是一片翠绿,终年都有雪白的花儿和金黄的果实;花园里长年开着花儿,
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初春季节的杏仁园里,那粉红色和白色的花瓣,像颤 动的华盖,从河对岸的山上看过来,那花瓣就像旭日初升时玫瑰色的云彩从 天而降,与树梢缠绕在一起。在两边的一臂之遥都有别的果园——桃子、杏 予、梨、苹果、石榴;这些果园后面,还有葡萄园。要是坐在夫人家南面的
走廊里,在一年里的不管什么时间,除了一片翠绿和盛开的花儿、果于外,
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在一个爬满葡萄藤,以致连木框也看不出的葡萄藤架的遮荫下,有一 条宽阔笔直的大路,就在走廊台阶的下面,穿过花园当中,直通花园边上的 一条小溪。跨过这条小溪,在五六棵扭曲的老柳树的遮荫下,有一块宽阔平 坦的洗衣石板,全家人的衣服都在这上面洗。夫人在花园的另一头密切注视 着那些女佣人,她们谁也别想长时间地闲逛,谁也别想放下活儿不干。要是 她们知道她们跪在草地上,把湿淋淋的亚麻布从水里拎出来,放在石板上来 回搓着,浸着,拧着,把干净的水往彼此的脸上设着,要是她们知道这时候 她们看上去有多美的话,即使天天在这儿洗东西也心满意足了,因为上面总 有人在看着的。夫人家几乎天天有客。她依然是个颇有声望的人;她的家是 那些从山谷里经过的旅人的自然休息所;不管谁来,除了吃饭,睡觉或走路 外,其余时间就总是和夫人一起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坐着。冬天难得有冷得 受不住的时候,而夏天屋子里一定太热,夫人和她的客人们待不下去。走廊 里有三把雕花的栎木椅子,一张雕花长凳,也是林木的,那是在加利福尼亚 被征服后不久,美国军队占领圣路易斯雷伊传教区期间,一位虔诚的老教堂 司事拿来请夫人保存的。那些驻扎在这个教堂里的士兵们把那些圣徒像的眼 睛鼻子当做靶子瞄准,以此为乐。为了反对他们这种亵读神明的行为,这位 老司事日日夜夜、偷偷摸摸地,把他能移动的东西搬出了教堂,把一些东西 埋在了矮小的三角叶杨树林里,另外一些就藏在他自己那小得可怜的茅舍 里,到后来,他居然聚起了几车的圣物。然后,他又悄悄地、一点一点地, 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辆卡车的底部,上面覆盖着干草或干柴,运到夫人家里, 她为他这么信任自己深感荣幸,把每件东西都当做神圣的信托接受了下来, 只要传教区一恢复,就把它们送还给教堂。当时所有的天主教徒对恢复传教 区都抱有很大的希望。因此,夫人家没有一个房间没有一张圣徒或圣母像, 或者一尊雕像;有的房间还有两张或两尊;在花园的小教堂里,祭坛的四周 有一排庄严、神圣的使徒塑像,在佩雷神父时代,他们朝下俯视着圣路易斯 雷伊传教区隆重的典礼,那尊容比现在看着在夫人缩小的地产上进行的寒他 得多的家庭礼拜仪式时慈祥不了多少。一尊瞎了个眼睛,一尊少了个胳膊, 那一度鲜艳夺目的色彩如今已消退殆尽,显得破旧不堪,更使跪在他们面前 的夫人温和的敬畏之心有增无已,她想起那一双双如此用污圣物的异教徒的 手,眼睛里不由得噙满义愤的泪花。就连他们参加传教区最后一次举行的仪 式时看见戴在某些塑像头上的易碎的花环,也被那个虔诚的教堂司事拿走 了,夫人又给每尊塑像戴上一顶,她认为这花环的神圣程度仅次于塑像本身。 对夫人来说,这个小教堂比屋子还珍贵。这是将军在他们婚后第二年 建造的。她的四个孩子在这个小教堂里受洗,除了她那漂亮的费利佩外,其 余的孩子,还在婴儿时,就被葬在那里。将军活着时,也就是这儿正兴旺的 时候,几百个印第安人寄住在这里,有许多个礼拜日,可见到像传教区里那 样的场面——教堂里跪满男男女女;有些人在里面找不到跪的地方,就跪在 外面的花园小径上;穿着华丽祭服的萨尔别德拉神父,总是在仪式快结束时 慢慢走下侧廊,挤得密密匝匝的一排排礼拜者们左右分开让他走过,全都迫 切地抬起脸来,盼望他的祝福,女人们给他供上水果、鲜花,把她们的孩子 举起来,以便他把手放在他们的头上。只有萨尔别德拉神父在夫人的小教堂 里作过司祭,或听过大人家人的忏悔。他是这个地区里如今硕果仅存的方济 各会修道士,很受所有慕名而来的信徒们的尊敬和热爱,他们宁愿等上几个 月,不去大教堂作祷告,也不愿向任何别的人仟悔他们的罪过或倾述他们的
困惑。那些印第安人和旧日的墨西哥家庭对方济各会教派有着如此深厚的依 恋之情,这自然引起后来的那些修道院外的修士们的妒忌,而留下来的屈指 可数的几个修士情形极为不妙。甚至有谣传说,他们将被禁止再在这个地区 的任何地方举行祭祀了,将被迫把他们的活动限制在圣巴巴拉和圣英内斯他 们自己的圈子里。有人当着莫雷诺夫人的面说起这事,她双颊飞起两块红云, 想也不想就叫道,“真到了那么一天,我就把我的教堂烧了!”
