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



的金碧辉煌的尊严,甚至于当他们还站在月台上眺望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渐 渐地消褪了、这是一个遥远的边缘地带典型的殖民地,一个位于雨量稳定递
减的雨森地带的最边远的村落,在它西边不远的地方即是纵深 2000 英里的、
雨水不到的荒漠之地——内弗—内弗①。
①指澳大利业昆士兰州北部地区。——译注 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小轿车停在车站广场上,一个教士穿过灰土盈寸的
地面,表情淡漠地大踏步向他们走来。他那件长法衣使他显得像个古时候的 人物,仿佛他不是象常人那样用双脚走路,而是象梦幻中的人,飘然而来; 扬起的尘土在他的周围翻滚着,在落日的最后余晕中显得红艳艳的。
 “哈罗,我是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他说着,向帕迪伸出了手。“你一 定是玛丽的弟弟吧,你简直是她的活肖像。”他转向了菲,把她那柔弱的手 举到了唇边,带着毫不掺假的惊讶神态微笑着;没有人比拉尔夫神父能更迅 速地看出谁是上等女人来了。
 “嚯,你真漂亮!”他说道,仿佛这句话是一个教士能说出的世间最自然 不过的话了。
  接着,他的眼睛转向了那些挤作一四站在那里的男孩子们。有那么一阵 工夫,那双眼睛迷惑不解地停留在弗兰克的身上,他抱着小娃娃,挨个儿地 申斥着那些越来越缩成一团的男孩子们。梅吉独自一人站在他们的背后,张 着嘴,象是瞧着上帝似地傻呆呆地瞧着他。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哗叽长袍 拖在尘土之中,迈步越过了那些男孩子,蹲下身来,用双手搂住了梅吉,那 双手坚定、柔和,充满了友爱。“啊!你是谁呀?”他微笑着,问她。
“梅吉。”她说道。
 “她的名字叫梅格安。①”弗兰克绷着脸说道。他讨厌这漂亮的男人和 他那令人惊讶的高大身材。
①梅吉是梅格安的爱称,梅格安是正式称呼。——译注
 “梅格安,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他站起身来,但仍拉着梅吉的手。“今 晚你们最好在神父宅邸落脚,”他说道。领着梅吉向汽车走去。“早晨我开车 送你们去德罗海达。从悉尼坐了一路火车,再跑这段路就太长了。”
  在基兰博,除了帝国旅馆、天主教堂、教会学校和女修道院之外,神父 宅邸就是唯一的砖瓦楼房了,甚至连那所很大的公共学校还是木框架结构的 呢。现在,夜色已经降临,空气变得奇冷,可是在神父宅邸的客厅里,烧圆 木的炉火烧得正旺,客厅外的什么地方飘来怪馋人的饭菜香味。女管家是一 个形容枯槁但却精力过人的苏格兰老太太。她一边东奔西忙地指给他们看自 己的房间,一边用她那浓重的西部苏格兰高地腔喋喋不休地说着。
  克利里一家由于习惯了韦汉的教士们的傲慢和冷漠,因此对于拉尔夫神 父的平易爽快以及和蔼可亲倒反而觉得难以应付了。只有帕迪一个人的神态
  
慢慢地自然了起来,因为他回想起了老家高尔韦的教士们的友善的态度,和 他们与地位较低的人之间的那种亲密的关系。其余的人则小心谨慎,一言不
发地吃着晚饭,并且尽快地溜到楼上去了,帕迪也勉强地跟了上去。他的宗
教信仰对他来说,是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对他家别的人来说,这是某种 出于恐惧并为了免进地狱而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
  他们都走了以后,拉尔夫神父伸开手脚,坐进了他那把心爱的椅子。他 抽着烟,呆呆地望着那炉火,微笑着。他脑子里回想着在车站广场第一次见
到克里利一家的情景。 那男的真像玛丽,但却让繁重的劳动压弯了腰,很显然,他的性格也不
像玛丽那样刻薄;他那倦慵而楚楚动人的妻子看上去倒象是应该从雪白的骏
马拉的四轮马车里跨出来的人;黑黑的弗兰克性情乖戾,长着一双黑眼睛, 一双目光阴郁的眼睛;其他的儿子呢,大多数都象他们的父亲,但最小的斯 图尔特却很象他的妈妈,长大以后他会成为一个美男子的。那个小娃娃将来 会长成什么样子,那就难说了;还有梅吉,她是他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甜美、 最可爱的小姑娘了。她头发的颜色令人难以描绘,既不是红色的,又不是金 色的,而是集两种色彩之大成。她那双仰望着他的银灰色的眼睛象熔融的宝 石,闪烁着柔和、纯洁的光芒。他耸了耸肩。把烟蒂丢进火中,站了起来。 年龄已经不小了,他居然想人非非起来,熔融的宝石,真是怪哉!很可能是 他自己的眼睛被漫漫的黄沙蒙注了。
  早晨,他开车送在他那里过夜的客人们去德罗海达,现在,他们对这里 的景色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评论使他觉得有意思极了。最近的山峦坐落在东
边 200 英里的地方;这儿嘛,他解释说,是黑土平原。这是一片长着稀疏的 森林的草原,极目望去,简直是一马平川。今天白天的天气和昨天一样炎热, 可是坐着戴姆勒小汽车赶路要比坐火车舒服得多了。今天是斋日,他们很早 就动身了,拉尔夫神父的法衣和圣餐面包仔细地装在一只黑筐子里。
 “这些绵羊真脏啊!”梅吉注视着那数百头用鼻子在草地上拱来拱去的红 褐色的绵羊,非常难过的说道。
 “啊,我明白了,我该选择去新西兰才对,”神父说道。“那里一定跟爱 尔兰一样,有乳白色的绵羊。”
 “是的,好多地方都像爱尔兰;有和爱尔兰一样美丽的绿草。不过,比 爱尔兰荒僻一些,开垦的程度也远远不如爱尔兰。”帕迪答道。他非常喜欢 拉尔夫神父。
  正在这时,一群鸸鹋突然晃动了一下站立起来,开始奔跑;它们快如疾 风,那姿态不雅的腿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而脖子却伸得老长。孩子们喘着 气,爆发出一阵大笑,如痴如迷地望着好以迅跑代疾飞为巨鸟。
“要是用不着下车去开那些破门该多好啊。”当最后一道门在他们身后关

上,替拉尔夫神父下车去开门的鲍勃爬回汽车里的时候,拉尔夫神父说道。 当澳大利亚这片国土以令人措手不及的神速接二连三地使他们感到惊骇
不已以后,德罗海达宅院那雅致的乔治王朝时代的门面,蓓蕾初绽的紫藤花
和成千上万的玫瑰花丛,似乎给他们某种到了家乡的感受。 “我们要住在这里吗?”梅吉尖声问道。 “也对也不对。”神父很快地说道。“你们要住的房子大约离这儿有一英
里,在小河的下游。”
  玛丽·卡森正坐在那间宽敞的客厅里等着接待他们,她并没站起来去迎 接她的弟弟,而是坐在她的高背椅中,非要他到她身边去不可。
 “哦,帕迪。”她还算高兴地说道,眼睛越过他,盯着臂上抱着梅吉的拉 尔夫神父;梅吉的那双小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玛丽·卡森吃力地站了 起来,却没有与菲和孩子们打招呼。
 “让我们马上听弥撒吧,”她说,“我肯定德·布里克萨特神父急着要走 呢。”
 “完全不是这样,亲爱的玛丽。”他笑了起来,湛蓝的眼睛炯炯有光。“我 先做弥撒,接着我们要在你的餐桌上吃一顿香喷喷、热腾腾的早饭。然后, 我答应了梅吉,要带她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梅吉。”玛丽·卡森说道。
 “是的,这是梅吉。可这不成了头尾颠倒,反着介绍了吗?玛丽,请让 我从头开始介绍吧。这是菲奥娜。”
  玛丽·卡森随便地点了点头。在拉尔夫神父一一介绍男孩子们的时候, 她几乎没怎么听,她过分地忙于观察神父和梅吉了。




第 4 章


  牧场工头的房子建在支撑桩上,比下面的那道狭窄的干谷高出 30 来英 尺,干谷的周围有一片高大、稀疏的桉树林和许多柳。看过了壮观的德罗海 达宅院以后一这里未免显得十分光秃和过于着眼于实用了,但从屋子里的东 西看,它和他们在新西兰时住的房子所差无几。满屋子结实的维多利亚朝代 的家具多得用不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细细的红色尘土。
 “你们在这儿很运气,有一间浴室。”拉尔夫神父领着他们踏上通往前廊 的厚板条台阶时,说道。这段台阶够爬一气的,因为那平平稳稳地建在支撑 桩上的房子拔地 15 英尺。“要是那条小河涨水,”拉尔夫神父解释道,“你们 在这个高度就正合适,我听说,它一夜之间能涨 60 英尺呢。”
他们的确有一间浴室;在后廊的一头用墙隔出的一个小室里有一只旧的

