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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美作品选



译序




  一张梅里美的照片。高高的前额,薄薄的嘴唇,尖尖的鼻子,两只狡 黠的眼睛充满了幽默和嘲讽。给人总的印象是:一个不寻常的小老头,精明 强干,能说会道(不见他的嘴唇那么薄吗?),风流倜傥,洒脱风趣。
梅里美的幽默感在他步入文坛时就表现出来:他在 22 岁时就给当时的
文学界和读者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他把自己写的几出短剧拿去出版,冒称 为从西班牙文翻译的作品,书名题为:《克拉拉·加索尔戏剧集》,作者署名 “西班牙著名女演员克拉拉·加索尔”,书前还附有作者小传和肖像。这本 书伪造得天衣无缝,不仅没有被人识被,还博得一片赞美声。
两年以后,他又出版了一本伪造的伊利里亚民歌集,题名为《单弦小
提琴》,假托作者是一个意大利政治流亡者,是从巴尔干半岛西北地区搜集 到的民歌。梅里美的伪造充满了地方色彩和符合民歌风格,以致人们都信以 为真,歌德曾撰文向德国读者介绍这部诗集,普希金也将其中一部份译成俄 文。
这种玩笑只有在作者不愁吃、不愁穿、不求名、不求利的条件下才能
开得出来,而梅里美当时正符合这些条件。梅里美于 1803 年生于巴黎一个 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个画家、化学家兼历史家,母亲是 18 世纪 童话作家波蒙蒂夫人的孙女。1812 年,他进入父亲任教的拿破仑中学,波 旁王朝复辟以后,学校改名为亨利四世中学。1819 年,他进入巴黎大学学
法律。在大学期间,他学习并掌握了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英语以及古希腊
语和拉丁语;他还广泛钻研各国的古典文学、哲学以至巫术,使他成为一个 既有点迷信又学识渊博的学者。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即进入商业部任职,同时 出入于巴黎文化名流聚集的文艺社团和画室,结识了画家德拉克洛瓦,作家 夏多布里盎、斯丹达尔等。当时他既有官职,写作不过是业余爱好,文学上
浪漫主义正在兴起,他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别出心裁地用游戏笔墨步入文
坛,是完全符合他的幽默天性的。
  1828 年,他在莎士比亚的影响下,创作了历史剧《雅克团》。当时 25 岁的梅里美,接受了反复辟王朝的自由主义政治思潮,以法国 14 世纪著名 的雅克团农民起义为题材,表达了作者反封建的激情。于 1929 年他又发表 了长篇小说《查理九世时代的轶事》,写的是法国历史上有名的“圣巴托罗
缪大屠杀”,作者站在启蒙思想的立场,对宗教进行了批判。这两本书都是 历史题材,虽然写得有声有色,但终缺少个人的经历,作者的天才未能充分 发挥,可以说,梅里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文学道路。
  从 19 世纪 30 年代至 40 年代,梅里美开始了他生平最大的爱好:旅行。 他漫游了西班牙、英国、意大利、希腊及土耳其等国。1834 年他被任命为
历史文物总督察官,更给了他机会去访问法国的名川大山甚至穷乡僻壤。他 不仅走遍了法国各省,还探访了科西嘉岛。他的旅行方法很有特色:他可以 骑骡子,骑马,步行或者坐马车;他每到一处,必然打听当地的风俗习惯、 宗教信仰、书籍和艺术作品;他参观博物馆和图书馆,向向导请教,走遍城
市和乡村;他不耻同下层人民交往,自夸曾经同穷汉共用一个饭盒子吃饭,
同萍水相逢的旅伴同睡一张床,和赶骡子的人以及斗牛士交朋友,同烟厂女

工以及占卜术士谈过话。他也拜访上层社会人士,在西班牙他偶然结识了 德·巴特伯爵,两人结成好友。德·巴特伯爵的夫人蒙蒂霍女伯爵对西班牙 历史和民族心理拥有相当丰富的知识,受到梅里美的赞赏,他成了她家的常 客。她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帕嘉,10 岁;小的叫欧仁妮,4 岁。梅里美每到 她们家,蓝眼睛、披着一头金发的欧仁妮便蜷缩在梅里美的膝盖上,梅里美 一边抚摸她的金发,一边讲好听的故事给她听。这位欧仁妮后来成了拿破仑 三世的妻子,法兰西的皇后。她封梅里美为参议员,使梅里美成为推勒里宫 的常客。
  旅行可以开阔眼界,丰富人生经验,为写作提供灵感。作为法国的徐 霞客,梅里美也写过不少游记,然而更重要的,是旅行给予了梅里美无数写 作素材,用梅里美自己的话来说,他可以东一块西一块捡起镶嵌片,组成一 幅镶嵌画。1829 年梅里美果然写出了他的第一篇不同凡响的短篇小说:《马 铁奥·法尔哥尼》。这篇小说创造了 19 世纪文学中一个强烈的个性,一个令 人难以忘却的人物形象。主角马铁奥·法尔哥尼是科西嘉岛上一个强悍粗犷 的农民,为人豪爽,重侠义,在当地有神枪手的美誉、同乡人都钦佩他。同 岛上其他居民一样,他认为法律和官府不讲公平与正义;他同情那些因犯了 案而逃到丛林里躲避的所谓“强盗”。有一天,他有事外出,只留下他的 10 岁的儿子在家。一个被官兵追捕受了伤的“强盗”到他家要求避难,儿子得 了“强盗”的钱就将他藏了起来。官兵赶到,用一只金表引诱儿子说出“强 盗”的躲藏处。“强盗”被捕了。马铁奥·法尔哥尼回家后得知这事,为了 伸张正义,亲手处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这篇小说篇幅不长,情节却相当紧 张,读者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已经面对残酷的结局。它留给读者许多值得 回味的问题:被追捕的“强盗”应否给予同情?儿子藏这“强盗”是出于正 义还是贪婪?造成儿子贪婪的原因是什么?父亲为什么必须用处死儿子来洗 刷不义?
  这篇小说在《巴黎杂志》上发表以后,大受读者欢迎,备受文坛注意。 梅里美成功了,他写出了能触动读者神经的独具特色的短篇小说。他找到了 自己的文学道路。
  以后 10 几年间,梅里美陆续发表短篇小说,它们是:《马铁奥·法尔 哥尼》(1829)、《查理十一的幻觉》(1829)、《夺堡记》(1829)、《塔芒戈》
(1829)、《费德里哥》(1829)、《古花瓶》(1830)、《一盘双六棋》(1830)、
《错中错》(1833)、《炼狱里的灵魂》(1834)、《伊勒的维纳斯》(1837)、
《科隆巴》(1840)、《阿尔赛纳·吉约》(1844)、《卡门》(1845)、《奥班神 父》(1846)、《罗基斯》(1869)。一共 15 篇。
  梅里美的短篇小说,同莫泊桑、契诃夫、欧·亨利等的短篇小说不同, 篇幅都较长,比较短的如《费德里哥》,也有 8000 余字;最长的如《科隆巴》, 竟有 10 万字。在我国,以篇幅长短分类,凡 5 万字以上的一般称为“中篇
小说”;法国人则不分长短,凡符合短篇小说特征的,一律称为“短篇小说”。
因此在法国,凡是出版梅里美的小说,无论是全集或选集或单行本,无论是 书评或者专论,也无论是哪一家书店出版,都将《科隆巴》列入“短篇小说”
(NOUVELLES),只不过有个别书评家,称之为“梅里美最长的短篇小说”, 或者“读者要一口长气才能读完的短篇小说”。我们也按照法国人的分类法,
将《科隆巴》归入短篇小说。
1833 年,梅里美将前面所列头 7 篇发表过的小说合成一册出版,题名