幸好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只有费利佩一人听见,他那不可抑制的惊叫声 使夫人清醒了过来。
“我说得太急躁了,孩子,”她说,“教会的命令总是要服从的;但方济 各会的神父们只对他们自己的上司负责;在这儿谁也没有权利禁止他们旅行 或向任何希望他们作祭祀的人司祭。至于那些现在到这儿来的加泰隆神父 们,我不能容忍他们。加泰隆人都是坏种!”
夫人之所以这么热烈地依附方济各会教派,理由是相当充足的。从她
刚记事起,那灰施子和头巾在她就已司空见惯了,而且家人还教她把这些视 为最神圣与珍贵的东西。
在她父亲乘船从墨西哥前往蒙特里就任圣巴巴拉要塞指挥官时,萨尔 别德拉神父也同船而行;而她最热爱的伯伯,她父亲的大哥,当时是圣巴巴
拉传教馆的馆长。在她青年时代的情趣和浪漫史中,要塞生活中的乐趣、兴
奋和装饰与传教区生活中的种种仪式和信仰几乎乎分秋色。她出落成了地区 内知名的最漂亮的姑娘。军队里的男人、教会里的男人全都崇拜她。从蒙特 里到圣迭戈,人们常以她的名字祝酒。当最后费利佩·莫雷诺,墨西哥最令 人尊敬的一位将军向她求婚、并赢得了她时。她的婚礼成为地区里最隆重的
一次婚礼。适逢圣巴巴拉传教区教堂高塔落成,于是,人们提议这座高塔的
献祭仪式就与她的婚礼同时举行,她的新婚喜宴就摆在传教馆大楼外面的走 廊里。整个地区,不管远近,该请的都邀请到了。婚宴持续了三天;宴席向 每个人敞开:唱歌、跳舞、吃喝、寻欢作乐。那时候,那里有条长长的街道, 街上是印第安人的房子,街道从传教馆向东延伸;每一座房子前都建有一个
放着绿色树枝的小棚子。印第安人们,以及所有来自别的传教区的神父们都
被邀请来了。印第安人们成批地唱着歌儿、带着礼物而来。他们一出现,圣 巴巴拉的印第安人们便出来迎接他们,也唱着歌,带着礼物,并把种予撒在 地上,表示欢迎。只见年轻的夫人和她的新郎打扮得鲜艳夺目,到处走动。 他们不论走到哪儿都受到一阵阵种子、稻谷和鲜花的欢迎。到了第三天,他
们依然穿着新婚礼服,手上端着点亮的蜡烛,和神父们排成队,绕着新高塔
走了一圈又一圈,神父们唱着颂歌,把香和圣水往高塔墙上洒,这场仪式在 那些虔诚的旁观者看来,既是对这一对年轻人美满姻缘的祝福,也是对这座 新落成的高塔的祝福。在这之后,他们在将军的几个使女和军官以及两个方 济各会神父的陪同下,正式到蒙特里旅游,路过每一个传教区都要停下来,
受到热烈欢迎和盛情款待。
莫雷诺将军很受军队和教会的热爱。在军队和教会力量之间经常发生 的许多冲突中,他,一个虔诚狂热的天主教徒和同样积极、热心的军人,有 幸成为两派势力的重要助手。
印第安人也久闻他的大名,在墨西哥和蒙特里,他帮助神父们举行了 几次规模盛大的仪式,此后,印第安人们便常在传教区教堂里听到公众感恩
祈祷时提到他的名字。现在,他娶了一个显赫的军官的女儿、圣巴巴拉传教
馆馆长的侄女作自己的新娘,这就又把他自己跟这商个占统治地位的势力和 地区的利益联结在一起了。
当他们到达圣路易斯奥比斯波时,所有的印第安人都出来欢迎他们,
教士走在最前头。他们走近传教馆门口时,印第安人们围过来,越围越紧, 越围越紧,他们拉着将军的马头,最后将军几乎是被迫答应让他们把自己抬 到了毯子上,被二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高高抬了起来;他就这样被抬上台阶, 穿过走廊,抬进教士的房间。这姿势本身是滑稽可笑、有失身份的,但将军
温和地顺从了。
“哦,让他们于吧,只要他们高兴,”他哈哈笑着,朝马丁尼斯教士叫道, 教士正极力要印第安人安静,并把他们往后赶。“让他们干吧,这会使这些 可怜的人们高兴。”
