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亚一家





① 指1385年8月,葡萄牙人在阿朱巴罗塔和西班牙人进行的一次战斗,当时葡萄牙人以少胜多,战败了西
班牙人。
① 雷亚尔,葡萄牙古货币单位。
② 海伦,宙斯和勒达的女儿,墨涅拉俄斯之妻,以美艳著名,后被拐引起特洛例的战争。
③ 朱迪思,是《旧约》经外书中一个犹太寡妇:她杀死了巴比伦王尼布加尼揪的大将荷罗芬内斯,挽救了 本城百姓。

娱乐。
  在这样一片弥漫着文艺复兴时代的浪漫色彩的欢乐气氛中,人们总看到 老蒙弗特,戴着一条宽大的白围领,沉默不语地缩着身子,背着双手,在房 子的角落里转来转去,躲到窗户凹进去的地方,只有在救起一只要摔倒的烛 台时才露面——他那双凹陷的老花眼一刻也不离开女儿。
  玛丽娅从来没这么漂亮过。坐月子以后,她更加容光焕发;她的容貌确 实出众,她那象金发的朱诺一样光辉照人的身躯,那发辫上门光的宝石,那 裸露着的象牙般乳白色的脖颈,以及那身沙沙作响的丝绸衣裙,都给亚罗友 斯大厦高大豪华的大厅增添了光彩。为模仿文艺复兴时代的女士们,她选了 一朵浓郁而艳丽的郁金香作为自己的象征。
  人们都在称赞她的豪华富有,赞美她那洁白的套裙和价钱昂贵的花 边??她有能力这样做!她的丈夫很有钱,但她毫无顾忌的挥霍,会使丈夫 和她的父亲蒙弗特破产!
  彼得罗所有的朋友自然都很喜欢她。到处自誉为“骑士兼诗人”的阿连 卡,是亚罗友斯大厦的常客。他在这里有常备的餐具,房内厅间常回响着他 奔放的诗句,在这里的沙发上也常能见到他那忧郁而虚弱的身影。他要献给 玛丽娅一首诗,(最妙的是,当他念到玛丽娅这个名字时,他的声调软弱无 力,还带点哭音,眼神恍惚而忧伤。)那是他反复再三地宣布,人们也期待 已久的诗《西番莲》!这首诗的片断常为人们所引诵,因为它是按时代趣味 写出,便于吟诵:


那一晚,我在金壁辉煌的大厅把你见, 你如醉似狂,去而复来,拖着金发长辫??


  阿连卡的感情是纯洁无邪的,但是,在这家的亲朋好友中,当然不止一 人,却已经在悄悄地流传着他午后三点在玛丽娅的闺房,在那一瓶瓶郁金香 之间对她的一段表白;而她的女友们,包括那些爱饶舌的长舌妇都在说,她 的感情从未超越从窗口投去的一枝玫瑰,或是从扇子后面温柔而稍长时间地 瞟他一眼。然而,彼得罗已经开始熬过一些不愉快的时光了,这倒并非嫉 妒,而是有时他会突然对那种豪华的生活,那些热闹的聚会感到厌烦,产生 了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大厅里所有的男人,那些围着袒胸露臂的玛丽娅转 来转去的朋友们,统统赶出去。
于是,他躲在一个角落里,拚命地抽雪茄,在他的脑海里全是些难以名
状的痛苦?? 玛丽娅善于从丈夫的脸上窥测出“阴云”,如她常说的。她向他跑去,
使劲地抓着他的双手,胸有成竹地说: “怎么啦,亲爱的?生气啦!” “不,没生气??” “那,你看着我??”
  她用那高耸的胸脯贴向他的胸口;她的双手亲切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胳 膊,从手腕摸到肩膀;然后,那美丽的眸子与双唇一齐向他仰起。彼得罗回 报了她一个长吻,得到了安慰,完全满足了。
  在这期间,阿丰苏·达·马亚没离开过圣奥拉维亚庄园的树荫,他隐居 在那儿,就象是被埋葬在坟墓中一样。在亚罗友斯大厦没人提起他,这位
  
“老白痴”仍然十分固执。只有彼得罗有时候问问威拉萨“爸爸好吧”。而 总管的消息往往使玛丽娅大为恼火:爸爸好得很,他现在雇了一名手艺高超 的法国厨师,圣奥拉维亚庄园常是宾客满座,有谢格拉、安德勒·达·埃 夏、堂蒂奥古·科丁纽??
“那个大胡子恶魔在自得其乐,”他会这样憎恶地对自己的父亲说。 这位老黑奴贩子听说阿丰苏在圣奥拉维亚过得很愉快,就高兴得搓搓双
手,因为每每想到这位如此严厉、一生如此纯洁的贵族如果出现在亚罗友斯 大厦,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就颤抖不安了。
  但是在玛丽娅生下了另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之后,亚罗友斯大厦的宁静 又使那位被遗忘在凄凉的杜罗河畔的父亲的形象重又清清楚楚地涌上彼得罗 的心头。彼得罗趁着玛丽娅在虚弱的恢复期间,战战兢兢地同她谈起与老人 和解的想法。玛丽娅想了片刻之后,给了他一个十分满意的回答:
“我想,老人若是在这儿,我会高兴的??” 这意想不到的默许使彼得罗喜出望外,他想马上就去圣奥拉维亚。但
是,她有个更好的主意:按威拉萨的说法,阿丰苏不久就要到本菲卡大院来 居住,那样,她就要穿上一身黑色衣服,抱着小儿子,出其不意地跪倒在他 面前,请他为小孩子祝福!好主意!确实是个好主意。彼得罗从这里看到了 一个母性的崇高灵感和妙想??
为了一开始就能赢得父亲的心,彼得罗想给小儿子取名阿丰苏,但玛丽
娅不同意。她当时正在看一本小说,主人公是斯图亚特王朝①最后的一名浪 漫王子,名叫查理·爱德华。玛丽娅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冒险经历,也同情 他的不幸,因而她想给儿子取名叫??卡洛斯·爱杜亚笃·达·马亚!在她 看来,这个名字包含了所有的爱情和英雄业绩。
孩子的洗礼不得不推迟,因为玛丽娅患了咽喉炎,但不严重,两周后,
彼得罗可以去阿尔马达②附近的多基拉庄园打猎了。他要去两天。彼得罗此 行完全是为了应酬一位意大利人。那位英俊青年不久前才来到里斯本,经英 国公使馆秘书的介绍,彼得罗与他相识,而且很喜欢他。据说,他是索利亚 亲王的侄子,从那不勒斯逃出来的,在那儿因为曾谋划推翻波旁家族,被判 了死刑。阿连卡和堂若昂·科丁纽也同去打猎,在黎明时出发。
那天下午,玛丽娅伶仃一人正在房间里吃晚饭,听到马车来到门口,然
后台阶上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彼得罗出现在她面前。他脸 色苍白,浑身颤抖:
“玛丽娅,太不幸了!”
“我的上帝!” “我打伤了那个小伙子,打伤了那个那不勒斯人!??” “什么?”
一场飞来横祸!??他在跳过一个土坑时,猎枪走了火,子弹钻到了那 不勒斯人身上!在多基拉无法治疗,他们就立即返回里斯本。彼得罗自然不 同意让受伤者回旅馆去,于是把他带到了亚罗友斯,安置他在楼上那间绿色 的房间里住下,并且去请一位医生、两名护士来昼夜陪伴;彼得罗自己也要



① 斯图亚特王朝的统治始于1603年,英女王伊丽莎白逝世,因无直系继承人,女王远亲苏格兰国王詹姆士
登上英国王位,是为斯图亚特王朝。
② 里斯本附近特茹河南岸城市。

到那儿去过夜?? “他怎么样?”
  “真是个英雄!??他笑着说没什么,可我看他那张脸象死人般苍白。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上帝啊,这事竟让我碰上了!那个时候阿连卡就在 他附近??我宁可伤着他,他是至亲好友!伤了他没有关系。但是,偏偏是 另一个人,是贵客??”
这时,一辆双轮马车驶进院子。 “大夫来了!” 彼得罗匆匆离去。
  他不久就回来了,人镇静多了。对这样的轻伤,盖德士医生几乎觉得好 笑,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背上挨了几粒散弹。医生保证,两周以后就又可 以去多基拉打猎了。亲王都抽起雪茄来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看来, 他同蒙弗特老爹也很亲热??
  这一晚,玛丽娅彻夜难眠。就在她卧室上面的那位亲王,曾是个阴谋 家,被判处了死刑,现在又受了伤,这一切都使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翌日清晨,彼得罗亲自去旅馆搬运那不勒斯人的行李。他刚出了门,玛 丽娅就吩咐她的法国女仆——一位漂亮的阿尔勒①姑娘,到楼上替她看看亲 王殿下情况怎样,稍带“看看什么长相”。那位阿尔勒姑娘回来时,两眼闪 着光,并且手舞足蹈地告诉女主人说,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简直 是一帧耶稣的画像!那脖颈几乎象大理石一样洁白!人还很苍白。他请转达 他对马亚夫人关照的衷心感谢。那会儿,他正倚着枕头在看报纸??
此后,玛丽娅看来不再关心这位受伤的人了。彼得罗却时常对她谈起
他,并为这位谋反的亲王的动人经历所激励,简直同他一样憎恨起波旁王族 们来了。共同的爱好也使他感到高兴,他们都酷爱打猎,喜欢骑马,喜欢玩 枪。现在,每天清晨,彼得罗就穿上晨衣,叼着烟斗到亲王的房间里去,在 那里亲亲热热地呆上几个小时,一起喝格罗格热酒②——这是盖德大夫允许 的。彼得罗还把他的朋友阿连卡和堂若昂·达·库尼亚带来。玛丽娅可以听 到他们在上面高声谈笑,有时还能听见他们弹奏吉他。老蒙弗特对这位英雄 赞赏不已,总是围着他的床转来转去。
那位阿尔勒女仆也总往上跑,一会儿送去几块镶花边的毛巾,一会儿送
去一个谁也没向她要的糖罐,或是有时送去一个插满鲜花的花瓶,给那间小 房间增添了几分光彩??后来,玛丽娅非常严肃地问彼得罗,除去所有的那 些朋友、两名护士、两名用人、父亲和他彼得罗外,是否还需要她的女仆去 殿下的房间伺候。
  不需要。但是,对于认为那个阿尔勒女仆恋上了亲王的猜想,彼得罗感 到太可笑了。不错,爱神对他是慷慨的,但是那不勒斯人感到她太惹人嫌 了。他曾说过:“是个很漂亮的女人①。”
玛丽娅美丽的脸蛋都气白了。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恶作剧,粗野而且鲁 莽!彼得罗把一个外国人带到亚罗友斯来真是发了疯,这是个逃犯,是个冒 险家!再说,在楼上又是喝格罗格热酒,又是弹吉他,根本不忌讳她很虚