澡盆和一个满是缺口的热水器。可是,使女人们感到极不满意的是,她们发 觉厕所在离房子大约 200 码的地方,它除了地面上有个洞之外,就别无所有
了,而且还臭气熏天。这还不如新西兰呢,真是太原始了。
 “不管是谁在这儿住过,都不是个干净人。”菲一边用手指抹着餐具橱上 的灰尘,一边说道。
  拉尔夫神父笑了起来。“你要想消灭灰尘那是要白费力气。”他说。“这 里可是内地,有三样东西你永远也休想战胜,那就是暑气、灰尘和苍蝇。无 论你怎么办,它们总是缠着你。”
菲望望神父。“你对我们真好,神父。” “为什么不对你们好呢?你们是我的密友玛丽·卡森的唯一的亲戚嘛。” 她耸了耸肩,丝毫也没被他的话感动。“我还不习惯和一位神父友好相
处呢。在新西兰,他们总是独往独来。”
“你不是个天言教徒,对吗?”
 “对,可帕迪是天主教徒。自然啦,孩子们是按天主教徒来抚养的,连 最小的那个也是,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对此感到不满吗?” “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我实在觉得无所谓。” “那你没有改信天主教吗?”
 “我不是个虚伪的人,德·布里克萨特神父。我已经不信自己的教了, 而也不想去信奉另一个不同的、但同样是毫无意义的信条。”
“我明白了。”他望着站在前廊下的梅吉,她正在凝望着通往德罗海达那
幢大宅的道路。“你女儿长得真俊俏啊。你知道,我喜欢金红色的头发。她 的头发会使那位艺术家①迫不及待地去操笔作画的。我以前确实从未见过这 种颜色,她是你的独生女儿吧?”
①指以画妇女金发著名的威尼斯画家蒂齐阿诺·维赛里奥(1477—
1576)。——译注
 “是的。男孩子们继承了帕迪家和我家的遗传,女孩子则出落得与众不 同。”
“可怜的小东西,”他含混不清地说道。 板条筐从悉尼运到后,屋子里就摆上了那些书籍、磁器和小摆设;它显
得亲切得多了。客厅里放满了菲的家具,一切都渐次安顿妥当。帕迪和那几 个比斯图尔特年龄大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和玛丽·卡森没有辞退的 两个牧工呆在一起,向他们讨教新南威尔士西北部的绵羊与新西兰绵羊之间 的诸多差别。菲、梅吉和斯图尔特发现,住在德罗海达牧工头的住宅里和在 新西兰操持家务大不一样。这里有一种默契,即他们决不去打搅玛丽·卡森 本人,但是,她的女管家和女仆们却很热心地来帮这里女人们的忙,就像她

的牧工热心地帮那些男人的忙一样。 尽人皆知,德罗海达是个自成一统的天地。它与文明世界的隔绝是如此
之深,才过了没多久,就连基兰博也仅仅成他们记忆中的一个遥远的记忆了。
在圈起来的一片家宅围场内有马厩、一个铁匠房、车库和数不清的库棚,里 面堆放着饲料以及农机等杂物,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这里有狗窝和饲养场; 迷宫般的牲畜围栏和一个庞大的剪毛房,它有 26 个工位,真能让人吓一跳, 而它的后面又是一片星罗棋布的围栏。这里还有家禽场、猪圈、牛栏和牛奶 场,26 个剪毛工的住房,牧羊场杂工的小棚屋和两幢和他们自己住的房子 很相似的、但要小一些的房子,供牧工居住;还有一间供牧场新手住的临时 工棚,一个屠宰场,以及一些木料垛。
  所有这些都坐落在一个真径为三英里的没有树木的圆形空场,即家宅围 场的中部。
  只是从牧工头房子所在的地点起,密集的建筑物才刚刚触及场外森林的 边缘。但是,在棚屋,围拦和饲养场的周围却树木葱郁,布下了受人欢迎的、 必不可少的荫凉地。这些树大部分都是胡椒树,高大、耐寒、浓密、宁静而 又可爱。远处,在家宅围场的牧草地上,马儿和奶牛懒洋洋地吃着草。
  牧工头房子边上的深深的溪谷底部,浅而混浊的河水在缓缓地流着。谁 也不会相信拉尔夫神父那河水一夜之间能涨 60 英尺的信口开河,看来那是 不可能的。河里的水用人工压上来后,供浴室和厨房使用;女人们过了很长 时间才习惯用这种黄中透绿的水来洗澡、洗碟子和洗衣服。六个大瓦楞铁皮 的水箱高耸在吊杆似的木塔上,它们承接房顶上流下来的雨水,供他们饮用。 但是,他们认识到,必须极其节约使用才行,决不能用它来洗洗涮涮,因为 无法保证下一场雨能将水箱注满。
羊和牛喝的是自流井来的水,这儿的地下水的水位不浅,是从地表以下
3000 英尺的地方取上来的真正的自流井水。达到沸点的水从所谓的钻口处 的一根管子喷出,流过两边长着有毒的青草的沟渠流向这片产业中的每一个 围牧场。这些沟渠是钻井时的排水沟,沟里水含有大量的硫磺和矿物质,是 不适宜人使用的。
超初,德罗海达之大使他们感到震惊;它有 25 万英亩。最长的一边延
伸 80 英里。家宅周围长 40 英里。从基兰博进来得穿过 27 道大门,是唯一 的接近 106 英里的拓居地。狭窄的东边以巴温河为界,这是当地人对达令河 北流的称呼。达令河是一条上千英里长的、混浊的大河,它最终与墨累河在 南澳大地上汹涌澎湃 1500 英里之后流人南太平注;牧场工头住房旁边溪谷 中的基兰河在家宅围场以外两英里处注人巴温河。
  帕迪和孩子们喜欢这地方。有时候,他们骑着马在离家宅数英里远的地 方连续消磨数日,夜晚露宿在星斗阑干的无垠苍穹之下,仿佛他们忧惚成了
  
天上的神仙。 灰褐色的大地上,生机勃勃。成群结队的袋鼠蹦蹦跳跳、络绎不绝地穿
过树林,不费吹灰之力地越过篱栅;它们那种优雅健美、自由自在之态以及
数量之多,使人心旷神恰。鸸鹋在平展展的草地中筑巢,像巨人一样在它们 的领地里高视阔步;任何陌生的东西都会使它们大吃一惊,一溜烟地从它们 那深绿色的、足球大小的蛋旁飞逃而去,比马还跑得快。白蚁构筑的棕色的 蚁(土冢)象是小小的摩天大楼;咬啮凶猛的巨蚁源源不断地顺河而下,在地 下营造洞穴。
  鸟类多不胜数,新品种似乎层出不穷;它们不是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而 是千千万万地成群营巢;有一种绿黄相间的长尾鹦鹉,菲奥娜一直把它们叫 做情鸟,而本地人则称之为牡丹鹦鹉;另一种有红有蓝的小鹦鹉,叫做红鹦 鹉。还有一种胸脯、翅下部和头部鲜红的浅灰大鹦鹉;而那种纯白的、脸上 有黄色肉冠的大鸟,名叫硫磺冠白鹦鹉。小巧的雀科鸟儿上下翻飞着,麻雀 和燕八哥也不甘落后;深褐色鱼狗鸟欢歌高唱着,或是向它们最可口的食物
——蛇——俯冲下去。所有的鸟儿几乎都通人性,毫无畏惧地成百上千地栖 息在树上;它们四下转动着明亮、聪慧的眼珠,尖叫着、啾啁着、欢唱着, 模仿着能发声的万物的各种各样的声响。
  五、六英尺长的吓人的晰蜴在地面上沉重地爬行,轻巧自如地往高挂着 的树枝上跳去,无论是在空中,还是在地面上,它们都感到同样安闲和自在, 它们就是澳洲大晰,这里还有许多别的晰蝎,虽然小一些,但却同样吓人, 不是颈部长着角质的三(角奇)龙式的翎颌,就是长着膨起的艳蓝色的舌头, 至于蛇,它的种类也多得数不胜数。克利里家的人听说。最大的、貌似最危 险的蛇倒常常是危害最小的,而外表像树桩、一英尺长的小蛇却可能是致命 的毒蛇,譬如锦蛇、铜头蛇、树蛇、赤腹黑蛇、褐蛇、毒虎蛇。
  还有昆虫呢!蚱蜢、蝗虫、蟋蟀、蜜蜂,各种大小不同、种类各异的蝇 子、知了、蚊蚋、晴蜓、巨大的蛾子和许许多多的蝴蝶!有的蜘蛛大得吓人, 全身毛哄哄的,腿胯就有好几英寸。有的躲在厕所里不显眼的地方,看上去 又黑又小,实际却能致人死命;有的盘踞于像车轮一样张褂在树与树之间的 巨大的蛛网上;有的则稳坐在挂在草叶上的蛛丝密织的宝座里;还有的钻进 地下的小孔里,然后用东西把小孔盖好。
  这里照样也有食肉动物:无所畏惧的野猪,凶猛嗜肉、一身黑毛、高大 如成年的母野牛;土生土长的澳洲野狗紧贴着地面潜行着,隐身在草丛里; 成百上千的乌鸦令人厌烦地、凄凉地在死树的白色枯枝上聒噪着;秃鹫乘着 气流在空中一动不动地翱翔着。
  羊群和牛群必须采取保护措施,以防这些凶禽猛兽的袭击,尤其是在它 们丢失幼仔的时候。袋鼠和兔子吃珍贵的牧草,野猪和野狗捕食羊羔、牛犊
  
和病畜;乌鸦则啄食眼睛。克利里家的人不得不学会打枪了,因此他们骑马 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步枪。有时候,他们让一只落难的野兽超生而去,有
时就打上个把公野猪或野狗。
  尽管男孩子们欣喜若狂,但这是生活。他们谁也不怀念新西兰。当成群 的蝇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他们的眼角、鼻子、嘴和耳朵时,他们便学着澳大利 亚人的做法,在帽檐边上的一圈细绳头上垂下一串串的软木。为了防止爬虫 钻进他们鼓鼓囊囊的裤腿里去。他们用一种叫“裤扎”①的袋鼠皮条扎在膝 盖下面。他们禁不住嘲笑着这个听起来傻里傻气的名字,但它的必不可少都 使他们感到敬畏。和这里相比,新西兰就显得乏味了。这才叫生活。
①这是澳大利亚的劳动者在膝盖上扎住裤子的一种绳子或皮条。——译

