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蒙娜



她会告诉我了。”但她没有问。那天的那场谈话,每句话都像当时一样清晰 地印在她的脑子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整整九年中,那种促使她问出“他 知道你不要女儿吗”时的自信感每天都在她心里加深。
  任何一个人,只要性格不像蕾蒙娜那么温和,准会被这种意识激怒, 或者至少会心肠变硬。但蕾蒙娜不是这样。她从来没对自己把这事说出来。 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那些生来畸形的人接受畸形所造成的痛苦和孤独一 样,毫无疑问地接受了下来,这种接受远远高出于听天由命,就像听天由命 高出于心怀不满的牢骚一样。
  从殖蒙娜的脸上、举止中或惯常的行动中,谁也看不出她曾经历过伤 心或有过烦恼。
  她脸色开朗,声音快乐,打人前走过总要欢快地招呼一声,不管对最 高层的人还是对最底层的人,全都一样。她勤劳,不知疲倦,她在洛杉矾的
圣心女修道院上过两年学,当时莫雷诺家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困境,但夫人作
出了很大的个人牺牲,安排她去那里念书。 在修道院里,她赢得了所有修女们的喜爱,大家都习惯地称她为“有
福的孩子”。她们把掌握的所有精巧的手艺都教给了她:织花边、绣花、画 些简单的画,从书本里没有学到太多的东西,但足以使她热烈地爱上了诗歌
和传奇故事。她没有认真学习或深思熟虑的禀性。她是个单纯、欢乐、温和、
有依赖性、虔诚的姑娘,像在阳光里潺潺流淌的一股清澈的泉水,她的性格 跟夫人截然不同,夫人的性格就像深不可测、惊涛骇浪中的暗流。
关于这些,蕾蒙娜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时候她还对夫人怀有一
种温柔、伤心的同情感,这点她可不敢露出来,只有用加倍的勤劳、不知疲 倦地努力完成家里的每一项工作来表示。她这样温和的忠诚,莫雷诺夫人也 并非无动于衷,尽管她怎么也猜不到这种忠诚的缘由;但是,蕾蒙娜的这种 忠诚并没有赢得夫人对她的新的重视,也没有使夫人加深对她的爱。
  不过,对有个人来说,她的每一个谦和的举动、眼色、笑容,都不是 白费的。这人就是费利佩。他为他母亲对蕾蒙娜这样缺乏感情一天比一天感 到不解。谁也没有他清楚,她爱蕾蒙娜的时间有多短。费利佩知道得到莫雷 诺夫人的爱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滋味。
  但是,费利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懂得,有一件事最能惹他母亲生 气,那就是表现出意识到她对待蕾蒙娜跟对待他不一样。早在他成人之前, 他就养成了一种习惯:把他对自己的这位小伙伴的一切想法和感觉都埋藏在 心里——这是一种危险的习惯,几年之后,从这个习惯中慢慢结出了苦果, 采果人是夫人。



第四章




  萨尔别德拉神父的到来,甚至比夫人所想的还要迟。一年没见,这老 人变得虚弱了,现在他只要稍微定点路就累得不行。垮掉的不仅是他的身体。 他的心也凉了,要是他走路时怀着希望和愉快的念头,那这几英里的路程对 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他回想着那些悲伤的往事,以及更悲伤的期望—
  
—传教区的垮台,大批土地的丢失以及这片土地上不敬神的力量的增长—— 使这段路程延长了许多,令人疲乏。美国政府关于传教区土地所作的最后决 定,对他无疑是可怕的当头一棒。他曾虔诚地相信教会这大片土地最终无疑 是会收复的。在圣巴巴拉方济各会修道院他家里的时候,他总要在斋戒的前 夕守夜,跪在教堂里的石头小路上,从半夜直到黎明,长时间不停地祈祷, 他常看见有幻象赐给他新的施与物,其中就有传教区的所有产业,它们恢复 了旧日的光采和繁荣,又有成千上万的印第安人皈依门下。
  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这之后很久,他还要带着《圣经·旧 约》里预言家的自信提起这些幻象,并声明这些肯定会变成现实,失望是一 种罪恶。但是,随着年复一年他在全国东奔西簸,只见一个个传教区的建筑 全都变成废墟,土地全被夺走,卖掉、再卖掉,被贪婪的投机商人居住;印 第安的皈依宗教者全都不见了,被赶回了他们原来的荒野里,他的教会的崇
高工作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被迅速扫除,这时他的勇气动摇了,他的信心消失
了。他的教会本身的行为和习惯的改变,也使他深感伤心。他是跟阿西西的 弗朗西斯一样的方济各会修士。在他看来,该穿凉鞋的地方穿皮鞋,把捐来 的钱用于旅行,尤其是脱下衣袍和僧衣,而去穿任何别的世俗的衣服,这些 似乎都是邪恶。
自己穿着舒服的衣服,而有些人却没有衣服穿——这种人永远都有—
—这在他看来,也是一种罪过,有了这种罪过,受到突然的、可怕的惩罚是 不能叫冤枉的。修士们一次又一次送给他足以保暖的衣服,但都是徒劳;他 总是把这些衣服送给第一个碰到的乞丐,至于食物,修道院的餐厅里常常一 点儿不剩,全体修士们都饿肚子,要是这些物资不是小心藏匿、锁好的话,
萨尔别德拉神父就会把它们全都送光。他很快变成了最带悲剧性、但又常常
令人崇敬的形象,不仅是他自己的时代、而且是它的思想和理想中一个幸存 下来的人。地球上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孤独了:这孤独里有流亡的艰辛,有最 大程度地缺乏友爱的痛苦;但这孤独比这些艰辛、痛苦还要大得多,就连这 些看来也只是孤独中的一小部分。
南加利福尼亚的春天,有许多时候就像仲夏似的,这天的下午就是这
样的天气,萨尔别德拉神父带着上述那些念头走近了莫雷诺夫人家门口。杏 仁树开过了花,这会儿已凋谢了;李树、桃树、梨树也都是这样。在结着这 些果实的果园上空,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绿色,颜色是那么的淡,简直就像覆 盖在灰色上的一层阴影。柳树呈现出生动的嫩绿色,桔树林像月桂树一样黑
鸦鸦、光闪闪。山谷两边波浪起伏似的群山全都被青葱的草木和鲜花覆盖着
——无数低矮的开花植物,那样接近地面,以至它们的颜色彼此重叠,并与 青草的绿色重叠,就像漂亮的羽衣上的羽毛相互重叠,并形成一种多变的颜 色。
  南加利福尼亚沿海群山的不计其数的曲线,洼地和山脊使这春天的青 翠更显得变幻无穷;大自然中,除了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彩的漂亮的金丝雀和
五光十色的孔雀的脖予外,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与其媲美。 萨尔别德拉停下来好多回,凝视这美丽的景色。对方济各会的修士们
来说,花儿总是珍贵的。圣徒弗朗西斯本人对一切用花做成的装饰品都是赞 许的。他把花儿视为他的修士和修女,视为日、月、星辰——赞颂上帝的神
圣合唱队的所有成员。
这位老人每次停下来之后,每次陶醉于那美丽的景色,吮吸了飘香的

空气之后,总要长叹一口气,垂下眼睛,继续迈开他那缓慢的步子,那样子 看着真叫人难受。这块土地越美丽,那么知道它被教会丢失——外人的手来 收获它的果实,在它上面建立新的习俗、法律——就越叫人伤心。从圣巴巴 拉往内地,在每一个歇脚点,他都青见了新的标志树立了起来——农场开门 了,城市发展了;美国人涌了进来,在各个方面从他们新的财产中获取利益。 就因为这,他这一路上心事重重,并且在接近莫雷诺夫人家时,直觉得他是 到了这个地区里天主教信仰的最后一个据点。
  在离夫人家还有两英里时,他走下公路,踏上一条小道,他认出这是 条穿过群山的捷径,几乎可以近三分之一路程。他有一年多没走这条路了。 他发现这条路越走越不清楚,而且出现越来越多的野芥子,这时他自言自语 道:“看样子今年谁也没走过这条路。”
  他朝前走着,发现芥子越来越密。南加利福尼亚的野芥子就跟《新约 全书》里所说的一样,空中的鸟儿可以在它的枝上休息。野芥子从地里钻出
来,细细的秆儿,十几根并在一起也不过一英寸,它一个劲儿往上窜,一根 细细的、笔直的嫩枝,五英尺、十英尺、二十英尺,伸展出几百根美丽的羽 毛似的枝桠,与周围的几百根枝桠纠缠在一起,最后就成了一张镂空织物似 的解不开的网。然后它绽开更为美丽、更像羽毛和镂空织物似的黄花。那枝
秆儿细小得可怜,呈暗绿色,在近处很不显眼,那一大片花儿就像飘浮在空
中一般;有时看上去像金色的尘埃。在湛蓝色的天空映衬下(这是常见的景 象),它看上去宛若金色的暴风雪。这种植物是暴君,是讨厌鬼——农夫的 克星;它在一个季节里就会肆无忌惮地占据整片田地,一旦进来就永不出去; 今年方一棵,明年成百万;要想把它从田里清除掉是不可能的。它那金色使
人赏心悦目,其价值决不在口袋里的天然金块之下。
  萨尔别德拉神父很快发现自己真正来到了这些柔软的枝桠的茂密之 处,高过他的头,而且交错纠葛得那么厉害,他只好慢慢地、耐心地把它们 分开——就像人家在分一束丝线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这真是一种想都 想不到的困境,倒也不无乐趣。神父要不是急于赶到目的地,他准会为自己
在这金色的网子里穿行而感到悠然自得。突然,他听见了微弱的歌声。他停
下脚步——凝神细听。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歌声慢慢地飘过来,显然来自 他要去的那个方向。歌声不时地夏然而止,然后又响起来;似乎是受到突然 而短暂的干扰,就如提问和回答一样。然后,神父从野芥子花丛中向前张望, 只见芥子在摇摆、起伏,听见像是芥子被折断的声音。显然有人在对面像他
一样陷入了芬芳的芥子丛中,踏上了这样的小路。歌声越来越近,依然很低,
就像薄暮时画眉的啭鸣一样动听;芥子的枝桠摆动得越来越厉害;现在连轻 微的脚步声也能听见了。萨尔别德拉如在梦境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的 目光直视着前面金色迷蒙的花丛。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耳边传来清晰的歌声, 唱的是圣徒弗朗西斯那无可比拟的抒情曲《太阳颂》优美的第二段歌词:
“赞美你,哦,上帝,赞美你缔造的万物,尤其是我们的兄弟,大阳—
—它照亮了白昼,它的美丽和光辉使我们成为你的影子。”
 “蕾蒙娜!”神父惊叫道,他那瘦削的双额高兴得泛起红光。“有福的孩 子!”随着他的话音,她的脸蛋出现在一片飘摇的花丛里,她用双手轻轻地 把花儿朝左右两边分开,打开一条小小的通道,她又像爬又像跳似地从那儿 穿过。萨尔别德拉神父尽管年过八十,但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面对这种情景而无动于衷的人,无异于行尸走向。一片摇摆不定的金色衬托
  