为《镶嵌画》。 这幅镶嵌画中的精品是:《塔芒戈》、《费德里哥》和《一盘双六棋》。
《塔芒戈》是一篇揭露复辟时期法国殖民主义者贩卖黑奴罪恶的小说。
塔芒戈是一个非洲武士兼人贩子,他以廉价向法国船长卖出了一批黑人同胞 后,自己也被法国船长劫持成了奴隶。在航行途中塔芒戈发动黑奴起义,杀 死了船长和全体船员,他因不会驾驶船只,全部起义黑奴都覆灭在海上,塔 芒戈一人遇救,不久也悒郁而死。梅里美冷静地叙述白人船长把最新的科学
技术用于禁锢黑奴,船上的手铐和脚镣都是“按照新法制造的”,整个船的
结构都是为了尽可能多装奴隶,因此,黑奴在船上只能拥挤地坐在一起,连 伸腰的空间都没有,在白人船长看来,这完全正常,“他们何必要站立呢?” “到了殖民地,会叫他们站够的!”梅里美只作客观叙述,不加褒贬,然 而却使人感到每句话里都饱含着辛辣的讽刺,矛头直指整个资产阶级文明,
应该承认,这是一篇现实主义的杰作。
  《费德里哥》是一篇讽刺小品,表现了梅里美反宗教反教会的精神。 他通过一个赌徒进天堂的故事,把宗教的教义以及天堂地狱的观念恣意加以 揶揄和嘲弄,抹去它们面上神圣的油彩,将它们表现得再滑稽可笑不过。这 使人不由得想起了文学批评家圣伯夫所说的关于梅里美的话:“梅里美不相
信上帝存在,但是他不敢肯定魔鬼不存在。”的确,梅里美是无神论者,但
他却有点迷信,害怕星期五和 13 这个数字,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写出《费德 里哥》同时又写出《伊勒的维纳斯》怪异小说的原因。
在《一盘双六棋》中,梅里美塑造了一个法国青年军官的形象,他是
一个慷慨大方,乐于助人,不计较金钱的人物,从不赌博,一次遇到几个荷 兰军官邀法国军官赌博,他为了祖国的荣誉上了场。在输到最后一掷时他作 了弊,赢了荷兰军官几万法郎,使荷兰人自杀了。
  他自己又悔恨又惭愧,在一次海战中拒不投降英国人,英勇牺牲了。 梅里美树立了这个正直勇敢的形象,间接批判了复辟王朝时期官吏的贪生怕 死、道德沦丧。
1830 年七月革命以后,资产阶级反封建的任务已经完成,资本主义的
矛盾就突出地显现出来了,新的资本主义社会同 18 世纪启蒙思想家们预告 的“理性的王国”相比,极度令人失望。从小受启蒙思想家影响又具有深刻 洞察力的梅里美,不可能不在自己的创作里,将资本主义的弊病反映出来。 在《错中错》(又译《双重误会》)里,美丽而端庄的女主人公宛如一朵洁白
而荏弱的花,在不幸的婚姻中不断地受到伤害,她渴望纯洁的爱情,而所得
到的,只是轻薄子弟的追逐,最后成了资产阶级社交场合中时髦人物逢场作 戏的牺牲品。一朵纯洁的白花就这样坠落在泥淖里,被践踏了。在丑恶的资 产阶级上流社会里追求真诚的爱情,那只是不切实际的梦想。
  《炼狱里的灵魂》借用唐璜的传说,描写了资产阶级绔袴子弟无法无 天、厚颜无耻、不择手段、纵情淫乐的罪恶行为。小说写的似乎是过去时代
异国的故事,而且有不少荒涎不经的情节,其实这正是狡猾的梅里美又一次 在作弄读者。梅里美说过:“每当叙述超自然的现象时,就应该尽可能增加 客观真实的细节。”这就是说,要用真实的细节来衬托虚假的东西,使后者 看来像真的一样。这是迷惑读者的一种手段。只要将神话似的细节剥掉,就
能发现小说其实是对现实的讽喻,它是资产阶级社会中的荒涎无耻、腐败社
会风气的写照,从穿着西班牙服装的唐璜身上,可以看出巴黎资产阶级绔袴

子弟的影子。
  前面介绍的 6 篇小说,都是梅里美作品里的精华,另外还有两篇脍灸 人口的杰作,那就是《科隆巴》和《卡门》。
  《科隆巴》说的是一个退伍的年轻中尉奥索回家乡科西嘉岛去,邂逅 了英国旅行家内维尔上校和他的女儿莉迪亚,他爱上了莉迪亚。到了岛上他 的美梦被他的妹妹科隆巴粉碎了,妹妹提醒他有杀父之仇未报,而巴里奇尼 家族是他们家的杀父仇人。奥索本不愿意用家族复仇的办法解决他们和巴里
奇尼家族之间的纠纷,但他在外出中遭到巴里奇尼兄弟伏击,受了伤,他还
手,两枪打死了巴里奇尼两兄弟。后来经过科隆巴设法取证,才得以正当防 卫为理由免被追诉。他同莉迪亚结了婚,科隆巴则对着濒死的巴里奇尼父亲 扬扬得意地享受着报仇之乐。
  这篇小说的成功之处在于作者塑造了一个野性女子的形象;科隆巴是 一个没有完全开化的村姑,性格开朗,作风泼辣,只按照自然的本性行事,
不受法律和道德规范的束缚,完全目无统治阶级的法纪和权威。她的哥哥受 了资产阶级文明的教育,已没有科西嘉人那种强悍,相信恶人自会受到法律 惩罚。殊不知法律已被恶人把持,毫无公道可言。最后还是靠科隆巴的巧安 排,奥索才运用残留在身上的科西嘉人的勇气,惩罚了恶人。
这部小说曾于 1923 年、1934 年、1948 年 3 次拍成电影,是梅里美最
受欢迎的短篇小说之一。
  《卡门》描写一个叫何塞的老实小伙子当了兵,迷上了一个吉卜赛姑 娘。这姑娘是魔鬼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但是无法无天,道德破坏,任何 罪恶都敢干。她起初引诱他成为逃兵,后来又使他成为小偷、强盗、走私贩、 杀人犯。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了她的不忠实,把她杀了。
  卡门是法国文学人物画廊中一个最为鲜明突出的女性形象。她有强烈 的个性,独特的道德标准,她虽然邪恶堕落,却又独立自由,宁肯付出生命 为代价,也要坚持个性自由和忠于自己,这使她不能忍受社会的任何束缚, 使她对资产阶级社会的道德规范表示公开的蔑视。
这就是这个人物最突出的、也是最吸引人的特点,也是她成为文学史
上最吸引人的一个艺术形象的原因。
  梅里美生前仅仅发表过 15 篇短篇小说,就能步入 19 世纪法国伟大作 家的行列,与雨果、巴尔扎克、斯当达尔等人平起平坐,这不能不归功于他 的艺术魅力。梅里美认为短篇小说的美在于逻辑地将一件作品组织得十分简 洁,以便引起读者一种强烈而紧张的感情。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在他的小
说中,他先介绍人物,确定他们最初的行动,然后一环扣一环地发展下去, 任何部分都保持一定的比例,决不铺张到比例失调,别的小说家可以写成一 本书的情节,梅里美只用 20 页就完了。写景只要五六行。只用一个行动就 能充分表现一个角色的性格,不必作冗长的分析、一切服从于简洁的需要。 不用感情激烈的言词,像好朋友在谈话那样,不提高嗓门,只用平淡的声调 娓娓地叙述骇人听闻或者惊心动魄的事。梅里美喜欢用神奇的事触动我们的 神经,他将一些怪异现象说得那么真切,使人疑疑惑惑、不知是真有奇迹还 是偶然的巧合。他的作品具有一种幽默调侃的基调,对正面人物的描写略带 揶揄,对不合理事物的揭露又含着讽刺的微笑。他对现实生活的描绘力求精 确,细节达到高度真实,画面给人以客观现实生活本身的印象,这使梅里美 可归入现实主义作家的行列;他又对强烈的个性,激烈的爱情,异国情调,

丑恶罪行有所偏爱,使他的作品免不了染上浪漫主义色彩。可惜梅里美由于 世界观的局限性,社会视野不够广,思想境界不够高,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也 比较温和。晚年他与拿破仑第三夫妇过从甚密,生活优越,写不出优秀的作 品。1870 年普法战争中拿破仑第三于色当战败被俘。同年 9 月梅里美出走 戛纳,在那里身故。
郑永慧
1992 年 5 月于北京




马铁奥·法尔哥尼




  出了波尔托-维基奥①的市区,朝着西北方向,往这个岛②的腹地走 去,就会发现地势相当迅速地升高;沿着蜿蜒曲折、经常被巨大的岩石堵塞、 有时被溪谷切断的小径走上 3 个钟头,就到达一片面积十分宽广的杂木丛林 的边沿。杂木丛林是科西嘉的牧人和一切犯法者的乐园。科西嘉的农民为了 省去在地里施肥的麻烦,他们放火焚烧一定面积的树林,哪怕火势蔓延得再 远一点也不在乎,不管怎样,在这片用原地生长的树木烧灰施肥的土地上播 种,获得一个好收成是有把握的。由于收割麦秆费劲,农民只割掉麦穗,把 麦秆留下;埋在地下没有烧死的树根,到了来年春天,又会长出十分浓密的 幼树丛;用不上几年,这些幼树丛就会长到二三公尺高。这样长成的茂密的 萌芽林,称为杂木丛林。杂木丛林有各种各样的大树和小树,它们杂乱无章 地纠缠和混杂在一起。人们手里得拿着斧子才能在丛林里开出一条道路,有 些杂木丛林枝节繁茂,密密层层,连野羊也走不进去。   
①波尔托-维基奥,法国科西嘉岛南部的一个海港。
②指科西嘉岛。 如果你杀过人,那么只要躲在波尔托-维基奥的杂木丛林里,备一枝
好枪,加上火药和子弹,就能够安全地在那里生活,不要忘记还要带一件有 风帽的褐色斗篷,用来做被和褥子。牧人们供给你牛奶、奶酪和栗子,除了 你不得不进城补充弹药的时候,其余时刻,你不必害怕司法当局和死者的亲 属。
18…… 年我在科西嘉时,马铁奥·法尔哥尼的住房离这片杂木丛林两
公里远。他是当地一个相当富有的人,就是说,他什么也不干,光靠着畜牧 的产品就可以过得很阔绰。牲口由类似游牧民族的牧人赶到漫山遍野去替他 放牧。我看见他的时候,正是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以后两年,那时他最多不
过 50 岁,身材矮小而壮健,头发鬈曲,发色像黑玉那么黑,钩鼻子,薄嘴 唇,眼睛大而奕奕有神,面色像皮靴的里子那种颜色。他的枪法很好,即使
在他神枪手云集的家乡也特别有名。举例来说,马铁奥猎野羊从来不用猎兽 霰弹,在 120 步远的地方,他可以一枪打倒一只野羊,随他高兴打在头部, 或者肩部。他在夜间使用武器跟白天一样熟练自如,有人把他的这种神技告 诉过我,没有到过科西嘉的人也许会认为不可信。把一根点着的蜡烛放在 80
步外,前面放着像盒子那么大小的一张透明影印纸。他举枪瞄准,然后把蜡
烛熄灭,周围一片漆黑,一分钟以后他开枪射击,十有八九总能打穿那张透

