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水;她拚命往手绢里吐着唾沫,狠命地擦着,拣到皮肉破裂,直到把那苦 玩艺儿擦得差不多尽净方才罢休。帕迪拿出了他的鞭子,这像伙比阿加莎嬷
嬷的藤条要讲情面得多,他用鞭子抽梅吉,打的在厨房里到处乱蹦。他打孩
子不打手、脸或屁股,只打腿。他说,打腿和打别处一样疼,但不会打伤。 然而,不管苦声荟也罢,嘲笑奚落也罢,阿加莎嬷嬷和帕迪的鞭子也罢,梅 吉还是继续啃她的指甲盖。
她和特丽萨·安南奇奥的友情是她生活中的乐趣,是她赖以忍受学校生 活的唯一的东西。坐在那里听课的时候,她渴望娱乐的时间快点到来,以便 可以和特丽萨相互搂着腰,坐在高大的无花果树下说个没完没了。她们谈的 是特丽萨作为外国侨民的与众不同的家庭,谈的是她那多得数也数不清的布 娃娃,以及关于她的那些货真价实的柳木纹茶具。
在梅吉看到那套茶具时,她折服了。这套茶具共有 108 件,包括细巧的 茶杯、茶托和盘了,一把茶壶、一个糖罐、一个奶罐和一个奶油罐,还有大 小正适合于布娃娃用的小刀子、小勺子和小叉子;特丽萨还有数不清的玩具。 她出生于一个意大利人的家庭,而且年龄比她最小的姐姐还要小得多,这意 味着她受到家里人的热情的、毫不掩饰的宠爱;从金钱上说,她父亲对她的 要求是有求必应的。每个孩子都是带着敬畏和羡慕来看待别的孩子的,虽然 特丽萨从来也不羡慕梅吉的卡尔文教派①的禁欲主义的教养。相反,她同情 梅吉。难道她连跑去拥抱和亲吻她的妈妈都不允许吗?可怜的梅吉。
①指法国宗教改革家约翰·卡尔文(1509-1564)创立的教派。——译
注
至于梅吉,她简直没法把特丽萨满脸笑容、矮矮胖胖的妈妈和她自己那
面无笑容、颀长苗条的妈妈相提并论,所以她从来也没想过:我希望妈妈拥 抱我,吻我。她所想的是:我希望特丽萨的妈妈拥抱我,吻我,虽然关于拥 抱和亲吻的概念在她的脑子里远不如对那套柳木纹茶具的概念来得清晰。那 套茶具是如此精致,如此细薄,如此美丽!啊!
要是她能有套柳木纹茶具,用那青花托盘里的青花茶杯给艾格厄丝喝茶 该有多好啊!
在装饰着惹人喜爱的、奇形怪状的毛利雕刻和毛利画的天花板的旧教堂 里举行星期五祝福礼的时候,梅吉跪在那里祈求能得到一套属于自己的柳木 纹茶具。当海斯神父高高地举起圣体匣财,圣体透过那中间的宝石镶嵌、闪 闪发光的匣子上的玻璃,隐隐看见了所有那些向它啊头致意的人们,并为他 们祈福。可是梅吉不在此例,因为她甚至没看见那圣体。她正在忙于因忆特 丽萨的那套柳木纹茶具到底有多少个盘子哩。当毛利人在风琴席上突然引吭 高唱颂歌的时候,梅吉的思绪正盘旋在与天主教和波利尼西亚相去十万八千 里的一片茫茫的青色里。①
①指梅吉一心想着青花茶具。——译注 学年就要结束了。腊月和梅吉的生日预示着盛夏的来临①,就在这个时
候,梅吉懂得了一个人想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她正坐在火
炉边上的一个高凳上,菲在把她的头梳成通常的上学时的样子;这是件复杂 的事。梅吉的头发生来就有卷曲的趋势,她妈妈认为这是很幸运的。直头发 的女孩子长大以后要想把又软又细的头发做成光亮蓬松的卷发那就有苦头吃 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梅吉得把快长到膝盖的头发费力地缠在用旧白被单扯 成的一条条的带子上。每天早晨,她都得爬上高凳子,让菲解开旧布条,把 她的卷发梳好。
①新西兰是在南半球,12 月、1 月、2 月是夏季。——译注 菲用的是一把旧的梅森·皮尔逊梳子,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又长又蓬乱的
卷发,熟练地围着食指梳理着,直到整缕长发都卷成一个闪闪发亮的粗卷;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食指从发卷中间抽出来,再摇摇,将发卷展成一条长长
的、浓密得叫人生羡的卷发。这样大约要重复 12 次,然后将前面的卷发束 在一起,用一条刚刚熨出来的白塔夫绸打个蝴蝶结,系在头顶,这一天的头 就算梳好了。其他的小女孩除了在特别的场合卷一下头发外,都是扎着辫子
到学校来的,但是在这一点上菲是不动摇的:那就是梅吉无论什么时候都得 梳卷发,不管每天早上要挤出这点时间来是多么的困难。要是菲认识到这一 点的话,那她的好心就是无的放矢了,因为她女儿的头发在整个学校是最漂
亮的,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每天都梳卷发给梅吉招来了许多人的妒嫉和厌 恶。
这种卷头发的方法是很疼的,但是梅吉已经很习惯,不在意了,她从来
不记得有不梳头发的时候。菲有力的胳膊狠心地拉着梳子,梳通缠住的发结, 直到梅吉的眼睛含满了泪水;她不得不用双手紧紧地抓住高凳,以防从上面 掉下来。那是她学年的最后一个礼拜的星期一,她的生日刚刚过去两天,她 紧紧地抓住凳子,出神地想着那套柳木纹茶具;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梦想 罢了。韦汉的杂货店里倒有一套,可是她知道它的售价远远超过了她爸爸那 微薄的财力。
突然,菲喊了一声,这一声是那样的特别,以致使梅吉从冥想中醒了过 来;坐在早餐桌旁的男人们也都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来。
“天哪!”菲喊道。 帕迪跳了起来,他的脸惊得发呆;以前他从来没听到过菲这样束手无策
地呼天喊地过。她手里接着梅吉的一把头发站在那里,梳子悬在半空,抽动 的面部露出一种恐怖和感情突变的表情。帕迪和男孩子们一下子围了过来, 梅吉想回身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测梳带毛的那一面反手一击,把 她的眼泪都打出来了。
“看哪!”菲敛声屏息地说道,将卷发举到阳光下,好让帕迪看得见。 那头发在阳光下闪着一片金亮亮的颜色,起初帕迪什么也没看见。接着,
他发觉有一个小生物正从菲的手上爬下来。他自己也抓起了一卷头发,在闪
亮的光线里他看清了,有许多小生物正在顾自忙个不休。每一缕头发上都密 密麻麻地粘满了这种白色的小东西,这些小生物正在干劲十足地产出更多的 一团团的小东西;梅吉的头发成了它们熙来攘往的繁忙场所了。
“她长虱子了!”帕迪道。 鲍勃、杰克、休吉和斯图尔特都来看了一眼,而且像他们的爸爸那样退
到了一个安全距离,只有弗兰克和菲留在原地盯着梅吉的头发,茫然不知所 措,而梅吉则可怜巴巴地弯着身子坐在那里,不明白做了什么错事。帕迪在 他那把温莎椅中沉重地坐了下来,直楞楞地望着炉火,使劲地眨着眼睛。
“准是从那个该死的达戈女孩那么传来的!”他转身瞪着菲,终于开口说 道:“该死的杂种,这帮不干不净的猪猡!”
“帕迪。”菲喘着气,愤慨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该骂人,孩子妈,不过我一起到那个该死的达戈人把她 的虱子传给了梅吉,真恨不得马上就到韦汉那儿把那个脏得流油的酒吧砸个 稀巴烂!”他用拳头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膝盖,怒火冲天地说道。
“妈,那是什么呀!”梅吉终于挣扎着说道。
“看,你这个小邋遢鬼!”她妈答道,一下子把手伸到梅吉的眼前。“你 头上到处都是这些玩艺儿,都是从那个和你要好的意大利姑娘那儿来的!现 在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呢。”
梅吉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在菲光溜溜的皮肤上瞎撞着、要想找到一个多 毛的地方的小东西;接着,她哭了起来。
当帕迪在厨房里踱来踱去高声怒骂的时候,弗兰克没用吩咐就拿来了铜 盆。帕迪每看梅吉一眼,他的怒火就增加一分。最后,他扣上了帽子,走到
后门内的墙上钉着一排钩子的地方,从钉子上取下了马鞭。
“我到韦汉去,菲,我要告诉那该死的达戈人,他的油煎鱼加土豆片干 了什么好事!
然后我要去见见阿加莎嬷嬷,告诉她我对她都有什么看法,竟然允许满 身虱子的孩子呆在她的学校里!”
“帕迪,小心点儿!”菲恳求道。“要万一不是那意大利女孩子怎么办? 即便她身上有虱子,也可能是和梅吉一起的别人传给她的。”
“废话!”帕迪轻蔑地说道。他步履沉重地走下后台阶,几分钟之后,他 门听到他那花毛马的蹄声在路上得得响起。菲叹了门气,一筹莫展地望着弗 兰克。
“哦,我想,要是他不进大狱的话,就算咱们走运了。弗兰克,你最好
把小子们都带进去,今天不上学了。” 菲把孩子们的头逐个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弗兰克
的头,又叫他照样检查了她的头发。没有证据说明其他人传上了可怜的梅吉
头上的那种玩艺儿,可是菲不想碰运气。当洗衣用的大铜盆里的水烧开时, 弗兰克取下了挂着的洗碟盆,倒进了一半热水,一半凉水。然后他走出门, 到棚屋取来了一听没启口的五加仑装的煤油,又从洗衣房拿来了一条碱性肥 皂,就开始从鲍勃身上干了起来。每个人的脑袋都先在盆里浸了浸,倒上了 几杯煤油,并在又湿又油腻的乱糟糟的头发上涂满了肥皂。煤油和碱性肥皂 起作用了,孩子们连哭带嚎,把眼睛都揉红了;他们抓挠着又红又痛的头皮, 狠狠地威胁着要向所有的达戈人报复。
菲走到针线篮那儿,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大剪子。他回到梅吉身边。尽管 已经过了一个多钟头了,但梅吉还坐在凳子上,没敢动窝。菲手拿剪子站在 凳子边上,注视着那飘垂着的美丽的头发。接着,她动手剪了起来——咔嚓! 咔嚓!——直到所有的长卷发闪着亮光蓬乱地堆在地板上,梅吉那雪白的头 皮深一块、浅一块地从头上露出来。这时,她眼中间动着疑惑的光芒转向了 弗兰克。
“我得把头发都剪光吗?”她嘴唇绷得紧紧地问道。 弗兰克伸出了一只手,不以为然地说道:“哦,妈,不一定非得这样吧?