女人们被束缚在家里和房子的左近,她们觉得生活远不那么令人喜爱,
因为她们既不得空闲,又没有可以骑马出门的借口,更没有从事各种活动的 刺激。干女人的活儿总是更辛苦一些的:做饭、打扫屋子、洗洗涮涮、熨熨 烫烫,还要看孩子。她们得和炎热、尘土、苍蝇较量,得和许多级台阶以及 污泥浊水较量;几乎一年到头都缺少男人来扛东西、劈柴、泵水和杀鸡宰鸭。 酷热尤其叫人受不了,眼下才刚刚是初春,但即使这样,外面游廊背阴处的 温度计已经天天都达到 100 度了①;在安曾炉子的厨房里,温度达到了 120 度。
①指华氏温度。——译注 他们穿的内外衣服都是可身剪裁的,适合于新西兰的气候,在那儿,屋
里差不多总是凉飕飕的。玛丽·卡森在一次把安步当车作为一种锻炼时,来 看她的弟妹;她对菲穿的那件高领、拖地印花布裙衫极不以为然。她本人穿 着一身时新的米色真丝女装,长度只到小腿的一半,宽松的半截袖,没有收 腰,领口开得很低,胸颈袒露着。
 “说实在,菲,你真是老派到家了,”她说着,四下瞟了瞟这间会客室。 它的墙上是新刷的米黄色,地上是波斯地毯,和那长长的、极其贵重的家具。 “我不得闲,只好如此啊,”菲说道;她当女主人的时候,说话总是那么
简洁。
 “男人们老在外边,饭也做得少多了,你会有时间的。把衣服改短点儿, 别穿衬裙和紧身胸衣啦,不然夏天你会热死的。你知道,夏天温度还要高 15
到 20 度呢。”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穿着尤金妮亚女皇时期①裙子的、美丽的 金发女人的画像上。“那是谁?”她指着,问道。
  ①尤金妮亚女皇,1826-1920 年,法国女皇,拿破仑三世的妻子。—— 译注
“我的祖母。”

“噢,真的?那这些家具和地毯呢?”
“是我的,我祖母给我的。” “噢,真的吗?亲爱的菲,你们家道中落了,是吗?” 菲从来没发过火,因此,眼下她也没动怒,但是她那薄薄的嘴唇变得更
薄了。“我不这样认为,玛丽。我有个好丈夫;这个你应当明白。”
“可是他一无所有,你出嫁前姓什么?” “阿姆斯特朗。” “噢,真的吗?不是罗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家吧?” “他是我的长兄。他与我曾祖父同名。”
  玛丽·卡森站了起来,用阔边帽挥赶着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苍蝇。 “哦,你的出身比克利里家要高贵,即使是我也得这样讲。爱帕迪曼到了放
弃这一切的程度,是吗?”
 “我的所作所为自有我的道理,”菲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的事,玛丽, 不是你的事。我不议论我的丈夫,就是和他的亲姐姐也不。”
  玛丽·卡森鼻子两旁的两道皱纹更深了,眼睛也有点儿鼓了出来。“嗳 哟,嗳哟!”
  她没有再来过,但她的女管家史密斯太太却常来,反反复复地告诉她们 玛丽·卡森对她们衣着的建议。
 “瞧,”她说,“我屋里有一台缝纫机,我从来没用过。我会找两三个打 杂的把它给抬来的,要是我确实要用的话,就到这儿来用。”她的眼光转到 了在地板上撒欢乱跑的小哈尔身上。“我喜欢听孩子们的声音,克利里太 太。”
  邮件每六个星期一次由马拉的大车从基兰博送来,这是和外部世界的唯 一接触:德罗海达有一辆福特卡车,一辆底盘上带水箱的、结构特殊的福特 卡车,一辆 T 型福特小汽车和一辆罗斯·罗伊斯高级轿车,但是,除了玛丽·卡 森去基里而外,似乎谁也没动过它们。40 英里像是远在天边。
  布鲁伊·威廉斯承包这个地区的邮路,每六个星期到他负责的这个地区 来一趟。他那辆配着十英尺车轮的平顶马车是由威风凛凛的 12 匹马拉着的, 装载着边远牧场所订购的所有物品。除了皇家邮政局的邮件以外,他也运送 食品杂货、44 加仑一桶的汽油、62 加仑方筒装的煤油、干草、成袋的玉米、 白布袋装的糖和面粉、木箱装的茶叶、成袋的土豆、农业机械、从悉尼的安 东尼·霍调的店里邮购的玩具和衣服,还有其他一切得从基里柱外界运来的 东西。他以每天 20 英里的快速前进着。无论在哪儿驻足都受到欢迎。
  人们向他打听新闻和远处的天气,递给他用写着潦草字迹的纸仔细包好 的钱,让他在基里买东西;把好不容易才写成的信件交给他,塞进有“皇家 政府乡村邮政”标记的帆布袋里。
  
  基里两边的路线上只有两个牧场,近一些的是德罗海达,远一些的是布 格拉,布格拉以远则是每六个月才能送一次邮件的地区了。布鲁伊的大车在
曲曲弯弯的道路的兜一个大弧形,路过西南、西边和西北边的所有的牧场,
然后返回基里,再出发往东。东边的路程要短一些,因为布鲁镇以东 60 英 里就不归布鲁镇管了。有时,他让来访者或是想找活儿干的人和他并排坐在 没有遮挡的皮座上把他们带进来;有时,他也把来访者、对工作不满意的牧 工、女仆或杂工带出去;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也带家庭女教师。牧场主们自 己有小汽车,但是,那些给牧场主们干活的人不论是旅行还是购买物品或寄 信都是依靠布鲁伊的。
  菲在接到邮购来的几匹布以后,就在别人赠送的那台缝纫机旁坐下来, 开始用薄棉布为自己和梅吉缝制宽松的衣服,为男人们做轻便的裤子和外 衣,为哈尔选做了件罩衫,还做了几个窗帘。脱去了内衣和紧身的外衣以后, 无疑凉快得多了。
  梅吉的日子过得很孤单,男孩子中只有斯图尔特留在家里。杰克和休吉 跟着爸爸去学怎样当牧工了,也就是去当“杰十鲁”——这是人们对没有经 验的小牧工的称呼。斯图尔特可不是杰克和休吉那样的伴儿,他生活的天地 里似乎别无旁人;这么一个不大的男孩子,宁可几个钟头地坐着观察蚁群的 活动,也不愿去爬树;而梅吉却喜欢爬树,她觉得澳大利亚的桉树十分奇伟, 品种无穷,也很难爬。这倒不是说他们有很多时间去爬树,或者去看蚂蚁。 梅吉和斯图尔特的活儿很重。他们得劈柴、搬木头、挖坑堆垃圾、管理菜园, 还要照看家禽和喂猪。他们也学会了怎样消灭蛇和蜘蛛,尽管他们对这些东 西一直都很害怕。
  这几年里,降雨量一直不是太多,小河的水很浅,不过,水箱倒都是半 满的。草长得还不错,但是,和它们茂盛肥美的时候相比,那就不可同日而 语了。
“也许还会更糟糕呢,”玛丽·卡森夫人恶狠狠地说。 但是,还没来得及真旱,他们却遭了洪水。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西北
季风的南缘刮到了这个国家。阵阵大风简直是蛮不讲理,爱怎么刮就怎么刮。 有时,它们只给大陆的北端带来一场夏季的透雨;有时,它们却远远地吹过 内地,给温雅而不幸的悉尼送去一个潮湿的夏天。那年一月,暴风云遮暗了 天空,又被风撕成了饱含着雨水的碎块。天开始下雨了,那可不是一场平平 常常的大雨,而是一场连绵不断、经久不息的狂风暴雨。
  他们已经得到了警报。布鲁伊·威廉斯赶着他那装得冒顶的大车来到了, 后面跟着 12 匹备用马,因为他打算在下雨以前赶着走完这一趟,以免那些 牧场得不到它们所需要的东西。
“季风就要来啦,”他卷了一支烟,用鞭子指着那一堆堆他额外捎来的食

品杂货,说道。“库珀、巴科和迪阿曼蒂纳的水真是流成了河,溢水镇也真 格儿地溢水啦。整个昆士兰州的内地水深到了两英尺,那些可怜的家伙从前
全都想找个高岗子,她救他们的羊呢。”
  立刻,这里便产生了一种压抑着的恐慌。帕迪和孩子们像发了疯似地干 着活儿,把羊从地势低洼的围场里赶了出来,尽量使羊群离开小河和巴温河 远一些。拉尔夫神父来了,他架上马鞍,带着一群最好的狗和弗兰克一起动 身沿着巴温河前往两个尚未清过的围场,而帕迪和那两个牧工则各带领一个 男孩子向别的方向走去。
  拉尔夫神父本人就是个出色的牧工。他骑着玛丽·卡森送给他的那匹良 种栗色牝马,穿着做工考究、无暇可摘的黄牛皮马裤,蹬着一双银光雪亮的 棕黄色长统靴,身穿一件洁白如雪的衬衫,袖子在他那肌肉发达的胳膊上卷 了起来,脖领敞开着,露出了光滑的、褐色的胸膛。弗兰克穿着鼓囊囊的旧 斜纹布裤子,扎着“裤扎”,上身是一件灰法兰绒内衣;他觉得自己就像是 一个穷亲戚。难道不是这样吗?他自觉没趣地想着,跟在一个骑着好马的、 腰直背挺的人的屁股后面,穿过小河远处的一片黄杨和青松。他自己骑的是 一匹难以驾驭的杂色牧羊马,这是一匹脾性暴戾的牲口,不但好自行其是, 而且对别的马也极为仇视。狗在激动地吠叫、跳跃着,互相撕咬着、嗥叫着, 直到拉尔夫神父不客气地挥着牧羊鞭,轻抽下去,它们才分开。看来,这个 人是无所不能的,他熟悉对狗发号施令、让狗去干活的信号口哨,他的鞭子 比弗兰克使得还好,尽管他还正在学习这种从异国传人的澳大利亚的技艺。 带领狗群的那只蓝色的昆士兰大猛犬对这位神父非常亲近,绝对服从, 这意味着弗兰克毫无疑问地处于次要地位。弗兰克兰点儿也没在意,在帕迪 的几个儿子中他是唯一的不喜欢德罗海达的生活的人。他当时别无所求而一 心想要离开新西兰,但并不是为了想到这儿来。他厌恶无休无止地在围场里 逡巡,厌恶大部分夜晚都睡在硬梆梆的地面上,他讨厌那些不能当作宠畜来
驯养的凶猛的狗:它们一旦不能干活儿,就会被枪打死。 但是,骑马跑进正在聚集的云海还是有几分新奇冒险的。就连迎风弯腰、
噼啦作响的树木也像是带着一种稀奇古怪的喜悦在狂舞着。拉尔夫神父像着 了魔似地奔忙着,嗾着狗去迫赶那些毫不犯疑的羊群,把那些毛哄哄的傻东 西吓得蹦来跳去,咩咩地叫着,直到那些体型低矮的狗飞奔着穿过草地把它 们紧紧地赶在一起,然后再把它们赶走。那为数不多的男人只有靠养这些狗 才管得了德罗海达这么大的产业,这些狗经过赶羊、赶牛的训练;它们的聪 慧令人惊异,极少需要加以指导。
  夜幕降临的时候,拉尔夫神父和那群狗与跟在他们身后尽力协作但却交 果欠佳的弗兰克的帮助下,把一个围栏里的羊全都赶了出来;这在通常情况 下,是要付出几天的劳动。他在第二个围场门边的一片树林附近,给他的牝
  