在他们离开的那天早晨,好心的教士——为了招待他尊贵的客人,已 经倾其所有——把传教区所有的家禽都赶过走廊,让他们检阅。这支队伍整
整走了一个小时。说到音乐,有矫健的吱吱声、咕咕声、嘶嘶声、格格声、 鸡啼声、鸭叫声,与队伍里兴奋的印第安司仪们的尖叫声、责骂声、抽鞭声 响成一片。首先过来的是火鸡,接着是公鸡,再后面是自母鸡,以后是黑母 鸡、黄母鸡,再后面是鸭子,在受阅大军的最后是长长的一队鹅,有的高视
阔步,有的似飞不飞,嘎嘎地叫着,表示憎恨与害怕,它们可从来没有受到
过这样的强制。印第安人们整整忙了一个通宵,先得把这些家育抓住,然后 挑选,分类,还得保护这一排排一队队的,进行新奇的表演。完全可以说, 这种滑稽的场面在太平洋沿岸或任何别的地方都是空前绝后的。没等表演完 毕,将军和他妻子都快要笑死了;将军每次提到这事总要发出几乎同样由衷
的大笑。
在蒙特里他们受到了更加盛情的招待;在要塞,在传教区,在停泊在 港湾里的西班牙、墨西哥、俄罗斯的船上,在球场上,舞厅里,斗牛场里, 饭厅里,这个地区所有的欢乐场所,对这位美丽、迷人的年轻新娘都是敞开 大门,从圣迭戈往内地方向的沿海一带所有的美女都为这些狂欢活动而聚集
在蒙特里,但没有一个能和她同日而语。这是夫人作为结了婚的女人生活的
开始。当时她才二十岁。细心人即使在当时也能看出,在她那欢乐的笑脸上, 流露笑意的眼睛和愉快的声音里,有一种沉思的、温和的、认真的、有时又 很有热情的神色。这种神色是她身上那些品质的反映,那些品质当时几乎没 有流露过。由于岁月发展了她的性格,加上生活中命运风暴的加剧,她的品
质使她成了她那军人丈夫的坚定的同志,教会的忠实信徒。经过了战争,暴
动,革命,陷落,西班牙,墨西哥,非宗教,基督教,她的立场、她的自信 依然如旧。她简直变得越来越骄傲、热情,像一个西班牙人,一个莫雷诺家 族的人了;她成了个更加坚定、狂热的天主教徒,一个热爱方济各会的信徒 了。
《还俗法》颁布之后,传教区受到了抢劫和掠夺,在遭劫的高潮期间,
有那么几年她几乎发疯了。她不止一次地一个人旅游到蒙特里——每次旅游 都险象环生——去煽动传教区长官采取更有力的行动,恳求政府当局加以干 涉,保护教会的财产。她那极有说服力的请求效果很好,米奇尔托雷纳总督 发布了无用的命令:把圣路易斯奥比斯波教区南部的所有教堂都还给教会。
但这项命令却断送了米奇尔托雷纳的政治生命,在一场暴动中他被逐出这个
地区,而莫雷诺将军也在这场暴动的冲突中受重伤。
夫人带着沉默的、伤心的羞辱感照料她的丈夫,使他又恢复了健康, 她决心再也不介入那令人不快的地区和更加令人不快的教会事务。随着岁月 流逝,她眼看着传教区一步一步地垮下去,他们的大量财产在不正直的统治 者和政客们的手里像日出前的晨露那样消失了,教会无力与那些不知羞耻、 贪得无厌的高官显贵们抗争,她所敬爱的方济各会的神父们有的被赶出地 区,有的饿死在岗位上,她服从了上帝那似乎不可捉摸的(她被迫承认)、 要让教会受到惩罚和羞辱的意愿。她带着一种迷茫的屈从,等着看还会有什 么样的灾难来临,以补足出于某种神秘的目的而让虔诚的人忍受的惩罚。但 是到了最后,她的地区在战争中遭到了失败和羞辱,紧接着这一切失败和羞 辱又落到了她的教会头上,而一个说英语的人统治这块土地的危险又迫在眉 睫,不可避免,看到这一切,夫人本性里那窒息了的怒火又一次爆发了。她 坚定地替丈夫把刀佩上,目送他重赴战场。
她只有一件遗憾的事,那就是作为母亲,她没有一个也能打仗的儿子。 “但愿你是个男子汉,费利佩,”她一遍又一遍地朝儿子叫道,那声音费 利佩永远也忘不了。“但愿你是个男子汉,那样你就也能去跟那些外国人打
仗了!”