明影印纸。 凭着这样卓越的本领,马铁奥-法尔哥尼获得了很大的名声。人们说
他既是和善的朋友也是危险的敌人,他对人乐于相助,也肯做好事,因此和
波尔托-维基奥地区的人都能和睦相处。不过人们传说他在科尔特①——他 娶亲的地方——曾经十分有力地扫除过一个情敌,这个情敌无论在战场上或 是在情场上都令人害怕。那天当他的情敌正对着挂在窗口的一面小镜子刮胡 子,突然一颗子弹飞来把他打死,大家都说这颗子弹是马铁奥打的。事情平
息以后,马铁奥结了婚。他的妻子朱瑟芭最初给他生了 3 个女儿(他气得发
疯),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福尔图纳托,是他家庭的希望,姓氏的继 承人。几个女儿都嫁得很好,她们的父亲在必要时可以靠女婿们用匕首和喇 叭枪来帮忙,儿子只有 10 岁,已经显得很有出息。
  秋季的某一天,马铁奥大清早就和他的妻子出门,到杂木丛林的一个 林中空地去查点一下他的牲口。小福尔图纳托想跟去,可是那个林中空地太
远,而且家里也须留人看房子,因此父亲没让他去,后来父亲为此会不会后 悔,我们看下文就知道。
  他们走了几个钟头,小福尔图纳托一声不响地躺在太阳底下,望着蓝 色的山峰,想着下星期天他要进城到他的班长②叔父家里吃饭,突然一声枪
响惊破了他的默想。他站起来,转向枪声传来的那片平原。接着枪声又连续
响了几下,间隔的时间各不相等,可是越来越近;终于,从平原通到马铁奥 住房的那条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汉子,头上带着山地居民的那种尖顶无边帽, 满脸胡子,衣服破烂,一瘸一拐地拄着一枝长枪走过来。他的大腿上刚中了 一枪。   
①科尔特是科西嘉中部的一个城市。
  ②班长在科西嘉原来是村民反抗封建领主起义时的领袖,现在用以称 呼有财产,有亲戚和信徒,在村镇有一定影响,并实际行使长官职权的人。 科西嘉人按照古时习惯分为五等:贵族(其中一部分是显贵,一部分是地主), 班长,市民,平民和外国人。——原注。
这个汉子是一个强盗①,他趁夜间到城里补充火药,在回来的路上遇
到了科西嘉巡逻队②的伏击。经过一番猛烈的抵抗,他终于逃脱,巡逻队在 后面紧紧追赶,他不得不躲在每一块岩石后面还击。可是他和追兵之间的距 离并不很远,他身上负了伤,不可能在追兵到达以前躲进杂木丛林。
他走到福尔图纳托身边对他说:
“你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吗?”
“是的。”
 “我是齐亚尼托·桑比埃洛,黄领子③追着我。把我藏起来,因为我再 也走不远了。”
“我没问过父亲就把你藏起来,他会怎么说呢?”
“他会说你做得很对。”
“谁知道呢?” “快点把我藏起来,他们来了。” “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叫我等?该死的东西!他们再过 5 分钟就到了。赶快把我藏起来,不 然我就杀掉你。”
福尔图纳托十分冷静地回答他:

“你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皮腰带④里也没有弹药。”   
①强盗在这里同被追捕的人是同义词。——原注。
  ②这支部队是近几年政府募集的,同宪兵部队共同维持治安。——原 注。
③巡逻队的制服是褐色上衣黄领子。——原注。
④这种皮腰带可作弹药袋和公事袋使用。——原注。
“我还有匕首。” “可是你能跑得和我一样快吗?” 他一跳,就跳到强盗够不着的地方。
“你不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你让我在你家门口被抓走吗?” 孩子似乎心动了。 “如果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 强盗向挂在腰带上的皮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枚 5 法郎的硬币,显然
是他留下买弹药的。福尔图纳托一见银币就笑逐颜开;他一把攫住银币,对 齐亚尼托说:
“你只管放心。” 他马上在屋旁一堆干草里挖了一个大洞,叫齐亚尼托蹲在里面。孩子
用草把他盖起来,既留下一点空气让他呼吸,又不会使人(从外表上看来)
疑心草堆里有人。他还想出了一个相当巧妙而狡猾的办法;他去抱了一只雌 猫和几只小猫,把它们放在干草堆上,使人相信事前没有人动过这堆干草。 然后,又注意到在房屋附近的小径上有血迹,他小心翼翼,用尘土把血迹盖 没。等这一切安排定当以后,他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躺在太阳底下。
过了几分钟,6 个穿黄领子褐色制服的兵士,由一个军士长率领着,来
到了马铁奥家的门口。这个军士长和法尔哥尼有点亲戚关系(我们知道亲属 的范围在科西嘉比在别的地方广泛很多。)他的名字叫做蒂奥多罗·甘巴, 执行任务很卖力气,强盗们十分怕他,他已经抓到过好几个强盗。
 “你好,小表侄。”他走近来对福尔图纳托说,“你长得这么大了!你刚 才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噢!我还没有长得像你那么大呢,表叔,”孩子傻里傻气地回答。 “你会长大的,告诉我,你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我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是的,一个汉子,戴着黑丝绒的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的
短衣。”
“戴着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短衣的一个汉子?” “是的。快回答我,不要重复我的问话。” “今天早上,本堂神甫骑着他的马彼埃洛经过我们家的门口,他问我爸
爸身体好吗,我回答他??”
 “啊!小鬼,你耍滑头!赶快告诉我齐亚尼托往哪儿走了,因为我们找 的是他;而且我肯定他是打这条小路过的。”
“谁知道?”
“谁知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
“难道一个人睡着了还能看见有人经过吗?”
“你没有睡着,小无赖;枪声把你惊醒了。”
“表叔,你以为你们的枪声那么响吗?我父亲的喇叭枪比它响多了。”

 “见鬼去吧,坏蛋!你一定看见过齐亚尼托,也许你把他藏起来了吧。 来吧,弟兄们,到屋里看看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里面。他只剩下一条腿走路, 那个坏蛋相当有头脑,不会那么胡涂,会瘸着腿走回杂木丛林里去的,而且, 血迹也在这里消失了。”
 “爸爸会怎么说呢?”福尔图纳托冷笑着问,“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出门 的时候走进他的房子,他会怎么说呢?”
 “小无赖!”军士长甘巴拧着孩子的耳朵说,“只要我一句话你就笑不成 了。你知道吗?也许我用指挥刀背打你 20 下,你就会说出来。”
福尔图纳托始终冷笑着。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他强调说。
 “你可知道,小鬼,我能把你带到科尔特或者巴斯蒂亚①,把你关在土 牢里,睡在草堆上,脚上锁着铁镣;如果你不说出齐亚尼托·桑比埃洛在哪
里,我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①巴斯蒂亚,科西嘉的商业和旅游城市。 孩子用哈哈大笑来回答这个可怕的恫吓,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 “军士长,”一个兵士低声说,“咱们不要得罪马铁奥吧。” 甘巴显得十分尴尬,轻声和他的兵士们商量,兵士们花不了很长时间
已把整个屋子搜过一遍,因为一个科西嘉人的小屋只不过是一间四方形的房 间。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几张长凳,几口柜子以及猎具或日常用具。这时候 小福尔图纳托在抚弄着那只雌猫,而且仿佛在刁滑地欣赏巡逻兵和他表叔的 窘相。
一个兵士走近那堆干草。他看见了那只雌猫,接着顺手向草堆里捅了
一刺刀,他耸了耸肩膀,仿佛觉得这样谨慎也很可笑。草堆一动也不动;孩 子脸上声色不动。
军士长和他的兵士们无可奈何,已经认真地对着平原那边眺望,仿佛
准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折回去,这时,他们的领队深信恫吓对法尔哥尼的儿 子不起任何作用,想作最后一次努力,试试甜言蜜语和礼物的魔力。
 “小表侄,”他说,“我看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可是你 现在在骗我;如果我不怕得罪我的表兄马铁奥的话,真见鬼,我就要把你带 走。”
“哼!”
“等我表兄回来,我一定把事情告诉他;为了处罚你说谎,他会用鞭子
把你抽出血来。”
“真的吗?” “你等着瞧吧??不过,噢??你只要做个乖孩子,我就给你一点东西。” “我的表叔,我倒要给你一个忠告:假如你再耽搁下去,齐亚尼托就到
达了杂木丛林,那时候就需要不止一两个像你这样勇猛的人去搜捕他了。”
  军士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价值在 10 个埃居以上的银质挂表,他发见小 福尔图纳托的眼睛一见到表就发出亮光,他拿着那只悬在钢表链上的表对他 说:
 “小骗子!你一定很想有这样一只表挂在胸前吧。那时你就能够像孔雀 那么大模大样地在波尔托-维基奥的大街上行走;人们要问你:‘现在几点
钟?’你就能回答他们:‘请看我的表。’”