马卸了鞍,并且乐观地说,他们不能赶在下雨之前把羊都赶出围栏。那些狗 平躺在草地上,伸着舌头,那头昆士兰大蓝狗摇头摆尾,蜷缩在拉尔夫神父
的脚下。弗兰克从马褡裢里掬出了一大块看着让人嚼心的袋鼠肉,抛给了那
些狗;它们扑过去争夺着,相互忌妒地撕咬着。 “该死的畜生,”他说道。“他们哪像是狗,简直是群豺狼。” “我想,这些狗也许与上帝造狗的意图更接近吧,”拉尔夫神父温和地说。
“警觉、聪明,喜欢攻击而又几乎从不驯服。就我自己来说,我宁可要它们,
也不喜欢供家里宠养的那些品种。”他笑了笑。“猫也一样。你没发觉它们在 棚子边转悠吗?像豹子一样狂野不驯、不让人们接近它们。可是它们捕猎的 本领棒极了,谁也当不了它们的主人,谁也养不了它们。”
  他从自己的马褡裢里掏出一块冷羊肉和一包面包及黄油,从羊肉上切下 了一大片,把剩下的递给了弗兰克。他把面包和黄油放在了他们中间的一段 圆木上,津津有味地用他那雪白的牙齿咬着羊肉。帆布水袋给他们解了渴; 随后他们卷起烟来。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芸香树,拉尔夫神父用烟指了指它。 “到那儿去睡觉吧,”地说着,解开了毯子,拾起了马鞍。 弗兰克跟着他走到了那棵树下,在澳大利亚的这一地区,普遍认为这是
最美丽的树了。树叶浓密,呈浅绿色,树形几乎是正圆形的。叶子离地面很 近,连绵羊都能轻而易举地够着,结果,每一棵芸香树的底部都像修剪过的 树篱似的边缘平直。要是下起雨来,他们躲在这种树下会比躲在其它任何树 下都能得到更好的庇护,因为澳大利亚树木的簇叶一般来说不如潮湿地带的 树林长得稠密。
 “弗兰克,你感到不幸福吧?”拉尔夫神父叹了口气躺下来,又卷了一 支烟,问道。
  弗兰克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转过身来,疑虑重重地望着他。“什么是幸 福呢?”
 “眼下,你父亲和你弟弟是幸福的。可你、你母亲和你妹妹不幸福,你 不喜欢澳大利亚吗?”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想到悉尼去。在那儿兴许能有机会干出点名堂 来。”
“悉尼吗?那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拉尔夫神父笑了笑。
 “我不在乎!在这儿,我还不是跟在新西兰一样被钉得死死的。我没法 摆脱开他。”
“他?” 可是,弗兰克是无意中溜出口的,因此不愿再多说了。他躺了下来。望
着头顶的树叶。

“你多大了,弗兰克?”
“二十一。” “噢,这么大了!你离开过家里人吗?” “没有。”
“你去跳过舞,交过女朋友吗?” “没有。”弗兰克不想和他深谈自己的事。 “那他留你不会太久了。” “他要把我拴到死。”
拉尔夫神父打了个呵欠,定下心来睡觉。“晚安,”他说道。 早晨,云层压得愈加低了,但是整个白天雨却没有下下来,他们把第二
个围栏也清完了。从德罗海达的东北到西南有一条不高的山脊,牲畜全部都 集中到了这一带的围栏里。要是小河和巴温河的水涨过河槽的话,在这里还 可以找到更高一些的地面。
  天快黑的时候,雨下来了。这时,弗兰克和神父正匆忙地往牧羊工头屋 下那条河中可以涉水而过的地方紧赶着。
“现在担心跑垮了马是没用的!”拉尔夫神父喊道。“你踩稳了,小伙子,
要不你会淹死在泥塘里的!” 顷纫间,他们都透湿了,硬结的地面也泡透了。土质微细而板结的土地
变成了一片泥乡泽国,淤到了马的跗关节,使它们步履踉跄。他们设法努力 趱行;草地还可以走,但是,来到小河附近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地面时,他 们不得不下马了。马匹一旦解除了负担,倒没什么麻烦了,可是,弗兰克却 发觉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这比在滑冰场里还要糟心。他们手膝并用地慢慢 往小河的河岸顶上爬去,并且像投石似地滑下了河岸。通常被淹时只有一英 尺深的潺氵爰流水的铺石路面现在翻滚着高达四英尺的泡沫;弗兰克听见神 父在哈哈大笑着。在叫喊和湿透的帽子的抽打驱策下,马匹总算安然无恙地 爬上了远处的河岸;但是弗兰克和拉尔夫神父却上不去,每次试着往上爬, 都滑了下来。正当神父提议爬到一棵柳树上去的时候,那没人骑的马匹跑去 惊动了帕迪,他拿着绳子来抛给了他们。
拉尔夫神微笑着摇摇头,谢绝了帕迪的殷勤相请。 “我得到大宅里去,”他说道。 玛丽·卡森的仆人们还没听见他的唤门声,她就听到了,因为他绕道转
到了前门,认为这样到自己的房间方便一些。 “你可不能像这样进去啊,”她站在回廊里,说道。 “那就行行好,给我拿几声毛巾来,再把箱子也拿来。” 她毫无窘态地看着他脱去了他的衬衣、靴子和马裤,当他用毛巾擦掉身
上的烂泥时,她靠在通往她客厅的那扇半开的法式门上。

 “你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她说道。“为 什么有那么多教士长得都很漂亮呢?因为是爱尔兰人吗?你们爱尔兰人可真
是一个俊美的民族。
  要不就是漂亮的男人发觉教士的职位是逃避他们相貌所引起的后果的避 难所?我敢打赌,基里的姑娘们为你把心都想碎了。”
 “我早就学会不拿正眼去瞧那些害相思病的姑娘了。”他笑了起来。“无 论哪一个 50 岁以下的教士都是她们某些人的目标。而 35 岁以下的教士则常
常是她们全体的目标。 不过只有那稣教的姑娘才公然地试图勾引我。”
“你从来不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问题,对吧?”她直起身来,把手掌放
在他的胸口上,不动了。“你是个爱侈奢、好享乐的人、拉尔夫,你的条件 很有利啊。你全身的皮肤都这么黝黑吗?”
  他微笑着,低了低头,随后又冲着她的头发大笑起来,两手解开了棉内 裤的扣子;内裤落在地上以后,他一脚将它踢开,象个普拉克塞泰力斯①的 雕像似地站在那里,而那则围着他转,不慌不忙地看着。
①普拉克塞泰力斯,公元前 370?—330 年?著名雅典雕刻家。——译

这两天他很兴奋,突然意识到她也许比他原来想像的更脆弱,这使他兴
奋不已;但是他了解她,觉得问问也无妨:“你想让我跟你做爱吗,玛丽?” 她注视着他两腿中间那松垂的东西,高声笑了起来。“我不愿意太难为
你了!你需要女人吗,拉尔夫?” 他轻蔑地把头往后一扬。“不!”
“男人呢?” “他们比女人更糟糕。不,我不需要。” “那么需要你自己吗?”
“最不需要了。”
 “有意思。”她把法式门全推开,穿过门走进了客厅。“拉尔夫·德·布 里克萨特红衣主教大人!”她挖苦道。但是,她躲开了他那双富于洞察力的 眼睛,坐进了高背椅中;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抱怨着阴差阳错的命运。
  拉尔夫神父一丝不挂地走出了回廊,他两臂高高举过头顶,合上双眼; 站在修剪过的草坪上。他任凭飘泼如注的雨水暖洋洋地冲测着他,激打着他, 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激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他身上 却软场塌的,毫不为之所动。
  河水爬上了小河的堤岸,悄悄地没过了帕迪家房子的木桩,漫过了远处 的家宅围场,向大宅流去。
“水明天就会退下去的,”帕迪赶去报告时,玛丽·卡森忧虑地说道。