在夫人看来,天底下任何一个种族都没有美国人那么可恨。在她做姑 娘时,看见他们在一个又一个贸易站里做生意,她就嘲笑他们。她现在依然 嘲笑他们。被迫与商贩们作战,这个念头太可怕了,难以置信。一开始,她 毫不怀疑墨西哥人会取得胜利。
“什么?”她叫道,“我们这些能从西班牙赢得独立的人,难道会被这些 商人打败?那不可能!”当她丈夫在墨西哥部队发动的最后一次攻击中阵亡 后被送回到她面前时,她冷冷地说,“他宁愿选择死亡,而不愿看着他的地 区被敌人控制,”当她明白到这个留在她脑海里的想法是如何扼杀了她心中 的悲伤时,她自己也几乎吓坏了。她一直相信一旦她的丈夫离开了她,她就 无法活下去了;但她发现自己经常为他的死而高兴,高兴他再也不用看见或 听见眼下发生的事了;就连她那思念的柔情——她带着这种柔情,想象着置 身在圣徒之间的他——也常常变成狂热的疑惑。不知道他的灵魂里——即使 是在天上——对他为之献身的这片土地上事态发展的状况是否充满了怒火。 就在这样的痛苦中,产生了夫人的第二种性格,使她成了一个沉默的、 冷漠的、严厉的、不能改变的女人,在她六十岁时认识她的那些人看来,她 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四十年前那个愉快、温和、富有情感的姑娘,那个跟军 官们跳舞、嬉笑,向神父们仟悔的姑娘,如今在那低沉的声音、花白的头发 里已难以找到痕迹了。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整天沉默寡言,不见笑容,脸 色平静,她操纵着她的儿子和牧牛人的头子,以达到又有一批印第安人在夫
人的小教堂里向方济各会的修士仟悔罪过的目的。
第三章
夫人家里急着要剪羊毛的,并非胡安·卡尼托和费利佩两人。还有个 蕾蒙娜。从各个方面来说,蕾蒙娜都是个比夫人本人重要得多的人物。夫人
已是明日黄花,而蕾蒙娜风华正茂。如果有一只眼睛能从夫人那苍白、阴郁 的脸上青出意味深长的、有时是庄重的美丽来的话,那么就有一百只眼睛只 要稍微瞥一下蕾蒙娜的脸,就会带着渴望的喜悦倏地一亮;牧羊人、牧牛人、 女佣人、孩子、狗、家禽,全都爱青苗蒙娜,全都喜爱她,只有夫人除外。 夫人不爱她,从来役爱过她,也永远不会爱她;但当蕾蒙娜还在孩提时代, 夫人就充当起她的母亲,在她整整十六年的生涯里,从没对她有过不客气的 行为。
夫人答应过做她的母亲;尽管夫人天性难改,她还是恪守了自己的诺 言。比受契约束缚的人更甚;但这不是夫人的过错。
蕾蒙娜的经历夫人从没提起过。现在,对夫人的大多数熟人来说,蕾 蒙娜都是个谜。
他们不知道——谁也没向莫雷诺夫人提过一个窥探性的问题——蕾蒙 娜的双亲是谁,他们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蕾蒙娜不姓莫雷诺却总是以女儿
的身份住在夫人家里,和可敬的费利佩受到同样的爱护和照料。整个地区只 有几个白头发的男人和女人能够说出蕾蒙娜的经历;但它的开头要追溯到半 个多世纪之前,从那时到现在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他们难得想到这个孩子。 他们知道她由夫人领养着,那就足够了。眼青就要过去的这个世纪发生的事
情跟如今的青年人无关。他们自己眼下的灾难就够操心的了;把旧日的那些
伤心事代代传下去有什么用呢?但是,她的经历却是不能忘记的;在夏日傍 晚的薄暮中,或在迟迟不去的午后爬藤的荫影下,时常有人提起它,所有听 到这经历的年轻小伙子和女佣人们,都会毛骨悚然。
夫人有一个姐姐,当夫人还只懂得玩耍的时候,这位姐姐已到了有人 求婚、可以出嫁的年纪了,本来说好了要嫁给一个叫安格斯·菲尔的年轻的
苏格兰人。姐姐是个漂亮的姑娘,而那个安格斯·菲尔,从他第一次看见她 站在要塞大门口的那天起,就疯狂地爱上了她,他就像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 这是蕾蒙娜·贡萨加的所作所为的唯一理由,那些最严厉地谴责她的人永远 也无法否认。开始她对安格斯说她不爱他,不能嫁给他,一直僵持了几个月;
只是经过了他急风暴雨似的不停的恳求之后,她最终才答应做他的妻子。然
后,几乎一刻也不停地,她到了蒙特里,安格斯坐船去圣布拉斯。他是当时 在沿海最富裕的一条航线上做生意的商船船主;大量的物资,雕刻品、木材、 珍珠、宝玉,所有运到这个地区来的东西,全都进了他的商船。每逢有他的 一艘船到达,总要引起一阵轰动;而安格斯本人——苏格兰的名门之后,出