① 阿尔勒,法国东南部城市,位于罗纳河畔。
② 英国人的一种饮料,用酒和热水混合配制。
① 原文为法文。

弱,正在恢复期,需要安静。这些真使她恼火!一旦殿下垫上靠垫可以乘坐 马车了,她就要他滚蛋,住到旅馆里去??
“你在说什么呀,上帝!你在说些什么!??”彼得罗说。 “就这么办。” 很显然,玛丽娅对女仆也严厉地训斥过,因为这天下午彼得罗看见她在
走廊上哭泣,用围裙擦着那双发红的眼睛。 几天后,那不勒斯人已经痊愈,要返回旅馆了。他没见到玛丽娅,但是
为了感谢她的款待,差人送来一束十分美丽的鲜花,并且礼貌周全,真犹如 文艺复兴时代多才多艺的王子,在鲜花之中夹了一首意大利文写的十四行 诗,词句之华丽就象那送上的鲜花一般。他把她比作叙利亚的贵族夫人,用 她壶里的滴滴清水拯救了一位在炎热道路上受伤的阿拉伯骑士。他把她比作 但丁歌颂的贝娅特丽齐①。
  人们从上述他的所做所为,看到了一种不可多得的显贵气派,就象阿连 卡所说,这是拜伦的风度。
  一周以后,在为卡洛斯·爱杜亚笃·达·马亚的受洗命名晚会上,那不 勒斯人出席了,并博得了所有人的倾慕。他是个阿波罗式的美男子,白净得 象块无瑕的大理石,卷曲的短髭,女人般的波浪形褐色长发在金色的灯光下 闪亮,头路在正中,梳成那位那撒勒人②的发型,真如阿尔勒女仆说的,他 有一副基督的英俊面孔。
他跟玛丽娅只跳了一次八人舞,确实他看上去有点儿沉默寡言而且傲
慢,但是,他身上的一切——他的相貌,他的神秘莫测,甚至连他的名字丹 格勒杜,都使人心荡神移。当他倚着门框,手持礼帽,脸上挂着忧郁的神 情,显露出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的那种引人注目的可爱相,柔和的目光惨淡 无力地慢慢扫过大厅时,许多女人的心都激烈地跳了起来。为了从近处仔细 看看他,阿尔文夏侯爵夫人请求彼得罗陪着她走过去,然后用她那长柄金框 眼镜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就象观看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塑一样。
“讨人喜欢!”她嚷道。“真是幅画像!??彼得罗,你们是朋友,是
朋友,对吗?” “我们俩是患难弟兄,夫人。”
晚会上,威拉萨告诉彼得罗,他父亲将于次日来本菲卡。晚会一结束,
彼得罗就同玛丽娅商量“如何热烈地欢迎爸爸”。但是她个同意,并且提出 了非常使人料想不到但却是理智的理由。她再三想过了。现在明白了爸爸固 执的原因之一——近来她也总是称呼阿丰苏为爸爸——是他们在亚罗友斯大 厦的那种非同寻常的生活??
  “但是,亲爱的,”彼得罗说,“你听我说,咱们并没有过狂饮乱舞的 生活??来的一些朋友中??”
  对,是这样??但是,她确实下决心要使家中更宁静些,更象个家庭的 样子,这样对娃娃们也更有好处。所以,她希望爸爸相信这种变化,这样和 解会更容易些,这种和睦也会更持久。
“再过两三个月吧??等他了解到咱们生活得很平静的时候。你放心, 我一定把他请来??如果等到我的父亲到比利牛斯山去做温泉浴了,那样也



① 贝娅特丽齐是但丁年轻时爱慕的一位女子,后成为他名著《神曲》和《新生》中的人物。
② 指耶稣。

好。我那亲爱的可怜的父亲可是害怕你的父亲??亲爱的,你不认为这样更 好些吗?”
“你真是个天使,”彼得罗回答说,一面吻了吻她的双手。 玛丽娅的生活习惯看来是真的在变了。晚会停办了。她开始幽居家中,
只与几个挚友聚在那蓝色的闺房内度过一个个的夜晚。她戒了烟,也不再打 台球。她常常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头上戴朵鲜花,坐在灯下用钩针编织。老 加佐蒂到来的时候,大家正在研究古典音乐。阿连卡仿效着女主人,也变得 严肃起来,背诵着克洛普施托克①诗句的译文。大家谨慎地谈论着政治。玛 丽娅真的新生了。
  每天晚上,丹格勒杜都在这儿。他漫不经心而风度翩翩,有时画一朵花 让她绣,或者用吉他弹奏几首那不勒斯民歌。在场的人都喜欢他,但最喜欢 他的莫过于老蒙弗特。老蒙弗特有时接连数小时慈祥地望着亲王,接着,会 突然站起身来,穿过大厅,躬着身子拍拍他,还闻一闻他,然后用他那海员 的法文低声他说:
“好吗??唔?多么的好??我很高兴见到你??” 这种突然的爱慕感情在互相交流着,因为在这种时刻,玛丽娅总是朝她
的爸爸送去迷人的微笑,或是走过去吻吻他的额头。 白天,她忙于一些正经事。她组织了一个有益于社会的慈善机构,叫做
“慈善被服厂”,其宗旨是在冬季向一些缺衣少穿的家庭发放被褥冬衣。在
亚罗友斯的客厅里,她手握铜铃,主持会议,起草章程。她常去探访穷人, 也一次次地步行去教堂表示她的虔诚,这时她总是身着黑色服饰,脸上一块 厚厚的面纱。
她那美丽的容貌如今总是罩上一片幽郁的愁云:这位女神升华为圣母
了。此外,还常常能听到她莫名其妙地突然叹息。 与此同时,玛丽娅对女儿的感情逐渐加深。她两岁了,长得确实可爱。
每天晚上,她总穿戴得象小公主一样华丽,到大厅里来转上一转,这时,丹
格勒杜总是赞叹不已,欣喜若狂!他为她画了一帧碳笔素描像,一帧平笔画 像,一帧水彩画像。他还常常跪下来亲亲她长得象小耶稣那样的红嫩的小 手。现在玛丽娅不顾彼得罗的反对,总搂着她睡觉。
这年九月初,老蒙弗特动身去比利牛斯了。玛丽娅抱着老人的脖子大哭
了一场,就好象他又动身横渡去非洲似的。 但是,到开晚饭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好转,并且又高兴了起来。彼得
罗又提起了与父亲和解的事,他认为这正是个好时机,去本菲卡大院彻底同
固执的爸爸言归于好?? “还不是时候,”她想了想说,眼睛看着手中盛着法国波尔多葡萄酒的
杯子。“你父亲是个神,我们还不配见他??等到冬天再说吧。” 二月份一个阴霾的下午,大雨滂沱。阿丰苏·达·马亚正在书房中看
书,门猛地敞开了。他从书上抬眼一看,彼得罗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浑身污 泥,衣衫不整,蓬乱的头发下那张苍白的脸上闪烁着一双发狂的眼睛。老人 吓得站起身来,彼得罗一句话没说,就扑倒在父亲的怀里,没命地嚎陶大哭 起来。
“彼得罗!我的孩子!出什么事了?”