  一如既往,她是正确的;下一个星期里,水退了下去,最终退到了它正 常的河槽里。
太阳出来了,阴凉处的温度迅速地上升到 115 度。草地似乎和天空连成
了一片,草深没膝,一派光灿,炫人眼目。被雨水洗去了尘土的树木在闪闪 发光,一群群的鹦鹉也从它们所去之处飞了回来,在雨点落到它们隐没在树 林中的彩虹般的身上时,它们比以往更加饶舌地啁啾着。
  拉尔夫神父回去帮助他的那些受了怠慢的教民们了,他知道他是不会受 到斥责的,因此心情泰然;他那朴素的白衬衫下面,贴胸放着一张 1000 镑 的支票,主教大人会欣喜若狂的。
  羊群回到了它们正常的牧场上,克利里一家不得不学习内地午睡的习惯 了。他们 5 点钟起床,中午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贴,然后便大汗淋漓地倒身 睡去,直到下午 5 点钟。在家的女人和围场上的男人全部一样。5 点钟以后, 他们便干那些早些时候无法干的零杂活,太阳西沉以后、就在走廊外的一张 桌子上吃饭。所有的床铺也搬到了外面,因为通夜都炎热难耐。几个星期以 来,似乎不论是白天或黑夜,温度计的水银柱都没下过 100 度。吃牛肉已经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吃的只是小块的、在吃完前不至于腐烂的;绵羊肉。 他们希望能换换口昧,不再吃那老一套的烤羊排、炖羊内、绵羊肉做的
羊馅馅饼、咖哩羊肉、烤羊腿、水煮腌羊肉和蒸羊肉了。 但是,二月初,梅吉和斯图尔特的生活有了突变。他们被送到了基兰博
的女修道院寄宿,因为再没有比这更近的学校了。帕迪说,等哈尔够了年龄, 可以接受悉尼“黑色男修士”学校的函授教育,但在此期间,由于梅吉和斯 图尔特一直习惯有老师教他们,于是玛丽·卡森就慷慨解囊,供他们在“圣 士字架”女修道院寄宿和就学。再说,菲因为要忙着照看哈尔,也无法监督 函授的课程了。杰克和休吉不能继承受教育,这在一开始就是不言而喻的。 德罗海达需要他们在工地上出力,而这正中他们的下怀。
  经过了德罗海达,尤其是在韦汉的圣心修道院里的日子,梅吉和斯图尔 特发觉“圣十字架”修道院里的生活是陌生而又平静的。拉尔夫神父曾经用 心良深地告诉过修女们,这两个孩子是由他保护的,他们的姑妈是新南威尔 士最富有的女人。于是乎,梅吉的腼腆也就由此习而变成了一种美德,斯图 尔待的孤僻以及他那一连几个钟头凝望悠悠长空的习惯则为他赢得了“圣 洁”的美誉。
  生活的确十分宁静,因为这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寄宿生;这个地区有 钱供得起了女上寄宿学校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宁可把子女送到悉尼去。女修道 院里散发着上光漆和花的香味,黑暗而高大的走廊里笼罩着宁温和极为神圣 肃穆的气氛。声静响息,生活是在一层薄薄的黑纱背后进行的,没有人用藤 条打他们,没有人冲他们大呼小叫,事事都有拉尔夫神父呢。
  
  他常常来看他们,并且定期让他们留住在神父宅邸里。他决定用精美的 苹果绿来油漆梅吉住的房间。他买来了新窗帘和床上用的新被褥。斯图尔特
继续住在那间用米黄色和棕色重新漆过两遍的房间里:斯图尔特是不是快
乐,拉尔夫神父似乎从来就没有操过心。他是为了避免得罪那些不得不邀请 而请了又叫人后悔的人的。
  拉尔夫神父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喜爱梅吉,也没有花很多时间去伤 这个脑筋。
  喜爱出于怜悯,这是那天在灰飞尘扬的车站广场上,他看到她浇在后面 的时候开始的;他敏锐地猜到是她女性的贞淑才使她区别于家人的。至于弗 兰克为什么也索然离群,他根本就不感兴趣,也没有感到要怜悯弗兰克。弗
兰克的身上有某种使人温情顿消的东西:一颗阴郁的心,一个缺少内心闪光 的灵魂。可是梅吉呢?梅吉使他无法遏制地深为动心,他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原因。她头发的颜色使他心旷神恰,她眼睛的色彩和样子像她的母亲,非常
美丽,但却更加可爱,更加传神;至于她的性格,他认为那是完美无暇的女 性的性格,温良内向而又极其坚强。梅吉不是一个叛逆者;相反,她将毕生 顺从,不越女性命运雷池一步。
  但是,所有这些并未改变事情的全貌。也许,如果他更深刻地剖析一下 自己的话,他会明白,他对她的感受是时间、地点和人所产生的奇怪的结果。 谁也不觉得她举足轻重,这就意味着,在她的生活中存在着能让他插足并极
有把握她、赢得她的爱的空间。 她是个孩子,因此,对他的生活道路和教士的声誉没有任何危险,她楚
楚动人,而他则以美为乐;他最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填补了他生活的空缺,
这是他的上帝所无能为力的,因为她是一个有情有爱的血肉之躯。倘若他送 给她礼物,她的家人会感到窘迫,他不能这样做,因此,他就尽量地多和她 在一起,用重新装修她在神父宅邸里的房间来消磨时间和精力;这与其说是 为了使她高兴,毋宁说是在搞个镶嵌来衬托他的瑰宝。为梅吉所做的一切都 是货真价实的。
  五月初的时候,剪羊工们来到了德罗海达。“玛丽·卡森对德罗海达的 一切情况,事无巨细,都是了如指掌的。在剪羊工到来的几天以前,她把帕 迪叫到了大宅。她坐在高背椅中连身子都没动,就准确地告诉他应当做什么 了,连细微末节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帕迪习惯的是新西兰的剪毛活儿,有 26 个工位的巨大的剪毛场当初还 真使他吃惊不浅呢;现在,在和他的姐姐谈过话以后一情况和数字便在他的 脑子里翻腾开了。要在德罗海达剪毛的不但是德罗海达的羊,布格拉、迪班 一迪班和比尔一比尔的羊也要在这里剪毛。
这就意味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要苦干一场。集体剪毛是这

里的习惯,使用德罗海达剪毛设施的各个牧场自然要派人来全力帮忙,可是, 干那些零星活计的担子就必不可免地要落在德罗海达人的肩头上。
剪羊工们自己带做饭的人来,从牧场的商店里买食物,但是这一大批食
品得有人去搞;摇摇欲坠的、带厨房的临时工棚和附设的简陋的浴室必须冲 刷、清理,并且备好褥子和毯子。并不是所有的牧场对剪毛工都是像德罗海 达那样慷慨大方的,但是,德罗海达是以它的好客和“棒得累死人的剪毛场” 的声誉引以自豪的。由于这是玛丽·卡森参与的一项活动,因此她不吝惜金 钱。它不仅是新南威尔士州最大的剪毛场之一,而且它也需要雇佣最能干的 人,有杰基·豪那种能力的人,这些剪毛工在把行李包扔上包工头的那辆蓝 福特卡车,消失在他们去另一个剪毛场的路上之前,得剪完 30 多万头绵羊 的毛。
  弗兰克两个星期不在家了。他和老羊工比尔巴雷尔·皮特带着一群狗、 两匹牧羊马和由一匹不愿拉车的小马驾辕的一辆轻型单座两轮马车,载着他 们最起码的必需品,到西边远处的围场去了:他们得把羊逐渐地赶到一起, 进行挑选和分类。这是一个既缓慢又乏味的活计,与洪水前的那种猛轰猛赶 不可同日而语。每个围场都有自己的畜栏,部分分级和打印记的工作在畜栏 里就进行了,分好的羊群留在那里,直到被送进剪毛场为止。剪毛场的畜栏 一次只能容纳一万头羊,所以,剪毛工们在那里的时候,活儿是不会轻松的, 老是得紧张地忙着把没剪毛的羊群和剪过毛的羊群赶进赶出。
  弗兰克走进厨房的时候,他母亲正站在洗池边干着她那没完没了的活 儿,削着土豆皮。
“妈,我回来了!”他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快乐。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显出了凸起的肚子;离家两个星期使他的眼光敏锐
了。
“噢,天哪!”他喊道。 她那望着他的双眼失去了欢愉之色,脸羞得通红;她伸出双手捂住了她
那鼓起的围裙,好像那双手能遮住衣服所遮不住的东西似的。 弗兰克颤抖了起来。“那个下流的老色鬼!” “弗兰克,我不许你说这种话。现在你是个男子汉了,你应当理解。这
和你自己到达这个世上来没什么两样,应当受到同样的尊重。这没什么的。 你侮辱你爸爸的时候,你也在侮辱我。”
  他不该这么做,他早就不该碰你了!”弗兰克气咻咻地说道,揩去了正 在哆嗦着的嘴角上的唾沫星儿。
“这没什么丢脸的,”她没精打彩地重复道,用她那明显疲倦的眼睛望着
他,仿佛她突然决定将羞愧永远掩藏起来似的。“弗兰克,这没什么丢脸的, 连认它出来的那种事儿也不丢脸。”