息成了个了不起的以航海为业的人——在蒙特里到圣迭戈之间,不管他的船
在哪儿进港,总是受到最好的人家的欢迎。 就在蕾蒙娜·贡萨加小姐的情人驾船驶往圣布拉斯的同一天,同一时
刻,她乘船前往蒙特里。两艘船一艘往南,一艘往北,他们俩站在甲板上挥 手示意。后来,那些跟小姐一起乘船的人回忆说,没等她情人的船驶远,她
就停下手,转过脸去。但“圣何塞号”上的人说,安格斯·菲尔一动不动地
站在船上,朝北方凝视着,直到夜幕降下,连地平线也看不见了,此时驶往 蒙特里的船早已不见踪影。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航行。他之所以作这次航行,只不过是受名誉的驱 使,而且,他还聊以自慰地想道,他还可以给他的新娘、为他答应给她的新
房里带回各种各样的珍宝,谁也无法比他搜集到更多更好的珍宝。在这几个
星期的漫长的航行中,他一直坐在甲板上,出神地注视着水波,心驰神往地
想象着珠宝、缎子、天鹅绒、花边,这些最能为他妻子的身段和脸庞增添光 彩的东西。当那生动的想象使他热血沸腾,再也难以忍受时,他就在甲板上 踱步,越走越快,直到最后他的脚步就像吓得逃跑的人一样;在这种时候, 同船的人就会听见他喃喃自语,“蕾蒙娜!蕾蒙娜!”安格斯·菲尔自始至终 都爱得发狂。许多人都相信,要是他真有那么一刻,能把蕾蒙娜·贡萨加称 作他自己的,那时候他的理智就会永远丧失,他会杀死她或他自己,人们知 道一个人疯到这种程度就会干出这种事来。但那个时刻永远没有到来。八个 月后,当“圣何塞号”驶进圣巴巴拉港时,安格斯·菲尔气喘吁吁地跳上岸 去,他碰到的第二个人——不是他的朋友——恶意地盯着他的脸,说,“哦, 你来晚了一步,没赶上婚礼!你的心上人、那个漂亮的贡萨加姑娘,昨天在 这儿跟蒙特里要塞一个年轻军官结婚了!”
安格斯眩晕了,狠狠揍了那人一记耳光,自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他被抬起来,送进了一幢房子里,他迅速苏醒过来,像个巨人似地奋力从按 着他的人手里挣脱出来,跳到门外,光着头沿公路朝要塞奔去。在门口他被 卫兵拦住,那卫兵认识他。
“这是真的吗?”安格斯喘着气问道。
“是真的,先生,”卫兵咎道,事后他说,当时他看着那苏格兰人的脸, 吓得双脚直打哆嗦,他怕安格斯会因为他这个回答而把他揍死。但是,安格
斯没有揍他,反而爆发出一阵伤感的大笑,随后,他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 走上公路,又唱又笑。
后来听说他到了一个低级小酒店,只见他躺在那里的地板上,醉死了
过去;从那天起他每况愈下,直到后来安格斯·菲尔成了圣巴巴拉最常见到 的人,摇摇晃晃、歪歪倒倒,满嘴粗话,高声大嗓,开口骂人,惹是生非。 “瞧小姐多幸运啊,”那些没有脑子的人说,“幸亏她没有嫁给这么个醉
鬼。”
在他难得有那么一段清醒的时候,他把他所有的财产全卖了——船只 一艘又一艘地三钱不值两钱地卖掉了,卖得的钱全都花在酒或更糟的东西 上。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失去的新娘,也不想见;而她,心惊胆颤、千方百计 地避着他,很快就跟她丈夫回到了蒙特里。
最后安格斯失踪了,过了段日子,从洛杉矶传来消息说他在那儿,进 了圣加夫列尔传教区,跟印第安人住在一起。几年以后,传来更惊人的消息; 他娶了个印第安女人,一个有着几个印第安孩子的印第安女人,在圣加夫列 尔传教区教堂里由牧师正式主婚。
这是失信的蕾蒙娜·贡萨加最后一次听说的她情人的情况,直到她结 婚二十五年后,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她 的屋子的;但他就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个漂亮的、睡着了的娃娃。他挺着 那六英尺高的身躯,严肃地看着她,眼睛像钢一样蓝,他说,“奥特格纳夫 人,你曾对我犯下了大错。你犯了罪,上帝惩罚了你。
他不让你有孩子。我也做了件错事;我犯了罪,上帝也惩罚了我。他 给了我一个孩子。
我再一次请求你,你愿意收下我这个孩子,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或 当我的孩子抚养成人吗?”