要是用煤油好好浸一浸也就可以了。别剪光了吧!” 于是梅吉被带到了案桌的旁边,她端着盆,他们往她的头上一杯一杯地
倒着煤油,用那有腐蚀性的肥皂在她剩下的头发上搓洗着。在他们终于觉得 满意了的时候,她那为了防止皂碱流进去而紧紧闭着的眼睛几字什么也看不
见了。她的脸上和头皮上起满了一排排小疮。弗兰克把掉在地上的卷发扫到 了一张纸上,扔进了铜火炉里。然后把扫帚杵进一盘煤油中。他和菲也把自 己的头发洗了,碱皂烧灼在皮肤上使他们喘不过气来。接着弗兰克拿出了一
个桶,用洗羊药水刷洗厨房的地板。 当厨房像一个医院似地消过毒以后,他们来到了卧室里,揭起了每张床
上的被单和毯子。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就花在煮、柠和晒晾家里的单子上了。
褥垫和枕头都挂在后栅栏上,用煤油喷过;起居室里的小地毯也彻底拍打了 一遍。所有的男孩都被叫来帮忙,唯独免了梅吉,因为她的脸都丢光了。那 慢慢地走去,躲到了谷仓的背后,哭着。擦洗、灼热感和水疤使她的头皮直 跳。她羞愧难当,在弗兰克来找她的时候都不敢看他一眼,他也没法把她劝 回屋里去。
最后,他不得不使出蛮劲,连拖带拽地把她拉了回来。傍晚前,帕迪从 韦汉镇回来的时候,她躲在一个角落里。他看了一眼梅吉那剪过的头,泪水 夺眶而出;他坐在他那把温莎椅里,摇晃着,两手捂住了脸,而全家人都站
在那里,交替地换着脚,恨不得自己是在别的地方。菲泡了一壶茶,在帕迪 缓过劲来的时候,给他倒了一杯。
“在韦汉出了什么事儿?”她问道。“你可去了好长时间了。”
“我用马鞭抽了那达戈人一顿,把他扔进了马槽里,这是一件事。接着, 我瞧见麦克劳德站在他的铺子外面看,于是我就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麦克 劳德招来几个小酒店里的小伙子,我们把那些达戈人都扔进了马槽,女人也 不例外,又往里面倒了几加仑洗羊药水。然后我赶到学校里去找阿加莎嬷嬷, 我跟你说,她一口咬定,她什么都没瞧见过。她把那个达戈女孩儿从座位上 揪了出来,查看她的头发。那真是再定准不过了,她满头都是虱子。于是她 就把她赶回家去了,并且告诉她,头发不弄干净就不许回来。我离开了她, 而德克兰嬷嬷和凯瑟琳嬷嬷把全校每个人的脑袋都检查了一遍,结果找出了 好多长虱子的人来。那三个修女在自以为没人看到她们的时候,也发狂似地 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他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回忆着。接着他看见了梅吉的 头,便又冷静了下来。
他严密地瞪着她。“至于你,小姐,再也不准和达戈人或你哥哥们以外 的任何人在一起了。他们太坏了,不配和你玩。鲍勃,你听着,在学校的时 候除了你和咱们家的孩子以外,不许梅吉和其他人在一起,听见没有?”
鲍勃点点头:“听见了,爸。” 第二天早晨,梅吉惊恐地发现,她也得像平日一样去上学。 “不,不,我不能去!”她呜咽着,双手捂住了脑袋。“妈妈,妈妈,我
不能这个样子到学校去见阿加莎嬷嬷!”
“哦,可以的,可以去的,”妈妈答道,毫不理会弗兰克那恳求的目光。 “这会给你个教训。”
于是梅吉出门上学去了。她拖着两腿,头上包着一块棕色的印花大手帕。 阿加莎嬷嬷根本没注意她,可是在玩的时候,别的女孩子抓住了她,扯掉了 她的毛巾,看看她是副什么模样。她的脸只是略微受了些影响,但她那去了 遮盖的头却难看之极,发炎肿痛的伤口流着分泌物。就在这时候,鲍勃瞧见 了这情形,他赶了过来,把妹妹领到了板球场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你难道没注意到她们吗?梅吉,”他粗鲁地说道,拙笨地用头巾把她的 头围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她那倔强的双肩。“这些可恨的小丫头片子!要 是我想到从你的头上抓出几只虱子留着就好了;我相信,虱子还会有的。等 到人人都忘记了这事的时候,我就往几个人的头上撒它一把。”
其他几个克利里家的男孩都围在梅吉的身边,他们坐在那里保护着她, 直到钟响。
吃午饭的时候,特丽萨·安南奇奥到学校来了一会儿,她的头也被剃了。 她想打梅吉,可是那些男孩子们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挡开了。她退走的时候,
用力向空中举起了右臂,拳头握得紧紧的,左手用一种迷惑人的,神秘莫测 的手势拍打着二头肌。这手势无人懂得,可男孩子们都费尽心机地把它记了
下来,以备将来派用场。
“我恨你!”特丽萨尖叫着。“因为你爸整了我爸,他只好从这个区搬出 去发!”她转过身去,哭嚎着从操场上跑走了。
梅吉抬起了头,两眼冷冰冰的,她是在学着做人呢;别人怎么认为,那 是无关紧要的,完全无关紧要的。别的女孩子都躲着她,一半是因为她们害 怕鲍勃和杰克,一半是因为她们的家长都听说了这件事,所以吩咐她们躲远 一点儿;和克利里家搞得太热了常常是要惹麻烦的。这样,梅吉在校的最后 几天,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在处处受人冷眼的情况下度过的,也就是说 她被完全排斥在外了。甚至连阿加莎嬷嬷都尊重这一新的策略,她转而向斯 图尔特发泄她的怒火了。
就象生日恰好在要到学校上课的所有孩子一样,庆祝梅吉的生日也推迟 到了星期日,一天她得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套柳木纹茶具。这套茶具摆在一 张做工精致的漂亮的深蓝色桌子和几把椅子上,这是弗兰克在他绝无仅有的 空余时间里做成的。艾格尼丝坐在两把小椅子中的一把里,穿着菲在绝无仅 有的空余时间里制做的深蓝色的新衣服。梅吉忧郁地望着每一件器皿周围的 蓝白相间的图案;望着那奇形怪状的树,上面挂着滑稽可笑的、蓬蓬松松的 花;望着那装饰华丽的小宝塔;望着那对奇怪的一动不动的鸟儿和那些不断 地从拱桥上飘渡的小人,它的迷人之处已经不复存在了。可是,她模模糊糊 的懂得家人为什么要倾其囊箧给她买来这些他们以为她最喜爱的东西。因 此,她尽其职责,在小方茶壶里给艾格尼丝泡茶,作出欣喜若狂的样子。这 套茶具她后来又继续用了几年,从来没有打碎过一个,也没碰出过一个缺口。 谁都根本没想到她讨厌这套柳林纹茶具、那蓝色的桌椅和艾格尼丝的蓝衣 服。
1917 年圣诞节的前两天,帕迪带着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一星期的报纸和 一摞书回到了家里。但是这一次报纸比书显得更重要。它的编辑们已经根据 极其偶然才能到达新西兰的五花八门的美国杂志中获得了新的构思。整个报 纸中间都是战争的特辑,上面有一些澳大利亚、新西兰军团强攻加利波利① 的那防守亚密的悬崖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热情赞扬对阵士兵勇猛无畏的长 文;自从开始颁发维多利亚勋章以来,所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受助者的特 写,以及一幅很有气派地占了一整版的刻蚀画,画的是一位澳大利亚轻骑兵 骑在他的战马上,马刀在握,他的垂边帽翻边上插着长长的、闪闪发亮的羽 毛。
①加利波利是土尔其达达尼尔海峡西边半岛及其要塞都市。——译注 弗兰克一有空就抓起报纸,贪婪地读着那些特辑,沉浸在他的好战的无
聊议论之中,眼中闪动着可怕的光芒。
“爸,我想去!”他一边恭恭敬敬地把报纸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道。 菲猛地转过头来,炖着的食物溅了一炉顶,帕迪从他那把温莎椅中直起
腰来,连书都忘记了。
“你还太小,弗兰克。”他说道。
“不,我不小了!我都 17 岁了,爸,我是个男子汉了!为什么当德国鬼 子和土耳其人像宰猪似地残杀我们的人的时候,我却稳坐在这里?这是一个 克利里家的人尽点本份儿的时候了。”
“你不够岁数,弗兰克,他们不会要你的。”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他们会要的。”弗兰克马上反驳着,他那双黑色的 眼睛盯着帕迪的脸。
“可是我极力反对,眼下,你是家里唯一干活儿的人,我们需要你挣来 的钱,这你是知道的。”
“可在军队里他们会付我饷金的!” 帕迪大笑起来:“兵老爷挣的钱吗?在韦汉当个铁匠比在欧洲当兵挣的
钱多得多啊。”
“可是我会升上去的,也许我能有机会干得比一个铁匠更有出息呢!爸, 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扯淡!老天爷呀,孩子,你不知道你净在说些什么。战争是可怕的。 我是从一个经战千年的国家来的,所以我知道我正在说些什么,你听到过人 家谈起过布尔战争吗?①你到韦汉镇去得够多的了,下次听着点儿。不管怎 么讲,我有这样的印象,那些该死的英国人利用澳新军团当炮灰,送到敌人 的枪口下,放到他们不想浪费他们自己的宝贵军队的地方去。看看穷兵黩武 的丘吉尔是怎样把咱们的战士送到象加利波利那种无济于事的地方去的吧! 五万人中间阵亡了一万!是十个人中阵亡一个人的两倍啊。
①布尔战争是 1899 年到 1902 年布尔人(非洲南部荷兰人的后裔)与英 国人的战争,布尔人战败。——译注
“你干嘛要替老祖国英格兰打仗去呢?她除了叫殖民地的白人移民去流 血送命之外,她给了你些什么?要是你去英国的话,他们会因为你是个移民 而看不起你的。安·扎隆没有什么危险,澳大利亚也没有危险。胜利了也许 对老祖国有很大的好处;但现在是有人为它对爱尔兰的所作所为而给它点儿 颜色看看的时候了。要是德国皇帝一直打到河滨街去①,我保准连一滴眼泪 也不会掉。”
①英国伦敦一街道。——译注
“可是,我想去当兵,爸!”