  这次轮到他脸红了。他无法继续面对她的注视,于是,他转过身去走进 了他和鲍勃、杰克、休吉同住的房间。这房间空荡荡的四壁和几张单人小床
在嘲笑着他,它的拓燥无味和毫无特色的外观也在嘲笑他;这里缺少一个能
使它生气勃勃的人,缺少一种能使它超凡入圣的目标。她的脸庞呢,她那被 金发的光晕衬托着的美丽而疲倦的脸庞,正因为她和那个毛茸茸的老色鬼在 这暑热炎炎的夏天里所干的好事而感到火辣辣。
  他无法摆脱这件事,无法摆脱她,无法摆脱他心灵深处的种种思绪,无 法摆脱他的年龄和男子的本能的饥渴。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总是设法把这些 念头压下去,但是在她将她的色欲的实实本在的证据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他眼 前的时候,在她把她和那个老色鬼所干的好事当面对他说出的时候,他能怎 么去想呢?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呢?怎么能容忍这种事呢?他但愿能把她看作 如同圣母一样的神圣、纯洁、而又白壁无暇,看作一个能超脱于这种事情的 人,尽管世上所有的姐妹们都犯这样的罪孽。看到她证实了他认为她做了不 当的事的相法,简直叫人快发疯了;想象她绝对贞洁地和那个丑陋不堪的老 家伙躺在一起,在一处睡觉,但夜里又决不相向而卧或挨在一起,这已经成 了支持他神智正常的必需了。啊,上帝呀!
  一种咔嚓的声响使他朝下望去,他发觉他已经把床脚的黄铜杆扭成了 S 形。
“你为什么不是我爸呢?”他问着那铜杆。
“弗兰克,”母亲站在门口叫道。 他抬起头来,一双黑眼睛熠熠闪光,就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的煤块。“我
早晚会宰了他的,”他说道。 “你要是那样干的话,我也会去死的,”菲说着,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不,我要让你自由!”他充满希望地、任性地反驳道。 “弗兰克,我永远不会自由的、我也不想自由,我倒想知道你这无名火
是打哪儿来的,可我不知道,这既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爸的错。我知道你 不顺心,但你用得着拿我或拿你爸来出气吗?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得那么 紧张呢?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不 想说这些话,可是我想我并说不可:现存是你找个姑娘的时候了,弗兰克, 结婚吧,自己成个家吧。德罗海达有房子,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为别的男孩 子担忧过,他们好像和你的天性完全不一样。可是,你得有个妻子,弗兰克。 你有了妻子,就不会有时间来想我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愿再转过身来。她在床上约摸坐了五分钟,希 望他能说些什么。随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第 5 章


  剪羊工们走了以后,这个地区笼罩着一片冬日的沉闷的景象,就在这时, 一年一度的基兰博娱乐会和野餐赛马开始了。这是社交日程表中的一件头等 重要的大事,要持续两天的时间。菲觉得不舒服,因此没有去、于是帕迪开 着那辆罗斯-罗斯汽车载着玛丽·卡森进城去了。他的妻子不在身边,帮不 了他的忙,这也无法使玛丽的舌头规规矩矩的不随便乱讲。他已经注意到了, 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菲在场的时候,他姐姐就矮了一截,气势也不那么嚣 张。
  别的人全都去了。男孩子们被告诫要规规矩矩,否则就要他们的命。他 们和比尔巴雷尔·皮特、吉姆、汤姆、史密斯太太以及女仆们一起坐上了一 辆卡车,而弗兰克却独自一个人驾着那辆T型福特卡车早早就去了。参加活 动的成年人都要留在那里过夜,等着第二大的赛马会;玛丽·卡森出于自己 心里非常明了的原因,谢绝了拉尔夫神父请她在神父宅邸住宿的邀请,但却 怂恿帕迪和弗兰克接受了邀请。两个牧羊工。汤姆和花园杂工钻到什么地方 去了,谁都不得而知。不过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凯特在基里有朋友,她们就 住到朋友那里去了。
  上午 10 点钟的时候,帕迪把他姐姐安顿在旁国旅馆最好的房间里,自 己则下楼到了酒吧间。他看见弗兰克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大杯啤酒。
 “下一杯我来买吧,伙计。”帕迪和蔼地对儿子说道。“我得送玛丽姑姑 去参加赛马会的午餐会,如果要我在你妈不在的时候去受这份洋罪,我得有 点精神食粮才成。”
  习惯和畏惧心理的克服比人们实际想去一反多年形成的惯常行为要困难 得多。弗兰克发现他干不出他渴望干的事,他不能当着酒吧的许多人的面把 杯子里的酒泼到他父亲的脸上去。于是,他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有点儿 不痛快地笑了笑。说,“对不起,爸,我已经答应到娱乐场去会几个哥们儿 了。”
 “哦,那就去吧。不过这个你拿去,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痛痛快快 地玩一玩,要是你喝醉了,可别让你妈发觉啊。”
  弗兰克瞪眼瞧着他手中那张蓝色的、皱皱巴巴的五镑钞票,恨不得把它 撕成碎片,摔在帕迪的脸上。然而,习惯又一次占了上风;他折起那张票子, 放进他的表袋里,谢了谢他父亲。他无法尽快地走出酒吧了。
  帕迪穿着他那件最好的蓝色西服,背心扣得整整齐齐,金表上拴着一条 金链和一个劳伦斯金矿出产的天然金块做成的坠子。他拉了位他的赛璐珞硬 领,看了看酒吧间里是否有他熟悉的面孔。在他到德罗海达以来的九个月里, 他不常到基里来,但是他作为玛丽·卡森的弟弟和显而易见的继承者的地位
  
就意味着他无论在城里什么地方,都会受到殷勤备至的接待,人们也清楚地 记得他的面孔。有几个男人在冲他微笑着,大声喊叫着要请他来一杯啤酒。
不一会儿,他便混到那一小群兴致勃勃的人中间去了,把弗兰克忘在了脑后。
  这些日子,梅吉的头发梳起了辫子,因为没有一个修女情愿会侍候那头 卷发(尽管玛丽·卡森有钱),卷发被编成了两条粗辫子垂在肩头,上面扎 着两条海蓝色的丝带。
  她穿着“圣十字架”学校学生的那套素静的海蓝色制服,一位修女陪着 她从修道院穿过草坪,把她交给了拉尔夫神父的女管家;她很喜欢这姑娘。 “哎哟,这小姑娘的头发长得真好看,简直和希兰的一模一样,”有一次 神父问到她的时候,她高高兴兴地向他解释道:安妮一向是不怎么喜欢小姑
娘的,并且还曾为神父宅邸与学校太近而感到遗憾。
 “得啦,安妮!头发是没有生命;你不可能仅仅因为她头发的颜色就喜 欢她呀,”他故意逗着她说道。
“啊,哦,你明白,她是个纯洁的小姑娘——挺哏儿的。” 他根本不明白,但他既没问她“挺哏儿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对这个
词与梅吉的名字念得一样顺溜发表什么评论。有时候,最好不要把安妨的意 思弄得水落石出,或者是对她的话过分注意而使她更来劲儿、用她自己的话 来讲,她是个能掐会算的人,倘若怜惜这孩子,他可不想听她说她怜惜的是 她的将来,而不是她的过去。
  弗兰克来了,他还因为在酒吧间仍然碰到他父亲而浑身哆嗦着,他不知 道干些什么才好。
“喂,梅吉,我带你赶集去,”他说着,伸出了一只手。
 “干嘛不让我带你们俩一起去呢?”拉尔夫神父问道。他也伸出了一只 手。
  梅吉夹在两个她所崇拜的人中间,紧紧地拉着他们的手,她真是快乐极 了。
  基兰博娱乐场设在巴温河畔,挨着赛马场。尽管洪水已经退去六个月了, 但泥浆仍然没有干透,急不可耐的捷足先来者已经把它踏成了烂泥塘。在绵
羊、牛、猪、山水和那些第一流的、无暇可指的为夺标获奖而竞争的牲畜围 栏之外,有许多摆满了手工艺品和吃食的帐篷,他们看着那些牲畜、糕饼、 钩针编织的围巾、针织的婴儿装、刺绣的桌布、阿猫、阿狗和金丝雀。
  在这一切的远处的另一侧是赛马场,那里,年轻的男女骑手仍正在裁判 员的面前慢慢地跟着他们的截短了尾巴的坐骑,在咯咯笑着的梅吉的眼里, 那些裁判员本身看上去就很像马。女骑手们穿着漂亮的哗叽女骑装,高高地
坐在高头大马的鞍子上;她们的大礼帽上缠着一束撩人干着急的轻纱。在梅 吉看到一个了不起的姑娘骑着一匹鲜龙活跳的马做出一系列难度很大的腾跃

动作,并且一如开始那样无可挑剔地结束她的表演之前,梅吉是想象不出一 个人怎么能那么玄地骑在马背上,戴着那样的帽子、以比遛花蹄快得多的速
度奔驰而又稳坐马鞍、安然无恙的。这时,那姑娘性急地用马刺刺了一下她
的坐骑,碎蹄穿过潮湿的地面,在梅吉、弗兰克和拉尔夫神父的面前勒住马, 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勾在鞍上的、穿着雪亮的黑色长统靴的一条腿脱开了, 那姑娘坐到了鞍子的一侧,傲然地伸出了戴着手套的双手。
“神父!劳驾帮我下来!” 他向上伸出两手搂住了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轻巧地一转
身把她抱了下来。她的脚跟刚一沾地,他便撒开了手,把她那匹坐骑的缰绳 拿在手中,往前走去。
那姑娘和他比肩而行,毫不费力地大步跟着他。 “卡迈克尔小姐,赛马你会夺标吗?”他用极其冷淡的声调问道。 她一撅嘴:她时当韶年,貌美容沦,他那叫人难以捉摸的、超凡脱俗的
脾性使她恼火。我希望能赢,可是我没把握。霍普顿小姐和安东妮·金太太 也都参加比赛、不过,驯马我能赢,所以,要是赢不了赛马,我也不会发牢 骚。”
  她说话时,那圆润的元音非常悦耳,满口是一个经过精心培养教育的年 轻小姐的妙语隽言,她的嗓音中没有丝毫兴奋的土语的良迹。拉尔夫神父和 她说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圆润起来,连那令人悦娱的淡淡的爱尔 兰味儿也没有了;仿佛她把引回了他也同样有过的岁月之中去了。听着他们 轻松但却谨慎的措词;梅吉感到达惑不解;她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拉尔夫神 父身上起了什么变化,而只知道他有了变化,而且是她不喜欢的变化。她松 开了弗兰克的手,确实,这情形使他们继续并肩而行变得别扭起来了。
  这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水坑关,弗兰克已经落在了他们的后边。 拉尔夫神父望了望水面,他的目光在闪动着。这水坑几乎是个浅塘,他转向 了一直紧紧地和他拉着手的孩子,带着一种特别温柔的表情向她弯下腰去, 这是那位小姐决不会看错的,因为在他和她的彬彬有礼的交谈中,根本就没 有这种柔情。
“我没有穿披风来,亲爱的梅吉,因此我不能当你的活尔特·雷利爵士
①。亲爱的卡迈克尔小姐,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你把缰绳递还给了 那位小姐——“我不能让我最喜爱的姑娘弄上满鞋泥浆,对吗?”
①英国军人,探险家,政治家,1554?-1618。——译注 他抱起了梅吉,毫不费力地把她夹在后腰上,听任卡迈克尔小姐一手捉
着她那笨重的、拖到地面的裙子,一手拉着红绳,在没人帮一帮的情况下, 溅着泥水走过水坑。弗兰克在他们的后面大笑着,这笑声真是火上浇油;到 了水坑的对面,她马上便离开了他们,扬长而去。