“我长大以后,我的班长叔父会送给我一只的。”
 “对,可是你叔父的儿子已经有了一只??说实在的,不像这一只那么 漂亮??不过他还没你大呀。”
孩子叹了一口气。
“怎样?你想要这只表吗,小表侄?” 福尔图纳托斜着眼偷偷望着那只表,那模样儿活像一只看着人家给它
一整只雏鸡的猫。 它以为别人在开它玩笑,不敢扑上去,它不时把眼光移开,惟恐抵抗
不住诱惑,可是又不停地舐自己的嘴唇,好像对它的主人说:“你这样开玩 笑多么残酷呀!”
可是甘巴军士长却像是真心诚意的要把表送给他。 福尔图纳托没有伸出手来,他只是苦笑着向军士长说:
“您为什么要跟我开玩笑?”
 “我的天!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只要告诉我齐亚尼托在哪儿,这只表就 是你的了。”
  福尔图纳托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双黑眼珠盯着军士长的眼睛,拚 命想从军士长的目光里看出他说话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这个条件把表给你,”军士长嚷起来,“我就丢掉我的官职,
弟兄们都是证人;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把表挪近来,挪得越来越近,几乎碰到了孩子苍
白的脸颊。孩子内心的贪欲和对收容的客人保持信义的一场斗争,很明显地
流露在他的脸上,他的裸露的胸膛猛烈起伏,看来快要窒息。而那只表却在 晃动着,旋转着,有时碰到他的鼻尖。最后,他的右手终于慢慢地举起来伸 向那只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着整只表已经躺在他的掌心里。可是军士长 没有放松表链??表面是淡青色的??表壳新近才擦过,亮晶晶的??在阳
光底下,整只表就像一团火??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 福尔图纳托同时举起左手,用拇指从肩上向他背靠着的那堆干草一指。
军士长一目了然,他松开了表链。福尔图纳托觉得已经成为表的主人,他像
只鹿那么敏捷地立起来,走出那堆干草 10 步以外,兵士们马上就翻动干草。 没有多久,干草堆就动起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 从草堆里出现;可是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冷却的伤口并不容许他这样 做。他跌倒了。军士长扑到他身上,夺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样反抗,他
马上就被紧紧地绑住了。
  齐亚尼托躺在地上,被绑得像一捆柴一样,他向走近来的福尔图纳托 回过头来。
“婊子养的!”他冲着孩子骂了一句,鄙视的成分超过愤怒。 孩子把从他手里得来的那块银币掷还给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
享有这块银币了;可是那个亡命者仿佛没有觉察到孩子的这个举动,他十分
冷静地对军士长说:
“我亲爱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们得把我抬到城里。”
 “你刚才跑得比狍子还快呢。”冷酷无情的胜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 逮住了你我已很高兴,即使要我背着你跑四五公里路我也不会感觉疲倦。何
况,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拿树枝和你的斗篷为你做一副担架;到了克列西波
里农庄,我们就能找到马匹了。”

 “好,”囚犯说,“希望你在这个担架上铺上一些干草,让我躺得更舒服 一点。”
兵士们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树枝做担架,有的为齐亚尼托包扎伤口。
正在这时候,马铁奥·法尔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杂木丛林的一条小径 的转弯角上出现了。妻子的背上沉重地压着一大口袋栗子,她弯着腰吃力地 向前走着,她的丈夫却很优游自在,手里只拿着一枝长枪,身上用皮带斜挂 着另一枝;因为一个男子汉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担负别的物品的。
一看见那些兵士,马铁奥首先想到他们是来逮捕他的。为什么会有这
样想法呢?马铁奥和司法当局有些什么纠葛吗? 不,没有。他享有很好的名声。他,就像人们所说的,是“一个声名
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只 要仔细回忆一下过去,总能找出一些轻微的过失的,诸如动过枪、动过刀和
打过架之类。马铁奥的良心比任何人都清白,因为他有 10 年以上没有拿枪
对准过任何人;然而他还是谨慎从事,立刻采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时可以 很好地保卫自己。
“老伴,”他对朱瑟芭说,“放下袋子,作好准备。” 她马上听从,他把斜挂在皮带上的那枝枪交给她,生怕它会妨碍他行
动,他把手上的那枝枪上了弹药,然后挨着路边的大树,慢慢地向自己的房
子走去;他已经作好准备,只要发现有任何敌对的举动,他立刻就躲在最粗 大的树干后面,隐蔽着向对方开火,他的妻子紧跟着他,手里拿着替换的枪 和子弹袋。在战斗的时候,对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来说,她的职务就是为丈 夫上子弹。
在另一边,军士长看见马铁奥枪口向前,手指紧扣扳机,一步一步地
走过来,心里很担忧。“假如,”他想,“凑巧马铁奥是齐亚尼托的亲戚,或 者朋友,而他又想保卫齐亚尼托,那么,他两枝枪的子弹就要打到我们当中 的两个人身上,像把信投进邮筒那么准确无误,假如他不顾亲戚情份,向我 瞄准呢!??”
他在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中,决定采取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那就是
独自一个人像个老朋友一样走到马铁奥跟前,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可是他觉 得他和马铁奥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长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着,“你好吗,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巴,
你的表弟。” 马铁奥一言不发,停下脚步;随着军士长边走边说,马铁奥把枪口慢
慢向上抬起,等到军士长走到他跟前时,他的枪口已经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①,”军士长一边说一边向马铁奥伸出手来,“我好久没有 看见你了。”   
①这是科西嘉人通常的敬礼用语。——原注。
“你好,兄弟。”
 “我是顺便到这儿来向你和朱瑟芭表嫂问好的。我们今天赶了好长一段 路程,可是我们累死也值得,因为我们捉到了一头大野兽,我们刚逮住了齐 亚尼托·桑比埃洛。”
“感谢天主!”朱瑟芭叫起来,“上星期他还偷走了我们一只奶羊呢。” 这两句话使甘巴高兴起来。
“可怜的家伙!”马铁奥说,“他饿呀。”

 “这家伙像头狮子那样反抗,”显得有点羞愧的军士长继续说,“他打死 了我的一个兵士,还不满足,又打断了查尔车班长的一只胳膊;不过关系不 大,班长只不过是一个法国人而已??后来他就躲起来,躲得就连魔鬼也甭 想找得着。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尔图纳托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找到他。”
“福尔图纳托!”马铁奥惊叫。
“福尔图纳托!”朱瑟芭也跟着叫了一声。
 “是的,齐亚尼托躲在那边的一堆干草里面,可是我的小表侄给我戳穿 了他的诡计。因此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班长叔父,好让班长送一件漂亮礼
物来酬谢他。我要把他和你的名字都写在我呈给代理检察长先生的报告里。” “真倒霉!”马铁奥低声说。 他们和部队会合。齐亚尼托已经躺在担架上,马上就要动身。他一看
见马铁奥由甘巴陪伴着走过来,脸上就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然后他把脑袋 转过来对着马铁奥家的大门,朝门槛上啐了一口唾沫说:
“奸贼的家!” 只有一个决心要死的人,才敢对法尔哥尼说出“奸贼”这个词儿。一
匕首扎去,本可以回答这个侮辱,而且决不需要第二下。可是马铁奥却一手 按着脑门,像一个心情沉重的人那样,并没有别的举动。
福尔图纳托看见他的父亲回来就走进屋里,端了一大碗奶出来,他两
眼低垂把奶送给齐亚尼托。 “滚开!”亡命者声似雷鸣向他大叫。 然后,犯人转过来向一个兵士说: “朋友,给我水喝,”他说。
兵士把水壶递到他手上,强盗就喝刚才和他枪战过的这个人给他的水。
然后他请求他们改变绑法。把他的两手交叉着绑在胸前,不要绑在背后。 “我喜欢躺得舒服一点,”他说。 兵士们赶紧满足他的要求,然后军士长下了动身的命令,向马铁奥道
了别——马铁奥没有回答他——就加速步伐向平原方向走了。
  约莫过了 10 分钟,马铁奥还是一言不发。孩子神色不安,时而望望母 亲,时而望望父亲,他的父亲拄着长枪,怀着满腔怒火逼视着他。
“你的人生开头开得很好!”马铁奥终于开了口,声调很平静,可是了解
他的人就知道这声调的可怕。
“爸爸!”孩子叫道,眼睛里噙着眼泪走过来,仿佛要跪到他的膝下。 可是马铁奥喝住了他:
“别走近我!” 孩子停了下来,呜咽着,一动也不动地停在离他父亲几步远的地方。 朱瑟芭走过来。她瞥见了福尔图纳托衬衣上露出的半截表链。 “谁给你的这只表?”她用严厉的声调问。
“军士长表叔。”
  法尔哥尼一手抢过那只表,用力把它向一块石头上掷去,把那表砸得 粉碎。
“老伴,”他说,“这孩子是我的吗?” 朱瑟芭褐色的双颊变成了红砖头的颜色:
“你说什么?马铁奥,你说话还有分寸没有?”
“既然这样,这孩子就是他家族中第一个有背信弃义行为的人??”