“你想做的事你都可以想,弗兰克,但是,你不准去当兵,所以你最好
是把这个想法打消算了。你还不够当兵的个头儿呢。” 弗兰克的脸刷地涨红了,嘴唇抿了起来;个子矮小正是他的痛处。在学
校的时候,他一直是班上最矮的学生,因为这个他打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架。
最近,一种可怕的怀疑开始侵入他的身心,因为他到了 17 岁,他还是五英 尺三英寸高,和 14 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也许他不再长个儿了。他所知道的 只是他的身体的精神所忍受的痛苦、过度的紧张、锻铁、以及徒劳无益的希 望。
打铁这个行当使他获得了与他的身高不相称的体力。如果帕迪不是有意 识地为弗兰克这样性情的人选择了这个职业的话,那他就不可能有更好的选 择了。17 岁的时候,他个子矮小,气力过人,打起架来从未败过北,这在 整个塔拉纳基半岛上已经是大名鼎鼎了。在他打架的时候,愤怒与他所遭受 的挫折就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加之他体格健壮,头脑敏捷,性子暴烈,并 具有不屈不挠的意志,就连当地个头最大、体力最强的人也无法与之抗衡。 那些个子越大、越是强壮的人,弗兰克就越想看到他们拜倒在尘埃。与 他不相上下的人对他退避三舍一因为他好寻衅是尽人皆知的。近来,由于他 总是四处找人挑战,因此他在年轻人中离群了。当地的人至今还在谈着他当 年把吉姆·柯林斯打的皮开肉绽、头破血流的事,尽管吉姆·柯林斯有 22 岁了,不穿靴子站着也有六英尺四英寸高,连马都举得起来。弗兰克的右臂 打断了,肋条打折了,可他还是接着打下去,直到把吉姆·柯林斯打得血肉 模糊地趴在他的脚下方才罢休;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把吉姆失去 知觉的脸踢扁。弗兰克的胳膊刚一痊愈,肋骨上的绷带刚一解下,他就到镇 上去了一趟,把一匹马举了起来,这仅仅是为了说明并不只是吉姆才有这个
能耐,能否把马举起来并不决定于一个人的高矮。 作为这种特技的老手的帕迪很清楚弗兰克的名声,也颇为理解,弗兰克
之所以打架是为了博取别人的尊重,尽管当打架影响了铁匠铺里的活计时, 他还是要发怒。帕迪自己也是个矮个子,他也曾经用打架来证实自己的勇气。 但是,在他的爱尔兰老家,他是不算矮的,在他到达新西兰的时候——这地 方的男人个头高一些——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因此,他从来没像弗兰克那 样为自己的高矮而伤过脑筋。
现在,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孩子,试图去理解他,但却理解不了。不管他 如何努力避免对他的歧视,但在几个孩子中,弗兰克还是最不讨他喜欢的一 个。他明白,他使菲很伤心,也明白她在为他俩之间的这种无言的对抗而忧 心忡忡,然而,即使是他对菲的爱也无法克服他对弗兰克的恼怒。
弗兰克张着他那双短短的、好看的手护着那张摊开的报纸,他的眼睛死 死地盯着帕迪的脸,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既恳求、又倔强得不屑于恳求的、傲 慢而古怪的神色。这简直是一张外人的脸!既没有克利里家的特征也没有阿
姆斯特朗家的特征,也许他眼睛周围那点像菲的神态是个例外,如果菲的眼 睛是黑色的,井在遇到小小的刺激时就能像弗兰克的眼睛那样闪闪发光的
话。有一点这小伙于是不缺乏的,那就是勇气。
帕迪一提到弗兰克的个子,这个话题也就戛然而止了。全家人在非同平 日的沉默中吃着炖兔子肉,就连休吉和杰克在这场尴尬而不自然的谈话中也 蹑手蹑脚起来。梅吉拒绝吃饭,一个劲地看弗兰克一就好象他随时会从眼前 消失似的。弗兰克不紧不忙地吃完了饭,一到能走的时候,就说了声“对不 起”离桌而去。片刻之后,他们就听见从柴堆那边传来了斧子的沉闷的砰砰 声。弗兰克正在劈着那些帕迪带回家存着过冬用的、燃烧缓慢的硬圆木。
在大家都以为梅吉已经上了床的时候,她悄悄地抓出了卧室的窗户,偷 偷摸摸地来到了柴堆。这个地方对保持整座屋子的勃勃生气是非常重要的: 大约有一千平方英尺的地面满满腾腾地铺着一厚层木片和树皮,一边是高大 的圆木垛,那里是还没有劈小的木头;另一边是劈得大小适合于火炉炉膛的 整整齐齐的木柴,堆在那里象是一堵拼花的墙。
在这片空场的中央有三个根须犹在的树墩,那是劈不同的木柴时用的。 弗兰克并没有在墩子上劈柴,他正在对付一根粗大的按本圆材,把它劈 小以便可以放到最低、最宽的墩子上去。这根躺在地上的圆木直径有两英尺, 两头钉着大铁钉,使它不能移动;弗兰克叉开腿站在上面,正在把脚下的圆 木一劈为二。斧子在嗖嗖地飞舞着,斧柄地他那滑溜的掌心里上下滑动着, 发出嚓嚓的响声。只见那斧子忽而被光闪闪地举过头顶,忽而银光一闪,直 落而下,在其硬如铁的木质上砍出一个楔形口子,就像劈松木或落叶木那样 轻而易举。劈下来的木片四处乱飞,汗水像小泉似地在弗兰克的光着的胸前 和背后流沿着;他把手绢缠在额头上防止汗水迷住他的眼睛。站在木头上往 下劈是个危险的活儿;错了节奏或劈偏了,就可能把一只脚砍下去。他的手 腕上戴着皮腕带,吸收着从胳膊上流下来的汗水,可是他那灵巧的双手却没
戴手套,轻巧地抓着斧把,表现出了精湛的掌握方向的技能。 梅吉在他扔在一边的衬衣和汗衫旁边蹲了下来,满怀敬畏地看着。旁边
放着三把备用的斧子,因为即使用最锋利的斧子来劈桉木,用不了多少时间, 也会变钝的。她抓住了一把斧子的柄,将斧子拉到了膝盖上,希望自己也能 像弗兰克那样劈木头。斧子沉得厉害,她几乎举不动。殖民地用的斧子是单 刃的,锋利得吹发可过,这是因为劈按本用双刃斧太轻了。斧背有一寸厚, 十分沉重,斧把从中穿过,用外加的斜木片楔牢。松垮的斧子头使起来会脱 落,像重磅炮弹似地凌空飞起的,能致人以死命。在越来越昏黄的光线中, 弗兰克几乎是本能般地劈着柴。梅吉以长期练就的本领不费力气地躲避着飞 来的木片,耐心地等待着他去发现她。圆木已经劈开一半了,他喘着气,转 身到了另一头,接着,他又抡起了斧头,开始劈另一头了。为了省损失木料
和加快进度,那劈缝又深又窄;在他劈到圆木的中心时,斧子头完全砍进去 了,大块大块楔形的木头在离他身体越来越近的地方飞起来。他全然不顾,
劈得反而更快了。突然,轰的一声那圆木断开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轻巧自
如地跳到了空中,因为在斧子砍到最后一下以前,他觉察到那圆木差不多就 要断了。在那木头向肉垮落下去的时候,他落到了一旁的地上,微笑着,然 而这并不是快乐的微笑。
他转过身去,拿起一把新的斧子,这时他看见他的妹妹穿着整洁的睡衣 耐心地坐在一边,一会儿解开扣子,一会儿扣上扣子。更为新奇的是看见她 的头发并不像往常一样用手帕扎着,而是成了一团团短小的卷发,不过他断 定男童发型对她来说是适合的,希望她能保持这种发型。他向她走了过去, 蹲了下来,斧子横在膝头上。
“你这个小蠢货,你是怎么出来的?” “斯图睡着以后,我就从窗口抓出来了。” “你要不注意的话,那你就会变成象男孩儿一样的调皮丫头了。” “我不在乎。和男孩儿玩总比我自个儿一个人玩好呀。” “我想是吧。”他背靠着一根圆木坐了下来,疲倦地把头转向她。“怎么
回事儿,梅吉?”
“弗兰克,你不会真走,对吗?”她把那指甲盖咬得不象样的双手放在 他的大腿上,急切地抬头望着他。她张着嘴,因为不想让眼泪流下来,鼻了 已经堵死了,不能顺畅地呼吸。
“我也许要走的,梅吉。”他温和地说道。
“哦,弗兰克,你不能走,妈和我需要你!说实话,没有你我不知道我 们该怎么办才好!”
尽管这话使他痛苦,他还是笑了笑,因为她是在无意中说着与菲所说过 的同样的话。
“梅吉,有时候事情并不像你所希望的那样,这一点你应该明白才是。 人家总是教我们克利里家的人,要为所有的人的利益而出力,决不能首先为 我们自己着想。可是我不同意,我想,我们应该能够首先为我们自己着想。 我想走,因为我 17 岁了,到了我自己谋生活的时候了。可是爸说不行,为 了全家人的利益,需要我留在家里。而且,因为我还不到 21 岁,所以我得 按爸说的那样做。”
梅吉认真地点了点头,试图理清弗兰克对她所作的解释的头绪。
“哦,梅吉,我认真地考虑了很长时间。我是要走的,这是肯定无疑的。 我知道,你和妈妈会想念我。可是鲍勃很快就长大了。爸和弟弟们是一点儿 也不会想我的。爸感兴趣的不过是我挣回来的钱。”
“那你还喜欢我们吗?弗兰克?”
他转身把她搂进了怀里,紧紧地搂着,抚摸着她,痛苦中掺杂着高兴, 但更多的是伤心、悲苦和渴望。“哦,梅吉!我对你和妈妈的爱比他们全都
加在一起还多!天啊,为什么你不大一点儿,使我可以和你谈谈呢?也许你
这么小反而更好吧,也许更好一些??” 他突然放开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他的头靠着圆木,前后摇晃着,他
的喉咙和嘴在抽搐着。接着,他望着她说,“梅吉,你再大一点儿,就会更 懂了。”
“求你别走,弗兰克。”她重复道。 他笑了,笑得象是在呜咽:“哦,梅吉!难道你听到了什么吗?哦,那
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的是今天晚上你看见我的事对谁也不能讲,听见了吗?
我不想让他们认为你很清楚这些事。”
“我听清了,弗兰克,我全听清了,”梅吉说。“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别 人的,我保证。可是,哦,我真希望你用不着走才好!”