 “我打心眼里相信,要是她能做到的话,她会宰了你的。”在拉尔夫神父 把梅吉放下时,弗兰克说道。这次邂逅相逢,以及拉尔夫神父处心积虑的狠
心的做法真是使他开心极了。在弗兰克的眼中,她长得如花似玉,一身傲气,
似乎没有一个男人会简慢她的,哪怕是一位神父;可是,拉尔夫神父却肆无 忌惮地粉碎了她的自信心,粉碎了她当作武器来使用的娘们儿迷人的法宝。 弗兰克觉得,神父似乎讨厌她;能讨厌她所代表的所有的女人,这是一个他 还没有机会领略过的微妙而又神秘的天地。由于他母亲的话刺痛了他,他希 望卡迈克尔小姐能注意到他这个玛丽·卡森的继承者的长子,但是她却连存 在着他这么个人都不屑于承认,纵使他身体粗壮,皮肤黝黑,眉清目秀,可 她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到了那个清心寡欲、似男若女的神父身上去了。
 “别担心,就是再来这么几回,她也还是会凑上来的,”拉尔夫神父冷嘲 热讽地说道。“她很有钱,因此下个星期天她会风头十足地把一张十镑的票 子放进教学的奉献盘里。”他针对弗兰克的表情笑着。“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小伙子。尽管我从事这个职业,可我是个很世俗的人。别为这个见我的怪。 就把它看作是我的阅历所致吧。”
  他们已经远离了赛马场,走进了娱乐场里、梅吉和弗兰克对这个地方都 很着迷。拉尔夫神父给了梅吉整整五个先令,而弗兰克自己有五镑;有足够 钱去付所有吸引人的棚场的入场费,真叫人开心。这地方人群拥来挤去。孩 子们四处乱钻,睁大眼睛望着把在破破烂烂的帐蓬前那些不甚高明的、俚俗 不堪的传奇画:“天下最胖的太太”,“跳蛇舞的伊斯兰公主”(“请看她怎样 惹眼镜蛇发火!”),“印度的橡胶人”,“世界最强壮的男人格里厄斯”,“美人 鱼赛蒂丝”。每个棚场前他们都付钱,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没在意美人鱼 赛蒡丝的鳞片已经黯然无光,微笑的眼镜蛇连一个牙齿都不剩了。
  娱乐场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帐篷,它是如此之大,独霸一方。它的前 面有一条高高的木板走道,背后挂着一幅与走道一样长的、象幕布似的起绒 粗呢,上面画着几个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人像。一个手拿麦克风的汉子正 在对聚拢来的人们高声叫喊着。
 “先生们,敝班是吉米·沙曼著名的拳击班!敝班有八名世界最棒的拳 手,哪位好汉愿意上来比划比划,打赢了取得奖金一笔!”
  女人和姑娘们从听众中退了出去,男人和小伙子们从四面八方迅速地拥 来;他们密不透风地围挤在走道的下面,使听众的人数越来越多。八个拳手 像古罗马大竞技场上列队行进着的角斗士一样,威风凛凛地排成一行站在那 里。他们两腿分开,双手叉腰,对着啧啧赞叹的人群摆开了架式。他们穿着 又黑又长的紧身衣裤和背心,灰色的紧身衣从腰部到大腿中部。紧贴在身上, 梅吉还以为他们穿的是内衣内裤呢。他们的胸前用白色的大写罗马字体写 着:吉米·沙曼拳击班。他们的个头儿全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适
  
中,但体魄都极其精壮。他们随随便便地相互闲谈着,大笑着,好像这场面 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似的;只见他们活动着肌腱,作出不屑于卖弄的样子。
“嗨,朋友们,谁业较量较量?”那个招徕顾客的人粗声粗气地喊道。“哪
一位想来比划比划?来斗一场吧,赢一张五镑的票子呀!”他敲着大鼓,一 个劲儿地喊个不停。
“我来!”弗兰克喊道。“我来,我来!” 他甩开了拉尔夫神父想阻挡他的手,周围人群中凡是能看见弗兰克那小
小个头的人全都笑了起来,好心地把他推到了前面。 可是那个招徕顾客的人却十分认真。这时拳击班里的一个人友好地伸出
了手,把弗兰克拉上了梯子,站到了已经站着八条汉子的走道的一侧。“请
不要笑,先生们,他个头儿虽然不太高,但他是头一个自告奋勇站出来的! 大家知道,斗拳不看个头儿一要看斗得怎样!嗨,这位小老弟要试试身手—
—你们这些大高个的朋友怎么样,呃?来露一手,赢一张五镑的票子呀,和 吉米·沙曼拳击班的哪位拳手较量较量吧!”
  慢慢地,自告奋勇的人增加了。这些年轻小伙子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 自己的帽子,望着站在他们边上的那帮经过精心挑选的职业拳手。拉尔夫神
父很想留下为来看个究竟,但终于不情愿地断定,现在再也不能让梅吉留在 附近了。于是,他把她抱了起来,随即转身离去。梅吉尖声叫了起来,他走 得越远,她就越叫得响。人们都在看他们了。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这是很伤
脑筋的事,更甭提这是多么有损尊严了。 “喂,梅吉,我不能带你走去!你爸爸会剥我的皮的,没错儿!” “我要和弗兰克在一块儿,我要和弗兰克在一块儿!”她扯足了嗓门哭喊
着,又蹬又踢,还想咬人。
“唉,真缠人!”他说道。 他不得不屈服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所需的硬币,他向大帐篷掀开的
进口走示,用眼睛溜着,看是否有克利里家的男孩子。可是哪儿也看不到他 们,于是,他推测他们准是在赛马场上碰马蹄铁的运气,或者是在大吃其肉 馅饼和冰淇淋。
“神父,你不能带她进去!”拳击班的领班十分惊讶地说道。 拉尔夫抬眼望着天空。“只要你告诉我,咱们怎么能把她从这里带开,
而又不至于因为有意作难孩子惹得基里所有的警察出来制止咱们,我倒乐得 走呢!但是,她哥哥自愿来打擂台,不看到她哥把你的那些弟兄们打个落花 流水,她是不会走的。”
  领班的耸了耸肩:“好吧,神父,我不跟你争了,好吗?你请进吧,可 是别让她闯进去,你——你做做好事吧。不行,不行,神父,把钱收回兜里 去吧,吉米会不高兴的。”
  
  帐篷里似乎满满腾腾的都是男人和小伙子,他们围着中间的一个圆圈打 转转,拉尔夫神父在人群的后排靠着帆布帐篷找了个地方;他拼命地抓着梅
吉。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儿和撒在地上的吸泥浆的锯末的香味。弗兰克的手上
已经戴上了拳套,他是这一天的第一个挑战者。 从人群中出来的人击败某个职业拳手尽管不是常有的事,但却也不是从
未有过的事。 大伙儿都承认,他们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拳手,但他们中间确实有几个
是澳大初亚最好的拳手。由于弗兰克身材的缘故,他被指定与一个体重 120 磅以下的最轻量级拳手比赛。
他第三拳就把对手打倒在地,并且提出愿和另一个拳手再战。在他和第
三个职业拳手较量的时候,消息传开了,帐篷里挤得水泄不通,要想再放进 一个心急火燎的观众来都不可能了。
  他几乎没挨上一拳,而他已经打出的可数的几拳反倒激起了他久已郁结 在心头的怒气。他怒目圆睁;他的每一个对手都仿佛长着帕迪的面孔。人群 发出的喊叫和喝彩声冲进他的脑子,她像有一个宏大的声音在叫着:上!上! 上!哦,他是多么渴望能有打架的机会啊;自从到了德罗海达,他还没有过 这样的机会呢!因为打架斗殴是他所知道的唯一能发泄自己的愤怒和痛苦的 方法,当他的打出使对方倒地的一拳时,他觉得耳朵里听到的沉闷的喊声变 成了:杀!杀!杀!
  随后,他们让他和一个真正第一流的拳手对垒;这是一个次轻量级的拳 手,他奉命和弗兰克保持一定的距离,看看他是否除了猛打狠揍以外还会拳 术。吉米·沙曼的两眼闪着光。他总是在注意发现第一流的拳手,在穷乡僻 壤里进行的对垒中他已经发现了几个。那轻量级拳手在照着吩咐行事,尽管 他在力量上胜过一等,但却仍被步步紧逼着。
  弗兰克紧随不舍,一心要打死那个跳跳蹦蹦、躲来闪去的人;除了那人 以外,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从每一次扭打和拳来拳去中摸熟了这个即使是 在盛怒之下仍能思考的陌生的对手。尽管他饱尝了对手打出的拳头,他到底 还是占了上风,他一只眼睛肿了,眉毛和嘴唇也破了。但是,他赢到了 20 镑,也博得了在场的每一个男人和尊敬
  梅吉从拉尔夫神父已经放松的怀抱中挣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她, 她就冲出了帐篷。当他在外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吐了一阵,正打算用小 手绢擦她那双溅脏了的鞋子。他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了她,轻轻地 抚摸着她那光亮的头发,她正在啜泣着。刚才帐篷里的气氛也不合他的胃口, 使他感到难受,他希望,他职业的尊严能歙了当众流露出这一点,从而减轻 这种痛苦。
“你是要等弗兰克呢,还是愿意我们现在就走?”