① 克洛普施托克(1724— 1803),德国诗人,著名散文诗剧《弥赛亚》的作者。

  也许玛丽娅死啦!一阵无情的喜悦掠过他的全身,因为想到他的儿子要 永远摆脱掉蒙弗特父女,回到他的身边,还带来一双孙男孙女,他不会再孤 寂了——儿孙们都是可爱的!他颤抖着,慈爱地把儿子扶起来,又重复了一 句:
“安静点儿,儿子!怎么回事?” 彼得罗象个死人一样,一下子摔倒在沙发里,朝着父亲仰起那张极度痛
苦而显得憔悴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咕哝着说: “我离开了里斯本两天??今天早晨回来??玛丽娅带着小女儿跑
了??她和一个男人,一个意大利人走了??我就来到了这儿!” 阿丰苏站在儿子面前,一声没吭,一动不动,象尊石像。血涌了上来,
他那双柔和的面颊气得涨红了。刹那间,这桩丑事浮现在眼前,他看见整个 城市都在幸灾乐祸;看到了怜悯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名声扫地。就是他这个 儿子,竟蔑视他的权威,和那么个女人结合在一起,玷污了家族的血统,使 全家都蒙受了侮辱。他就在这里,躺在那儿,不怒不吼,没有一个被背叛了 的丈夫应有的野性!他跑来躺倒在一张沙发上,可怜地啜泣!这真使阿丰苏 怒不可遏。他挺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在屋子里踱步,紧咬住嘴唇,以免那 积聚在澎湃的胸膛里的怒火和辱骂迸发出来??但他是父亲,就在他近旁, 他听到了那钻心的啜泣;他看见了那个他曾抱在怀里摇晃过的可怜而不幸的 身躯在簌簌发抖。他在彼得罗身旁站住,用双手使劲地捧起他的头,在额上 一次又一次地吻着,好象他还是个孩子,对他的所有的慈爱从此又恢复了。 “您当时说得对,爸爸,您说得对,”彼得罗流着泪,哽噎着说。
一阵沉默。外面,雨不住地敲打着屋子、庭院,哗哗地响个不停。一阵
阵冬日的寒风摇曳着窗下的树木。 阿丰苏打破了沉寂。
“他们跑哪儿去了,彼得罗?你都知道些什么,儿子?你不能光哭
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彼得罗吃力地说,“我就知道她跑了。我是星期
一离开里斯本的,当天夜里她就拿了一只手提箱,她的首饰盒,带着她的新
意大利女仆和小女孩乘马车离开了家。她对女管家和小男孩儿的保姆说是找 我去了。她们都挺纳闷,可她们能说什么呢???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了这封 信。”
那张信纸已经弄脏。早上以来,他一定读过好多遍了,并且气忿之中把
它揉搓了。信上写道:


我要永远和丹格勒杜一道去了,永不复返。这是命中注定的。我把玛丽娅也带走了,因为 我离不开她。


“那么小男孩儿呢?小男孩儿在哪儿?”阿丰苏叫道。 彼得罗象突然想了起来。 “他在里面和保姆在一起。我用马车把他带来了。” 老人立即跑进去。不一会儿,他手里抱着那个小男孩走了进来。孩子裹
着一条带穗子的长长白围巾,戴着一顶镶花边的花檐帽。他胖胖乎乎,长着 一双漆黑的眼睛和可爱、红润的玫瑰色脸蛋。他老在格格地笑,一晃他那小 银摇铃,就格格地笑出声来。保姆悲伤地站在门口,眼睛盯住地毯,手里拿

着小包裹。 阿丰苏慢慢地坐到他的扶手椅里,把小孙子抱在怀中。他的双眼含着慈
爱,好象已经忘了儿子的绝望和家庭的耻辱。现在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怀里抱 着的这张流着口水的细嫩的小脸上。
“他叫什么名字?” “卡洛斯·爱杜亚笃,”保姆悄没声地说。 “卡洛斯·爱杜亚笃,嗯?”
  他把孩子端详了好半天,象是要找出自己家族的痕迹。然后,他用手握 住了那双攥着小摇铃的小红手,非常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就象这孩子听得懂 似的:
“好好看着我,我是你爷爷。你可得爱你的爷爷!” 听到这么响亮的声音,那小东西果真睁大了那双可爱的眼睛,突然不笑
了,一动不动,也不怕那花白胡子。接着,他就开始在爷爷的怀里蹬腿,把 小手挣脱出来,用他的小摇铃使劲儿地打爷爷的头。
  看到这副天真活泼相儿,老人满脸堆起了笑容。他把孩子在胸前紧紧地 抱了好半天。然后,欣慰而激动地在娃娃脸上长时间地吻了一下:这是他做 祖父的第一个吻。接着,又十分小心地把孩子递到保姆怀里:
“去吧,阿妈,去吧??吉特鲁德丝在给你收拾房间了。去看看需要些
什么。” 他关上了门,回过来坐在儿子的身旁。儿子偎在沙发的一角,动也没动
一下,眼睛一直死盯着地板。
  “现在把心里话都倒出来,彼得罗。一切都告诉我。说来咱们已经有三 年没见了,儿子??”
“三年多了,”彼得罗轻声说。他站起身来,朝院里望去,阴霾的细雨
凄凄切切。然后他又扫了一眼书房,对着他的画像沉思了片刻,那是他十二 岁时在罗马画的,穿了一身蓝色天鹅绒衣裤,手中拿着一朵玫瑰。他接着又 痛苦地重复了一遍:
“您当时说得对,爸爸,您说得对。”
  他一边长叹着踱来踱去,一边慢慢地开始讲起这三年的经历:在巴黎度 过的冬天,在亚罗友斯的生活,那个意大利人在家里亲密无间的情景,打算 与父亲和解的计划——最后讲到那封卑鄙的信,真是寡廉鲜耻,竟说是命中 注定,还向他提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起初,他本想狠狠地报复一 下,拼命去追赶他们。但理智使他头脑冷静了下来。到头来,那样做不是十 分可笑吗?这次的私奔一定是事前筹划好的,而他又不能为了寻找妻子把欧 洲所有的旅馆都搜个遍??——去报警,把他们抓住?那也是无能的表现! 况且这也阻止不了她在出逃的途中已经和另一个男人睡了觉??他所能做的 只是蔑视。就当她是一个跟了他几年的漂亮的情妇,后来又跟另外的男人跑 了。再见啦!给他留下了一个无娘的儿子,孩子担了个不光彩的名儿。有什 么办法呢!他现在需要的是忘掉一切,踏上一个遥远的旅程,或许去美洲。 他的父亲会看到,他再回来时将是心地平静,身体健康。
  在谈这些理智的话时,他的声音渐渐镇定下来。这当儿,他一直慢慢地 来回踱着步,手指间夹了支熄灭的雪茄。但他又突然狂笑了一声,在父亲的 前面停住步,眼里闪出凶狠的光。
“我总想去看看美洲,现在是个好机会??真是个好机会,对吗?我甚

至可以加入当地的国籍——成为总统,或者完蛋??哈哈!” “好,孩子,以后再考虑这些事吧。”老人岔开他的话,感到愕然。 这时走廊的尽头响起了晚饭铃声。 “您晚饭还是吃得很早吗?”彼得罗问道。他疲倦得慢慢地长叹一声,
又加了一句,“我们以往总是七点吃晚饭??” 他催着父亲到餐桌去;他没有理由耽误一顿晚饭。而他自己则要上楼
去,到他结婚前住的老房间里去呆一会儿??他的床还在那儿,对吗?不, 他什么也不想吃??
“让德赛拉给我送一杯杜松子酒来??德赛拉还在这儿,是个好人!” 看到阿丰苏依然坐在那儿,他不耐烦地重复道:“去吃饭啊,爸爸,去
吃饭吧,看在上帝的面上!??” 父亲走了出去。他听到了楼上的脚步声和使劲开窗子的响声。阿丰苏向
餐厅走去,那些肯定已经从保姆处得知了这一不幸消息的仆人们,来回走路 时都踮着脚,那种沉闷的缓慢劲儿只有死了人的家里才有。阿丰苏独自坐在 桌旁,但彼得罗的餐具又摆上了。日本花瓶里,冬天的玫瑰花瓣凋落了,那 只老鹦鹉因为雨天发烦,在栖木上焦躁地跳来跳去。
  阿丰苏喝了一勺汤,然后把椅子推到壁炉旁,坐在那儿,渐渐地被十二 月凄凉的黄昏吞噬了,他眼睛盯着炉火,听着西南风摇曳窗子的声音,默默 地想着所有这些乱哄哄地闯进他暮年平静生活中来的可怕的事情。但在他深 深的悲痛之中,他意识到心灵的一角有一块小小的地方,那里有一种十分甜 蜜、十分新颖的东西,带着复苏的新的生命力在搏动,就象在他身上的某个 地方正在进发一股甘甜的清泉,充满了未来的欢乐。当他想起了那便帽白色 花边下面的那张玫瑰色的小脸蛋时,他笑了,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时,屋内已经灯火通明。阿羊苏不安地走到楼上儿子的房间。一切都
沉浸在黑暗之中,潮湿、阴冷,好象雨都打了进来。老人一阵哆嗦。随着他 的呼唤,彼得罗的声音从黑暗的窗前传了过来。窗户敞着,他坐在外面的阳 台上,淹没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中,树枝飒飒作响,他的脸迎着寒凤、雨水和 气候恶劣的整个严冬。
“你在这儿哪,我的孩子!”阿丰苏叫道。“仆人们该收抬房间了,你
到下面呆会儿??你全湿透了,彼得罗。” 老人摸了摸他的膝盖和冰冷的双手。彼得罗猛然站起来,不耐烦地挣脱
了父亲的爱抚。
“噢,他们想收拾房间啊?这空气使我挺舒服,真使我舒服极了。” 德赛拉拿来了灯,后面跟着彼得罗的仆人,他那时才从亚罗友斯来,带
着一个油布裹着的大旅行袋。皮箱都留在楼下了,马夫也在下面,因为主人 都不在家了??
  “好啦!好啦!”阿丰苏打断了他的话,“威拉萨先生明天到那儿去, 他会告诉你们怎么办。”
  仆人踮着脚走过去,把旅行袋放到五斗橱的大理石面上,上面还放着彼 得罗用过的一些化妆品瓶子。桌上的蜡烛照亮了那张凄凉的单人床,床上放 着对折的垫褥。
  吉特鲁德丝怀里抱着床单匆匆走进来。德赛拉把枕垫用力打了打。亚罗 友斯来的仆人把帽子脱在一个角落后也过来帮忙;他总是踮着脚走路。这当 儿,彼得罗象个梦游者一样,又走回到阳台,光着头去淋雨。庭院里越来越
  