着蕾蒙娜的脸,更使她那美丽的容颜流光溢彩。她的皮肤是橄榄色的,深浅 恰到好处,有了这样的肤色打底,皮肤很丰润而又不显得黝黑。
她的头发像她的印第安母亲;浓密乌黑,而她的眼睛则像她父亲一样
湛蓝。只有离蕾蒙娜很近的人才知道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因为乌黑的眉毛和 又长又黑的睫毛把眼睛遮得密密实实,使它们看起来像黑夜一样黑。就在萨 尔别德拉神父看见蕾蒙娜的脸蛋的一刹那间,蕾蒙娜也看见了他,并高兴地 叫了起来,“啊,神父,我知道你会打这条路来,有迹象告诉我你近在眼前!”
她朝前跳跃,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低下头来请他祝福。他默默地把手放在她
的前额上。一时间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她一直依赖着这位虔诚的老修士, 她从那一大片金色花丛中向前跳跃时,阳光照射着她光裸的脑袋,她双颊鲜 红,眼睛闪光,与其说她像小时候被他抱过的肉体凡胎的小丫头,倒不如说 更像天使或圣徒的幻象。
“我们一直在等你,等你,哦,等得好久哟,神父!”她说,站了起来。
“我们开始担心你也许生病了呢。已经去叫剪毛手了,今天晚上就到,所以 我很有把握地感觉到你就要来了。我知道圣母会及时地带你来,在小教堂里 主持第一个早晨的弥撒。”
  修士苦笑笑。“闺女,像你这么虔诚的人多几个就好了,”他说。“家里 一切都好吗?”
 “是的,神父,一切都好,”她回答说。“费利佩在发烧;但现在已经起 床了,这十天来,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等待你的到来。”
蕾蒙娜真想说出实话——“焦急地等着剪羊毛,”但及时纠正了自己。
“夫人呢?”神父问道。
“她很好,”蕾蒙娜温和地说,但声音略有改变——非常轻微,几乎难以
察觉;但是一个精明的旁观者总会发现,每当她提到莫雷诺夫人时声音就会 两样。“那你呢——你自己好吗,神父?”她深情地问道,那双敏锐、爱抚 的眼睛看出这老人走路时多虚弱,而且他手里拿着她以前从没见他拿过的东 西——一根结实的棍子,为了使自己步子稳健??“你徒步走这么长的路,
肯定非常累了。”
 “噢,蕾蒙娜,我是累了,”他咎道。“年龄不饶人啊,这地方我是来一 回少一回了。”
“哦,别这么说,神父,"蕾蒙娜叫道;“如果你走路太累,可以骑马呀。
那天夫人还说,她想送给你一匹马,但愿你能接受;让你徒步走这么长的路 太不应该了。你知道我们有几百匹马。一匹马算不了什么,”她又说,看见
神父在慢慢地摇头。
 “不,”他说,“不是这回事。我不能拒绝夫人手里的任何东西,但徒步 走路是我们的教规。我们必须劳动筋骨。看看我们这个地区可敬的大师,胡 尼佩罗神父,他在年过八十之后,还徒步从圣迭戈走到蒙特里,而且自始至 终脚上还带着出脓的溃疡,大多数人都会为了这溃疡而躺在床上,让人来为 他们治疗。现在有一种时尚,修士们都舒舒服服地完成上帝托付的使命,这 可是一种罪过。我再也不能轻快地走路了,但我一定要走得更勤。”
  他们边说边慢慢往前走,蕾蒙娜稍微在前面一点,优雅地按倒芥子枝 桠,把它们按得很低,直到神父跟上她的脚步。他们走出芥子丛时,她笑呵 呵地叫道,“费利佩在那边的柳树林里。我告诉过他,我来接你,他还笑我 呐。现在他该知道我是对的了。”
  
  费利佩听见了说话的声音,颇感惊奇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蕾蒙娜和神 父迎面而来。
他扔掉了正在割柳枝的刀子,急切地朝他们奔去,像蕾蒙娜刚才一样,
在神父面前跪下,接受他的祝福。他跪在那里,风吹乱了他额上的头发,他 抬起褐色的大眼睛,带着温柔的敬意,以真挚的表示欢迎的神情,望着神父 的脸,蕾蒙娜暗自思忖——她自从成为大姑娘以来好几百次地这么思忖过—
—“费利佩多漂亮啊!怪不得夫人那么爱他!要是我有他那么漂亮,她会更 爱我的。”从来没有一个孩子会像蕾蒙娜似的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美
丽。随便什么人用语言或神色向她表示倾慕。她都只当是人家的好心和善意。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很不喜欢。她拿自己笔直、乌黑、浓密的 眉毛跟费利佩那弯曲的、精心描画的眉毛相比,觉得自己的丑陋不堪。她的
润静、温和的表情,在她看来似乎是一种傻相。“费利佩看上去那么聪明!” 她想,她注意到他的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在相连的两个瞬间里永远不会一
个样。“没有谁比得上费利佩。”当他那褐色的眼睛凝视她——它们时常这样
——目光久久不移开时,她也坚定地回视着他,目光射进他那天鹅绒似的眼 睛深处,那目光强烈而又显得心不在焉,使费利佩大惑不解。两年来,正是 这神色,远远超过任何别的东西,使费利佩舌头打结,无论怎样也不敢向蕾 蒙娜倾吐从他记事起就已萌生的满腹爱慕之情。做孩子时他曾毫不迟疑、毫
无意识地倾述过;但成年后却发现自己突然害怕起来。“当她的目光这样射 进我的眼睛时,她在想什么呢?”他不得其解。要是他知道她通常想的事情 只不过是:“褐色眼睛要比蓝眼睛漂亮多少啊!
  要是我的眼睛颜色跟费利佩一样多好啊!”要是费利佩知道她想的只不 过是这个的话,他也许会觉察到某种使他避免伤心的东西,如果他知道的话,
那么一个姑娘这样看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就很难使这姑娘像个情人一样来看 他。但是作为一个情人,费利佩看不到这一点。他看见的只是使他困惑、使 他踌躇。
  他们走近屋子时,蕾蒙娜看见玛加丽塔站在花园大门前。她手里拿着 一件白色的东西,低头看着它,可怜巴巴地哭着。她发现了蕾蒙娜,急切地
跳上前来,随后又退了回去,无声地跟蕾蒙娜作着伤心的手势。她的整个儿 神态是悲伤的,在向蕾蒙娜发出哀求。
在所有的女们人中,玛加丽塔是蕾蒙娜最喜爱的一个。尽管她们年龄
相仿,却是玛加丽塔第一个照料管蒙娜的;保姆和她的看护对象一块儿玩耍, 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成为大姑娘,现在,尽管玛加丽塔从不利用这层关系, 对蕾蒙娜也是育必称小姐,但她们还是像朋友而不像主仆。
 “对不起,神父,”蕾蒙娜说。“我看玛加丽塔在那里遇上麻烦了。我让 费利佩陪你进屋里去。过一会儿我再来陪你。”吻了他的手,飞也似地越过 大田,到花园那儿去。
役等她赶到,玛加丽塔已将东酉扔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她脚边是
一块脏不拉卿、皱巴巴的亚麻布。
 “这是什么?出什么事了,玛加丽塔?”蕾蒙娜用带感情的西班牙语叫 道。玛加丽塔的回答是把捂着眼睛的一只湿手拿下来,绝望地指着那块皱巴 巴的亚麻布。她抽噎得说不出话来,又用双手捂住了脸。
蕾蒙娜弯下腰去,拎起亚麻布一角。她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玛加
丽塔一听抽噎得更厉害了,她喘着气儿说,“是的,小姐,这块布彻底毁了!