  福尔图纳托越发哭得哽咽起来了,法尔哥尼的眼光犹如两把尖刀始终 盯在他的身上。最后,法尔哥尼用枪柄猛击了一下地面,然后把枪托上肩膀, 重新走上那条通到杂木丛林去的道路,而且喝令福尔图纳扎跟着他走。孩子 服从了。
朱瑟芭追上马铁奥,抓住他的胳臂。
 “他是你的儿子,”她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一双黑眼珠盯着她丈夫的眼 睛,仿佛要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动静。
“放开我,”马铁奥回答,“我是他父亲。”
  朱瑟芭拥抱了她的儿子,一边哭一边走进屋子。她跪倒在一幅圣母圣 像前面,虔诚地作祈祷。这时候法尔哥尼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两百步,一直走 到一块小洼地前面才停止。他走下洼地,用长枪的枪柄敲了敲地面,发觉泥 土松软,容易挖掘。他觉得这块地还适宜于执行他的计划。
“福尔图纳托,到那块大石旁边去。”
孩子依照吩咐做了,然后跪了下来。
“念经吧。”
“爸爸,爸爸,不要杀我。”
“念经吧!”马铁奥用可怕的声调再说一遍。 孩子呜咽着结结巴巴地念起《天主经》和《信经》来。做父亲的在每
段经文的末尾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阿门!” “这就是你背得出的全部经文吗?” “爸爸,我还会背《圣母经》和婶母教我的祷文。” “这祷文很长,管它呢,背吧。”
孩子用极度轻微的声音念完了祷文。
“完了吗?”
 “唉!爸爸,开恩吧!宽恕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要尽量请求班长 叔叔饶恕齐亚尼托!”
他还在说着,马铁奥已经上了子弹,托起枪,对准孩子说:
“愿天主饶恕你!’ 孩子绝望地挣扎着想站起来拥抱他父亲的膝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马铁奥开了枪,福尔图纳托当场倒地身死。
  马铁奥望也不望死尸一眼,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想找一把铲子来 埋葬他的儿子。他走了没有几步,就遇着被枪声惊吓而奔跑过来的朱瑟芭。
“你干了什么?”她喊道。
“伸张正义。”
“他在哪儿?”
 “在洼地里。我马上就来埋葬他。他是祈祷以后才死的,我要献一台弥 撒给他。通知我的女婿蒂奥多罗·贝昂基,叫他来和我们一起住。”



塔芒戈




勒杜船长是一个好海员。他起初只是一个普通水手,后来成为副舵手。

在特拉法尔加海战①中,他的左手被一块飞来的木头碎片打断;断臂被切除 了,他也被辞退,只拿到了证明他服务良好的证书。在家休息对他毫不合适, 重新登船的机会也来到了。他就在一艘私掠船②上当了一名二副。他捕掠了 几次,有了一笔钱,他拿来购买书籍研究航海理论,因为对航海的实践他已 经有了充分的经验。时间久了,他成了一艘沿海岸航行的私掠船的船长。这 艘船有 3 尊大炮,60 个水手,直到如今泽西岛③上沿海岸航行的船员们还 记得起他的战绩。
  和平④使他苦恼万分,他在战争期间积聚了一小笔财产,他希望劫掠 英国人来增加这笔财产,现在不得不替那些和平的商人服务,由于他出名的 果断和经验丰富,人家很容易就把一条船托付给他。   
  ①西班牙特拉法尔加海战发生于 1805 年 10 月 21 日,由英国奈尔逊率 领的英国舰队,在这次海战中打败了法国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
②由私人武装的船只,在战时得到本国政府批准,可以掠夺敌国或中
立国的船只,与海盗船有区别,海盗船是不管在战时或和平时都去抢劫任何 船只的。因此下文才说:“和平使他苦恼万分,”如果是海盗船他就不必苦恼, 继续掠夺好了。
③泽西岛是英法海峡中最大的一个岛,属英国。
  ④和平,指 1815 年英普联军入侵法国,迫使拿破仑第二次退位,签订 第二次巴黎和约,永远结束了拿破仑帝国。
黑奴贸易被禁止以后,要从事这种贸易,不仅要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
而且要躲开英国的巡洋舰;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并不太难,要躲开英国的巡 洋舰却要冒很大危险,因此,勒杜在做乌木生意的人①眼中,成了一个最难 得的人物。   
①这是那些贩卖黑奴的人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原注。 大多数长期处在低级职位的海员往往无精打采,消沉万分,到他们升
上高级职位时也经常会带上墨守成规的习气。他虽然也曾经长期处在低级职
位,却跟他们截然不同,他对革新并不感到十分厌恶,恰恰相反,勒杜船长 却是第一个要求船主用铁箱子来贮藏食用水的人,在他的船上,像所有贩卖 黑奴的船上一样,都准备着手铐和脚镣,然而他船上的手铐和脚镣却是按照 新法制造,并且还精心地上了漆以免生锈。使他在贩卖黑奴的商人中获得最
大的声誉的,是他亲自监制的一条贩运黑奴的双桅横帆船。这是一艘快船, 又狭又长像战舰一样,可是能够装载数量很多的黑人。他把它命名为“希望 号”。他设计制造的那狭窄而凹入的统舱,只有 108 公分高,他认为这样的 高度可以让中等身材的黑奴舒舒服服地坐着;
而且,他们何必要站立呢?
“到了殖民地,”勒杜说,“会叫他们站够的!” 黑人背靠着船舷,面对面地排成两行,当中脚下还留出空隙,这空隙
在别的贩奴船上是用来作交通孔道的。勒杜还想在这片空隙安置另外一些黑
人,同第一排黑人构成直角躺着。 这样一来,他的船就会比别的同吨位的船只多装 10 来个黑人。严格说
来,还可装得多一些,可是必须讲点人道呀,在比一个半月更长的航程里, 必须让一个黑人至少有 162 公分长 65 公分宽的地方自由活动呀!“因为归根
结蒂,”勒杜向船主人说明采取这样宽大措施的理由时说,“黑人也同白人一
样,是人呀。”