 “我要等弗兰克,”她依在他的身边喃喃地说道,对他的镇定和同情充满 了感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牵动我那像一潭龙水般的感情?”他若有所思
地说道,尽管他相信她吐得很厉害,伤心得无心去听他说话,但他却需要像 许多生活孤独的人那样,大地说出了自己的思想。“你别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我从来没有过妹妹,但愿我能了解你和你那不幸的家??你的日子难过吗, 我的小梅吉?”
  弗兰克从帐篷里走出来,一只眼睛上贴着膏药,破了的嘴唇上涂着药。 自从拉尔夫神父认识他以来,他头一次显得喜气洋洋,教士觉得,这神态就 和大家知道的多数男人与一个女人在床上度过了一个良宵以后的样子是一样 的。
 “梅吉在这儿干嘛呢?”他粗声大气在说道,拳击场上的兴奋劲儿还没 有完全过去呢。
 “就差绑住她的胳膊腿儿啦,更甭提想哄住她;我可没法让她呆在外边。” 拉尔夫神父尖刻地说道,虽然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使他感到不快,但他对弗兰 克会不会冲着他来也毫无把握。他一点也不怕弗兰克,但他却怕在大庭广众 之下闹得不可开交。“她是因为你才受了惊吓的,弗兰克,她想尽量离你近 一些,好亲眼看见你没事儿。别生她的气,她已经够难受的了。”
 “难道你不怕让爸知道你到这种地方来过吗?”弗兰克冲着梅吉说道。 “把咱们的观光缩短一下怎么样?”神父问道。“我想,咱们大家可以到 我的宅邸去休息一下,喝杯茶。”他拧了一下梅吉的鼻尖。“至于你,小姐,
可以好好地洗一洗。” 帕迪跟他姐姐遭了一天罪,对她唯命是从,菲还从来没这么支使过他呢。
她的脚上穿着进口的吉皮尔花边鞋,穿过基里的泥沼地。她挑挑剔剔,动不 协就发脾气,她仪态庄重地和谁打招呼,他就得对谁陪笑,谈上几句,当她
给“基兰博杯”的获奖者颁发祖母绿手镯时,他就得侍立在一旁。他想不通 他们为什么把所有的奖金都花在买这么一个女人的小饰物上,而不是发一只 金奖杯和一大扎票子。这是因为他不明白这个赛马会完全是业余性的,不明
白那些参赛的人并不需要欲不可耐的金钱,相反,却可以漫不经心地把所得 的钱扔给这个矮小的女人,骑着栗色马胜了金·爱德华的霍里·霍普顿把那 只祖母绿手镯赢到了手。前几年,他已经赢得了一只红宝石手镯、一只钻石
手镯和一只蓝宝石手镯。他有一位太太和五个女儿,并且说,在赢到六个手 镯之前他是不会罢手的。
帕迪那件浆过的衬衫和加了赛璐珞硬衬的领子真磨人,蓝色的外套穿在
身上太热,午餐招待会上的悉尼海鲜味加香槟酒也不对他那惯于消化羊肉的 胃口,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或是说看上去象个傻瓜。他的衣服料子很好,

但缝制费很便宜,式样也土气。他们和他不是一类人;他们是粗鲁的、穿着 苏格兰呢衣的牧场主,有身份的主妇,露齿而笑的、爱骑马的年轻女郎,是
那些被新闻报纸称为“牧场霸主”中的精英。他们尽量忘记他们曾在上个世
纪中霸占了这里的大片土地,将它们据为己有。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得 到了联邦政会法令的默认。他们成了大击上最受人羡慕的人,管理着自己的 政党,将子女送进悉尼的高等学府,和来访的威尔士亲王饮酒畅叙。他,普 普通通的克利里不过是个工人,他与这些殖民地的贵族毫无共同之处;他们 只能使他想起他妻子的家庭,使他感到不自在。
  所以,当他来到神父宅邸,发现弗兰克、梅吉和拉尔夫神父正懒洋洋地 围在炉子旁,似乎度过了美好的、无忧无虑的一天时,他便感到一股无名怒 火从心头升起、他失去了菲那种有教养的支持是不堪忍受的;他依然不喜欢 他姐姐,就像他在爱尔兰的单年时代那样,他从来就不喜欠她。这时,他发 现了弗兰克眼旁的膏药和肿起来的脸。这真是天赐的好借口。
 “看你弄成什么样儿了!你怎么回去见你妈?”他吼道,“我一天不见人 你就犯老毛病,和路边多看你一眼的人打架!”
拉尔夫吃了一惊,跳起来,刚想说几句安慰话,可弗兰克比他还快。
 “我靠这个挣到了钱!”他指着膏药,非常温和地说,“几分钟就赚了 20 镑,比玛丽姑姑一个月给咱们俩的工资还多。今天下午在吉米的帐篷里我打 倒了三名出色的拳手,和轻量级冠军对阵时也挺了下来。我自己挣了 20 镑。 我干的事可能不符合你的想法,但我今天下午赢得了每一个在场观众的尊 敬。”
 “打倒乡村集市上的几个无精打采、头脑发昏的老家伙,你就在这些人 中间充好汉吗?弗兰克,长大些吧!我知道你的个头儿长不大了,但为了你 妈,你的头脑应该成熟起来。”
  弗兰克脸色惨白!就象是漂过的骨头。这是他受到过的最可怕的侮辱, 而侮辱他的是他的父亲。他不能回击,他吃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从肺腑 深处吐着气。“不是不中用的老家伙,爸。你像我一样了解吉米是什么样的 人,吉米亲口说过我要是当拳击手会大有前途的;他想让我进他的拳击班进 行训练。他想付我工资!我可能不会再长个儿,但我这个身材足以痛打世界 上的任何人,也包括你这个可恶的老色鬼!”
  帕迪明白这个形容词后面的含义,他的脸色登时受得和他儿子一样惨白 了。“你胆敢这样侮辱我!”
 “你算什么东西?你真叫人恶心,比发情的公羊还坏!你就不能让她踏 踏实实地呆着?你就不能对她放开你的魔爪?”
 “别说啦!不!别说啦!”梅吉尖叫着。拉尔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痛 苦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涕泪交流,激烈而又徒劳地想挣扎开来,“别
  
吵啦,爸,别吵了! 噢,弗兰克,请别吵啦!请别吵,别吵呀!”她尖叫着。
可是,只有拉尔夫神父听见了她的声音。弗兰克和帕迪面对着面,他们
最终认识到,彼此之间既相互厌恶,又相互畏惧。共同爱菲的堤坝溃决了, 对菲的令人心酸的竞争显现出来了。
 “我是她丈夫。我们有孩子,是上帝的赐福。”帕迪努力控制着自己,镇 定地说道。
“你比到处追着母狗跑的公狗强不了多少!”
 “你也不比那个生你的老狗好多少,不管你是谁!谢天谢地,反正跟我 没关系!”帕迪叫道,随即停了下来。“啊!亲爱的基督啊!”狂刀像旋风一 样离开了他,他弯下身子,浑身颤抖,用手拼命地抠自己的嘴,好像要把说 了不该说的话的舌头扯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找不是这个意思!” 帕迪的话刚一出口,拉尔夫就放开了梅吉,紧紧地抓住了弗兰克。他把
弗兰克的右臂扭到背后,用左臂绕住弗兰克的脖子,勒住他。拉尔夫身强力 壮。紧紧地夹住弗兰克——使他无力反抗。弗兰克想挣开身子,但他的反抗 失败了;他摇摇头,表示屈服。梅吉扑在地上,跪在那里哭泣着;她的眼光 无可奈何地从哥哥身上移到父亲身上。她苦苦的哀求着,她不知道出了什么 事,但她明白,这件事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同时保住他们两人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弗兰克嘶哑地说道,“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我要 是早明白就好了,”他吃力地把头转向了拉尔夫神父,“神父,放开我吧,我 不会碰他的,上帝保佑,我不会碰他的。”
 “上帝保佑你?上帝会让你的灵魂烂掉的!让你们俩的灵魂都烂掉!要 是你们毁了这孩子,我就把你们宰了!”神父怒吼着,现在他是唯一发怒的 人了,“你们知道吗?我是怕我不在你们俩会互相残杀,才把她留在这儿的, 结果却让她听到了这番话!我真该让你们互相残杀,你们这两个卑鄙、自私 的白痴!”
 “好吧,我要走了,”弗兰克用奇怪的、无力的声音说道,“我要去参加 吉米的拳击班,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一定得回来,”帕迪喃喃说道。“我怎么对你妈说呢?对她来说,你 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重要,她决不会宽恕我的。”
“告诉她,我去参加吉米的拳击班了,因为我想出人头地。这是实话。” 弗兰克异样的黑眼睛闪着嘲讽的光芒。这眼睛还在神父初次见到时就使
他感到惊奇,灰眼睛的菲和蓝眼睛的帕迪怎么能生出黑眼睛的儿子?拉尔夫 懂得孟德尔①定律;即使菲的灰眼睛也不可能造成这种现象。
①孟德尔,1882— 1884 年,奥地利生物学家、遗传学家。——译注
荆棘鸟的上一页 荆棘鸟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