眼泪顺着奥特格纳夫人的脸颊流下来。安格斯·菲尔哪里知道,上帝
用许多方法惩罚了她。她没有孩子,这是够伤心的了,但这在她受的惩罚里
还算是最轻的,她默默无语地站起来,伸出双臂去接孩子。他把孩子放在她 手上。孩子一点没受打扰,还在睡着。
“我不知道我丈夫是否允许——”她支支吾吾地说。
“萨尔别德拉神父会管的,我见过他了,”安格斯答道。 夫人脸色一亮。“如果这样的话,我希望能随你的愿,”她说。接着她
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尴尬神色,她低头望着娃娃。问道,“可这孩子的母 亲?”
安格斯的脸变得通红,也许,面对着这位他曾爱得那么深、依然这么
温柔可爱的女人,他第一次完全意识到了他是多么邪恶地虚掷了他的岁月。 他的手迅速一挥,那手势里自有无穷含义,他说,“那没关系。她还有孩子, 她的亲骨肉。这个是我的,我唯一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做你的女儿; 要不,她会被教会抱去的。”
蕾蒙娜·奥特格纳越来越感到怀里这个温暖的小躯体的温柔的重量,
她内心已越来越喜爱上这个小娃娃了。听着安格斯的话,她把脸伏下去,亲 吻孩子的脸颊。“哦,不!
不让教会抱去!我会像爱亲生孩子一样爱她的,”她说。 安格斯·菲尔的脸哆嗦着,他内心死去很久的感情又责动了。他凝视
着那张阴郁、变样的脸,那脸曾经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我差点认不出
你了,夫人,”他情不自禁地进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可怜地笑笑,毫无怨恨。“那不奇怪,我自己也快认不出自己了,”
她喃喃地说。
“生活对我太刻薄了。我也认不出你了——安格斯,”她迟疑地叫着他的 名字,带着点儿恳求。听着那好久未曾听到的、熟悉的音节,这男子汉的心 都碎了。他把脸埋在双手里,抽泣起来:“哦,蕾蒙娜,原谅我!我把孩子 带到这里来,并不全是为了爱,一半是为了报复。但我现在怨气全消了。你 真的想抚养她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她带走!”
“千万别带走,只要我活着,安格斯,”奥特格纳夫人回答说。“我已经 觉得她是上帝对我的恩赐了。要是我丈夫不觉得她讨厌,她就会成为我生活 中的一大快乐。她受洗了吗?”
安格斯垂下眼睛。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他窒息。“在我想到把她送到 你这儿来之前,”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想把她送给教会。我给她受洗时起 的名字是”——这几个字他就是说不出来——“名宇是——你能不能猜到, 夫人,她叫什么名宇?”
夫人知道。“和我一样?”她说。 安格斯点点头。“从我嘴里带着爱情说出的女人名字只有这一个,”他
说,感到更放心了。“这就是我女儿应该有的名字。”
“很好,”夫人回答说。接着是一阵沉默。两人都在温和、迷茫地审视着 对方的脸。
然后,在一阵不约而同的冲动驱使下,两人更走近了点。安格斯伸出 双手,作出无限爱恋和绝望的姿势,弯下腰来,亲吻夫人的双手,那双手正 爱抚地抱着他那睡着的孩子。
“上帝保信你,蕾蒙娜!再见!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他大声说着,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门口,但只用低沉的声音说,”如果孩子过了几个
小时还不醒,不用惊慌。她吃了保险的安眠药。对她不会有害的。”
两人又朝彼此的脸久久地审视了一番,随后,这两个恋人,曾经是那 么奇怪地分别,这会儿又是更加奇怪地见面,现在,又分别了,永远分别了。 二十五年的岁月,在彼此的心上架起一座桥梁,好像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天之 内似的。在这男人的心里,是旧日充满激情的爱慕之心的复苏,是那已死去 的爱情的复活,而且充满了生气,相貌也丝毫未变。而这女人的心里则不然; 她心里没有这种死去的爱情的复活,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安格斯·菲尔。但 是,长期以来,忍受着没有爱情、遭受虐待、肝肠寸断的生活,这时她充分 地认识到她青年时代抛弃掉的是多么珍贵的爱情啊;现在她整个身心都渴望 着这种爱情,安格斯得以雪耻了。
那天深夜,当弗朗西斯·奥特格纳半醉不醒、摇摇晃晃地走进他妻子 的房间时,一见眼前的情景,突然清醒了——他妻子跪在摇篮跟前,摇篮里 躺着个漂亮的、睡梦里还露着笑容的娃娃。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计他说;随后他就明白过来,喃喃地说,“哦,是