再也没法补了,明天早上做弥撒时就要用呢。我看见神父和你并肩而来时, 我向圣母祷告,让我死掉算了。夫人决不会放过我。”
这情景确实够惨的。那块白色的圣坛罩布,莫雷诺夫人亲手将它坚固
的正面做成墨西哥式的漂亮的镂空织物,她将正面的一部分线抽掉,把剩下 的部分缝成精致的图形,从玛加丽塔和蕾蒙娜记事起,每逢做弥撒时,这块 布就罩在圣坛上。现在这块布扔在地上,撕了个口子,脏不拉卿的,好像在 泥泞的荆棘地里拖过似的!蕾蒙娜吓呆了,她默默地把布打开,举起来。“怎
么搞的,玛加丽塔?”她悄悄地问,胆战心惊地朝房子那儿瞥了一眼。
 “哦,没有比这再糟的了,小姐!”姑娘抽噎着说。“没有比这再糟的了! 要不是为了这,我不会这么害怕。如果是由任何别的原因而造成这样的事, 夫人也许还会放过我;但她现在决不会放过我。我就是死也不愿去告诉她,” 她浑身都在发抖。
“别哭了,玛加丽塔!”蕾蒙娜板着脸说,“把一切都告诉我。看来事情
还不太糟。 我想我能把它补好。”
 “哦,圣徒保佑你,”玛加丽塔叫道,第一次抬起头来。“你真的认为你 能补好吗,小姐?如果你能把镂空图案补好,我这后半辈子永远跪着为你祈
祷!”
  蕾蒙娜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还是站着能更好地服侍我,”她欢快 地说;玛加丽塔也破涕而笑。她们毕竟都还年轻。
“哦,可是小姐,”玛加丽塔又露出了哭腔,泪水重新流了下来,“没有
时间了! 一定得在今天晚上洗好、烫平,明天早上做弥撒要用呢,可我还得去
帮着做晚饭。阿尼塔和罗莎都病倒在床上,你知道,玛丽娅出门去了,一个 星期才能回来。夫人说要是神父今天晚上来,我一定得帮妈妈的忙,并且得 伺候神父吃饭。这事情没办法。我这会儿正准备把圣坛罩布拿去熨一下,结 果就发现——这么——是在洋药地里,上尉,那畜生,把这罩布在去年割掉
的洋蓟地的尖茬儿上拖来拖去。”
“在洋蓟地里!”蕾蒙娜叫道。“罩布怎么会到那儿去的呀?”
 “哦,小姐,所以我才说夫人绝对不会放过我。她警告过我好多口,不 准我把任何东西晾在那里的栅栏上;要是她两天前第一次吩咐我洗罩布的时 候,我马上就去洗,那就没事了。但我当时忘记了,直到今天下午才想起来,
院子里没有太阳,晒不干,你知道洋蓟地里太阳多好,我在栅栏上挂了一根
结实的绳子,这样木片就不会戳碎罩布;我一直守在那里,只离开了不到半 小时,跟卢易戈讲了几句话,那里又没有风;我想肯定是圣徒惩罚我不忠于 职守,才招它弄到了地上。”
  这当儿蕾蒙娜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抚平被撕碎的地方。“看来还不太 糟,”她说;“要不是时间急促,补起来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我要尽力而为,
明天不至于露出破绽,等神父走后,我再从从容容地重新补过,把它整治得 跟新的一样。我想我能在天黑前把它补好、洗净,”她看了一眼太阳。“哦, 不错,离天黑还有整整三小时呢。我能办到。
  你把熨铁放在火上,烧热了,等罩布稍微有点干后就熨起来。你瞧吧, 保证看不出一丁点儿出过事的样子。”
“夫人会知道吗?”可怜的玛加丽塔问道,现在她总算平静、放心了,

但仍旧怕得要命。 蕾蒙娜沉着的目光直视着玛加丽塔的脸。“要是骗过了她,你不会感到
丝毫的高兴吧,你是不是这么认为?”她严肃地问道。
 “哦,小姐,是不是等它补好之后?是不是真的一点也看不出补过的痕 迹?”姑娘恳求道。
“我会亲自告诉她,补好之后再说,”蕾蒙娜说;但她没有笑。
 “啊,小姐,”玛加丽塔哀求道,“你不知道要是夫人生起什么人的气来 是什么滋味。”
 “没有比自己得罪自己的本性更糟了,”蕾蒙娜反驳道,她把罩布卷起来 夹在腋下迅速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也算玛加丽塔走运蕾蒙娜一路上没有碰到 任何人。夫人在走廊石阶下欢迎萨尔别德拉神父,随后立即将自己和神父关 在了房间里。她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关于她要他帮忙、请他出主意的事情,
她还想向他打听教会乃至全地区的事务。
  费利佩马上就去找胡安·卡尼托,看看如果第二天剪毛手们准时到达 的话,剪羊毛的准备工作是否都做好了;剪毛手们很有可能今天日落时赶到, 费利佩想,因为他曾私下里命令他的信差尽可能快赶,并要让那些印第安人 明白,费利佩家剪羊毛的活儿十万火急,他们可别在路上浪费时间。
夫人在确切地得知神父的行动之前,就同意派信差去催剪毛人,这在
她可是极大的让步。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就连她 也觉得剪羊毛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或者如胡安·卡尼托所说,“永远拖下去” 了。神父也许病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很可能过好多个星期才能知道,他 访问的这些偏僻的地方之间的通讯工具相当匮乏。
所以才派信差去叫但墨库拉的剪毛手,夫人对这种不便也束手无策;
然而,她每天清晨和晚上虔诚地祷告,偶尔大白天也祷告,但愿神父能比印 第安人们先到。难怪这天下午——印第安人最早也就可能是在这天赶到—— 当她看见他倚着她的费利佩的臂膀,踏上花园小径时,她一面欢快地迎接她 敬爱的朋友和听她仟悔的人,一面得意洋洋地感觉到,圣徒到底听见了她的
祷告。
  厨房里一片忙乱。家里来了任何客人,对厨房里来说,都是一种罕见 的活动的征兆——就连萨尔别德拉神父的到来也是如此,尽管用老玛达的话 说,他从来就不知道汤里有没有五香肉丸于,而对她来说,这是对美味的肉 食品的最最极端的漠视。“但是如果他不知道,他可以看看呀,”她说;她为
自己和主人感到骄傲的是,每有客人上门,她总要倾其食品库所有,端上一
盘又一盘的美味佳肴。她突然过分地挑剔起将要放进牛肉锅里的卷心菜的形 与色来,并且倒掉了整整一锅米饭,因为玛加丽塔只放了一颗葱头而不是两 颗。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为神父做饭要放两颗葱头,你忘了吗?”她叫 道。“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像他这样的老人,这也真够可怜的。这使他
没有血色。他现在应该吃美味的牛肉。” 餐室在厨房这边的院子对面,餐室和厨房之间不断地有小差童出来进
去。每个孩子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在任何一个准备饭食的时候得到允许,去搬 盘子。但在搬盘子的过程中,他们偶尔能从朝走廊打开的餐室门口看一眼陌
生人和客人,他们那不安生的竞争心理就变得难以控制了。可怜的玛加丽塔,
自己心里藏着忧虑,又加上这额外的帮厨和摆饭桌的任务,还得约束和照看