她太小了,除了能告诉他象假如弗兰克走了,家里还能有谁说出这类未 加思量的心里话之外,她也讲不出更多的东西。他是唯一分开钟爱她的人, 是唯一举她、抱她的人。
在她还小的时候,爸倒是常常抱她的,可是自从她一上学,他就不再让 她坐在他的膝头上了,也不让她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了。他说:“梅吉,你 现在是个大姑娘了。”而妈呢,老是那么忙,那么累,整个儿身心都放在孩 子们身上和家务上。和她最贴心的是弗兰克,弗兰克是她那有限的天空中的 一颗灿烂的明星。他似乎是唯一能从坐着和她谈话中体会到乐趣的人,他用 她所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万物。
自从艾格尼丝掉了头发那天以后,弗兰克就无处不在了。尽管她遇到不 少伤心事,但哪一件也没有伤透她的心。不管是藤条,还是阿加莎嬷嬷,或 者是虱子,都是如此,因为还是弗兰克能给她慰藉呢。
可是她还是站了起来,努力笑了笑:“要是你非走不可的话,弗兰克, 那也没什么。”
“梅吉,你该睡觉去了。你最好在妈妈查铺以前回去。快走吧,赶快!” 这个提醒把她脑子里的事全赶跑了。她赶紧低下脸,提起了睡衣的后摆,
把它从两腿之间抽了过来:她跑着的时候就像提着一条翻到了前面的尾巴, 赤裸的双脚踩着木条和尖利的木片。
第二天清早,弗兰克走了。当菲把梅吉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她又严厉 又干脆。梅吉像是让热水汤了一下的猫似地跳了起来,自己动手穿着衣服, 甚至连那些小扣子都没用人帮忙扣。
在厨房里,男孩子们都闷闷不乐地围坐在餐桌旁,帕迪的椅子是空的。 弗兰克的椅子也是空的。梅吉悄悄地溜进了自己的座位,坐在那儿,吓得牙
齿打颤。早饭以后,菲声色俱厉地把他们全都赶到外面去了。在谷仓后面, 鲍勃把这一新闻透露给了梅吉。
“弗兰克逃走了。”他吸了一口气。
“兴许,他只不过是到韦汉去了。”梅吉猜道。
“不会的,你这个笨蛋!他跑去参军了。啊,我希望我也长得够个儿, 跟他一块去!
这个走运的老傻瓜!”
“嗯,我希望他还留在家里。” 鲍勃耸了耸肩:“你真是个丫头片子,我就知道黄毛丫头会这么说的。” 梅吉没有理会这句普普通通的挑衅话,她顾自走进家去找妈妈,想问问
她能够做些什么。 “爸上哪去了?”在菲让她去熨手帕的时候,她问道。 “上韦汉镇去了。”
“他能把弗兰克带回来吗?” 菲哼了一下鼻子:“要想在这个家里保守个秘密简直是办不到。不,他
心里也明白,在韦汉是抓不到弗兰克的,他到那儿是给旺加努伊的警察局和 军队拍电报去了。他们会把他送回来的。”
“哦,妈妈,我希望他们能找到他!我不愿意让弗兰克走!” 菲把搅乳器里盛的东西噗地倒在桌子上,用两块木拍板使劲地拍着那堆
含水的、黄色的奶油。“咱们谁都不愿意让他走。就因为这个爸才去想法让 他们把他带回来的。”她的嘴颤抖了一会儿,更加用力地拍着那堆奶油。“可 怜的弗兰克!可怜哪,可怜的弗兰克!”她叹息着,这一声叹不是冲着梅吉
的,而是冲自己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孩子们要替我们还孽债。可怜的弗兰 克,事事不称心??”这时她发现梅吉停手不熨了,于是就闭了口,不再言 语了。
三天以后,警察把弗兰克带了回来,送他回来的警士告诉帕迪说,他反 抗得很厉害。
“你们倒真有个打架的好手!当他看到军队里的那些小伙子们发觉了他
的时候,他撒腿就跑。他奔下台阶,跑到了大街上,后面有两个士兵在追他。 要不是他运气坏,正碰上一个巡逻的警官的话,我估计又得叫他跑脱了。他 还狠狠地干了一架呢;用了五个人才把手铐子给他铐上。”
他边说着,边解下了弗兰克身上那沉重的铁链,粗暴地把他推到了前门。 他被帕迪的身子绊住了,他马上往后退缩着,仿佛这种触碰刺痛了他似的。 孩子们躲在离大人 20 英尺远的房子边上,观望着,等待着。鲍勃、杰 克和休吉直楞楞地站着,巴不得弗兰克再干上一架。斯图尔特只是文静地观 看着,这文静出自那颗平和而又富于同情的幼小的心灵。梅吉两手捂在脸蛋
上,由于非常害怕有人会伤害弗兰克而揉搓着脸颊。 他首先转过身来望着他的母亲,那双黑眼睛和灰眼睛交流着一种从未用
语言表达过的隐秘而又痛苦的感情,这是前所未有的。帕迪那凶狠而又阴沉
的目光镇住了他,那目光充满了轻蔑和严峻,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而弗兰克那耷拉着的眼皮使他更有理由怒气冲冲了,自从那天以后,除了普 通的客套以外,帕迪再也不和弗兰克说话。但是,弗兰克觉得最难堪的莫过 于面对那帮孩子们了。他感到羞愧和窘迫,生气勃勃的鸟被从广阔无垠的天 空赶了回来,翅膀被剪去,歌声被茫茫的沉寂吞没。
梅吉一直等到菲的例行夜间查铺过去之后。才爬出了敞开的窗口,向后 院走去。她知道弗兰克会呆在什么地方,他高高地躺在谷仓里的干草堆上, 平安地躲过了窥探的眼睛和他的父亲。
“弗兰克,弗兰克,你在哪儿?”当地拖着脚步走进了悄然无声的黑沉 沉的谷仓时,她小声地喊道。她像个动物一样用脚趾敏感地探着前面情况不 明的地面。
“我在这边,梅吉。”传来了他疲倦的声音,这声音简直完全不像弗兰克 的声音了,既无生气又无热情。
她顺着声音走到了他四仰八叉地躺着的干草堆上,蜷伏着依偎在他的身 边,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胸膛。“哦,弗兰克,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啊。”她 说道。
他哼了哼,在草堆里往下滑了滑,直到身子滑得比她还低,然后把头放 在她的身子上。梅吉抓着他那又厚又直的头发,低声地哼唱着。谷仓里一片 漆黑,无法看见她,但这无形的同情使他的感情开了闸门。他流泪了,身子 痛苦地扭动着,他的目光打湿了她的睡衣。梅吉没有哭。在她那幼小的心灵 中有些东西已经相当老成了,已经像一个女人那样能感到被别人所需要时的 那种不可抗拒的、刺激的欢乐了;她坐在那里,轻轻地摇着他的脑袋,一前 一后,一前一后,直到他的悲伤烟消云散。
第 3 章
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的那辆崭新的戴姆勒汽车①在那穿越一片 长长的、银白色的草地的小路上向前行驶着,路上布满了车辙的印痕、强烈 的阳光刺得他半闭着眼睛。他思量着。这条通往德罗海达的道路没有给他带 来什么年轻时代的回忆,这不是爱尔兰那可爱的雾气迷漫的绿色草地。德罗 海达会是什么样呢?没有战场、没有权力的宝座。这是一点也不假的。这些 日子他的幽默感有所收敛,但其强烈程度却不减往日。他在头脑里勾画出了
一个克伦威尔②式的玛丽·卡森的形象,她正在滥施她独特的、帝王般的淫 威。其实也用不着这样夸张的比喻;毫无疑问,女人在行使权力和控制别人
方面是丝毫不亚于往日那些强权在握的军阀的。
①德国戴姆勒汽车公司生产的汽车——译注
②奥列弗·克伦威尔(1599— 1658),17 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的资 产阶级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独立派首领。——译注
穿过一片黄杨树和桉树,最后一道大门已经在望了,汽车颤动了一下, 戛然停住。
拉尔夫神父把一顶破破烂烂的灰色的宽边帽戴到头上,遮挡阳光。他走 下车来。慢慢地向木柱上的钢插销走去;他把插销往后一拉,不耐烦地猛然
拉开大门。在基兰博神父邸宅和德罗海达邸宅之间总共有 27 道大门,每一 道门都意味着他要停下来,走出汽车,打开门,再回到汽车里,驱车穿过去, 然后再停车,再出来,返回去关上大门,然后再回汽车,向下道门开去。有
无数次了,他都渴望能至少把这种程序省去一半,一路开下去,让那些门像 一串受惊的嘴巴似地张开着留在他身后。但是,尽管他有令人敬畏的职业, 如果他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受到大门主人的重罚的。他真希望马匹能和汽
车跑得一样快,一样有效,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从马背上开门关门,而用不着 下来了。
“无一物无其弊啊。”他说着,拍了拍那辆崭新的戴姆勒汽车的仪表板,
驶过了最后那一英里不见树木的草地,来到了这个围场府邸;大门在他身后 牢牢地拴住了。
即使是对于一位看惯了巨宅和大厦的爱尔兰人来说,这座澳大利亚的府 邸依然是令人赞叹不已的。德罗海达是这个地区最古老、最巨大的产业,它 不久前的那位老态龙钟的主人在这片产业上建了一座能与之相匹配的宅邸。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是用东边五百英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人工凿成的 米黄色沙岩建造的。它的建筑结构是乔治王朝式的,质朴而又大方;它的底 层有许多扇宽大的玻璃窗,以及带铁柱子的宽阔的游廊。
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装着黑色的木百叶,这不仅仅是为了装饰,也是为了 实用。在炎热的夏天,把它们拉下来就可以使室内保持阴凉。
虽然眼下已经是萧萧金秋,但细长的藤条却依然一派绿。春天的时候, 那棵 50 年前与这所房子竣工同日栽下的紫藤开满了密不透风的淡紫色的花
簇,熙熙攘攘地抓满了外墙和游廊的顶棚。房子的周围是几英亩用长柄镰极 其精心地修整过的草坪,草坪上点缀着一片片整整齐齐的花圃,即使是在眼 下,它们也依然盛开着色彩缤纷的玫瑰花、香罗兰、大丽花和金盖花。一排
高大的魔鬼桉①,树干浅白,拔地 70 英尺,遮住了楼房,挡住了无情的阳 光;这排桉树的一些枝杈有时和紫茉莉的藤蔓缠绕在一起,露出了亮红的色
彩。连那些不可或缺的内地怪物——贮水箱也厚厚地长上了一层耐寒的、土 生土长的藤蔓和紫藤,它们看上去与其说是实用的,倒不如说是装饰性的。
多亏了已故的迈克尔·卡森先生对这个邸宅一片热心,他在贮水箱这类东西
是是从不吝惜金钱的;据说,十年不雨,德罗海达邸内的草坪依然可以照样 绿色湛然,花坛里的鲜花也照样盛开不败。
①一种澳洲的桉树。——译注 当你走这个围场府邸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幢房子和那些魔鬼