浓重的夜色,伴随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的咆哮,把他吸引住了。于是,阿丰苏 几乎是非常粗鲁地拽了拽他的胳膊。
“彼得罗!让他们收拾房间!到楼下呆一会儿!” 他机械地跟着父亲向书房走去,嘴里叼着一根熄灭了的雪茄,这支烟他
打从下午起就拿在手里了。他在离灯远远的地方坐在沙发的一角,一声不 吭,麻木不仁地呆在那儿。好长时间只有老人在书架间踱来踱去的缓慢的脚 步声打破了沉睡着的书房的寂静。炉中的一块炭火慢慢地熄灭了,夜似乎变 得更加阴冷。突然,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这是一阵狂风带来的暴雨,雨 水长时间地从房顶上哗哗落下。接着,又是一阵阴森可怕的沉寂,远方的风 刷刷地在树丛中窜来窜去。寂静中,滴滴落水声好似轻声的哭泣。跟着,一 阵狂风更加凶猛地刮来,吹得整幢房子的门窗呼呼乱响,然后,又旋转着, 凄厉地嗥叫着离去了。
“这真象英国的夜晚,”阿丰苏说,一面弯下身子拨了拨炭火。 但是彼得罗一听这话就猛地站起身来,他一定是想到了玛丽娅远在一间
他人的房间内的一张污秽的床上,偎缩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于是感到一 阵剧痛。他用双手把头抱了一会儿,然后步履瞒跚地走到父亲面前,但是用 非常镇定的声音说:
“我实在太累了,爸爸。我去睡了。晚安??明天咱们再详谈。”
他吻了吻父亲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阿丰苏仍然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发呆。他在听着楼上的动静。
但四处却寂静无声。
  时钟敲了十点。安歇之前他又走到保姆住的那间房间。吉特鲁德丝,亚 罗友斯来的仆人和德赛拉都站在蜡烛前屏风影子里的衣橱旁,悄悄耳语。一 听到他的脚步声,他们就都贴着脚躲开了;保姆继续不吭声地收拾大衣橱。 那张大床上,那个孩子象疲倦了的小耶稣,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摇铃。阿丰 苏没敢亲亲他,怕自己扎人的胡子把他弄醒,但摸了摸他睡衣的花边,塞了 塞靠墙那边的被单,拉了拉帐幔。阿丰苏心情激动,感到在孩子睡觉的这个 卧室的暗处,他的一切痛苦都得到了抚慰。
“还需要什么吗,阿妈?”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有了,老爷。” 就这样,他不出一点儿声响地朝彼得罗的房间走去。那里门半开着,透
出一缕灯光,儿子正在两支蜡烛下写东西,那只旅行袋在旁边敞着。看到父
亲,他似乎吃了一惊,他仰起了苍白憔悴的脸,两个黑眼圈使他的眼睛显得 更晶莹,更冷酷了。
“我在写东西,”他说。 他搓搓手,好象屋子里的寒气冻着了他。他又加上一句: “明天一早,让威拉萨到亚罗友斯去一趟??仆人们在那儿,我的两匹
马在那儿,反正有好多事要安排。我正给他写呢。他的房子是三十二号,对 吗?德赛拉一定知道??晚安,爸爸,晚安。”
  回到书房旁边的卧室,阿丰苏感到一阵压抑,安不下心来,不时地从枕 头上抬起头来听听。这时,房子里一片寂静,风也平息了,只是楼上响着他 儿子缓慢、不停的脚步声。
  天已破晓。阿丰苏刚要打盹儿,突然房子里一声枪响。他光着身子,惊 呼着,猛地跳下床。一个仆人拿着灯也匆勿走来。从彼得罗那仍然半敞着的
  
房门里,飘出一股火药味儿。阿丰苏看到儿子倒在床脚,死了;他手里攥着 手枪趴在血泊中,血浸透了地毯。
  在那两支闪动着惨淡火苗的残烛间,他留下了一封封好的信,信封上有 力地写着这么几个字:“致爸爸”。
  没过几天,本菲卡的这幢房子就大门紧闭了。阿丰苏·达·马亚和他的 孙子以及所有的仆人都离开了这儿,到圣奥拉维亚庄园去了。
  二月份,威拉萨护送彼得罗的遗体到了那儿——因为要安葬在马亚家的 墓地。当他看到他曾度过了许许多多个欢乐圣诞节的住处时,他的眼泪止不 住地流了下来。族徽上罩着黑呢子,而那块盖棺柩的黑布象是把它全都的幽 郁都罩到了那座无言的房子的正门,罩到了那点缀着院子的栗子树上。院 内,身穿重孝的仆人们细声细气他说着话。花瓶内没有一枝花。圣奥拉维亚 独特的迷人之处——池塘和喷泉哗哗流水的娓娓歌唱,现在却象挽歌的悲伤 旋律。威拉萨在书房里找到了阿丰苏。书房紧闭的百叶窗挡住了冬日明亮的 阳光:他正歪靠在一张扶手椅里,那张脸在长长的白发下好象凹了进去,瘦 削的手疲倦地放在膝盖上。
总管返回到里斯本时说,那老人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但是这一年过去了。又是几年过去了。 四月的一个早晨,在复活节前夕,咸拉萨重又来到了圣奥拉维亚。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早来,由于这是个多雨春季的第一个晴天,主人们都
出来在庭院里散步。有时还和威拉萨通通信的大管事德赛拉,头发已经开始
花白,此刻他看到了总管格外高兴,随即把他引进了餐厅。老仆人吉特鲁德 丝喜出望外,不顾一叠餐巾掉到地上,跳起来搂住了总管的脖子。
三扇镶着玻璃的门朝阳台开着,沐浴在阳光下的阳台四周的大理石栏杆
上,爬满了青藤。威拉萨走近通向花园的台阶,他几乎认不出那个须发雪白 的老人就是阿丰苏·达·马亚。阿丰苏那么壮实,满面红光,正手拉着孙子 顺着石榴树成行的大路朝前走。
卡洛斯看到阳台上有个戴了顶高帽子,裹着一条暖和的大围巾的陌生
人,就跑向前去,好奇地盯着他看。慈样的威拉萨扔掉了雨伞,用双手搂住 了孩子,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吻了个遍,一边喃喃地说:
“哟,我的小少爷,我亲爱的小少爷!长得多么好看啊,都这么大
了??” “好啊,威拉萨,嗯,你来怎么也不事先给个信儿?”阿丰苏嚷道,张
着双臂走过来。“我们还以为你得下星期来呢,老伙计!” 两位老人拥抱了;很快地那两双明亮而湿润的眼睛相对凝视了片刻,然
后又再一次激动地拥抱起来。 文雅而秀气的卡洛斯十分严肃地站在一旁,一双手插在白色法兰绒的裤
兜里,漂亮油黑的鬃发上歪戴着一顶同样料子的小帽,还在盯住威拉萨看。 威拉萨的嘴唇颤抖着,脱掉了手套,擦了擦眼镜后面的双眼。
  “没人到下面河边去接你,连个仆人都没去!”阿丰苏说。“可你还是 来了,这是主要的。你看上去真健壮,威拉萨!”
“您也一样,老爷!”管家忍住了哽咽,结结巴巴他说。“连道皱纹都