手下这支小小的志愿军,她几乎快要疯了;不过,还没真疯,她还记得并抓 了个空档在厨房里拿了一支蜡烛,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把它放在保拉的弗朗 西斯圣徒像面前,急促地轻声做了一遍祷告,祝愿那块罩布能补得像新的一 样。
  下午过去之前她有好几口抽空跪倒在圣徒像的脚下,一遍遍念诵她那 傻乎乎的简短的诗词。一个人为使撕碎的圣坛罩布整治一新而作祷告,我们 可以肯定这篇诗词一定是傻乎乎的、简短的。但是很难说求圣徒保佑补好罩 布跟求圣徒下雨或保佑病人康复之间有什么不同。古老的俄谚说得好,当人 们向上帝祷告时,他们通常所求都是二加二不等于四。
  不祷告的人同样得到怜悯。只是想到圣徒弗朗西斯脚下的那支蜡烛, 才使玛加丽塔在焦虑和忧郁中度过这个下午和傍晚。
  晚饭终于准备好了——桌子中央放着一大盘五香牛肉烧卷心菜;一锅 浓汤,汤里放着五香牛肉丸和红辣椒;两只装得满满的陶瓷盘子,一盘装的
煮米饭和葱头,另一盘装的是美味的 frijoles(炒豆),墨西哥人都非常爱 吃这种炒豆;刻花玻璃碟子里装满热腾腾的炖梨或者蜜榅桲、葡萄冻;一盘 盘各种各样的冰糕;还有一只冒热气的银茶水壶,飘出一阵茶香,这样的茶 叶整个加利福尼亚从没见人买过或卖过,这是夫人的一种奢侈和爱好。
“蕾蒙娜在哪里?”夫人走进餐室时,惊奇而生气地问道。“玛加丽塔,
去告诉小姐说我们在等她。” 玛加丽塔浑身颤抖,满脸通红,朝门口走去。“现在会出什么事呢!哦,
圣徒弗朗西斯,”她暗暗做着祷告,“帮我们这回忙吧!”
 “等一等,”费利佩说。“别去叫蕾蒙娜小姐了。”然后转向他母亲,“蕾 蒙娜不能来。她不在家里。她得为明天作准备,”他说;他意味深长地青着 他母亲,又说,“我们不用等她。”
  夫人大惑不解,机械地在桌首坐下说,“但是——费利佩看见她想提问 题,打断她说:“我刚刚跟她说过话。她不能来;”并转向萨尔别德拉神父, 立即跟他交谈起来,莫名其妙的夫人只好尽力克制住没有得到满足的好奇 心。
  玛加丽塔露出无限感激的表情看着费利佩,费利佩没有留意,而且丝 毫也不会明白;因为蕾蒙娜一点也没把这件祸事透露给他。她看见他在自己 的窗底下,便小心地叫住了他,说:“亲爱的费利佩,你能不能让我免掉这 顿晚饭?圣坛罩于出了大岔于,我一定得把它补好、洗净,离天黑没多少时 间了。别让他们来叫我;我要到溪边去,他们找不到我,你母亲会生气的。” 蕾蒙娜这个招呼打得太聪明了,它成了一切与圣坛罩于有关的问题的 救星。罩布撕裂得不像她担心的那么严重;日光照着她熟练地补好了最后一 针;就在红色的落日余辉穿过柳树林照到花园边时,蕾蒙娜从花园飞奔到溪
边,跪在青草上,把罩布浸到了河水里。 她洗着圣坛罩,她的匆忙、她的优虑,使她两颊诽红。她从花园奔来
时,发梳掉了,长发垂到腰际。她只是停下来,捡起发梳,塞进口袋里,又 继续往前跑,天色即将暗下来,那时她就看不清罩布上的污渍,要想除掉污 渍而又不磨损罩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袖子松松地卷到肩膀上,紧迫的任务使她脸泛红 光,她把腰弯得低低的,伏在石块上,把圣坛罩浸在河水里,拎起来,急切
地拧干,随后又浸入水里。

  落日余辉嬉弄着她的头发,好像给她罩上一个光环;这儿整个地方红 光灿灿,她的脸庞被照得美妙绝伦。一个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来。 在西边赤日炎炎的天空映衬下,一个个风尘仆仆的黑色人影儿正朝山谷下面 走来。那是印第安人剪毛队。他们向左转弯,朝羊栏和工棚走去。但其中有 一个人蕾蒙娜没有看见。他躲在一棵大柳树后面——离蕾蒙娜跪着的地方有 几杆①远——在那儿站了几分钟。他是亚历山德罗,巴勃罗·阿西斯的儿子, 剪毛队队长。他慢慢地走在伙伴们的前面,感到有一道光刺向他的眼睛,就 像拿镜子对着太阳折射出来的光一样。那是蕾蒙娜跪着的地方,红色的阳光 从闪烁的水面折射出来。与此同时,他看见了蕾蒙娜。
coc1①杆是度量单位,一杆等于 5.5 码。coc2 他停了下来,就像树林里的野生动物听见声响而停下来一样;凝视着,
突然离开他的伙伴们,他们还在往前走,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踪。他小心翼翼 地朝前挪了几步,躲到了一棵扭曲的老柳树后面,从那儿他可以不被人察觉
地凝视那美丽的幻象——那姑娘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幻象。 他凝视着,似乎魂不守舍,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天哪!我该怎么办!”


第五章




  萨尔别德拉每次来莫雷诺夫人家,总是睡东南角上的那个房间。房间 朝南、朝东各有一扇窗子。每逢天空出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这房间的东窗 就像被火点燃一样。神父通常总要做好多个小时的祷告,因此总是守候着这 幅景象。每当第一道曙光照进窗子,他就把窗于打开,光裸着脑袋站在那里, 唱起动人的日出颂,所有虔诚的墨西哥人家都会唱这支歌。这是一个美好的 习惯,还没有完全被摒弃。迎着第一道黎明的曙光,家里最年长的人就起床, 唱起家里人熟悉的颂歌。听到歌声的人都有义务立即起床,或者至少要从床 上坐起来,加入歌唱。不一会儿全家就都唱了起来,欢快的歌声传出屋子, 就像黎明时分田野里的鸟鸣声一样。这些颂歌通常总是献给圣母或这天的圣 徒的祷词,曲调优美、简朴。
  那天早晨,守候黎明的除了萨尔别德拉神父之外,还有一个人。那就 是亚历山德罗,从半夜起,他就心神不宁地四处闲逛,最后在溪边的柳树下 坐了下来,昨天傍晚他就是在这儿看见蕾蒙娜的。他还记得去年他和他的伙 伴们在莫雷诺夫人牧场上剪羊毛时,她们的这个唱日出颂的习惯,当时他偶 然中知道神父睡在东南角的房间里。从他坐着的地方,可以看见这个房间的 南窗。他还看得见东方低矮的地平线,那里已隐约现出一道光线。天空像块 琥珀;天顶里还有几颗星星忽隐忽现。万籁俱寂。这是一个难得的时刻,人 们可以轻易地意识到地球在宇宙间无声地旋转。这点亚历山德罗不懂;他无 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地球是转动的。他认为太阳在上升,而地球一动不动—— 这是一种信念,就其本身而言,跟另外一种信念一样崇高,一样动人:人们 早在发现太阳是不动的之前,就崇拜起它了。在这黎明时的神奇的景象面前, 哪怕最虔诚的、对天体现象如数家珍的天文学家,也不会比这个头脑单纯、 没有文化的年轻人更加欣喜。
他的目光从那逐渐明亮的地平线移到这幢房子的窗户,房子依然笼罩

在黑暗之中,一片静谧。“她的窗子在哪里?等歌声响起她会不会把窗子打 开?”他想。“是不是在房子的这一边呢?她是谁?去年她不在这里。圣徒 啊,可看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最后,红色的阳光普照草坪。亚历山德罗跳了起来。紧接着萨尔别德 拉神父推开了他的南富,探出身子,头罩脱掉,稀疏的灰发向后飘动,他用 微弱但不失优美的嗓音唱了起来——
“哦,美丽的女王, 天堂的公主。”没等他把第二句唱完,就有五六条嗓子跟着唱起来——
住在走廊西头、花园后面房间里的夫人,旁边房间里的费利佩;再旁边房间 里的蕾蒙娜;还有已经开始在两边厢房里忙活的玛加丽塔和其他佣人。高吭 的歌声唤醒了金丝雀、燕雀和走廊屋顶里的朱顶雀。这屋顶的瓦片铺在一捆 捆的锐点草上,朱顶雀就喜欢把窝筑在那里面。
屋顶里充满它们的生机——几十个,不,几百个,像小鸡一样温顺;
它们那细小、颤抖的喊喳声就像无数小提琴的琴弦声。
“黎明时的歌手 来自高高的天堂 在一切地区的人类之上, 我们也高兴地歌唱,”
歌声延荡,一个段落结束了,乌鸣连续。随后男人的声音加人进来—
—胡安和卢易戈,还有其他十来个人,慢慢地从羊栏那里走来。这是一首人 人熟悉、个个喜爱的颂歌。
“来吧,哦,罪人, 来吧,我们要唱
温柔的颂歌 唱给我们的庇护人,”
这是合唱部分,这首颂歌共有五段,每一段之后就要重复一遍合唱。
  亚历山德罗也很熟悉这首颂歌。他的父亲,巴勃罗酋长,在圣路易斯 雷伊传教区兴旺期的最后几年里,曾担任过合唱队的头,并且随身带走了许 多旧的合唱曲。其中有些曲子是他亲手写在羊皮纸上的。他不仅歌唱得好, 而且拉得一手好提琴。任何一个传教区里都没有圣路易斯雷伊这样一个优秀
的弦乐队。佩雷神父由衷地喜欢音乐,对于他管理下的新入教者,只要在音 乐方面有那么一点儿特殊才能,他都不遗余力地加以培养。
自从传教区解散后,巴勃罗酋长带着他的一小队印第安人,在坦墨库
拉定居,并且尽其力所能及地保持往日的宗教仪式。坦墨库拉印第安人小教 堂里的乐曲声使所有听到的人惊讶。
  亚历山德罗继承了乃父对音乐的爱好和才能,熟记所有往日的传教区 音乐。这首唱给
“美丽的女王,
  天堂的公主。”的颂歌是他特别喜欢的一首;他听着一段又一段的歌声 响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歌喉。
  一听到这陌生、雄浑的嗓音,蕾蒙娜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惊讶地一把 推开窗子,探出身去,急切地朝四处打量,想看看唱歌的人到底是谁。亚历
山德罗看见了她,不唱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蕾蒙娜心想,缩回头去,又唱了起