桉,可接着你使会发觉它的背后和两侧有许多一层楼的黄色砂岩砌成的房 子;加顶的坡道把它们和主体建筑连接在一起,坡道的顶上长满了抓山虎。 满是辙印的小路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砾石东道,它在那座大房子的一侧拐进
了一片圆形停车场,继续往下延伸着,直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那儿是德罗 海达的真正的干活场所。与遮蔽那座主楼的魔鬼桉树比起来,拉尔夫神父自 己更喜欢那些巨大的花椒树,它们把附属建筑物和有关的活动统统都掩盖起
来了。花椒树上长着厚密的、浅绿色的叶子,蜜蜂在嗡嗡飞舞着,这正是内 地牧场里树叶懒洋洋地低垂着的景色。
拉尔夫神父将车停在车场里以后,漫步走上了草坪,这时,女仆已经在
前廊上等着了,她那长着雀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早安,明妮。”他说。
“哦,神父,在这么个晴郎美丽的早晨看到您真是太高兴了。”她带着很 重的口音说着,用一只手把门推开,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他那顶破旧的、并 非教士用的帽子。
镶着大理石方砖的大厅里光线昏暗,宽大的楼梯上装着黄铜扶手。他站 在那儿,直到明妮向他点了一下头,他才走进客厅。
玛丽·卡森正坐在高背椅中,窗户敞开着,这是一扇从地面直抵天花板 的落地窗,足足有 15 英尺高;对于从窗外吹来的冷风,她显然没有在意。
她那浓密的红发几乎依然像她年轻时一样光亮,尽管年龄已经使她那粗糙 的、多斑的皮肤长出了更多的斑点。对于一位 65 岁的女人来说,她的皱纹 并不算多,很像洗过的床罩上的细小的菱形折皱。她那罗马式的鼻子两边各
有一条深深的纹路,直通嘴角;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毫无表情,这是唯一显示 性格倔强的地方。
拉尔夫神父默默地走过奥巴松地毯①,吻了吻她的手;这姿式十分适合
于像他这样身高的、优雅的男人,特别是因为他穿着这身使他具有某种宫廷 气派的平绒黑法衣。她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突然露出了扭捏而又喜悦的样 子,玛丽·卡森几乎是在傻笑了。
①法国奥巴松所产的地毯。——译注
“你要喝点茶吗,神父?”她问道。
“这就要看你是否愿意听弥撒了。”他边说着,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 下来。他交叉起双腿,拱起的法衣下面露出了马裤和高统靴,这是教会对他
所在的教区的让步。
“我给你带来了圣餐,不过,要是你想听弥撒的话,我几分钟以后就可 以为你做的,等一会儿再吃我并不在乎。”
“你对我太好了,神父,”她十分得体地说道,心里非常清楚,他和所有 的人一样,所敬重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钱。“请用茶,”她接着道,“有圣 餐我就很高兴了。”
他克制着自己,使脸上不露出怨恨的神色;这个教区是他培养自我克制 的好地方。
假如有朝一日他有机会摆脱他的脾气给他招来的默默无闻的处境,他就 不会再重蹈覆辙了。要是他善用心机,能打好手中的牌,那这位老太太或许 就能使他如愿以偿的。
“我得承认,神父,去年过得很愉快,”她说。“比起老凯利神父来,你 让人满意得多了,愿上帝让他灵魂烂掉吧。”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突然变 得恶狠狠的,十分刺耳。
他抬眼看着她的脸庞,使劲眨着眼皮。“亲爱的卡森夫人!这可不很象 是一位天主信徒的感情啊。”
“可这是实话。他是个喝起来没完没了的老酒鬼,我相信,上帝会让他 的灵魂象他那酒鬼身子一样腐烂的。”她向前一倾身。“到现在为止我跟你相 当熟了,我想,我有资格向你提几个问题,对吧?毕竟,你可以随意使用德 罗海达,就象它是你自己的运动场一样——学学怎样做一个牧场主,把骑术 练得更高明一些,超脱一下基里①的人世沉浮。当然,这全是应我的邀请, 可我得确认为我有资格得到你对一些问题的回答,是吗?”
①基兰博的简称。——译注 由她来提醒他,他应该对她心怀感激,这是他所不情愿的,可是,他却
一直在等待着她认为她有权向他提出一些什么要求的这一天的到来。“的确 是这样的,卡森夫人。
对于你让我随意出入德罗海达,还有你送给我的那些神物——马匹、汽 车,我是感激不尽的。”
“请问尊寿几何?”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二十八。”他答道。
“比我想的要小些。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该派象你这样的神父到基里 这种地方来的。你干了些什么使他们把你派到了这个偏远的地方来呢?”
“我冒犯了主教大人。”他笑了笑,镇静地说。
“一定是这么回事,我认为像你这样一位才华卓越的神父在基兰博这种
地方是不会感到快乐的。”
“这是上帝的旨意。”
“瞎扯淡!你是因为为人不当才到这儿来的——你本人为人不当;每一 位主教大人都不例外,只有教皇才是十全十美的。基里和你的天赋格格不入, 这一点我们都明白。
这倒不是说我们乐意有象你这样的人来代替他们通常派给我们的那些授 了圣职的懒蛋,而是说,你的天赋要涉足于教会的神权才如鱼得水,而不是 在这里的羊马之间。穿上红衣主教的红袍,那你看上去就神气极了。”
“我恐怕没这个造化。我想,基兰博算不上是教皇主教使节版图的中央 吧。还可能有更糟糕的地方。我在这儿至少有您、有德罗海达呢。”
她心领神会地接受了他那有意的、露骨的奉承,她欣赏他那堂堂的仪表, 他那殷勤的关注和他那机灵敏锐的头脑。真的,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红衣 主教的。在她的一生中,她记不得见过比他更英俊的人了,也记不得见过用 大体相同的方式来运用其英俊的魅力的人。他一定知道他自己的长相如何: 高高的身材和匀称的体魄,英俊的富于贵族气派的容貌,身体的各个部分搭 配得极其和谐。他是上帝得意之作,在上帝创造万物中,如此慷慨的赐予是 寥若晨星的。从他头上那蓬松乌黑的卷发和那个令人惊讶的湛蓝的眼睛,到 他那小而纤细的手脚,都是美不胜言。是的,他一定意识到他的一切。然而, 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的神态,这使她感到他从未被自己的美貌所奴役,并且永 远也不会。倘若必要的话,他会若无其事地运用他的美貌去得到他想得到的 东西,不过,他好像并不沉醉于自己的美貌,他似乎认为受自己的美貌影响 的是最不足挂齿的。她很愿意了解,在他往昔的生活中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 的。
令人不解的是,偏偏有许多教士俊美如阿多尼斯①,风流如唐·璜②。 他们奉行独身生活是为了逃避那其中的后果吗?
①希腊传说中的神祗,相传为爱神阿芙罗狄蒂所恋的美少年。——译注
②西班牙传奇中的人物,是一个生活风流的贵族,屡见于西文诗歌、戏 剧中。——译注
“你为什么甘心在基兰博呢?”她问道,“为什么不放弃教职,而宁可如 此将就呢?以你的才能,你是可以在许多方面发财致富、有权有势的。你总 不能对我说权力对于你毫无吸引力吧?”
他的左眉扬了起来。“亲爱的卡森夫人,你是一位天主教徒。你知道我 立下的誓言是神圣的,我将至死作一个教士。我不能背弃我的誓言。”
她纵声大笑。“啊,得啦,你当真相信,要是你放弃了你的誓言,他们 会追着你对你天打五雷轰、狗咬枪击吗?”
“当然不会罗。我也不相信你会傻到以为我置身于教士的行列是出于对
惩罚的恐惧。”
“哦嗬,真尖刻,德·布里克萨特神父!那么,是什么拴着你呢?是什 么迫使你忍受尘灰、暴热和基里的苍蝇之苦呢?你完全明白,这也许是一种 无期徒刑呀。”
一丝阴影片刻间掠过了那双湛蓝的眼睛,但是他微微一笑,垂怜地对她 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安慰者,对吗?”他双唇张开,望着天花板,叹了口 气。“我从小受的就是把我培养成教士的教育,但还远不止于此。对一个女 人,我怎么解释才好呢?我是一个中空的躯体,卡森夫人,常常是由上帝来 填充它的。倘若我是个更好一些的教士,那就根本不会觉得有空荡的时候。 受上帝的填充,与上帝浑然一体,那是不受地点影响的。
不管我是在基兰博或是在主教的殿堂里,全都一样。但是,要说明白是 不容易的,因为,即使对教士来说,这也是一大玄秘。这是天赐神授,其他 人是永远也无法了解的。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放弃它吗?我做不到。”
“这么说是一种力量罗,对吗?那么,为什么它只给予教士呢?是什么 使你认为,在叫人筋疲力尽的冗长的仪式期间涂抹圣油就能赋予任何人以这 种力量呢?”
他摇了摇头。“嗳唷,这是多年的生活所获得的,甚至在授圣职之前就 这样了。这是苦心舒展的结果,它使躯体向上帝洞开。这是苦心挣来的!是 日积月累而得到的。这就是誓言的目的,难道你不明白吗?教士的心境不受 红尘俗物的干扰——没有对女人的爱欲,没有对金钱的迷恋,也没有因为要 听命于他人而于心不甘。贫穷于我毫不新奇;我并非出身于富有之家,抱朴 守贞于我决非难事。服从又如何呢?对我来说,这是上述三条中最难办到的 事。可是,我会服从的,因为如果我把自己看得比作为上帝的寄身更重要的 话,那我就一无是处了。我是要服从的。如果必要的话,我愿意毕生在基兰 博受苦受难。”
“那么,你是个笨蛋,”她说。“我也认为还有比爱侣情人更重要的东西, 但是当上帝的寄身可不在此例。真是怪哉。我从来没想你是如何狂热地笃信 上帝,我还以为你是个持怀疑态度的人呢。”
“我确实抱有怀疑。有思想的人对什么不怀疑呢?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常 感到空虚的原因。”他望着她背后的某种她所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我想,我 为了能成为一个完美无暇的教士,已经抛弃了我的一切抱负、所有欲念,这 你知道吗?”