没有!真是鹤发童颜,我简直都认不出您了!我还记得上一次看到您那会 儿??瞧这孩子!多可爱的孩子!??”
  他刚要再亲亲热热地抱抱卡洛斯,那孩子却狂喜地笑着跑开了。他从阳 台往上一蹿,就吊在树间的秋千上。他在上面有节奏地晃荡着,显得那么结 实可爱,还一边叫道:
“你是威拉萨!” 威拉萨胳膊下夹着伞,着了迷似地望着卡洛斯。
  “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真讨人喜欢!长得真象他爸爸。一样的眼睛, 马亚家的眼睛,一头鬈发??但是他会更富有男子气!”
  “他挺健壮,”老人笑眯眯他说,一边捋着胡子。“曼努埃尔怎么样, 你那儿子?什么时候成亲?进里面来,威拉萨,可得好好谈谈??”
  他们进了餐厅,瓷砖壁炉里的火焰在四月柔和明媚的阳光里闪动着,檀 香木餐具架上的瓷器和银器闪闪发光,金丝雀高兴得拼命地啭叫着。
  呆在一旁观看的吉特鲁德丝,双臂交叉着放在白围裙下,无拘无束地走 了过来。
  “是啊,老爷,这可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看到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又回到了圣奥拉维亚!”
她那张长了些白汗毛的圆圆白脸膛,象一轮西下的月亮;带着一种明显
高兴的表情,她又接着加了一句: “哎呀,威拉萨先生,现在事情可变化啦!连金丝雀都唱歌儿了!要是
我能唱的话,我准也唱了??”
说着说着她就走了出去,她是突然动了感情,真想好好哭一场。 德赛拉等候着,咧开那高高衣领间的嘴巴神气而无声地笑着。 “我想,已经把那个蓝色的房间给威拉萨先生准备好了吧?”阿丰苏问
道。“子爵夫人现在住了你原来的房间??”
  威拉萨赶忙询问了子爵夫人的情况。她也是鲁纳家族的人,是阿丰苏妻 子的表姐妹,就在卡明尼亚①城的诗人们赞美她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个加里 西亚的小贵族乌里古·德·拉·西埃拉子爵,那是个色鬼,蛮汉,动不动就 揍她。后来她守了寡,家境中落,阿丰苏就收留了她,尽一份亲戚的情谊, 当然也为的是圣奥拉维亚能有个女人。
“她最近不怎么太好。”阿丰苏看了看表,中断了这一席互道的寒喧。
“威拉萨,快准备去,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总管也吃惊地看了看表,然后又望了望已经摆好的餐桌,上面放了六副
刀叉,一篮鲜花和几瓶波尔图酒。 “怎么,您现在上午吃正餐了,老爷?我还以为这是吃午饭呢。” “我说给你听吧——卡洛斯需要有个严格的制度。一清早,他就到园子
里去;他七点吃早饭,一点吃正餐。我呢,要看着这孩子的一举一动??” “阿丰苏·达·马亚老爷,”威拉萨吃惊他说。“您这个年纪还改变生
活习惯!当个爷爷可真不易啊!” “别说傻话了!不是这么回事。因为这对我也有好处。真的,对我也有
好处!准备去吧,威拉萨,准备去,卡洛斯可不愿意等。说不定修道院院长 也会来。”



① 卡明尼亚是葡萄牙北部古城。

“是古斯多蒂欧吗?太妙了!好,先向您告退啦??” 很想同老总管说几句话的管事德赛拉,只是在走廊上才遇见了威拉萨。
他把总管的伞和大氅接了过去,问道: “请坦率地告诉我,威拉萨先生,您觉得我们在这个庄园怎么样?” “我真高兴,德赛拉,高兴极了。人们到圣奥拉维亚庄园来是个乐
趣。”
  他亲切地把手放到这个老仆人的肩膀上,眨了眨那双还带着泪花的眼 睛。
“这儿的一切都围着这孩子转。这使老主人又有了生机!” 德赛拉谦恭地微笑着。这孩子确实是这个家庭的欢乐。 “喂,谁在那儿拉提琴呢?”威拉萨喊道,他听到楼上有人轻轻地调提
琴的音,于是就在楼梯脚下停了步。 “是布朗先生,那个英国人,是小少爷的教师。很有才华。听他拉琴是
个享受。有时候,夜晚他在客厅拉琴,那个法官先生用手风琴给他伴奏?? 这是您的屋子,威拉萨先生。”
“非常漂亮,说实在话!” 从两面窗子进来的阳光把油漆过的家具照得光彩夺目。地上铺着一张带
小蓝花的灰褐色地毯,印花布的窗帘也是浅底印着同样蓝色的花瓣。所有这
一切清新的乡间舒适气氛,使慈善的威拉萨感到欣喜。 他立刻走过去用手指捏了捏那印花布,摸了摸五斗橱上的大理石,又试
试椅子结实不结实。这些都是从波尔图买来的家具喽?是啊,雅致得很,而
且实际上它们都不贵。他也想象不出值多少钱!他还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那 两幅英国水彩画,画的是肥壮的母牛卧在带有浪漫色彩的废墟阴影下的草地 上。
德赛拉手里拿着表,提醒威拉萨说:
“您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了,先生——小少爷是不愿意久等的。” 威拉萨决定解下他的大围巾,然后脱下他那挺沉的毛背心。从那半敞着
的衬衫里可以瞥见一件治他的风湿症的鲜红色法兰绒衣服和丝绣披肩。德赛
拉在解他的提箱上的带子;走廊的另一端,小提琴奏起了《威尼斯的狂欢 节》。透过紧关着的窗户,仍然可以感到那广阔的天空,清新的空气,宁静 的田野,以及这葱茏的四月。
威拉萨此刻已经摘掉了眼镜,他一边颤颤巍巍地用湿毛巾的一角擦了擦
脖子和耳后,一边说道: “这么说,咱们的小卡洛斯不愿等人罗,对吗?可见他是这个家的主
宰??宠上加宠,这是自然的??” 不过德赛拉非常严肃,非常郑重地把实情告诉了这位总管。您说宠上加
宠?可怜的孩子。他是用一根铁棍于管教的!要是说出一两件关于他的事, 威拉萨先生会感到惊讶的!这孩子还不到五岁就让他独自睡在一间夜里不掌 灯的屋子里,而且每天早上他得洗冷水澡,即使外边都结冰了,也得这 样??还有许多其他的残酷的例子呢。要不是人们都知道爷爷对这个孩子爱 得要命,准会认为他是想害死他。愿上帝宽恕他,德赛拉这么想??但是, 不是这么回事,看来这是英国方式!让孩子跑步,摔打,爬树,淋雨,晒太 阳——就象任何一个农民的孩子那样。然后还有严格的饮食规定!只准他在 一定的时间,吃一定的饭食??有时候,这孩子会眼睛睁得老大,直流口

水!真是非常非常严酷。 “这是上帝的意愿,他总算长得强壮,”德赛拉又加了一句。“不过,
这种教育方法,不论我还是吉特鲁德丝,都永远不会赞成的。” 他又看了看那只用一条黑带子系在白马甲上的表,然后在屋子里慢慢踱
了几步。接着,他从床上拿起了总管的大礼服,用刷子轻轻地刷刷领子,以 表示亲热。当威拉萨在梳妆台前往下压他那秃顶上的几根长发时,他也站了 过去,说道:
  “您知道那个英国教师开始教他什么吗?教划船!威拉萨先生,教划 船,就象船夫那样划船!更甭提还有荡高秋千和其他一些小丑干的杂耍了。 我简直不愿提它??不过是我第一个说的,那个布朗是个好人——文静,整 洁,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但是也象我几次三番对吉特鲁德丝说过的,他可能 对英国人是再好不过的,但教葡萄牙贵族可不适合。确实不适合!先生,请 您去和安娜·希尔维拉太太谈谈这个事儿??”
  有人轻轻敲门。德赛拉住了口。一个仆人走进来,对管事做了个手势, 恭敬地从他手里接过大礼服,然后拿着它站在梳妆台旁边。威拉萨脸涨得通 红,还在急急忙忙地摆弄他那不听话的鬈发。
  德赛拉手里拿着表,站在门口说道:“该吃正餐了。还有两分钟,威拉 萨先生!”
不多会儿,大总管一边系着钮扣,一边匆匆下了楼。
  所有的人都已经在餐厅里。布朗在火炉旁翻阅《泰晤士报》,炉中的木 柴已烧成白灰。卡洛斯骑在爷爷的膝盖上,正在讲述一个男孩子们打架的有 趣故事。他们旁边是好心的修道院院长古斯多蒂欧,他带着父亲般温和的笑 容,张着嘴听得出了神,连手中的鼻烟盒都忘了。
“院长,瞧谁来了。”阿丰苏说。
修道院长转过头来,惊讶地拍了一下大腿。 “真想不到!原来是咱们的威拉萨!都没人告诉我!你这把老骨头怎么
样,伙计???”
  卡洛斯在他爷爷的腿上颠上颠下,高兴地看着两个老头久久地拥抱—— 一个人只剩几根毛儿贴在秃脑顶上,另一个在一圈白发当中有个秃圆顶。当 两个人仍然手拉着手互相打量着,查看岁月在每个人脸上留下的纹理时,阿 丰苏说道:“威拉萨!子爵夫人??”
可是,总管睁大了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她。卡洛斯拍
手大笑着——最后,威拉萨终于在一个瓷器橱和窗子中间角落里的一张矮椅 于上发现了她。她穿了一身黑,腼腆地一声不响呆在那儿,胖胖的双臂放在 圆鼓鼓的腰上。她那如纸一样白的光滑而松弛的脸和脖子上的皱纹,突然都 蒙上了一片绯红色。她一时找不到话对威拉萨说,只是向他伸出一只肥胖的 白手,那手上的一个指头还缠了一块黑绸子。然后,她继续摇着一把镶了金 属圆片的大扇子,胸脯一起一伏,眼睛垂下去,似乎是使了这么一下劲儿就 精疲力尽了。
  两个仆人开始上汤。德赛拉在一旁侍候,直挺挺地站在阿丰苏的高背椅 后面。但是,卡洛斯还骑在爷爷的膝头,想讲完另一个故事。是曼努埃尔, 他手里拿着块石头??开始他想讲和??可是那两个男孩子大笑起来,所以 他就把他们撵跑了。
“他们个子比你大吗?”