来。
  在这首合唱曲的下一段里,那雄浑的男中音又响了起来。他的歌声似 乎在所有其他的声音下面漂浮,承受着其他的声音,就像巨浪载着一条船似 的。蕾蒙娜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费利佩有一个优美的男高音,她喜 欢跟他一起唱,或听他唱;但这——这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声音。蕾蒙娜感
觉到它的音符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尖利的震撼人心的力量直刺她的心房。这 首歌唱完后,她热切地倾听着,希望萨尔别德拉神父会像往常一样,唱起第 二首颂歌,但今天早上他却没这么做;该做的事情太多了;每个人都急着准 备干活:窗子关上,房门打开;四面八方开始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命令、 询问、回答。太阳升起了,阳光洒满整个牧场,一个繁忙的工作日开始了。 玛加丽塔跑去打开小教堂上的门锁,只见雪白的圣坛罩布已经放好, 至少从门口看上去跟新的一样,玛加丽塔打心底里感激圣徒弗朗西斯和蕾蒙
娜小姐。 印第安人和牧羊人,以及各色劳力,都来到了小教堂。夫人头上紧紧
地扎着她最好的黑色绸手帕,两端垂在脸颊两边,青上去就像亚西利亚女祭 司,一步步走下走廊台阶,费利佩在她旁边;蕾蒙娜出现之前萨尔别德拉神 父已进了教堂,随后亚历山德罗来到柳树林他的优越的观察所,坐立不安。
蕾蒙如手捧一只装满截子的高银坛走出房门。她花了好多天来采集和
收藏这些东西。 只有在一条岩石峡谷的某个地方才生长这些东西,因此很难找到。 她从走廊台阶下来,刚踏到地面上,亚历山德罗便慢慢地踏上花园小
径,面对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心里想道,“这一定是那个唱歌的印第
安人。”她向右转弯,进了小教堂,亚历山德罗匆匆跟着她,在教堂门口的 石板上跪了下来。这样她从教堂出来时,他就会离她很近。他在门口朝里望 去,只见她在教堂走廊里轻快地走到读经桌前,把藏于放上去,然后与费利 佩并肩在圣坛前跪下。费利佩转向她,面露微笑,好像给她递了个神秘的眼
色。
 “啊,费利佩先生结婚了。她是他的妻子,”亚历山德罗心想,一种奇怪 的痛苦感攫住了他。他没去细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才二十一岁。他 从没过多考虑女人的事。坦墨库拉村里他的乡亲们说,他是个冷漠的小伙子, 他们认为,这是由于他念书识字造成的,念书识字一向就是坏事。巴勃罗酋 长一心想把他的儿子培养成白人一样,这对他丝毫没有好处。要是神父们能 留下来,传教区的生活能继续下去,哦,那么亚历山德罗就会像他父亲从前 一样为神父们效劳。巴勃罗是佩雷神父在传教区的左右手;负责保管所有牧 牛经营上的帐目;付工资;每月经手好几千块金币。不过那是在“太平盛世”
里,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美国人除了让印第安人耕地、播种、牧牛外,别 的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干。而干那些活,根本用不着能读会写。
  甚至巴勃罗有时候也怀疑,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教给亚历山德罗是 否明智。在他的种族里,巴勃罗是个聪明的、有远见的人。他预见到来自各 方的对他的人民的威胁。
  佩雷神父在出国前曾对他说:“巴勃罗,你的人民会被像羊群一样赶进 屠宰场,除非你让他们团结在一起。让他们紧紧抱成团;把他们组织成一个
个村庄;让他们干活,最要紧的是,要与白人和睦相处。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巴勃罗尽了最大的力量遵从佩雷神父的嘱咐。他为他的人民树立了一 个克勤克俭的榜样,他在田里辛勤劳作,细心照料牛群。他在自己的小村子 里造了个小教堂,在那里保持着种种宗教仪式。每逢与白人发生纠葛,或听 到有关他们的传言,他都要挨家挨户地上门敦促、劝说、命令他的人保持和 睦。有一回南部有个印第安部落暴乱,有那么几天形势看上去就像整个印第 安人要爆发一场战争似的,他把他的大多数人,男女老幼,赶着牛羊,迁移 到了洛杉矶,在那里安营扎寨,住了几天,这样万一白人动起怒来,他们就 可以为自己辩白。
  但是他的苦心没有得到酬报。他的人与白人的接触日趋频繁,他看见 白人赢了土地,肯定是他的人输的,他的忧虑加深了。坦墨库拉山谷的墨西 哥主人,佩雷神父的朋友,也是巴勃罗的好朋友,因为看不惯加利福尼亚的 情景,回墨西哥去了,听说已经奄奄一息。这人曾向巴勃罗许诺,说他和他 的人可以永远不受侵扰地住在这山谷里,这个诺言便是巴勃罗所拥有的唯一 关于山谷土地的地契。在那人许诺的那些日子里,有这个诺言就足够了。印 第安人士地的界线勘察过了,并被标上了地产图。任何一个墨西哥大地主都 是这么划定印第安人家庭或村庄的土地的,谁也没有失信过。
  但是巴勃罗听到了传说,使他深感不安,传说他们这样的口头诺言和 划定的地界就要被视为无效了,对于收买转让权的人没有束缚作用。他聪明 得很,知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和他的人就都完了。他把这一切困惑和担心 都告诉了亚历山德罗;父子俩忧心忡忡地在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小时,在村子 里来口转悠,或者坐在他们那小屋子的前面,商量着对策。商量的结果总是 一样的:长叹一声,说,“我们一定得等待,我们毫无办法。”
  难怪在村子里那些更无知、没头脑的小伙子和女人们眼里,亚历山德 罗似乎是个冷漠的孩子。他变得少年老成了。他心底里承受了别人不知道的 重担。只要麦田长势良好,没有旱灾,马和羊在山上有丰裕的好牧场,坦墨 库拉村民们就会高兴,一天天干着他们简单的日常活儿,日落时玩耍,整夜 高枕无忧。但亚历山德罗和他父亲看得远,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个,亚
历山德罗才至今没想过女人和关于恋爱的事;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事实,
即使他受的教育再少,但也足以在他和村里的姑娘们之间筑起一道屏障,这 点他不知不觉地意识到了。如果她们中的任何一位在他神经里激起一阵迅 速、温暖的幻觉,他发现自己就会,而且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马上将它除掉。 要说跳舞、游戏、或友好交谈、或进山捡株果,或到沼泽地里割草、割芦苇,
他都是她们的好伙伴,她们也是他的好伙伴;但他从没想过娶她们中的任何
一位做他的妻子。对他来说,对未来的展望已被各种各样的思虑塞满,根本 没有梦想爱情的余地一种意图和一种担心充溢了他的脑子——这意图是做他 父亲的好继承人,因为现在巴勃罗已经老了,而且很虚弱;担心的是,流亡 和毁灭正等着他们大伙。
那天晚上,就是他第一次看见蕾蒙娜跪在溪边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
他的伙伴们前面,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亚历山德罗似乎觉得,在昨天那个 时候和现在这个时候之间对他来说,一定发生了什么奇迹。那些意图和担心 全都消失了。一张脸庞代替了它们;一种隐隐约约的奇异的感觉、痛苦、欣 喜、他不知道是什么,充溢了他的脑子,使他困惑不解。如果他是个世俗所
谓的文明人,他立刻就会明白,并会悠闲地权衡、分析、反思他的感觉。但
他不是个文明人;他只能用他纯朴、原始、没有受过教育的本能和冲动来承