 “希望号”是在一个星期五从南特①启程的,迷信的人后来就注意到这 是一个不祥的日子。验关员仔细地检查那条船,却没有发现船上有 6 个大箱 子,里面装满了脚镣、手铐和不知什么原故被人称为正义之棒的铁器。验关 员对“希望号”要运载大量的食用水也丝毫不觉得惊奇,然而按照船上的证 明文件,这条船只到塞内加尔去做木头和象牙生意。船程并不长,一点不错, 可是多预备点食用水并没有什么害处。如果出乎意料遇到一个平静无风的日 子呢?那时没有水可怎么得了?   
①南特是法国西部的一个海港。 于是“希望号”在一个星期五启程了,船具和人员都配备齐全。勒杜
也许很想有更结实一点的船桅,可是,他在指挥这条船期间,他倒并没有抱 怨什么。这条船平安而又迅速地驶达非洲海岸。等那些英国巡洋舰不在这一 带海岸游弋时,它在若阿勒河口下了锚。当地的贩奴掮客立刻来到船上,机
会再好也没有,塔芒戈,这位著名的武士和人贩子,刚刚把一大群黑奴带到
海边,准备将他们贱价脱手;因为他自命为有能力有办法,只要他的商品在 市场上短缺,他就能够给予补充。
  勒杜船长叫人抬他登上河岸,去拜访塔芒戈。勒杜在一个草棚里找到 他,这个草棚是人家匆匆忙忙为塔芒戈搭起来的;陪伴着塔芒戈的有他的两
个老婆,几个转卖商人和几个押送奴隶的工头。塔芒戈打扮起来去欢迎白人
船长。他穿着一件旧的蓝军服,上面还带着标志班长军衔的条纹;可是在每 边肩头上,却用一粒钮子扣着两条金肩章,一条在前,一条向后,在那里晃 晃荡荡。由于他没有穿衬衫,那件军服对于像他那样身材的人又太短了一些, 在军服的白色卷边和他的几内亚土布短裤之间,露出了一大段黑色皮肤,像
一条宽皮带,一把骑兵用的大军刀用绳子系在他的腰间,他的手里拿着一枝
英国制的漂亮的双管步枪。这样打扮以后,这位非洲武士就以为自己比巴黎 或者伦敦的花花公子更加时髦了。
勒杜船长一声不响,把他打量了一番。塔芒戈像个掷弹兵接受外国将
军检阅一样站得笔直,自以为给了白人一个好印象而自鸣得意。勒杜以行家 的眼光仔细打量他以后,回过头来对他的大副说:
 “这样一条大汉如果能把他安全无事地运到马提尼克岛①,我至少可以 卖他 3000 法郎。”
大家坐下,一个水手懂得点约洛夫语②,当了翻译。大家交换了几句
初见面时的客套话以后,一个见习水手拿来一篮瓶装烧酒;大家喝起酒来, 船长为了讨好塔芒戈,送给他一个漂亮的黄铜火药筒,上面有拿破仑的浮雕 像,对方客客气气地收了。大家走出草棚,坐在树荫底下,面前摆着许多瓶 烧酒;塔芒戈一扬手,叫人把他要出卖的奴隶带过来。   
①马提尼克岛,西印度群岛的一个大岛,现为法国海外省。
②约洛夫,塞内加尔的一个大部族。 奴隶们排成长行走来了,他们的身体由于疲劳和害怕而伛偻着,每个
人的脖子都套在一根长两公尺的叉子里,叉子的两个尖端用一根木棒在后颈 处连结着。开始行走的时候,其中一个领头人把第一个奴隶的叉柄搭在自己 的肩上,第一个奴隶把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奴隶的叉子扛着,第二个奴隶又把 第三个奴隶的叉子扛着,其余的奴隶也都一样。如果要停了下来,带头人把
叉柄的尖端插进地里,整个队伍便停下来。可见逃走是不可能的,因为脖子
上套着一根两公尺长的粗木棍。

  男奴隶,女奴隶,一个个从船长前面走过的时候,船长总是耸耸肩膀。 他觉得男的太瘦小,女的太老或者太年轻,他抱怨黑种人现在退化了。
“全部退化了,”他说,“从前真是大不相同,女的身高一米八,4 个男
的赤手空拳就能把一艘三桅战舰的绞盘转动,把主锚拉上来。” 虽然这样,他一边挑剔,一边还是在那些身体壮健、长相不错的黑人
中作了初步选择。 这些人,他肯付通常的价钱;不过,其余的,他则要求大大的减价。
而塔芒戈却维护自己的利益,拚命赞扬自己的商品,谈了找奴隶的困难和贩
卖奴隶的危险。结果他对白人船长准备装上船的奴隶要了一个价格,我也不 知道是怎样的价格。
  翻译一旦把塔芒戈的要价译成法语以后,勒杜听了又惊又气,差点儿 翻倒在地;接着,他嘀嘀咕咕、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阵,站起来,仿佛要同一
个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断绝一切交易似的。塔芒戈忙把他留住,好不容易才使
他重新坐下。又开了一瓶酒,谈判又重新开始。这回轮到黑人认为白人的还 价是荒唐的和毫无道理的了。大家大声嚷嚷,争论了许久,拚命灌烧酒;可 是烧酒对订约双方产生的效果很不相同。法国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还得越低; 非洲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让得越大。这样,等到一篮烧酒喝完后才达成了协
议。一些劣质棉布,加上一些火药,打火石,3 大桶烧酒,50 枝没有修好的
步枪,交换了 160 名奴隶。船长为了表示交易成功,拍了拍已有七八分醉意 的黑人的手掌。黑奴马上交到法国水手手里,水手急忙卸下黑奴头上的木叉 子,换上铁制的头枷和手铐。这倒真是足以显示欧洲文明的优越性。
还剩下 30 个奴隶,都是些孩子、老头儿和病弱的妇女。 船已经装满了。
  塔芒戈对这堆废物不知怎样处理才好,他向船长建议以每人一瓶烧酒 的代价让给他。这个建议很有吸引力。勒杜想起了在南特演出《西西里的晚 祷》时①,他看见过一大群又胖又大的人,走进已经客满了的池座,由于人 体富有弹性,终于坐下去了。他就在 30 个奴隶中接受了身材比较苗条的 20
个。   
  ①《西西里的晚祷》是法国作家德拉维涅(1793— 1843)所写的一个 五幕悲剧,演出深受当时观众的欢迎。
这时候,塔芒戈对于剩下的 10 个人只要求每人一杯烧酒的代价就行。
勒杜想,在公共车辆上儿童只付半票和只占半个位子,因此他要了 3 个孩子, 并宣称再也不肯多装一个黑人了。塔芒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 7 个奴隶,便 拿起长枪,瞄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妇女,这妇女是那 3 个孩子的母亲。
 “买了吧,”他对白人说,“要不我就打死她;给我一杯烧酒,否则我就 开枪了。”
“我要了下来有什么鬼用?”勒杜回答。 塔芒戈开枪,那个女奴跌倒在地上,死了。
 “好呀,再来一个!”塔芒戈瞄准一个十分衰老的老头儿,“一杯烧酒, 要不??”
  他的一个老婆把他的臂膀拉了一下,子弹便横飞了出去。因为她发现 她丈夫要杀死的那个老头儿是一个魔法师,这个魔法师曾经预言她将来要当
王后。
塔芒戈这时已被烧酒灌得发狂,看见有人胆敢违反他的意志,便再也

不能克制自己。他用枪托残暴地殴打他的老婆,然后回过头来对勒杜说: “喂,我把这个女人送给你。” 她长得很俊。勒杜微笑着望着她,然后拉住她的手。 “我会找个地方安置她的,”他说。 翻译是一个讲人道的人。他给了塔芒戈一只硬纸鼻烟盒,问他要了剩
下的 6 个奴隶。他卸下奴隶们的叉子,叫他们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他们马上 就逃走了,有的往这边跑,有的往那边跑,谁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离海岸
有 800 公里的家乡。
  这时候船长向塔芒戈告别,急忙叫人把他的货物尽快搬上船。船在河 上停留过久不够安全,巡洋舰可能再度出现,他准备第二天就出航。而塔芒 戈,则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睡着觉等他的酒醒过来。
  塔芒戈醒过来时,那条船已经扯起帆,向下游驶去。塔芒戈由于隔天 饮酒过度,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他叫唤他的老婆爱谢。有人告诉他,说她不
幸得罪了他,他已经把她当作礼物送给白人船长,船长已把她带上船去了。 塔芒戈听见这个消息十分惊愕,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接着他拿起步枪,由 于那条河要转几个弯才能入海,他抄着最近的路向一个小港奔去。
  那小港离河口约一百公里半路程。他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只舢板, 他跳上舢板可以追上那条大船。由于河道弯弯曲曲,大船一定会缓缓行驶。
他没有猜错:事实上,他果然来得及找到一只舢板,追上了那条贩奴船。 勒杜看见他吃了一惊,听见他要索还他的老婆更加吃惊。 “送给人家的财物是不能要回去的,”他回答。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黑人苦苦哀求,提议情愿交还他用奴隶
换来的一部分东西。船长哈哈大笑,说爱谢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他想把她
留下来。可怜的塔芒戈泪如雨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就像一个不幸的患者 在经受外科手术一样。他忽而在甲板上打滚,嘴里喊着他的亲爱的爱谢;忽 而又把脑袋撞在木板上,仿佛要自杀。船长始终无动于衷,对着他指指河岸, 向他表示现在是他离开这条船的时候了;可是塔芒戈坚持不肯。他甚至于愿
意献出他的金肩章,他的步枪和他的军刀。但一切全都没有用。
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希望号”的大副对船长说:
 “昨天晚上船上死了 3 个奴隶;我们有空地方。我们为什么不逮住这个 强壮的浑蛋呢?他一个人抵得上 3 个死去的奴隶。”
  勒杜心里盘算:塔芒戈可以卖到 3000 法郎;这次赚大钱的航行大概是 他最后一次旅行了;只要他发了财,他对奴隶买卖就洗手不干,那么,他在
几内亚海岸留下一个好的或坏的名声对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河岸上荒 无一人,这个非洲武士完全是他的掌中之物。唯一重要的就是夺下他手里的 武器,因为他手里拿着武器的时候对他下手是很危险的,勒杜于是问他要了 他的步枪,仿佛要仔细察看一下以便确定它值不值换取美丽的爱谢。他扳弄
枪机,故意倒掉了导火线的火药。大副这方面也拿起那把军刀玩弄;于是塔
芒戈便被解除了武装;两个身体健壮的水手向他扑将过去,把他翻倒在地, 着手把他捆绑。黑人的反抗十分英勇,他从初惊中清醒过来以后,尽管地处 不利,仍然和那两个水手厮打了很久。凭着他的超人气力,他终于能够立起 身来,他一拳就把那个抓住他领口的人打倒在地;另一个水手抓住他的衣服,
他挣脱出来,留下一片衣服在水手手中,自己像个疯子似的向大副冲过去,
想夺回大副手中的军刀。大副把刀朝他的脑袋一劈,脑袋顿时出现一道很大