  “三个大孩子,爷爷。您可以去问彼得拉阿姨。她看见他们啦,因为她 正在打谷场。他们中间的一个还拿了把镰刀??”
  “好极了,好极了,我的孩子!我们全明白了??好,现在下去吧,汤 都凉了。快,快!”
老人微笑着,俨然是一个幸福的家长;他走过来坐在桌子的上座。 “他开始长胖啦??个子太大了,抱不动了。” 他看见了布朗,就又站起来向他介绍总管。 “布朗先生,这是我的朋友威拉萨??请原谅,我疏忽了,都是坐在桌
子那头的那位绅士——堂卡洛斯,这位重量级拳击家给闹的!” 教师穿着他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长军服,胸挺得笔直地绕过桌子走上前
来使劲握了握威拉萨的手,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回他的座位,打开餐巾,捋 了捋那英俊的上髭,带着很重的英国调儿对威拉萨说:“天气很好??光辉 灿烂!”
  “玫瑰花开的季节,”威拉萨文质彬彬地答道。在这么个长着运动员身 材人的面前,他有点儿胆怯。
  这天,他们自然谈到了从里斯本到这儿的旅行,服务周到的邮政马车, 快通车的铁路??威拉萨一直坐火车坐到卡列戛都①。
“那一定挺吓人吧?”修道院院长问道,匙子举到嘴边就停住了。
  这位可尊敬的人从来没离开过列镇德②。所有在他的圣殿及其周围树木 之外的广阔天地,都能引起他对通天塔③般的恐惧——尤其是那个人们不厌 其烦地谈论的铁的路。
“是有点让人发抖,”威拉萨带着一种老练的声调说。“随人们怎么
说,是让人发抖!” 然而修道院长最害怕的是那些机器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灾难! 威拉萨说起了几起邮政马车出的车祸。它在阿尔库巴萨翻车,车上两位
妇女慈善团的姐妹摔死了!总之,不管怎么说,都有危险。你在卧室里来回
走路还能摔断腿呢?? 修道院长喜欢进步??他甚至认为进步是必要的。但在他看来,似乎人
们想一下子把什么事情都干了??这个国家还没为这样的创造发明做好准
备。现在需要的是好的道路?? “还有经济!”威拉萨说,一边把大青菽拉到自己面前。 “要布赛拉斯酒④吗?”一个仆人隔着他的肩头喃喃地说。 总管举起满上的酒杯,欣赏着在阳光下它那鲜艳的颜色,用舌头尝尝它
的味道,然后对着阿丰苏眨眨眼。 “这是自家产的!”
“是老酒,”阿丰苏说;“问问布朗??嗳,布朗,是好神酒吧?” “顶刮刮!”教师情绪激昂地嚷道。 接着卡洛斯把胳膊伸过桌子,也要布赛拉斯酒,理由是庆贺威拉萨的来




① 里斯本远郊的一个小村庄。
② 葡萄牙杜罗河南岸的一小镇。
③ 指《旧约·创世记》中讲的古巴比伦人未建成的通天塔。
④ 一种匍萄酒。

临。爷爷不同意,这孩子可以喝一杯古拉列斯①酒,和平时一样,而且只能 喝一杯。卡洛斯把手臂交叉着放在挂在脖子上的餐巾前,真没想到如此不公 平!那么,难道为了敬威拉萨一杯也不能喝一滴布赛拉斯吗?那是在这个院 宅里接待客人最好的方式啊!吉特鲁德丝对他说过,总管来的当晚喝茶时, 他可以穿上他的新天鹅绒衣服。他们说,现在不是庆典,也不是喝布赛拉斯 的场合??他真不明白。
爷爷听了他那些话呆住了,突然板起脸。 “少爷,我看你话说得太多了。只有大人才能在餐桌上说话。” 卡洛斯立刻朝着盘子低下头,很温顺地轻声说: “好吧,爷爷,别生气。等到我长大了??” 桌上的人都微微一笑,连子爵夫人也高兴得又懒洋洋地搧起了她的扇
子。修道院院长那张仁慈的面孔朝向孩子,心满意足地笑了,把一双毛绒绒 的大手在胸前一合,这些话在他看来太有趣了。阿丰苏好象在擦他的胡子, 用餐巾捂住嘴咳嗽着,把微笑和眼里闪烁着的爱怜的光彩遮了起来。
  这样的生气勃勃也出乎威拉萨所料。他想多听听那孩子的情况,就放下 叉子问道:“告诉我,小卡洛斯,你的功课挺不错吧?”
  那孩子看也没看他,就往后一靠,把手插进法兰绒衣服腰带,以一种高 傲的口气答道:“我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
爷爷忍不住靠在椅背上大笑起来。
  “回答得好!哈,哈!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这是真的,威拉萨,他已 经能了——问问布朗。是真的吧,布朗先生?小东西虽不怎么样,但挺机 灵。”
“唔,爷爷,”卡洛斯喊道,这时他兴奋起来了,“来,告诉威拉萨,
我是不是真的能驾那辆双轮马车了?” 阿丰苏又恢复了他那严肃的表情。
“我不否认这点??要真让你那样做,你或许能够驾那辆车了。但是,
劳驾,请别自吹自擂,一个好骑手应该是谦虚的??而且,特别是别那样把 手藏在肚皮下??”
好心肠的威拉萨用指头打了个响声,打算说几句话。当然最好的办法还
是先了解情况??但他想说的是,是否小卡洛斯已经开始学费德鲁①和迪 托·利维友②的书了。
“威拉萨,威拉萨,”修道院院长举着叉子,带着一种调皮的圣者的微
笑,提醒他道。“在这儿可不准对我们尊贵的朋友说拉丁文——他不允许—
—他认为拉丁文已过时了,当然是过时了。” “来,院长,请尝点那个墩肉,”阿丰苏说。“我知道你的弱点,不提
拉丁文了。” 修道院院长由衷地遵命。他一边盛了些带汁的野禽肉,一边喃喃地说:
“应该先学拉丁文,应该从这儿开始——这是基础,是个重要的基础!” “不!拉丁文以后再学!”布朗做了个武断的手势叫道。“首先是强壮
的身体!身体!发达的肌肉??”



① 古拉列斯是卫斯本苹果海滩附近的小村庄,以其酿造的红葡萄酒著名。
① 费德鲁,拉丁寓言家。
② 迪托·利维友(公元前59一公元前19),拉丁历史上学家。

  他挥舞着两个大拳头,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两遍:“首先是发达的肌肉, 发达的肌肉!??”
  阿丰苏郑重地表示同意。布朗是对的。拉丁文是知识渊博学者的花哨门 面??最为荒唐不过的是,一开始就用一种僵死了的语言教一个孩子,谁是 塞宾人①的国王法比奥,或是讲格拉古斯们②的故事以及一个已经消亡了的国 家的其他事情,而与此同时,他对于把自己淋得湿漉漉的雨是何物,他吃的 面包如何做成,以及他所生活的世界中的其他事务却一无所知??
“但古典的东西总是要??”修道院长胆怯地回了一句。 “让古典的东西见鬼去吧!人的首要任务是生存。为此他必须健康、强
壮。一切明智的教育应该是:促使人健康、强壮和养成良好的习惯;集中精 力增加其元气,赋予他最强健的体质,就像他没有灵魂一样,灵魂以后再 说??灵魂是另外一种花哨的东西,是成年人奢侈的点缀??”
修道院长抓了抓头,打了个寒战。 “一点点教育是需要的,”他说,“你说呢,威拉萨?当然,您,阿丰
苏·马亚先生,您比我见多识广??但受点教育??” “对一个孩子来说,教育不是背诵Tityre,tu patuIoe recu-bans
③??而是知道些事情,懂点事理,知道些有用的东西,实际的东西??” 他住了口。用那双闪光的眼睛给威拉萨递了个眼色,让他看看他那个正 与布朗用英语谈天的孙子。他一定是在讲动武的事,和别的男孩了打仗的故 事,讲得那么慷慨激昂,边讲边用拳头比划着。教师赞同地点着头,一边捻 着胡髭。餐桌上,先生们的叉子都举着,仆人们胳膊上搭着餐巾站在他们身
后——在座的人都肃然起敬,对那孩子讲的英语大为景慕。
  “一个伟大的天才,一个伟大的天才,”威拉萨俯下身子悄悄地对于爵 夫人说。
那位杰出的女士微微一笑,脸都红了。她整个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显得
更胖了。她一声不吭,不停地吃东西,而且每喝一口布赛拉斯酒,就懒洋洋 地搧搧她那把带着金闪闪圆片的大黑扇子,提提神。
德赛拉斟上了波尔图葡萄酒后,阿丰苏敬威拉萨一杯。所有人的酒杯都
在一片友好的祝愿声中举了起来。卡洛斯真想欢呼一声“万岁”!爷爷以一 个不赞同的手势制止了他。然后,是一阵饮过酒后舒畅的沉静。接着,小男 孩非常肯定他说:
“啊,爷爷,我喜欢威拉萨。威拉萨是咱们的好朋友。”
  “非常好的朋友,而且已经好多好多年了,我的少爷!”老总管高声 说,他激动得连手里的杯子都举不起来了。
饭吃完了。室外,太阳离开了阳台,湛蓝的天空下,郁郁葱葱的花园沉 浸在恬静幽雅的气氛之中:炉膛里只剩下了白色的灰烬,花瓶中的紫丁香散 发出浓郁的芳香,与烤焦的奶油及薄薄的一片片柠檬的香味融到一起。穿白 背心的仆人在收拾桌子,偶尔发出银器的响声,丰盛的甜食把白色斜纹台布 都盖满了,波尔图酒在放果酱的玻璃罐之间闪着光。子爵夫人热得受不住, 又搧起了扇子。古斯多蒂欧神父慢慢地卷起餐巾,黑袍袖子上的折印已经磨