印第安人的崽子!我明白了!我希望你,奥特格纳夫人,为你的第一个孩子 高兴!”他滑稽地鞠了一躬,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便趔趔趄趄地走了,还 气咻咻地踢了摇篮一脚。
这种蛮横的奚落并没怎么使夫人伤心。长久以来,她丈夫嘴里说出的 能刺伤她的恶毒话她听得多了。但这是一种警告,她以其新生母亲的直觉感
到了这一点,对于这个男人,小蕾蒙娜那张娃娃脸只会惹他发火、骂娘,就 从那天起,夫人把蕾蒙娜藏在了那个男人看不见的地方,由她自己小心翼翼 地看护、照料着。
到目前为止,蕾蒙娜·奥特格纳总是尽可能向娘家人隐瞒着她那不幸 的婚后生活。
奥特格纳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他对妻子的疏远,他那各种各样不知羞 耻的放荡,臭名远扬,整个地区无人不知。但是谁也没有从他妻子本人嘴里 听到一个字的怨言。她是个贡萨加家的人,她知道怎样默默地忍受。但她现 在有了一个向她妹妹诉说心里话的理由。
事情很明显,她没几年可活了;到那时这孩子可怎么办呢?让奥特格
纳发善心收养她,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这个孤独的女人冥思苦想了很久, 怀抱着嬉笑的小娃娃,徒劳地、费力地预测着她的未来。当她接受安格斯的 嘱托时,根本没想到她自己死或将临。
小蕾蒙娜周岁未满,安格斯·菲尔就死了。一个来自圣巴巴拉的印第 安送信人给奥特格纳夫人送来了这个消息。他还给她带来一个盒子和一封
信,那是安格斯临死前一天交给送信人的。盒子里装着二十五年前流行的珍 贵珠宝。那是安格斯为他的新娘买的。
他所有的财产就剩下这些了。即使在他最堕落的时候,他心里依然残 存着那么点儿情感,不忍与这些珠宝分手。那封信只有这么几句话:“我把
我留给女儿的一切都交给你。本来我想今年我自己带来的;我想再一次吻你
和她的手。但我快死了。永别了。” 有了这些珠宝后,奥特格纳夫人一直惶惶不安,直到她说服了莫雷诺
夫人来到蒙特里,奥特格纳夫人最后把盒于当做神圣的信物交给了莫雷诺夫 人保管,她才感到了踏实。
她还得到莫雷诺夫人一个庄严的诺言,等她死后,莫雷诺夫人要把小
蕾蒙娜收养下来。
莫雷诺夫人好不容易才作出这个许诺。要不是萨尔别德拉神父的影响, 她是决不会松口的。她实在不愿与这种外人的混血儿打交道。“如果这孩子 是纯粹的印第安人,我倒要喜欢点,”她说。“我不喜欢这些杂种。活下来的 不管男女,都是最糟的,而不是最好的。”
但她既然已许诺,奥特格纳夫人也就满足了。她很清楚她妹妹是不会 撒谎的,也不会失信。小蕾蒙娜的未来有保证了。在这不幸的女人一生的最 后几年里,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安慰。奥特格纳变得那么无耻,而且赤裸裸的, 带着挑战性,他甚至当着妻子的面炫耀他非法勾搭的女人;不管她已病入膏 盲,对她强力施行肉体上的蹂躏。这种灭绝人性的蹂躏使具有贡萨加血统的 奥特格纳夫人忍无可忍;从那以后,夫人一步不离她的房间,再也不跟她丈 夫说话。她又一次叫人请来了妹妹;这回,是来为她送葬的。她所拥有的每 一样值钱的东西:珠宝、花边、织锦和级于,她都请她妹妹代管,以免落入 坏女人之手。她完全清楚,只要对着她的尸体一声宣布葬礼结束,就会有那 么个女人来代替她的。
伤心的莫雷诺夫人像个小偷似的,偷偷摸摸地把她姐姐的全部家当一 件一件地拿出屋去,送到自己的家里。那简直是份公主的家当。奥特格纳家 的人对于那些被他们伤了心的女人向来是舍得花钱的;而且总是要求那些女 人打扮得高贵华丽,尽管她们深居简出,悲惨不堪。
葬礼结束一小时后,莫雷诺夫人勉强地、冷冰冰地向她死去的姐姐的 丈夫告了别,搀着四岁的小蕾蒙娜的手,离开了那屋子,第二天一早就坐船 回家了。
当奥特格纳发现他妻子的珠宝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时,他勃然 大怒,派出一个信使,心急火燎地给莫雷诺夫人送去一封侮辱性的信,要她
把东西归还。他得到的回答是他妻子给她妹妹所作的指示的备忘录,指明把 上述值钱的东西交莫雷诺夫人代蕾蒙娜保管;还有萨尔别德拉神父写的一封 信,读完后他一下子泄了气,过了一两天才恢复过来,这倒叫他的那些无耻 的朋友们大为惊慌,就怕失去了他们这位同伙。但他很快摆脱了这事的影响,
又像往常一样在那条通往地狱的路上一步一步滑去。萨尔别德拉可以警告
他,但无法拯救他。 这就是蕾蒙娜的谜。怪不得莫雷诺夫人从来没说起过这事。或许,也
难怪她从来没爱过这孩子,她是一件叫人伤心的遗物,永远会使人想起那一
连串自始至终充满悲痛、羞耻和伤心的往事。 这一切,年轻的蕾蒙娜知道多少或者说猜到了多少,只有她自己心里
有数。她的印第安血液里保持着踉最高傲的贡萨加的血管里一样多的傲气。 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天她对莫雷诺夫人说,“夫人,我母亲干吗要 把我送给奥特格纳夫人呀?”