“不论什么事,完美无缺总是枯燥难耐的,”她说道,“我本人倒喜欢少 许带点儿暇疵。”
他笑了起来,赞赏而又多少有些炉忌地望着她。她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女 人。
她已经孀居了 33 个春秋,唯一的儿子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死去了。由 于她在基兰搏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她从来没考虑过她所熟识的几个雄心勃
勃的男人向她作出的表示;作为迈克尔·卡森的未亡人,她是个无可争议的
女人,但作为某人的妻子,她得把她对一切的控制权都交给了那个人。但玛 丽·卡森对生活的想法并不是当个副手。因此,她发誓弃绝肉欲,宁愿玩权 弄势。她会有个情夫,这是完全无可置疑的。因为就流言蜚语而言,基兰博 就象根适合于传电的导线。但她既不通达人情也没有一般人的弱点。
可是现在,她已经被公认到了耄耋之年,不复有肉体上的冲动了。倘若 新来的年轻神父对她勤于职守,而她回赠给他诸如小汽车之类的薄礼,这根 本没有什么不当。她一生都是教会的坚实栋梁,一直以相称的方式支持她的 教区和教区的宗教首领,甚至在凯利神父做弥撒时一个劲儿地打嗝儿的情况 下也是如此。对凯利神父的继承者心怀好感、宽厚相待的并不是她一个人; 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也受到了他教区每一个教民的理所当然的拥戴, 不管是富者还是穷人。如果住在较远的教区的教民不能到基里来见他的话, 他就去看望他们:在玛丽·卡森没送他汽车之前,他是骑着马去的。他的耐 心与仁慈使他博得了全体教民的喜欢,以及部分教民的由衷地爱戴。布格拉 的马丁花了不少钱修葺了神父的住宅:迪班—迪班的多米尼克·奥鲁尔克出 钱雇了一名好管家。
因此,玛丽·卡森从她那受人尊重的年纪和地位出发,觉得她是可以安 然无事地细玩慢赏拉尔夫神父的。她喜欢和一个与她同样聪明的头脑斗智, 她喜欢智胜他,因为她对自己实际上是否智胜了他根本没有把握。
“让我们再回到你刚刚说过的、基里不在教皇主教使节版图中央的话题 上来吧,”她说着,往椅子里角坐了坐,“你认为有什么能把那位神父先生好 好震撼一下,使基里成为他的生活的转折点呢?”
神父哀婉地一笑。“这就不好说了。来个一鸣惊人吗?突然拯救了一千 个灵魂,突然有了使病者健步、使盲者复明的本领??但是,出奇迹的时代 已经过去了。”
“哦,得啦,这我可怀疑!这只不过是上帝变了他的法子罢了。这年头 他用的是钱。”
“你真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也许这正是我这样喜欢你的缘故,卡森夫人。” “我的名字叫玛丽。请叫我玛丽。” 恰好在德·布里克萨特神父说“谢谢你,玛丽”的时候,明妮推着茶点
车走了进来。 玛丽·卡森一边吃着新做的糕饼和(鱼是)鱼吐司,一边叹道:“亲爱的
神父,我希望你今天上午能特别卖力地为我祈祷。”
“叫我拉尔夫吧,”他说道。接着,他又调皮地说:“我怀疑我是否能比
平常更卖力地为你祈祷,不过我试试看吧。”
“哦,你真叫人着迷!或许这话是冷嘲热讽吧?我一般不喜欢一眼望穿 的东西,可是对你,我始终没有把握,那显而易见的东西是否掩盖着更深一 层的东西。就象驴子前面的胡萝卜。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你对我的真实看 法到底如何?我永远不得而知,因为你非常圆滑,决不会对我讲的。这太有 意思了,太使人着迷了。不过,你一定得为我祈祷。我老了,而且罪孽深重。”
“岁月流逝,对你我都一样,而且我也是有罪孽的。” 她忍不住轻轻地于笑了一声。“我倒真想以很高的代价来知道你是怎样
造孽的呢! 真的,我确实想知道。”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改了话题。“眼下我的牧场
里缺一个工头。”
“又缺人了?” “去年就缺了五个。要找象样的人越来越难了。” “噢,听人说你不是个慷慨大方、体谅别人的雇主。”
“啊,放肆!”她喘了口气,笑了起来。“是谁给你买了一辆崭新的戴姆 载汽车,你才用不着在马背上颠的?”
“啊,可是,瞧我为你祈祷得多卖力气呀!”
“要是迈克尔有你一半的才智和品格,那我也许就会喜欢上他了,”她出 其不意地说道。她的面容为之一改,变得恶狠狠的。“你认为我在世上无亲 无眷,非得把我的财产和土地留给教会,是吗?”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说着,给自己又倒了点儿茶。 “实际上,我有个弟弟,他家大口巨,人丁兴旺。” “这太好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结婚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财产。我知道,在爱尔兰我是永远找不
上一门好亲事的;在那里一个女人非得有教养、有背景,才能找上一位阔丈 夫。于是,我用两只手没命地干活,攒够了盘缠,到有钱的男人没那么多罗
嗦事的国土上来了。我到这儿的时候,我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张脸、一个身子
和一个比人们认为女人应该有的更聪明的头脑。 就凭这些,我就抓到了迈克尔·卡森;他是个傻阔老,一直到死都非常
宠爱我。”
“那你弟弟呢?”他觉得她扯远了,便提醒道。
“我弟弟比我小 11 岁,算来现在也该有 54 岁了。现在活着的就我们两 个人了。我几乎不认识他,我离开高尔韦①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眼下 他住在新西兰;如果他是为了发财而移居国外的话,他到如今也并未成功。”
①爱尔兰一地名。——译注
“可是昨天晚上,当牧场的工人给我带来消息,说是阿瑟·蒂维厄特已
经打铺盖卷走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帕德里克。我在这里,不会再年轻了, 身边没有家人。我想到了帕迪是个经营土地很有经验的人,可是没有钱去买
自己的土地。我想,干嘛不给他写封信,叫他带着儿子们到这儿来呢?我死
了以后,他就继承德罗海达和米查尔有限公司,因为比起那些在爱尔兰的堂 表亲来,他是我唯一活着的近亲。”
她笑了笑:“等到现在也许显得有些愚蠢了吧,对吗?他早晚会来的, 也会习惯在黑土平原上放羊的。我敢肯定,在黑土平原上放羊和在新西兰放
羊大不一样。然后,在我死了以后,他就可以顺顺当当地继承我的事业。” 她低下了头,凝神注视着拉尔夫神父。
“我不明白,你怎么早没想到呢。”他说。
“哦,我想到了。不过,直到最近我才想到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有 许多贪婪的人急不可耐地等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在最近,我的寿终之 日似乎比以往离我更近了,我才觉得??哦,我不知道。有自己的亲骨肉围 在身边,也许是很愉快的事吧。”
“怎么了?你觉得你病了吗?”他急忙问道,眼睛里流露出真心关切的 神情。
她耸了耸肩。“我很好。但是年过六十五,总会有些不祥之兆的。突然 觉得衰老来到已经不是将来的事,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对的。在这座房子里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对 你来说将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哦,他们不会住在这里的,”她说。“他们可以住在小河边的牧场工头 的房子里,离我还挺远呢。我不喜欢孩子和他们的声音。”
“玛丽,就算你们年龄相差很大,这样对待你唯一的弟弟,不是太简慢 了吗?”
“他将继承财产——那就让他挣吧。”她不加掩饰地说道。 梅吉在第九个生日的前六天,菲奥娜·克利里又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在
这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除了有过几次要流产之外,没发生别的事情,她就自 认很幸运了。9 岁的梅吉已经到了真正能帮上一把手的年龄了。菲奥娜自己
40 岁了,这把年纪再生孩子总免不了要经受大伤元气的痛苦。这个孩子取 名叫哈罗德,是个身体娇弱的婴儿;医生定期列家里来,这在所有家人的记 忆里还是第一次呢。
然而烦恼不饶人,克利里的烦恼也有增无已。战争带来的后果许不是兴 旺发达,而是农村的萧条。活计愈来愈难找了。
一天,他们正在喝茶,老安格斯·麦克怀尔特送来了一封电报。帕迪双 手打颤地将它撕开;电报从来不是报告好消息的。除了弗兰克以外,孩子们 都围了过去,弗兰克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茶,离开了桌子。菲的目光跟随着他,
但当帕迪哼了一声时,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怎么啦?”她问道。 帕迪正出神地望着那片纸,就像它带来了噩耗似的。“艾奇鲍尔德不要
咱们了。” 鲍勃用拳头狠狠地砸着桌子;他早就盼着能和父亲一起去当个剪羊毛的
徒弟了,而艾奇鲍尔德的剪毛棚本来是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父亲,他干 嘛要对咱们干这种狗屁事儿呢?我们本来明天就要动身了。”
“他没说原因,鲍勃。我猜是哪个混帐王八蛋包工头挖了咱们的墙脚。” “哦,帕迪!”菲哀叹着。 躺在火炉边上的大摇篮里的小东西哈尔①哭了起来,可是菲还没来得及
挪窝,梅吉已经站起来了。弗兰克也返回了门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茶杯, 仔细地观察着他父亲。
①哈罗德的昵称。——译注
“唉,我想我得去见见艾奇鲍尔德,”帕迪终于说道。“现在不到他那儿 去剪,另找一家已经太晚了,不过,我打心眼儿里觉得他得给我个比这更说 得过去的解释。在七月里威洛比的羊圈开工以前,我们只好指望能找个挤奶 的活儿了。”
梅吉从放在炉子边上的一大堆白毛巾中挑出了一块四方的,暖了暖,在 案子上小心地铺开,然后,把那啼哭的孩子从柳条摇篮里抱了出来。在梅吉 像她妈妈一样一丝不差地、利索地给他换尿布的时候,孩子的小脑壳上长着 稀稀拉拉的克利里家的头发在闪闪发亮。
“小妈妈梅吉。”弗兰克逗着她说道。 “我才不是呢!”她愤愤地答道。“我不过是在帮妈妈的忙罢了。” “我知道,”他温和地说。“你是个好姑娘,小梅吉。”他使劲地拉了拉她
脑后的白塔夫绸蝴蝶结,把它拉得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来,敬慕地望着他的脸;她的身子又俯在了
那正瞌睡的婴儿的脑袋上。他觉得,看上去她象是已经到了他自己这样的年
龄了,或者甚至比他还要老成。在她这样一个只该照看艾格尼丝(现在它已 经被遗忘在卧室里了)的年龄,竟然要干这种事,不禁使他心里感到痛楚。 要不是为了她和他们的妈妈,那他老早就走了。
他愁眉不展地望着他的父亲,是他使这个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新生命出 世的。他丢了剪羊毛的活儿,真是活该倒霉!