① 塞宾人是居在亚平宁山脉的古意大利人,公元前290年被罗马人征服。
② 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时的两兄弟,为阻止贵族吞并土地曾提出过上改法,后被杀害。
③ 拉丁文:蒂托雷,你躺着??;维吉尔牧歌第一首开头句。

得发亮了。 阿丰苏亲切地微笑着,祝了最后一杯酒。 “重量级拳击家堂卡洛斯,万岁!”
“堂爷爷万岁!”那孩子说完喝干了他杯中的酒。 那长着满头黑发的小脑袋,那张胡子雪白的老人面孔,从桌子的两端互
相祝愿;其他的人,此时都因这感人的礼仪微笑了。 接着,修道院长嘴里叼着牙签,低声地祷告了一番;子爵夫人闭上眼
睛,也合起双手;笃信宗教的威拉萨看到卡洛斯对析祷毫不在意,反而从座 位上跳起身来用胳膊搂住爷爷的脖子说悄悄话,心里真不高兴。
“不,不行!不行!”老人说。 但那孩子把他搂得更紧了,还在争辩,一面低声说着一面撒娇地吻老人
的脸,终于使他宽容了,脸也变柔和了。 “这只是因为今天是特殊情况,”他说,终于让步了。“不过要注意,
要注意??” 那孩子拍着手跳起来,拽住威拉萨的胳膊,拖着他转圈,还按自己想出
的节奏有板有眼地叫道: “多好啊,你来了,多好,多好,多好啊!??我要去找小黛莱泽,黛
莱泽,黛莱泽!”
  “那是他的小情人,”爷爷说着从桌边站起来。“他已经恋爱了。她是 希尔维拉的孩子??德赛拉,我们到阳台上去喝咖啡。”
户外,舒展的蓝天可爱、迷人,天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台前鲜红的天
竺葵已经开放,灌木丛那纤细的、依然娇嫩的幼芽,似乎都能被微微的轻凤 吹得颤动;不时地,一阵紫罗兰的清香混杂着田间野花的甜美芬芳飘然而 过;高高的喷泉在唱着歌,两旁栽满了矮矮的水蜡树的花园小径上,那洁白 的沙粒在迟到的春天阳光下无力地闪烁;远处郁郁葱葱的公园沐浴在春光之 中。在晌午时分的清新、金色的春光里,万物都懒懒地打着盹儿。
三个人坐在咖啡桌旁。阳台前,歪戴着苏格兰帽,叼着个大烟斗的布
朗,把高秋千的横木板推给卡洛斯,让他上去荡。接着,胆小的威拉萨要求 转过身去;看这些体育运动,他最受不了。他明知没危险,即使是跳木马, 转旋转木马游戏或是滚铁环,他看完离开时,往往都感到恶心,想呕吐。
“我觉得饭后就练不合适吧??”
“什么!这只是荡荡??你看他!” 威拉萨一动不动地把脸对着自己的杯子。 修道院长惊讶得目瞪口呆地坐着,连小托盘上满满一杯咖啡都忘记喝
了。
  “看他,威拉萨,”阿丰苏又说了一声。“不会有任何害处的,伙 计!”
  软心肠的威拉萨好不容易才转过身来。小男孩高高地荡到半空中,两条 腿硬梆梆地蹬着秋千的横木板,手扶着绳子,正朝阳台冲下来,在空中划了 个孤线,他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然后,他又沉着地荡了上去,在强烈的日 光下,身子完全伸直了:他开心地笑着;他的上衣和马裤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在人们面前来回往返,那双明亮的眸子那么黑,睁得那么大。
“这个样儿我可没法喜欢,”威拉萨说。“我认为不合适。” 阿丰苏拍起了手,修道院院长喊着:“棒极了,棒极了!”威拉萨又转

过身子去鼓掌,但卡洛斯已经无影无踪了,秋千慢慢地荡着停了下来。布朗 把他放在那尊胸像台座上的《泰晤士报》又拿起来,走到花园去,烟斗中飘 出来的一缕清烟在他身边缭绕。
  “体育锻炼是件好事!”阿丰苏·达·马亚嚷道,一边点燃上另一支雪 茄。
  威拉萨一听说体育,心里就变得紧张。然而修道院院长呷了口咖啡,舔 舔嘴唇后,把他象编格言一样想出的几句漂亮话说了出来:
  “此种教育可造就运动员,但并不能培养出天主教徒。我已经说 过??”
  “你确实说过,院长,确实说过!”阿丰苏高兴地嚷着。“每个星期你 都对我这么讲。你知道吗,威拉萨?我们的古斯多蒂欧老在我耳边嘀咕,要 我教这孩子天主教教义。大主教教义呀!??”
  古斯多蒂欧坐在那儿盯着阿丰苏看了片刻,一脸的不高兴,手上的鼻烟 盒依然开着。这位老贵族,这位全教区实际上的领袖的不虔诚,真是他的一 件憾事。
  “是的,是天主教教义,先生,尽管您以这种讥讽的口吻在说。??是 天主教教义!我不想谈教义了??还有其他的东西。如果说,我常常提到 它,阿丰苏·达·马亚先生,那是出于我对这个孩子的爱!”
每当古斯多蒂欧来大院进餐,一到喝咖啡的时候,总要有一番争论。
  这位从善慈悲的长者认为实在太可怕了,象这么个年纪,这么好的孩 子,一个大庄园的继承者,对社会未来负有重任的人,竟然不知道他的教 义。末了,他向威拉萨讲述了赛丝利亚·马塞杜太太说的故事。她是位有德 行的太太,法庭书记员的妻子。有一天,她从这个庄园门口经过,看见了小 卡洛斯,就用疼爱孩子的亲昵口吻叫住他,让他肯一背《悔悟书》。你猜这 孩子怎么答的?他说“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事情竟这样叫人寒心。可 是,阿丰苏·达·马亚先生却觉得有趣,大笑起来!喏,老朋友威拉萨在这 儿,请他说说,这是件好笑的事吗!不,阿丰苏·达·马亚先生非常博学多 才而且见过世面,但有一件事说服不了古斯多蒂欧神父——虽说他只是一个 普普通通的神父,甚至连波尔图都没去过——那就是,不接受教义道德的熏 陶会有幸福和优良的品德??
阿丰苏·马亚兴致勃勃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你教他什么呢,院长,如果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什么一个人不 应偷他人口袋里的钱,不要撒谎,不要虐待卑贱者——因为这都违背上帝的 十诫,否则就得入地狱,对不?就这些吧???”
“还比这多些??” “我知道。你要教他的不外是不要做这做那,因为这些都是罪恶,会惹
怒上帝,可他已经知道不该做什么,因为那样是与一个绅士,一个体面的人 不相称的??”
“但是先生??” “听着,院长,这是全部的分歧所在。我希望这孩子,由于热爱美德而
品德高尚,由于热爱荣誉而体面诚实,并非出于怕到地狱下油锅,或是受到 上天国的诱惑。”
他站起来又笑了笑说: “不过,院长,在几周的阴雨之后有了这么样的一天,正常的人应该做

的是走出去到田野里呼吸些新鲜空气,而不是坐在这儿辩论道德。好吧,咱 们出去吧。如果威拉萨不太累的话,咱们绕着田野转转??”
  修道院长叹了口气,就象一个圣人看到了那个邪恶的别西卜①残忍地从 他的羊群中拉走了那只最好的羊。然后,他又看看他的杯子,津津有味地呷 干了剩下的咖啡。
  当阿丰苏·达·马亚、威拉萨和修道院院长从教区散步回来时,已是薄 暮时分,房内已灯火通明,几位希尔维拉家的太太们已经到了,她们是拉瓜 萨庄园的贵妇人。
  堂娜安娜,希尔维拉,那位年长的老处女在那个家里最有才华,在教义 和礼仪方面,她是雷森德的权威。寡妇堂娜欧仁妮亚胖胖乎乎,挺讨人喜 欢,揭色的皮肤,长长的睫毛,是个动作迟钝的善良女人,她有两个孩子: 小黛莱泽,就是卡洛斯的“未婚妻”,一个瘦小而活泼的小姑娘,长了一头 象墨水般的乌黑头发。儿子和继承人,小欧泽比奥,是左近有名的神童。
  几乎从娃娃时代起,这个不凡的孩子就对于古书和一切与知识有关的事 物显示出了一种癖好。当还在地上爬的时候,他就逐渐形成了一种嗜好,就 是在一个角落里,裹着一块毯子,坐在垫子上翻看那硕大的书册,那博学多 才的秃脑袋伏在那有益的教义大字母上。稍大一点儿,他就更规矩了,能够 耷拉着两条腿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呆上几个小时,在那儿抠鼻子。 他从来不想玩一只小鼓或摆弄一支玩具枪:但是使他的妈妈和姨母大为吃惊 的是,如果给他几个练习本,这个早熟的小学者能整天整大地伸着小舌头写 阿拉伯数字。
这样,他的未来前程在家庭中已经注定:他富有,首先他得大学毕业,
然后他再成为大法官。当他来到圣奥拉维亚时,安娜姨母就立刻让他在桌旁 靠着灯坐下,去欣赏一本装璜精美的《世界各国人民习俗》大书中的图画。 这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样,一副苏格兰人打扮,肩上披着一块红黑两色鲜艳 的苏格兰花格呢,用别针固定住。为了保持斯图亚特家族的贵族仪表和沃 特·司各特笔下的一位英勇骑士的尊容,他那顶插了一根色泽鲜艳的弯曲鸡 毛的神气的苏格兰便帽总裁在头上。世上再没有比那张呆滞的小脸更忧郁的 了。那张虚胖的脸由于蛔虫太多显得无精打采,色如黄油;一双淡蓝色无神 的眼睛,没有睫毛,好象睫毛已经被学问耗尽了。这会儿,他正带着一副老 成持重的神态,盯着看那些西西里的农妇或者是高山之巅的那些倚枪而立的 勇猛的门德内哥罗①的武士们。
在女士们坐的长椅前面,坐着那位忠实的朋友检查官博士,一个严肃而
庄重的人,五年来他一直盘算着娶那个寡妇希尔维拉,可没能下决心——年 复一年地买半打床单或一块亚麻布,把床上用品凑齐。买这些东西是在希尔 维拉家围着火炉时商量过的。她羞羞答答,但又明确地提到:两个枕套,被 单的尺寸,以及为了使正月能过得舒舒服服而需要的暖和毯子——这些非但 没能激起检查官的热情,反倒使他不安。接下来的几天,他就象丢了魂儿一 般,似乎实现这门神圣的婚姻就如同干一番了不起的事业——制服一头斗牛 或在杜罗河的急流中游泳那样使他恐惧。因此他找了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把