的伤口,可是不很深。塔芒戈又倒了下去。大家马上把他的手和脚绑得紧紧 的。他一边反抗,一边发出愤怒的喊声,像只落网的野猪那样拚命挣扎;可 是,等到他发觉一切抵抗都已徒然时,他便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只有 猛烈而急促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好呀!”勒杜船长叫喊,“被他卖掉的黑人看见他也成了奴隶,就会开 心地大笑一场了。就凭这一件事。他们会认为冥冥中的确有神灵存在的。”
  可怜的塔芒戈血都流光了。昨天曾经救过 6 个奴隶性命的翻译,心地 慈悲,走到塔芒戈身边,替他包扎了伤口,对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对他
能说什么呢?我不知道。黑人一动也不动,像具死尸一样,不得不叫两个水 手把他当作包裹一样抬到统舱里,放在给他准备的位子上。他有两天既不吃 也不喝,甚至很少睁开眼睛,和他一同被囚的伙伴们,原来是他的囚徒,见 了他在他们当中出现,不由得惊呆了。他们怕他怕得厉害,以致虽然是他造
成了他们的苦难,他们也不敢对他的处境加以嘲骂。
  趁着大陆上吹来的顺风,那条船很快就离开了非洲海岸。船长对英国 巡洋舰队已经不再担心,现在一心只想着他驶到殖民地时,等待着他的巨额 利润。他的黑檀木在海运中丝毫没有受到折损,没有发生传染病。只有 12 个黑人,并且是那些身体最弱的,由于中暑死去,这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
为了使他的活人货物尽可能少受航行劳累的痛苦,他留意每天让奴隶们上一
次甲板。这些可怜虫每天分 3 批轮流在一个钟头内贮备他们一整天所需要的 新鲜空气。水手中的一部分人全副武装监督他们,以防他们叛变;同时,也 留意到决不全部除去他们的镣铐。有时一个会拉小提琴的水手还开个音乐会 来给他们享受一下。这时候便会发生一种很奇怪的景象:这些黑色的面孔都
转过来对着音乐家,脸上那种呆滞的绝望表情逐渐消失,哈哈大笑,还在铁
链的许可范围内拍着手掌。体育锻炼对健康是必要的。因此勒杜船长最有益 的健身术之一,就是经常叫他的奴隶们跳舞,就像人们要使上船即将远航的 马儿用前蹄踢蹬一样。
 “来吧,孩子们,跳舞吧,娱乐吧。”船长用雷鸣般的声音说,同时把一 根赶驿车用的粗马鞭子抽得噼啪作响。
可怜的黑人们马上跳跃起来和跳起舞来。 塔芒戈因为伤口未愈,在升降口下面留了一段时间。后来他终于在甲
板上出现了;起初,他在一群胆小害怕的奴隶中间高傲地昂着头,向船四周
无边无际的海面悲哀而默默地望了一眼;然后,他躺下来,或者不如说,他 随身倒在船桥的木板上,甚至都顾不上把铁镣整理一下,免得让铁镣硌得不 舒服。勒杜坐在后甲板主桅的后面,安闲地抽着烟斗。爱谢在他身边,没有 上镣铐,穿着一件时髦的蓝布连衫裙,脚上穿着一双漂亮的羊皮拖鞋,手中
捧着一个盛满各种酒的盆子,准备给他斟酒。很明显,她在船长身边担任着 高级职务。一个憎恶塔芒戈的黑人,向他打手势叫他朝那边张望。塔芒戈回 过头来,看见了爱谢,嘴里一声喊叫,像旋风一般站了起来,向主桅后面的 后甲板奔去,看守他的水手们竟来不及阻止这种严重破坏航海纪律的违法行 为。
 “爱谢!”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叫喊,向爱谢发出一声恐惧的喊声,“你以 为在白人的国度里,就没有‘马马·任博’了吗?”
水手们已经举着木棍赶过来,可是塔芒戈抱着胳膊,好像什么事都没
有发生的样子,回到了他原来的位子上,而爱谢却眼泪直流,仿佛被这几句

神秘的话吓呆了。 翻释解释了什么是“马马·任博”,为什么光说出这个名字就能把人吓
成这样。
 “这是黑人用来吓唬人的吃人妖怪,”翻译说,“一个丈夫如果害怕妻子 不守妇道,做出在法国,或者在非洲,一般妻子所常做的事情,他就用‘马 马·任博’来吓唬她。我,现在同你们谈话的我,曾亲眼见过‘马马·任博’, 我懂得其中奥妙;可是那些黑人??他们头脑简单,什么都不懂。——你们 可以设想,在一个夜晚,女人们兴高采烈地在跳舞,用他们的土语来说,在 娱乐①的时候,突然间从一个茂密的阴暗的小树林里传来一种奇怪的音乐, 却看不出谁在演奏,所有的乐师都躲在树林里。乐器有芦笛,木鼓,打击乐 器和一些用半个葫芦做成的吉他。乐声显得非常凄惨、悲哀。那些妻子听到
这种乐声就哆嗦起来,她们想逃走,因为她们知道马上就要发生的是什么讨 厌的事情,可是丈夫们把她们留住。突然间从树林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庞然 大物,足有我们的第二节桅杆那么高,脑袋像斗那么肥大,眼睛像船上的锚 孔那么大,嘴巴活像魔鬼的嘴巴,里面有一团火。这个怪物慢慢地、慢慢地 走着,决不走出树林 95 公尺以外。妻子们叫喊:
“‘马马·任博’来了!   
①原文是葡萄牙语。
“她们像叫卖牡蛎的女人一样拚命叫喊。这时候丈夫们对她们说:
 “‘来吧,臭娘们,告诉我们你们是不是品行很端正;如果你们撒谎,‘马 马·任博’,就在这儿会把你们活活吞掉。’有些妻子头脑相当简单,她们老 实说出来,便遭到丈夫们痛打一顿。”
“那么那个白色的庞然大物,所谓‘马马·任博’到底是什么?”船长
问。
 “那是一个小丑,披着一大块白布,拿着一个挖空了的南瓜当作脑袋, 里面放一根木棒,顶端点着一支蜡烛。这种戏法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要 骗黑人,并不需要十分聪明。
可是归根结蒂,‘马马·任博’倒是一种很好的发明,我真希望我的老
婆也相信它。”
 “至于我的老婆,”勒杜说,“如果她不怕‘马马·任博’,她倒是怕大棒 的;她也知道如果她骗了我,我会怎样对付她,我们勒杜家的人是不能容忍 人家欺侮的,虽然我只有一只手,我却很会运用打人的鞭子。至于那边的那 个浑蛋,他提起什么‘马马·任博’,你去告诉他放老实一点,不要吓着我 身边的小娘们,否则我叫人鞭打他的背脊,打得他黑皮肤变得同生牛肉一样 红为止。”
  说完这几句话,船长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爱谢叫来努力安慰她。可 是爱抚也好,打骂也好(因为爱抚到后来,终于失去了耐心,变成打骂), 都不能使那个美丽的黑女人顺从,她的眼泪像泉水般往外涌。船长又登上甲 板,大发脾气,同值日的驾驶员口角,骂他当时驾驶不当。
  当晚,船员们都已熟睡,守卫的人起初听见从统舱里传来一阵低沉、 庄严、凄惨的歌声,接着又听见一个女人一声尖锐的喊叫。紧接着,是勒杜 的粗嗓音在咒骂和威胁,他那可怕的鞭子声响彻了全船。片刻以后,一切复 归寂静。第二天,塔芒戈满脸伤痕出现在后甲板上,神气还像以前那样高傲, 那样倔强。
  