受目前的处境。如果蕾蒙娜是他的亲人或他的种族中的姑娘,他就会像铁碰 到磁铁那样快地接近她。但现在,即使他只是把她想象成那样的人,在他看 来,她也会像晨星那样远离他,早晨他就是在那星光下守候着,希望能在她 的窗口一睹她的丰采。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去想她。就连那样也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跪在小教堂门外的石板上,机械地和别人一起重复着祷词,等待她的 重新出现。现在,他已毫不怀疑她是费利佩先生的妻子;但他仍然希望跪在 那里,直到她出来,这样他能再看看她的脸庞。他的意图、担心、希望,这 一切现在都缩小到了这样的地步——只要再见她一面。开化到这样的程度, 他从没这样崇拜过一个女人。他觉得这场弥撒好像没完没了似的。到后来, 他几乎忘了唱歌;随后,在最后一段颂歌快结束时,他突然想了起来,那清 澈深沉的男低音雷鸣般响了起来,像以前一样,犹如滚滚向前的巨浪低沉的 涛声。
  蕾蒙娜听见第一个音符,又感到先前一样的震颤。她跟亚历山德罗一 样是个天生的音乐家。她站了起来,俏悄地对费利佩说:“费利佩,去找一 找那个嗓音优美的印第安人,他是谁呀,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哦,那是亚历山德罗,”费利佩答道,“老巴勃罗的儿子。他是个了不 起的人。
两年前他唱过歌你不记得了吗?”
“那时我不在这儿,”蕾蒙娜答道,“你忘了。”
 “啊,对,那时你出门去了;我真忘了,”费利佩说。“嗯,那时他在这 里。大家选他当了剪毛队队长,虽说他只有二十一岁,他把手下人管理得妥 贴极了。他们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带回家去,以前我可从不知道他们
做过这种事。那时萨尔别德拉神父也在这里,这事也许跟他有点关系;但我
想跟亚历山德罗同样有关。他小提琴拉得好极了。但愿他这次随身把琴带来 了。他拉的是圣路易斯雷伊旧时的乐曲。他父亲是他们的乐队指挥。”
蕾蒙娜高兴得眼睛发亮。“你母亲喜欢让他拉琴吗?”她问道。
费利佩点点头。“我们今天晚上就请他到走廊上来拉琴,”他说。 就在他们这么小声交谈的时候,教堂里的人已经走空,印第安人和墨
西哥人全都急匆匆出去忙这天的活儿了。亚历山德罗大着胆子倚在门口,尽 量拖延着时间,这时胡安·卡尼托回头一看,失声叫了起来:“你在那里呆 看什么呀,你,亚历山德罗!快,让你的人开始干活。这次剪羊毛已经等了 快一个仲夏了,我们要尽量加快工作。你有没有把你最好的剪毛手带来?”
“噢,我带来了,”亚历山德罗答道;“他们每个人一天都能剪一百头羊。
整个圣迭戈找不出我们这样的剪毛队;而且我们剪起来羊身上不带出血的; 你等着瞧吧,羊身两边连个擦伤都看不见。”
 “哼,”胡安·卡反驳道。“要是连血都会剪出来,那样的剪毛手也太可 怜了。我年轻的时候剪过上千头羊儿,羊身上连个红印于也不带见的。不过
墨西哥人向来是以出好剪毛手出名的。”
  胡安在说到“墨西哥人”这几个字时引人反感的加重语气没有逃过亚 历山德罗的耳朵。“我们印第安人也一样,”他回答说,心平气和,没有露出 丝毫生气的样子;“但是说到这些美国人么,那天我看见一个美国人在干活, 那个叫洛马克斯的人,他住在坦墨库拉附近,我敢打赌,胡安·卡,那儿不
是个剪羊毛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屠宰场。那些可怜的小羊羔儿满身流血,走
起来一瘸一拐。”

  亚历山德罗这么偏傲不恭,认为在剪毛术上,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一 样高明,而胡安一时却无言以对,于是他大为恼火地又”哼”了一声,走开 了,他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亚历山德罗脸上露出的笑容,要不他准会更加 恼火的。
  剪毛棚和剪毛场里一片忙乱。剪毛棚造得像个难看的大凉亭,——一 座又长又窄的建筑,六十英尺长、二三十英尺宽,上面是全质,四周是柱子; 没有墙;支撑物是细长、毛糙的柱子,间距大得不能再大,支撑着棚顶,棚 顶是用毛糙的板条搭的,稀稀疏疏地搁在一根根横梁上,剪毛棚的三面是羊 栏,里面挤满绵羊和羊羔。
  几杆路之外有一个个小棚,那是剪毛手的厨房和餐室。这些只是临时 设施,顶上仅铺着带叶的柳树枝。在这些小棚子附近,印第安人们已安排好 了住地,他们搭起了一两座绿色茅屋,但他们大多数人宁愿蜷缩在毯子里睡 在地上。一阵凉爽的风儿吹来,风车那色彩鲜艳的车翼发疯似地一圈又一圈 地转着,迅速有力地把一股股河水抽进下面的水槽里,那些剪毛手们围聚在 旁边,磨刀霍霍,他们的身上全被溅湿了,感到很快活,彼此推着、挤着, 要把对方往水花里推。
  紧挨着剪毛棚有一个高高的四柱框架;里面的四个角上吊着一只大麻 袋,剪下来的羊毛就要装在这个麻袋里。四根柱子脚下堆着一大叠麻袋。胡 安·卡打量着麻袋,吃吃一笑。“这些麻袋天黑前就会用完,费利佩先生,” 他说。胡安·卡每到剪羊毛的时候就如鱼得水。这也就是对他一年到头千篇 一律、单调乏味的工作的报酬。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一长排大包大包的 羊毛——捆得紧紧的,打上莫雷诺的印记,准备运到纺织厂去——更使他赏 心悦目的了。“现在有件事情很要紧,但愿羊毛市场不出岔子!”
  如果一年的产量不错,那么接下来的半年里胡安的高兴是自不待言的。 如果收成不好,他会立刻变得虔诚起来,在以后的半年里不停地向圣徒祷告, 求他们赐给好运,并且加倍努力地照料羊群。
  在剪毛棚的一根柱子上钉着凸出的板条,像个半圆的楼梯。费利佩像 个走钢丝演员似的轻巧地跑上楼梯,到了棚顶,站好位于,准备着,只要下
面把羊毛扔上来,他就尽快地装进麻袋。卢易戈胸前系了个大皮钱包,里面 装满五分钱的票子,站在剪毛棚中央。
三十个剪毛手朝最近的羊栏跑去,每人拉着一头羊,拉到剪毛棚里,
只一眨眼的工夫,羊儿就被夹到了双膝之间,无能为力,动弹不得,剪毛机 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剪羊毛开始了。现在将一鼓作气干下去。没有一秒钟 的宁静:咩咩、咩咩的羊叫声、剪毛机的开关声、卡塔声、磨刀声,羊毛在 空中飞向棚顶,把它们装进麻袋、压实、踩紧;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午休外,
役有一秒钟的间歇,直到莫雷诺夫人的八千头羊全部剪过。这是一种戏剧性 的场景。一头羊剪好了,剪毛手握着羊毛跑到卢易戈跟前,把毛扔到桌上, 接过五分钱,塞进口袋里,拉出另一头羊,不出五分钟便拿着第二把羊毛回 到卢易戈跟前。被剪过的羊浑身轻松毫无疑问,两条腿上轻了三到五磅的分 量,它们被送到另一个羊栏里,它们先是莫名其妙地兜着困于,过一会儿便 跷起后腿,欢快地跳跃起来。
  这是热气腾腾的工作。空中弥漫着羊毛和踩羊毛的脚扬起的灰尘。日 上三竿时,剪毛手们已汗流满面;费利佩站在没有遮荫的棚顶上,很快就感 到他根本没有恢复到发烧之前的体力。离正午还有好一段时间,要不是出于
  
强烈的自尊心,要不是记住了胡安·卡尼托的话,他真想退下来,让那位老 人来顶替自己了。但他决心不服输,他要继续干下去,尽管他脸色发紫,头 疼心悸。麻袋里装了一半羊毛后,装毛手就站在麻袋里,用全身力量在羊毛 上跳着,尽可能把毛压紧。费利佩开始跳时,他发现自己确实过高地估计了 自己的体力。当第一阵恶心的感觉涌起,使他头胀、呼吸困难时,他突然感 到头晕眼花,便无力地叫道,“胡安,我病了,”身子一软,瘫倒在羊毛堆里。 他晕了过去。
  随着胡安·卡尼托一声绝望的叫喊,顿时现场大乱,叫声四起;所有 的人立即看出发生了什么事。费利佩的脑袋耷拉在麻袋边上,胡安想到费利 佩身边把他抱起来,可是那里却没有足够站脚的地方,任凭他使足力气,全 然无济于事。一个又一个人冲上楼梯,最后却一个个无能为力、提心吊胆地 站在棚顶上,七嘴八舌乱出主意。只有卢易戈沉得住气,跑回家去求援。夫
人不在家。她跟萨尔别德拉神父出门看个朋友去了,得半天工夫呢。但蕾蒙
娜在家里。她绞尽脑汁思索救人的办法,和卢易戈一起奔回剪毛棚,后面跟 着几个佣人,全在说着、哼着,指手划脚、七嘴八舌,绞着双手——反而把 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来到剪毛棚,蕾蒙娜抬头望着棚顶,不知所措。“他在哪里?”她叫道。 紧跟着她看见了他的头,枕在胡安·卡尼托的怀里,刚刚露出在羊毛袋边上。
她呻吟道,“哦,怎样才能把他抱出来呀?”
 “我来抱他出来,夫人,”亚历山德罗来到踉前叫道。“我身强力壮。别 害怕;我会把他平平安安地抱下来。”他跑下楼梯,迅速跑到寝室,拿了几 条毯子又跑了回来。
他飞快地上了拥顶,把毯子紧紧扎在一起,绑在自己腰间,把两端扔
给他的伙伴,告诉他们紧紧拽住他。他匆忙地做着这一切,嘴里说着印第安 话,蕾蒙娜一开始没有弄清他的意图。但当她看见印第安人们从棚顶边上往 后退了一点,紧紧地抓着毯子,亚历山德罗则向挂着麻袋的一根窄窄的横梁 跨出一步,这时她明白他打算怎么办了。她屏气息声。
费利佩是个细长条子;亚历山德罗要沉得多,而且比他高出好几英寸。
可是,能有人背着这么个包袱从那么窄的横梁上平安地下来吗!蕾蒙娜把目 光移开了,随后干脆闭上了眼睛,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仅仅几分钟,但好像 过了一辈子似的,只听得一片高兴的窃窃私语声,有人告诉她,成功了,她 抬头望去,只见费利佩人事不省地躺在棚顶上,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见到
此番情景,所有的佣人又都闹腾开了,一个个哭天抢地的,“他死了!他死
了!”
  蕾蒙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凝视着费利佩的脸。她也相信他死 了;但她想到的是夫人。
 “他没有死,”胡安·卡尼托叫道,他刚才把手伸进了费利佩的衬衫里面。 “他没有死。他只是昏过去了。”
  这下于蕾蒙娜才第一次流下眼泪。她可怜巴巴地上下打量着那梯子, 她刚才看见亚历山德罗走这梯子就像走家里的扶梯那么便当。“我要是能上 去就好了!”她说,看看这个人又望望那个人。“我想我能上去;”她一只脚 踏在了下面的横档上。
“圣母啊!”胡安·卡看见她的举动惊叫了起来。“小姐!小姐!别冒这
个险。连个男人走这梯子也不那容易。你会摔断脖子的。他马上就会醒过来。”