① 00100750_71_1残忍地从他的羊群中拉走了那只最好的羊。然后,他又看
① 即黑山公国,古时的巴尔干公国,现在为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的一部分。

婚期推迟到下一个圣米迦勒节②。这样,这位可敬的检查官如获重释,也就 心静了,仍然陪伴希尔维拉姐妹喝茶,参加教堂的节日活动或是吊丧。他总 穿着黑衣服,态度殷勤周到,笑眯眯地对着堂娜欧仁妮亚。他需要的只是亲 切相处的欢乐,别无奢求。
  阿丰苏刚一进屋就得到了几个不愉快的消息。法官博士和夫人不能前来 了,因为法官犯病了;布朗古姐妹也送信来道歉,小可怜们,因为这天是她 们家一个悲痛的日子,她们的兄弟曼努埃尔逝世十六周年祭日。
  “行啊,”阿丰苏说。“行啊!犯病,悲痛,曼努埃尔兄弟!??咱们 来玩四个人的沃达雷特①,检查官博士意下如何?”
那位可敬的人把他那秃了顶的头一低,悄没声他说了句“悉听尊便”。 “干,干!”修道院长叫道,激动得连连搓手。 几个伙伴向那间用缎子帷幔在客厅里隔出来的牌室走去,那帷幔一拉
开,就露出了绿面的桌子,几副牌象扇面一样摊在吊灯照射下的光圈里。过 不一会儿,检查官就笑着回来了,说他“让他们留在那儿三个人耍钱玩笑 吧”,他又坐回到堂娜欧仁妮亚旁边的位子上,双脚交叉着放在椅子下,两 手搁在肚子上。女士们在谈着法官的病痛。他总是三个月犯一回;他那么固 执不肯去看医生,真不能宽恕。他越来越憔悴,都面黄肌瘦了——可他的妻 子堂娜奥古斯塔倒发福了,气色也好!子爵夫人那肥胖的身子陷在沙发的一 角里,打开的扇子贴在胸前,她想起在西班牙也见过类似的事情——男的瘦 得象个骨架子,可妻子胖得象个圆桶。不过起初情况正相反。对这类事还有 人写过诗呢。
“滑稽!”检查官郁郁不乐他说。
  接着,他们又谈起了布朗古姐妹。大家还记得曼努埃尔·布朗古的死, 可怜的孩子,青春年少!多漂亮的孩子!多懂事的孩子!堂娜安娜·希尔维 拉没忘记——她每年从不忘记——为他的灵魂点烛祈祷,井三呼“我们的上 帝!”??子爵夫人不记得了,似乎为此很是伤心??她本是愿意记住的 啊!
“是的,我想派人去告诉你!”堂娜安娜嚷着说。“布朗古一家总是那
么感恩,亲爱的。” “还有时间,”那检查官轻声说。
堂娜欧仁妮亚手里一直在钩花,这会儿慢腾腾地钩了一针,叹声气说:
“每个人都有一死。” 寂静之中,沙发的一角又传来一声叹息,那是子爵夫人,她当然是想起
了高贵的乌利古·德·拉·希埃拉,也小声地说了句“每人都有一死??” 可敬的检查官若有所思地用一只手胡噜了一下他那秃脑袋,赞同地附和
了一声“每人都有一死!” 气氛越来越使人困倦。螺形的镀金烛台上,黯淡的火焰蹿了好高。小欧
泽比奥小心翼翼、装模作样地一页页翻看着《世界各国人民习俗》。从敞着 帘子的牌室可以听见神父此时已经不怎么虔诚的声音,他有点儿激动,可还 是友善地发着牢骚:
“不要。整个神圣的晚上我就是干这个!”



② 宗教节日,为每年九月二十九日。
① 一种纸牌游戏。

  突然卡洛斯闯进屋来,拽着他的未婚妻小黛莱泽。她玩得蓬头散发,满 脸瑰色,顷刻间他们那东拉西扯的谈话使这沉闷的长沙发上有了生气。
  这对新人刚刚才经历过了一次别致的、危险的旅程,卡洛斯似乎对他的 未婚妻不怎么满意。她行为太粗野了。他驾驶着那辆邮件马车时,她想爬上 车夫位子,坐在他的身边??可女士们是不坐车夫座位的。
“他把我推到地上了,姨母!” “瞎说!而且她是个撒谎大王!我们到了小客店的时候,她还那样,她
要上床睡觉,我不想??因为在到达旅途终点时,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 照料马匹??马全都淌汗了!”
堂娜安娜非常严厉的声音把他的话打断了: “够了!够了!别胡说八道了!恶作剧够多的了。坐到子爵夫人身边
来,黛莱泽。看看你那发夹子??真没个样儿!” 她总是一看到她的外甥女,一个有教养的十岁的小姐和小卡洛斯这么个
玩法就讨厌。这个漂亮、鲁莽的孩子,不懂教义,没有礼貌训练,使她感到 可怕。在她那老处女的脑子里,一连串五花八门的想法闪了过去;她怀疑他 可能对这个小姑娘行为不轨。在家中,来圣奥拉维亚之前,她给她穿衣服 时,总要警告她一定不许和卡洛斯到黑暗的角落里去,不许他动她的衣 服!??这个眼睛无精打采的小姑娘,轻轻他说:“知道了,姨母!”
但她们一到那儿,她就喜欢拥抱她的小未婚夫。他们既然都要结婚了,
为什么不能生孩子或是开个店铺亲着小嘴过日子呢?可这粗野的男孩子就想 玩打仗,把四把椅子排成一行当成奔驰的战马,到一些布朗告诉过他的名字 很野蛮的地方去旅行。看到自己的心未受尊重,她就恼了。称他是畜生。他 就威胁说要用英国方式来揍她,这样两人就会闹着别扭分开了。
但当她依偎在子爵夫人身边,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副严肃的小
样儿时,卡洛斯就又立刻走到她身旁,挺着身子靠在沙发上,晃荡着两条 腿。
“唉,孩子,规矩点儿!”堂娜安娜冷冰冰地责备他说。
“我累了。我赶了四匹马,”他傲慢地回了一句,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是突然,他跳了起来,扑到小欧泽比奥身上。他想把他带到非洲去和
野人作战;他正拽着他那漂亮的苏格兰呢子衣服,拉他起来,那母亲吓得赶
过来解救了。 “不行,你不能对小欧泽比奥这样,孩子!他没那么壮实,玩不了这种
愚蠢的游戏??小卡洛斯,我要叫你爷爷啦!”
  被使劲拽起来的小欧泽比奥已经滚到地上,吓得直叫唤。一阵混乱,妈 妈哆嗦着弯下身于,认着他,让他用那无力的小腿站起来,用手绢擦去了他 的眼泪。她擦一下吻一下他,自己也几乎哭了。检查官沮丧地捡起那顶苏格 兰小帽,忧郁地捋了捋上面可爱的鸡毛。子爵夫人两手紧紧捂住那硕大的胸 部,好象它的跳动会使她窒息似的。
  小欧泽比奥被宝贝似的放到他姨母身旁,这位严厉的女士一张瘦长脸都 气红了。她象拿着武器一样使劲握着合起来的扇子,准备把小卡洛斯随时赶 走;这会儿,他正背着手因着沙发跳来跳去,大笑着,发狂地对着小欧泽比 奥嗥叫。就在这时,钟敲了九点,布朗那僵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卡洛斯一瞥见他就跑去躲在子爵夫人身后,叫道: “还早呢,布朗。今天是过节嘛。我不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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