不知怎么的,其他的男孩子,甚至连梅吉也从来没象哈尔这样使他伤过 神;这一回,当菲的腰身开始大起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年龄都已经足够成婚
做父亲了。除了小梅吉以外,谁心里都对此感到不对劲儿,尤其是他的母亲。 男孩子们的偷窥使她像兔子似地感到胆怯和畏缩;她无怯正视弗兰克的眼
睛,也无法掩饰自己目光中的羞愧。想起哈尔出生的那天晚上从她的卧室里 传出来的可怕的呻吟和叫喊,弗兰克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无论哪个女人也
不该经受这样的痛苦;现在他已经成年了,可他还没象别的人那样离开家庭
去自己谋生。现在你这个当爸爸的把剪羊毛的活儿都丢了,这是活该受罪。 一个庄重的男人本来就不该再碰她的。
他妈妈的头在崭新的电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彩,在她低头望着坐在长桌 那边的帕迪时,她那纯洁的面部轮廓显示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像她这样一
个可爱而文雅的人是怎样才嫁给了一个来自高尔韦沼地的巡回剪羊毛工呢? 真是糟踏了她自己,糟踏了她的斯波底①瓷器,她的缎子餐巾和起居室里的 那些未曾示人的波斯小地毯,因为她和那些与帕达地位相当的老娘们儿是格
格不入的。她使她们强烈地感到她们的大嗓门儿俗不可耐,放在面前的餐叉 超过一把,她们就不知如何是好了。②
①乔西亚·斯波底(1733— 1797)于 1770 年在英国斯塔福德郡烧制成
的一种细瓷器。——译注
②在体面人家用在时每一道菜用一副刀叉,餐叉超过一把,表示菜的数 量不止一道。
这里比喻这些人未经世面。——译注 有时在星期天她会走进那冷冷清清的起居室,坐在临窗的那架古钢琴
旁,弹起乐曲,尽管她由于没有时间练习,指法早已生疏,除了弹一些最简 单的小片段以外,再也弹不出什么别的了。每逢这种时候,他总是坐在窗下 的丁香花与百合花前,闭目谛听着。那时,他的眼前便飘起一片梦幻似的情 景,恍惚看见他的母亲身穿镶有粉色花边的篷起的长裙,坐在一间宽阔的象 牙塔似的屋子里的一架钢琴旁,身边环绕着一根根又长又大的蜡烛。这情景 会使他泪落不已。然而,自从警察将他送回家,在谷仓度过了那一夜之后, 他再也不掉泪了。
梅吉把哈尔放回了摇篮里,走去站在妈妈的身边。这里又一个被耽误了 的人。她有同样骄傲的、善感的面影;她那双手,那童稚的躯体,都有几分 像菲。当她也成长为一个成年女子的时候,她会很象她妈妈的。谁将要她呢? 另一个傻呆呆的爱尔兰剪毛工,或者韦汉那个牛奶场来的乡巴佬吗?那配有 更好的命运,可是她生来时运不济,人人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岁岁年年, 他活着就好像为了证实这一点。
菲和梅吉突然意识到他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们,她们一齐转过身来, 带着女人们只给予她们生命中最热爱的人的温柔冲他微笑着。弗兰克把杯子 放到桌子上,走出去喂狗了。他恨不得能哭一场,或者去杀个人,去干能排 解这痛苦的任何事情。
帕迪丢掉了替艾奇鲍尔德剪羊毛的活儿之后三天,玛丽·卡森的信到了。
他在韦汉邮局一拿到信,立刻撕开就看,并随即像个孩子似地蹦跳着回家了。
“咱们要到澳大利亚去啦!”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在瞠目结舌的家人面 前挥着那几张贵重的仿羊皮信纸。
一阵沉默,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菲异常震惊,梅吉也是一样,可 是每个男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弗兰克的两眼在闪闪发光。,
“可是,帕迪,过了这么些年她怎么才突然想起了你呢?”菲看完信以 后问道。
“她不是新近才有钱的,不联系也有很长时间了。我从来也不记得她以 前提过要帮我们什么忙啊。”
“看来她是怕孤零零地死去,”他说道,既是为了使自己、也是为了使菲
更相信这一看法。“你看看她是怎么写的吧:‘我已经上了年纪,你和你的孩 子们是我的继承人。
我想,在我去世之前,我们应该见见面,再说,也到了你们学学怎样管 理你们要继承的产业的时候了。我打算让你做我的牧场工头——这是一个锻 练的好机会,你那些到了能干活年龄的孩子们可以受雇做牧工。德罗海达将 成为一个家族企业,由家里人经营而无须外人插手。’”
“她说给咱们寄去澳大利亚的钱了吗?”菲问道。 帕迪一挺腰板。“我不会为这种事去麻烦她的!”他没好声气地说道。“用
不着求她,我们也能到澳大利亚,我有足够的积蓄!”
“我想,她是应该为我们出盘缠的。”菲固执地说道,这使大家都感到非 常惊讶,因为她是不常发表意见的。“你干嘛仅仅凭着信上的诺言,就要放 弃这里的生活而跑去给她干活儿呢?她以前从来没帮过我们一点忙,我信不 过她。我就记得你说过,你从没见过象她那样的铁公鸡。帕迪,看来你毕竟 不大了解她,你们俩的岁数差那么多,你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她就去了澳大利 亚。”
“我不明白,这对目前的情况有什么影响。如果她是个铁公鸡,那我们 要继承的财产也就更多。不,菲,我们要到澳大利亚去,咱们自个儿掏盘缠。” 菲不再言语了。从她的脸上无法看出她是否因为自己的意见被如此简单
地不予理会而感到怏怏不乐。
“好哇,我们要去澳大利亚啦!”鲍勃抓着父亲的肩膀喊了起来。杰克、 休吉和斯图尔特蹦来跳去的,弗兰克满面笑容,这里的一切他都已视而不见 了,他的眼光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菲和梅吉感到惶惑不安,痛切地希 望这事干脆作罢,因为他们在澳大利亚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只不过是在陌 生的环境下过同样的生活罢了。
“基兰博在哪儿呀?”斯图尔特问道。 于是,那本旧地图册被翻了出来。尽管克利里家穷,可是厨房的餐桌后
面还是有几格子书。男孩子们全神贯注地在那发了黄的纸页上查看着,直到 找着了新南威尔士①。
他们习惯于小小的新西兰的天地,是想不起来去查看一下地图左下角的
以英里为单位的比例尺。他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假定新南威尔士跟新西兰的北 岛一般大。基兰博就在那左上角,它和悉尼②的距离与旺加努伊③与奥克兰
④之间的距离相仿,尽管表示城镇的黑点似乎比北岛地图上的要少得多。
①澳大利亚东南的一个州——译注
②澳大利亚一海港城市。——译注
③新西兰一城市。——译注
④新西兰一海港城市。——译注
“这本地图册老掉牙了,”帕迪说道。“澳大利亚跟美洲一样,发展得很 快。我敢肯定,现在那里的城镇要多得多。”
他们打算坐统舱去,好在毕竟只有三天的路程,还不算太糟糕。不象从 英国到南半球那样,得走好几个星期。他们能出得起钱。带走的东西是衣物、 磁器、刀叉、被单、床单、炊具和那几格珍贵的书籍。家具不得不卖掉,以 偿付菲卧室里的那几件东西——古钢琴、小地毯和椅子——的运费。
“我不愿意听你说把它们留下来的话。”帕迪坚决地跟菲说道。 “你肯定我们花得起这份钱吗?” “没问题。至于其它的家具嘛:玛丽说她为我们准备下了牧场工头的房
子,我们可能需要的那里都一应俱全。我很高兴,我们用不着和玛丽住在同 一座房子里。”
“我也很高兴。”菲说道。 帕迪到旺加努伊给他们在“韦汉”号上订了八张统舱的铺位。令人奇怪
的是,这艘船和离他们最近的镇子同名。他们定在八月底上路,因此,一到 八月初,每个人都开始感到他们真的就要进行这次关系重大的冒险了。那几 只狗得送人,马匹和轻便马车卖掉了,家具装上了老安梅斯·麦克怀尔特家 的大车,运到旺加努伊去拍卖;菲的那几件东西和磁器、床单和被单、书籍 以及厨房用具一起装进了板条箱。
弗兰克发现他母亲站在那架漂亮而陈旧的古钢琴旁,抚摸着那淡粉色的 带条纹的饰板,呆呆地望着沾在指尖上的金粉。
“妈,它一直就是你的吗?”他问道。
“是的。是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不能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这架古钢琴、 波斯小地毯、路易十五时期的沙发和椅子、还有摄政时期①的写字台。东西 不多,不过它们理所当然地是属于我的。”那双灰色、忧郁的眼睛越赤他的 肩头,凝视着挂在他身后墙上的那张油画;由于年深日久,那画的色彩有些 暗淡了,但那穿着镶有浅粉色花边、周围有 107 个褶边的长裙的金发女人却
依然清晰可见。
①英国摄政时期为 1810 年至 1820 年。——译注 “她是谁?”他转过头去,好奇地问道。“我一直想知道。” “一位了不起的太太。” “哦,她准定和你有亲属关系,她和你有点儿象呢。”
“她?我的亲戚?”那双沉思的眼睛离开了画像,讥讽地落在了儿子的 脸上。“哦,我看上去象有她这样一位亲戚吗?”