  亚历山德罗听见了这段话。尽管现场一片混乱、惶恐,他的心却听到 了这两个字:“小姐。”蕾蒙娜不是费利佩的妻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但 亚历山德罗记得自己曾称她夫人,而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来到众人面前, 朝前一弓腰,“小姐!”声音肯定有点不太对劲,把蕾蒙娜吓了一跳。单单这 两个字不至于如此。“小姐,”亚历山德罗说,“把费利佩抱下梯子不费事。 他在我怀里充其量不过像那儿的小羊羔一样。他一醒过来我就抱他下来。醒 来之前还是让他在这儿好。他马上就会恢复知觉的。只是因为炎热的缘故。” 看见蕾蒙娜依然一脸忧虑的神色,他便更加真切地说,“小姐不信我能把他 平安地抱下来?”
  蕾蒙娜带着满脸泪花,微弱地一笑。“不,”她说,“我相信你。你是亚 历山德罗,是不是?”
“是的,小姐,”他答道。大为惊讶,“我是亚历山德罗。”


第六章




  这年莫雷诺夫人牧场上剪羊毛的事儿出师不利,结果也不理想。一个 对罗马天主教教规怀有强烈偏见(就像夫人虔诚地拥护它一样)的人,会有 足够的理由相信,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完全应该怪罪于夫人把她家里的一切 事务都搁在那里,静等一个老修士的到来。但是,虔诚的夫人却另有看法: 既然这些恶运注定要落到她头上,那么有好心的萨尔别德拉神父在她身边, 给她宽慰,为她谋划,她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
  第一天还不到正午,费利佩就昏过去,摔倒在羊毛堆里;第三天正午 刚过,胡安·卡尼托(他接替了费利佩先生装口袋的位子,暗自得意)又从 横梁上摔下,摔坏了右腿——伤在膝盖附近,很厉害;胡安到底是老骨头了, 要重新长好没那么容易。他最多只能撑着双拐,拖着残废的右腿一瘸一拐地 四处走走。对于这位老人来说,这次打击可够惨的。他不能就此屈服。他不 再相信圣徒,暗地里一个劲儿、大为不敬地诅咒、责骂他们。要是夫人知道 在她眼皮底下居然有人这么亵读神灵,准会吓得灵魂出窍。
 “想当初我在那横梁上不知跨过多少回了!”胡安骂道,“只有魔鬼才会 让我摔下去;上个月我还自己掏腰包买了整整一盒蜡烛,在小教堂里点燃了, 请求圣徒弗朗西斯保佑这次剪羊毛顺顺当当!我要让他永远坐在黑暗里!他 根本不是什么圣徒!我们向他们祈祷,他们却不能为我们消灾,那要他们何 用?我再也不祷告了。难怪美国人要笑我们,我相信他们是对的。”可怜的 胡安从早到晚、又几乎从晚到早——因为那条腿疼得他无法入睡——一个劲 地呻吟,发牢骚,诅咒,诅咒,发牢骚,呻吟。玛加丽塔说,服侍他,就连 圣母也会失去耐心的。不管你做什么,他总是一百个不高兴,那条舌头一分 钟也不停。对她来说,她相信正如他说的,一定是魔鬼把他推下横梁的,而 圣徒们让他听天由命,自然也有他们的理由。所有的佣人们心里都逐渐对他 产生怀疑,并冷淡他。
  他的轻言狂语,加上玛加丽塔传出的话,足以使迷信的人相信,一定 有什么地方阴差阳错出了乱子,魔鬼很可能要取他的灵魂,这对老人来说是 很难受的,加上他还要忍受别的痛苦。唯一能使他减轻痛苦的就是,他的那
  
些男男女女的佣人伙伴进屋来坐在他的小床边,和他聊天,告诉他发生的事 情;可是近来他们渐渐地散去,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块儿来,一个个走掉, 那对他更是雪上加霜了;他面壁而卧,不再发牢骚,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说
话。
  这么一来,玛加丽塔更觉害怕。她心想,眼下那个属于魔鬼的人的默 默的恐惧和自责肯定攫住了他,她每天不得不去护理他时,双手都不住颤抖。 那位从文图拉来给他接骨的医生说,他至少得静躺三个月,并且需要这样的 护理。“三个月哪!”玛加丽塔直叹气,“不等三个月过去,我准要死掉或发
疯了,要不这样才怪呢!” 夫人忙着照顾费利佩,无暇顾及胡安。费利佩的昏倒预示了一场严重
高烧的复发,他躺在床上,在谵乱中很不安宁,胡话不断,总是提到羊毛。
 “快点扔过来,快点!真是好羊毛;再来五磅;那几袋正好一吨。胡安! 亚历山德罗!队长!——天哪,这太阳晒得我的头好烫!”
  有好几回他煞有其事地呼叫“亚历山德罗”,萨尔别德拉神父就建议让 亚历山德罗进屋来,也许费利佩心里会有什么事要对亚历山德罗说。但是当 亚历山德罗站到了他的病床边,费利佩茫然凝视着他,就像凝视着所有其他 人一样,嘴里却还在重复着,“亚历山德罗!亚历山德罗!”
“我想他也许是要亚历山德罗拉小提琴,”蕾蒙娜抽泣着说。“他告诉过
我,说亚历山德罗小提琴拉得好极了,并说他要亚历山德罗晚上到走廊上来 拉给我们听。”
“我们不妨试试,”萨尔别德拉神父说,“你带着小提琴了吗,亚历山德
罗?”
“啊呀,没带,神父,”亚历山德罗咎道,“我没带在身边。”
 “那么,你要是唱歌对他或许也有好处,”蕾蒙娜说,“他也夺过你的嗓 子。”
“哦,试试吧,试试!”夫人转向亚历山德罗说,“唱得轻一点,柔和一
点”
  亚历山德罗从床边走到打开的窗子边,略加思索,轻轻地唱出了一文 弥撒曲。
歌声刚一起,费利佩就突然安静了下来,显然是在谛听。他那发烧的
脸上掠过一阵高兴的表情。他把头转向一边,把手放在脸颊下面,闭上了眼 睛。那三位看护着他的人惊讶地你看我,我看你。
“这真是奇迹,”萨尔别德拉神父说,“他要睡了。”
“这样对他最好!”管蒙娜悄悄地说。 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了被子里,转眼又抬了起来,凝视着亚
历山德罗,好像要对圣徒祈祷似的。亚历山德罗也看见了费利佩的变化,歌 声越来越轻,最后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来自远方似的;越唱越轻,越唱越慢;
最后停了下来,似乎消失在远处。歌声一停,费利佩又睁开了眼睛。
 “哦,唱下去,唱下去,”夫人低声恳求,焦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别停 下来。”
  亚历山德罗低声、庄重地又唱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尽管房间的 窗子开着,但那里面的空气令人窒息。他看见费利佩听见他的歌声后显然想
睡觉了,不免有点儿害怕。
亚历山德罗长年生活在露天里,身体健康;对于眼下这种现象一无所