夫人毫无准备,急忙咎道,“这事跟你母亲不相于。是你父亲送的。”
“我母亲死了吗?”孩子继续问道。 夫人这才发现说漏了嘴,但已太迟了。“我不知道,”她回答道;这倒
是千真万确的,但那口气像是在撒谎。“我从没见过你母亲。” “奥特格纳夫人见过她吗?”蕾蒙娜追问道。 “不,从没见过,”夫人冷冰冰地回答,这无辜的孩子无意识地触痛了这
块旧伤。
蕾蒙娜感觉到了她的冷淡,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很阴郁,眼睛里
噙满泪水。最后她说道,“我真想知道我母亲是不是死了。” “为什么?”夫人问道。 “因为,要是她没死,我就要问问她,为什么不让我留在她身边。” 孩子那可怜巴巴的回答,使夫人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把孩子搂在
怀里,说,“这些事是谁跟你说的,蕾蒙娜?”
“胡安·卡,”她答道。 “他说什么?”夫人问道,从那眼神看得出对胡安·卡没好处。 “他不是踉我说的,他是跟卢易戈说的;但我听见了。”蕾蒙娜回答,她
说得很慢,好像在回忆着关于这个话题的种种往事。“我听他说过两次。他 说我母亲不是好人,我父亲也很坏。”眼泪顺着孩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会儿,夫人的正义感完全代替了平时的柔情。她抚摩着这个小孤儿
——这是她从没做过的——带着一种给孩子留下深刻印象的认真劲儿说, “蕾蒙娜,千万别信这种话。
胡安·卡说这种话是个坏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你父亲和你母亲,因此 他一点儿也不认识他们。我跟你父亲很熟。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的朋友,也 是奥特格纳夫人的朋友;所以他才把你送给奥特格纳夫人的。因为她自已没 有孩子。我想你母亲有许多孩子。”
“噢!”蕾蒙娜说,面对这新的情况,一时松了口气,原来她并不是被当
作显示慈悲的礼物送给莫雷诺夫人,而是送给奥特格纳夫人的。“奥特格纳 夫人很想要一个小女儿吗?”
“是的,确实很想,”夫人由衷地、热情地说,“她为没有孩子伤心了好
些年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在这阵沉默中,这颗孤独的心灵——与它的模
模糊糊的若有所失和不公正的本能做着斗争——有力地刺向了包围着它的疑 惑,不一会儿,她哺响自语似地说出一句话,使夫人大吃一惊,“我父亲为 什么不先把我送给你呢,他知道你不要女儿吗?”
夫人一时语塞;随后她清醒过来,说,“你父亲对奥特格纳夫人比对我 更熟。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当然,你有了费利佩就不会需要女儿了。”蕾蒙娜又说,丝毫不管夫人 的回答,只顾按着自己原来询问的思路和反应说下去。“一个儿子比一个女 儿重要;但大多数人都是又有儿子又有女儿,”她眼睛尖利地盯着夫人,看 看她对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这场谈话使夫人疲倦、不舒服。一提到费利佩,一种她不能爱蕾
蒙娜的意识立即倏地一闪,传遍全身。“蕾蒙娜,”她坚定地说,“你还是个 孩子,不明白这些事情。
等你长大了,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你父亲和你母亲的情况全都 告诉你。我知道得很少。在你刚两岁的时候,你父亲就死了。你要做的一切
就是成为一个好孩子,做你的祷告,这样等萨尔别德拉神父来了,他会高兴
的。要是你问些讨厌的问题,他会不高兴的。别再对我说这事。到适当的时 候我会告诉你的。”
这是蕾蒙娜十岁时的事情。现在她已十九岁了。她再也没向夫人提起 过这个犯禁的问题。她是个好孩子,认真做祷告,萨尔别德拉神父对她总是
很满意,年复一年,对她越来越喜欢。但是夫人要告诉她关于她父亲和母亲
的情况的那个适当时候还没到来。几乎每个早晨这姑娘都要想:“也许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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