“象。” “你糊涂了,仔细想想吧。”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妈。”
她叹了口气,合上了古钢琴,抹掉了手指上的金粉。“没什么可说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得了,帮我把这些东西挪到屋子中间去,这样你爸 就好包装了。”
这次航程是一场恶梦。“韦汉”号还没出惠灵顿港,他们就全呕吐了; 在狂风大作,风雪交加的 1200 英里的海程中,他们吐了一路。帕迪也顾不 上刺骨的寒风和飞溅不停的海水,把男孩子们都带到了甲板上,让他们呆在
那里,只是在有好心人自愿照看那四个可怜巴巴的、干呕着的小子们时,他 才下到底舱里去看他的女眷和婴儿。弗兰克尽管特别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 气,但还是自愿留在了下面,照护女人们。船舱很狭小而且令人窒息,散发
着油味儿,因为它是在水线以下,靠近船艏,是船只簸得最剧烈的地方。 出了惠灵顿之后数小时,弗兰克和梅吉相信他们的母亲快要死了;一个
熟悉的乘务员从头等舱里叫来了一位医生,他悲观地摇着头。
“不过,这段航程很短。”他说道,吩咐他的护士给婴儿倒些牛奶来。 弗兰克和梅吉在干呕的空隙里,设法用奶瓶喂哈尔,他不肯好好喝奶。
菲已经不再挣扎着呕吐,而是陷入了昏迷状态,他们唤都唤不醒她。乘务员 帮着弗兰克把她放到了顶铺上,那里的空气略微新鲜一些。弗兰克把毛巾举 在嘴边,以便挡住依然在往外翻呕的稀胆汁。他坐在她的铺边上,从额头向 后捋着她那黯无光泽的黄头发。他不顾自己的呕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 坚持着。帕迪每次进来,都看见他和他母亲呆在一起,摩挲着她的头发,而 梅吉则与哈尔蜷缩在下铺,嘴上捂着一块毛巾。
出了悉尼后三个钟头,海面变得一平如镜,雾气悄悄地从南极飘来,团 团地围住了这艘旧船。梅吉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她想象着可怕的浪击已 经过去,但海洋仍在有节奏地、痛苦地狂吼着。他们缓缓地穿过浓重的灰雾, 像一只被追赶的猎物那样胆战心惊地潜行着,直到那深沉而单调浪吼声又从 船的上部传来,这是一种茫茫然然、凄切切的难以形容的悲苦之声。随后, 当他们滑行穿过那幽灵般的水雾进入港口时,他们周围的空中响起了一片痛
苦的号声。梅吉永远也忘不了那雾号①声,这是她第一次踏上澳大利亚的序 曲。
①船在雾中用来提醒其它船注意的号声。——译注
帕迪抱着菲走下了“韦汉”号,弗兰克抱着小娃娃跟在后面,梅吉提着 一只箱子,每个男孩都打着一些行李,疲惫不堪地、磕磕绊绊地走着。1921
年 8 月底的一个大雾弥漫的冬晨。他们进入了皮尔蒙特。这是一个没有任何 含义的地名。码头的铁货棚外面,出租汽车排成了一排长龙,等在那里。梅
吉目瞪口呆地四万张望着,她还从来没见过在一个地方一次停这么多小汽车 呢。不知怎么的,帕迪把他们全都塞进了一辆汽车,那司机主动提出把他们 送到“人民宫”。
“伙计,那是适合你们这样的人的地方。”他告诉帕迪。“那是萨利夫妇 为劳苦大众开的旅店。”
街道上挤满了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拥来的汽车,马却极少。他们从出租汽
车里的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高耸的砖楼,狭窄迂回的街道,拥挤的行人过往 匆匆,仿佛是在参加某种稀奇古怪的都市仪礼。惠灵顿使他们感到敬畏不已, 而与悉尼相比,惠灵顿却显得像个农村市镇了。
当菲在救世军①称之为“人民宫”的许多鸟笼似的小屋中歇憩时,帕迪 出门到中心火车站去,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搭乘火车到基兰博去。已经差不 多缓过劲儿来的男孩子们吵嚷着要跟他一起去,因为他们听说车站高得不太 远,而且一路全是商店,其中还有一家卖棒棒糖的呢。帕迪真羡慕他们的青 春活力,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经过三天晕船之后,他对自己的两条腿是否 顶得下来,心里依然没把握。弗兰克和梅吉也想去,但他们更关心妈妈的身 体,希望她好起来,于是就留下来陪菲和小孩了。确实,一下船,她似乎很 快恢复了,她已经喝了一碗汤,慢慢地吃了一片烤面包,这是一位劳苦大众 中的一个头戴帽子的天便给她送来的。
①基督教(新教)的一个社会活动组织,由牧师布斯于 1865 年创立于 伦敦,1880 年正式定名。——译注
“菲,要是今天晚上咱们不走的话,那下一次直达车就在一周以后了。” 帕迪回来以后说道。“你觉得你今天晚上走能挺得下来吗?”
菲坐了起来,身上发着抖。“我能挺过去。”
“我觉得咱们应该等一等,”弗兰克壮着胆子说道。“我想妈的身体还没 缓过来,不能赶路。”
“弗兰克,你好像不明白,要是我们误了今晚的火车,就得整整等上一 个星期,我口袋里的钱可付不起在悉尼呆一个星期的帐。这个国家大着哩, 咱们要去的那地方可不是每天有火车。明天有三趟车,我们坐哪一趟车都只 能到达博。这样,我们就得在那里等着转车,他们跟我说,要是我们那样走
的话,那比我们想想办法赶今晚的车更受罪呢。”
“我能挺过去,帕迪,”菲又说了一遍。“有弗兰克和梅吉照顾我,不会 有什么事的。”她两眼望着弗兰克,恳求他别再说了。
“那我现在就去给玛丽打个电报,告诉她明天晚上等我们。” 中心火车站比克利里家的人所到过的任何建筑物都要大,一个巨大的圆
柱形玻璃大厅似乎在同时回响着、吸收着成千上万的人的喧声闹语。他们在 横七竖八的捆着绳子的筐子旁等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块巨大的指示板,它 是由手拿长杆的人调整的。在愈来愈暗的暮色中,他们挤在这群人中间,眼 巴巴地望着五号站台上的铁门;门虽然关着,但门上面有手写的几个字:“基 兰博邮车”。在一号站台和二号站台上,紧张的活动预示着开往布里斯班和 墨尔本的夜班快车即将发车,旅客们正在熙熙攘攘地通过检票口。
不久,便轮到他们了。五号站台的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人们开始急不 可待地挪动起来。
帕迪给他们找了一间空着的二等车厢,把大一些的男孩子安置在靠窗口 的座位上,而菲、梅吉和那些小小孩则坐在通往车厢连接处的长过道的滑门 旁。有人抱着找个空位的希望探进脸来,但一看见车厢里有那么多孩子,马 上就被吓退了。有时候,家人口多也有它的长处。
夜里很冷,他们解下了所有的手提箱外面捆着的花格呢大旅行毛毯;尽 管车厢里没有供暖,但地板上放着装满了热灰的钢箱却散发着热气。不管怎 么样,谁也没盼着供暖,因为在澳大利亚或新西兰,任何地方都是从不供暖。 “爸,还有多远呐?”当列车起动,车身轻摇,铿铿锵锵地向前方的目
的地奔驶时,梅吉问道。
“比我们那本地图册上看到的路程要长得多,梅吉。610 英里。明天傍 晚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男孩子们惊得透不过气来,可是,窗外灯光初放,万家灯火所构成的仙 境般的画面使他们把这一点忘在脑后了。他们全都凑到了窗前观看着,在列 车驶出的最初几英里路程中,房子仍然不见少。随着车速的加快,灯光越来 越稀少,终于完全消失,代替它们的是不断地涌向呼号着的疾风的点点火星。 当帕迪把男孩子们领到外面,以便让菲给哈尔喂奶的时候,梅吉羡慕地望着 他们的背影。这些天来,她似乎已经不被看作是男孩子中间的一员了,自从 那婴儿搅乱了她的生活,使她像妈妈一样被紧紧地拴在家中以来。
她就不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了。她一片忠心地对自己说,这倒并不使她真 正感到介意;他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家伙,是她生活中主要的乐趣。妈妈把 她当成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姑娘,这使她从心眼里感到高兴。到底是什么 原因使妈妈生儿育女的,这她一点儿也不清楚,可结果倒是挺不错的。她把 哈尔递给了菲。不一会儿,火车停下了,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看来它要
停上几个钟头,好好喘口气。她极想打开窗子,往外看看,可是,尽管地板 上有热灰,车厢里还是越来越冷了。
帕迪从过道里走了进来,给菲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菲把填饱子
肚子、昏昏欲睡的哈尔放回了座位上。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一个叫海兹谷的地方。为了爬上利思戈山,得在这儿加一个车头;是 小吃部的那个姑娘说的。”
“我得在多长时间内喝完?”
“15 分钟。弗兰克会给你拿些三明治来的,我要去照看孩子们吃饭。咱 们下一次吃茶点是在一个叫布莱尼的地方,要在后半夜了。”
梅吉和她妈妈一起喝着那杯加了糖的热茶。当弗兰克拿来三明治的时 候,梅吉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自禁的激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让她躺在 小哈尔下手的一张椅子上,用毯子紧紧地把她裹了起来,然后,又同样给菲 裹上了毯子,让她舒展身子躺在对面的座位上。斯图尔特和休吉船在座位间 的地板上,可是,帕迪对菲说,他要带鲍勃、弗兰克和杰克到隔几节的那个 车厢找几个剪毛工聊聊去,当夜就在那儿过了。在两个火车头所发出的“卡 嚓、卡嚓”和“呼哧、呼哧”的有节奏的响声中向前行进,听风着吹动电线 的声音,以及钢车轮在倾斜的钢轨上滑行,猛烈地牵动列车时发出的阵阵铿 锵声,这比在船上要好得多了,梅吉沉沉地入睡了。
早晨,他们瞠目结舌、满怀敬畏、惊愕异常地望着那一片异国风光,他 们做梦也没想到在与新西兰同存的星球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的确,这里 有起伏的丘陵,但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能使人联想起故土的东西了。一切 都是灰蒙蒙、黯苍苍的,甚至连树也是这样!强烈的阳光已经使冬小麦变成 了一片银褐色,越陌连阡的麦田迎风起伏,唯有那一片片稀疏而修长的蓝叶 树木和令人生厌的灰蒙蒙的灌木丛隔断了这一望无际的景色。菲那双淡漠的 眼睛眺望着这一派景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可怜的老吉却泪水盈 眶了。这是一片可怖的、毫无遮挡而又广漠无垠的土地,没有一丝毫的绿色。 随着太阳冉冉升上天顶,寒气彻骨的夜晚变成了灼热难当的白昼,火车 没完没了地“咣当”着,偶尔在某个满是自行车、马车的小镇停一下;看起 来,小汽车在这里是难得一见的。帕迪把两扇窗子全都开到了顶,也顾不得
吹进车厢的煤灰落得到处都是了。 大气热得叫人直喘,他们穿的那身厚重的新西兰的冬装,贴在身上直刺
痒。看来除了地狱以外,在冬季再没有比这儿更热的地方了。 日薄西山的时候,基兰博到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小地方,一条满是尘土
的宽阔街道的两边,排列着摇摇欲坠的瓦楞铁皮顶的木房子,没有树木,令 人厌倦。西沉的夕阳给万物涂上了一片金色,赋予这个镇子似一种极为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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