知。费利佩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和谐,越来越有规律;不一会儿他就沉 沉入睡了。歌声停了下来;费利佩没有动弹。
“我能走了吗?”亚历山德罗轻声问道。
“不,不行!”夫人不耐烦地说,”他随时都会醒来的。” 亚历山德罗喜上去很为难,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依然站在窗边。
萨尔别德拉正跪在床的一边,夫人在另一边,蕾蒙娜在床跟前;——他们都 在祈祷。屋子里静得出奇,连念珠轻微的捻动声听上去都很响。床头墙上的
一个壁龛里,供着一尊圣母塑像,另一边挂着一幅圣徒巴巴拉的画像。塑像
和画像前都点着蜡烛。长长的烛芯无焰闷燃,随着噼噼啪啪的响声,熄灭下 去,等到烛芯的末端落进了溶蜡,又冒出了火焰。夫人双眼紧盯着圣母。神 父的眼睛紧闭着。蕾蒙娜注视着费利佩,机械地数着念珠,眼泪顺着面颊往 下淌。
“她是他的未婚妻,毫无疑问,”亚历山德罗心想,“圣母不会让他死,”
亚历山德罗也在祈祷。但是这令人压抑的气氛使他难以忍受,他一只手撑着 低矮的窗台,一跃而出,蕾蒙娜闻声回过头来,亚历山德罗悄悄地对她说, “我不会走远,小姐,不管他什么时候醒来,我总在外面的窗子下面。”
  一来到外面,他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困惑地打量着四周,就 像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一样。然后他摊手摊脚地仰面躺在窗子下面,望
着天空。上尉跑来,低低地悲嗥了一声,伸长身子在他身边躺下。这条狗像 这家里的任何人一样明白那屋里的危险和烦恼。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小时、三小时过去了,费利佩的房间里依然没有
动静。亚历山德罗站了起来,从窗口朝里望。神父和夫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嘴唇翁翕动着,作着祈祷。但蕾蒙娜却累得支持不住了,本来跪着的她这会 儿坐了下来,头抵着床头的柱子,睡着了。她哭得脸儿浮肿、苍白,深深的 眼晕说明她多么疲乏。她几乎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因为不断地有事情需要她
去料理。从费利佩发病到胡安摔伤,这期间每时每刻都有事情要做,有棘手 的问题要解决,还有那可怕的忧伤,这更是压倒一切、贯串一切的。
蕾蒙娜想到费利佩就要死了,悲痛得心都碎了。直到这会儿她看见他
神志不清地躺在那里,而且,以她那稚嫩的眼光看来,已奄奄一息,她这才 意识到自己的整个生命早已和他连结在一起,难以分离。但是现在,一想到 如果生活中没有了他,那将会是什么样子,她的心里难受极了。“等他下葬 之后,我要请萨尔别德拉神父把我带走。我绝对不能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她自言自语,一刻也没意识到,就她与这家人的关系而言,她脑子里出现的
“一个人”这个词儿是很令人奇怪的,她对未来有着种种幻想,恐怖感严重 地侵扰着她,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夫人,在夫人面前,她总是觉得自己孤单 单的。
  亚历山德罗双臂抱胸站在窗边,身体倚着窗台,眼睛紧盯着蕾蒙娜的 脸和身体。在任何人的眼里——除了情人外——她这会儿看上去一点不美,
但在亚历山德罗看来,她比挂在她身后墙上的那幅圣徒巴巴拉的肖像更要美 得多。凭着情人的本能,他从刻在她脸上的皱纹里看出了过去这三天来她的 种种心事。“如果他死了,她也会伤心死的,”他想,“仅仅三天就把她折磨 成了这副样子。”亚历山德罗又合扑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
一小时还是一天,只听得耳朵边响起萨尔别德拉神父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
跳了起来,看见那位老修士站在窗子里,眼泪顺面颊往下淌,“赞美上帝,”

他说,“费利佩先生有救了。他皮肤上出现了一颗汗珠,他还在睡,但等他 醒来时他的神志就会正常了。烧已退了。但是,亚历山德罗,我们不知道怎 样才能不麻烦你。你能不能留下来,让你手下的人先走?夫人想让你顶替胡 安的位子,等他能走动了再说。她愿意付给你跟胡安一样的工钱。这对你不 是件好事吗,亚历山德罗?在以后的三个月里你不能保证挣这么多钱吧,能 吗?”
  神父这么说着的时候,亚历山德罗的心里一阵激动。两种无以名状的 力量在那里搏斗,把他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拉,要把他拉成两半 Z 一种力量 在说:“留下!”另一种则说:“离开!”不管谁对他说,“留下来危险,一走 了事安全,”他都不会明白这话的意思。然而,他又觉得似乎走也不成,留 也不行。
 “还有一个地方等我去剪羊毛,神父,”他说,“是奥尔特加牧场。我答 应过他们,这儿一结束就上那儿去的,我们已经误期,他们够恼火的了。不 守信用是不行的,神父。”
  萨尔别德拉神父的脸色沉了下来。“对,孩子,当然不行;但没有人能 顶替你带队吗?”
  听见这几句话,蕾蒙娜来到窗边,探出身子,悄悄地说,“你们是在说 亚历山德罗留下来的事儿吧?让我来跟他说。他决不能走。”她迅速穿过门
厅,通过走廊,走下台阶,眨眼工夫来到了亚历山德罗的身边。她带着恳求 的目光抬头望着他的脸,说:“我们不能让你走,亚历山德罗。夫人愿意付 工钱给那个顶替你带队去剪羊毛的人。我们要你留下来顶替胡安,直到他伤 好。别说你不能留下!费利佩会要你再给他唱歌的,那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呢?你不能留下吗?”
 “行,我能留下,小姐,”亚历山德罗慎重地回答。“你愿让我留多久, 我就留多久。”
“哦,谢谢你,亚历山德罗!”蕾蒙娜叫了起来。“你愿留下来太好了。
夫人会保证不让你吃亏的;”她奔回到屋里去了。
 “我不是为了工钱,小姐,”亚历山德罗说;但蕾蒙娜已走了。她没听见 他的话。
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转过身去。“我不愿小姐以为我是为了钱才
留下来的,”他转向神父说,“我不愿为了钱而离开我的伙伴;我是为了帮忙, 因为他们遇上了麻烦,神父。”
“对,对,孩子,我明白,”神父回答说,当亚历山德罗还是个孩子,在
圣路易斯雷伊传教馆的走廊里玩耍时,神父就已认识他了,他可是那儿的所 有教徒的宝贝疙瘩,“你做得很对,夫人不会意识不到的。这样的事情钱是 无能为力的。他们现在确实遇到了麻烦,家里只有这两个女人;我马上又要 北上了。”
“费利佩先生真的能好吗?”亚历山德罗问道。
 “我想是的,”萨尔别德拉神父回答说。“这种病的复发总比初发要厉害, 但我还不知道有人在皮肤里自然渗出汗来,而且进入酣睡之后,还会死掉的。 当然,他要在床上躺很多日子,需要很多照顾,这点我毫不怀疑。不幸的是, 就在这节骨眼上,胡安也躺下了。我得去看看他,我听说他心里充满反叛神
灵的念头,咒骂神灵,非常不敬。”
“确实是这样!”亚历山德罗说。“他咒骂说是圣徒把他交给了魔鬼,被

推下了横梁,出了这件事后他再也不相信他们了!我告诉他要当心,要是他 不纠正自己对圣徒们说的话,他们会让他更加倒霉的。”
他们朝前走着,神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象
征。邪气上升,世风日下。令尊是否还坚持在小教堂里做礼拜,是不是有个 牧师经常到村子里来?”
 “一年只来两次,”亚历山德罗回答说;“有时候来主持葬礼,如果有足 够的钱做弥撒的话。但我父亲始终把教堂的门开着,每个礼拜日我们都唱我
们所知道的弥撒曲,人们常在那儿做祷告。”
 “啊,啊!说来说去是个钱!”萨尔别德拉神父呻吟道,没有听见后面半 句话。
 “说来说去总是个钱!这是一种耻辱。但是这肯定要被看作是罪孽,我 自己愿意三个月去一次坦墨库拉,但我不能去,牧师们不喜欢我们的教规。”
“哦,如果你能去的话,神父,”亚历山德罗州道,“会使我父亲十分高
兴的!他看出现在的教区距传教区在教会的会规上大不相同,他常跟我说起 这点。他很悲伤,神父,为我们的村子感到忧心忡忡。人家说美国人买下了 墨西哥人的土地,把印第安人像狗一样地赶走;人家说我们的土地不属于我 们所有。你认为是这样吗,神父,我们一直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土地的主人
答应让我们永远拥有它们的。”
  萨尔别德拉神父沉默不语,久久没有回答,亚历山德罗焦急地看着他 的脸。神父似乎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最后他说:“你父亲 有没有在美国人统治这个地区后的任何一个时间里收到过什么通知——在法 庭上出示的通知,或任何有关土地契约的东西?”
“没有,神父,”亚历山德罗回答说。
 “据我了解,根据他们的法律,应该要有这方面的文件,”神父继续说; “某种通知,然后才能采取把印第安人从他们的地产上赶走的措施。根据法 律,这一定要由法庭出面。如果你们还没有收到这种通知,那就是说还没有 什么危险。”
“但是,神父,”亚历山德罗坚持说,“怎么能有一种法律把巴尔德斯先
生永远给了我们的土地从我们手里夺走呢?” “他有没有给过你们什么文件,什么书面的东西证明这一点呢?” “没有,没有文件;但那是用红线在地图上标出的呀。是洛杉矶的何塞·拉
米雷斯标出的,当时他们把巴尔德斯先生所有地产的边界线都标了出来。他 们带着好多丈量工具,有铜的、木的,还有一条长链子,很沉,还是我帮着
扛的呢。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丈量的结果标在地图上的。他们全都睡在我父亲 的屋子里——巴尔德斯先生、拉米雷斯,还有那个丈量员。他还雇了我们的 一个人扛丈量工具,我也去帮忙了,因为我想亲自看看那是怎么回事;但我 什么也没看懂。何塞对我说,要想学会这一手,得有好多年的工夫。我倒是
觉得,用我们的办法,拿石头做标界,要好得多。但我知道,这些都标在了
地图上,因为用的是红线,我的父亲也懂。何塞·拉米雷斯和巴尔德斯先生 都用手指指着那地图,对我们说,‘这一块全都是你们的土地,巴勃罗,永 远属于你们!’我认为我父亲用不着害怕,你呢?”
 “但愿如此,”萨尔别德拉神父谨慎地回答说,“但既然传教区所有的土 地都被夺走了,我对美国人的诚心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我认为他们会夺走
他们所能夺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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