  爱谢原来坐在后甲板船长身边,她一看见塔芒戈,马上飞奔过去,跪 在他的面前,用极度绝望的声调对他说:
“请宽恕我,塔芒戈,宽恕我!”
塔芒戈目不转睛地对她凝视了一分钟,然后,他发觉翻译不在身边: “一把锉刀!”他说。 接着他就把背对着爱谢躺在船桥上。船长狠狠地责骂爱谢,甚至打了
她几下耳光,禁止她同以前的丈夫说话;可是他丝毫没有怀疑他们交换短短 几句话的含义,对这件事他没有提出任何质问。
  在这期间,同别的奴隶关在一起的塔芒戈,日夜不停地说服他们作一 次勇敢的尝试来恢复他们的自由。他对他们说,白人人数少;而且叫他们注 意守卫们越来越放松警惕;然后,又含糊其辞地说他能够把他们带回他们的 家乡,并夸口说他精通神秘法术,这种法术是黑人最为着迷的;然后又威胁
那些不肯帮助他闹事的人,说魔鬼要来找他们报复。他在进行说教时,只使
用伯尔族①方言,这种方言大部分奴隶都听得懂,翻译却不懂得。他本人的 声望以及黑奴们一向对他害怕和服从的习惯,巧妙地加强了他演讲的说服 力,黑奴们催他赶快决定解放他们的日期,比他自己认为有能力举事的日期 早得多。他含糊地回答那些谋叛者说,时机还没有到,向他托梦的魔鬼还没
有把日期通知他,不过他们应该随时作好准备,一得到他的信号就起义。同
时他也不放过任何能考验守卫人员警惕性的机会。有一次,一个水手把步枪 靠着船舷放着,兴致勃勃地在观看一群追随着船只的飞鱼;塔芒戈拿了那枝 枪,滑稽可笑地学起水手们在操练时的种种怪样子。过了一会儿水手才把那 枝枪从他手上取回,可是他已经知道可以拿到一件武器而不会立刻引起怀
疑。等到使用武器的时候一到,谁要是敢从他的手里夺回武器,那真叫非常
大胆呢。   
  ①伯尔族,北非洲种族,过去定居塞内加尔,目前分散在马里及几内 亚。
  有一天,爱谢扔给他一块饼,给他使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才懂得的眼 色。饼里有一把锉刀,他的起事成功与否就靠这个工具。起初,塔芒戈注意
不让他的同伴们知道他有锉刀;可是等到夜晚降临以后,他就开始喃喃地说 一些难以听懂的话,同时还做一些奇形怪状的手势。渐渐地,他兴奋起来, 还大声叫喊几句。听着他说话声音的变化多端,会以为他在同一个隐身人热 烈地谈话,奴隶们都战栗起来,毫不怀疑魔鬼正在他们中间,塔芒戈最后快
乐地喊了一声,结束了这个场面。
 “伙伴们,”他喊道,“我祈求的神灵终于把他答应给我的东西给我了, 我手里拿着的就是我们求解放的工具。现在你们只要有一点勇气;就可以获 得自由了。”
  他让身边的几个人摸了摸那把锉刀,这个狡计尽管十分拙劣,还是赢 得了比它更为拙劣的人们的信任。
  经过长时期的等待以后,报仇和自由的伟大日子终于来到了。庄严的 誓言把起义的人们团结在一起。在一次讨论以后,定下了他们的计划。其中 最坚决的人们,以塔芒戈为首,当轮到他们上甲板时,负责夺取守卫人的武 器;另外几个人负责到船长室去夺取长枪。那些成功地锉断了他们身上刑具
的人,应该首先发动攻击。可是尽管几个晚上一直不断地在锉镣铐,大部分
奴隶仍然不能弄断镣铐参加这一行动。因此,决定由 3 个壮健的黑人负责杀

死衣袋里带着镣铐钥匙的人,然后马上去解救那些被锁着的同伴。 那一天,勒杜船长的心情特别好;他一反往常,宽恕了一个该受鞭笞
的见习水手,他称赞值日驾驶海员驾驶得好,他向全体船员宣布他心满意足,
并且告诉他们,再过不长时间便可到达马提尼克岛,到了岛上他给每个船员 一笔奖金。全体水手听了这番甜滋滋的话,脑子里早已想着怎样使用这笔奖 金。他们想到了马提尼克岛的烧酒和有色女人。正在这时候塔芒戈和另几个 起义者被带上了甲板。
这些黑人在锉断他们的刑具时曾十分留神,锉得镣铐表面上看来好像
没有断一样,可是只要一使劲就可以弄断。而且他们故意使刑具叮当作响, 叫人听起来还以为他们身上套着双重刑具。他们呼吸过一会新鲜空气以后, 便手牵着手跳起舞来;这时候塔芒戈便唱起他的家族的战歌①,这是他以前 每次出征时必然要唱的。跳了一段时间以后,塔芒戈似乎跳累了,他伸长身
子躺倒在一个无精打采靠着船舷站着的水手脚边。所有的起义者马上都学着
塔芒戈的做法,这样一来,每一个水手都由几个黑人包围着。   ①每 个黑人酋长都有他自己的战歌。——原注。
  塔芒戈轻轻地弄断了镣铐,猛地发出一声大喊,这就是信号;接着他 狠拉身边那个水手的腿,把他掀翻在地,用脚踏着他的肚子,夺走他的长枪,
顺手一枪把值日驾驶员打死了。
  与此同时,每个负责守卫的水手都一一遭到了袭击,被解除了武装后 立刻被杀死。四面八方杀声震天。身上带着镣铐钥匙的水手长,同第一批人 一起被杀害。随后,黑人成群涌上甲板。那些找不到武器的人便抓住绞盘的 木杠,或者救生艇上的桨。从这时开始,欧洲船员陷入绝境。只有几个水手
还在主桅后面的甲板上进行抵抗,可是他们缺少武器和决断,勒杜还活着,
丝毫没有丧失勇气。他发觉塔芒戈是起义的头头,他想假如能把塔芒戈杀掉, 其余同党便不足为虑了。因此他手里拿着军刀,直奔塔芒戈,嘴里还大声喊 着他的名字。塔芒戈立刻向他扑过来,手里抓着一根枪的枪柄,把它当作棍 棒使用。两个首领在连接前后甲板的一条狭窄的过道上相遇了。塔芒戈最先
下手。白人将身子轻轻一闪,就躲过了那下打击。枪柄猛击在木板上,折断
了,反弹力十分猛烈,长枪从塔芒戈手中失手掉下了。他没有了防御工具, 勒杜露出狰狞的笑容,举起军刀,准备一下子把他砍倒。可是塔芒戈像他家 乡的豹子一样敏捷。他冲进对方的怀里,抓住对方拿刀的手。这一个竭力设 法保住自己的武器,另一个拼命抢夺武器。在激烈的斗争中,两个人都跌倒
了,不过是非洲人被压在下面。塔芒戈毫不泄气,紧紧地抱住他的敌人,咬
住他的脖子,用力之猛,竟使血如喷泉,像从狮子的齿缝里喷出来一样。船 长逐渐衰竭,刀从他的手里落下,塔芒戈抓起刀,满嘴血淋淋地站起来。他 发出一声胜利的喊声,对着已经半死的敌手猛刺了几刀。
  胜利已经毫无疑问。剩下的几个水手想哀求起义者怜悯;可是全体白 人,包括从来没有对他们做过坏事的翻译在内,都遭到无情地杀害了。大副
死得很光荣,他退到后面,靠近那些里边装着霰弹可以旋转的小炮。他用左 手攀动小炮,右手拿着一把军刀,自卫得那么好,引来了一大群黑人的包围。 于是他把开炮的机关一按,立刻在密集的群众中,开出了一条布满尸体和垂 死者的宽大的道路来。片刻以后,他被砍成碎片。
最后一个白人的尸首被剁成一块块扔进海里以后,黑人的报仇愿望得
到了满足;他们抬起眼睛望着船帆,船帆始终被强劲的风鼓得满满的,似乎

还在听从他们的压迫者的命令,不顾黑人的胜利,仍然把胜利者送到奴隶的 土地上去。
“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悲哀地想,“这个高大的白人神物看见我们杀
害了它的主人,还愿意把我们带回到我们的家乡吗?” 有几个人说塔芒戈会使它服从。大家马上大声叫喊塔芒戈。 塔芒戈并不急于露面。大家发现他在船尾的舱房里站着,一只手按着
船长那把染满鲜血的军刀;另一只手,他心不在焉地伸给他的老婆爱谢,爱 谢跪在他的面前吻他的手。胜利的喜悦没有减轻完全流露在他外表上的深沉
的忧虑。他不像别的黑人那么粗鲁,更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困难。 最后他出现在甲板上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镇静样子。几百张嘴乱
嘈嘈地叫喊他,催促他去控制船的前进;他慢慢地一步步走近船舵,仿佛要 拖延一下那个对他自己和对别人都是决定他本领大小的时刻。
整条船上,任何一个黑人,哪怕多么愚蠢,都不会不注意到一个轮盘
和放在它对面的盒子对船只行动所起的作用;可是这个机械装置对他们说来 始终是十分神秘的东西。塔芒戈把罗盘针注视了好久,嘴唇不停地动着,仿 佛在念着描在上面的文字;然后他以手按额,似乎在那里思索。所有黑人都 围着他,张着嘴巴,眼睛睁得老大,不安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最
后,由于无知而产生的恐惧和自信的混合心情,使他把舵轮猛力地转动了一
下。漂亮的帆船“希望号”在这种闻所未闻的驾驶方法下,在波浪上直跳起 来,宛如一匹骏马在一个冒失的骑士用刺刀距刺激下用后足耸立起来一样。 简直可以说帆船激怒了,想同它无知的舵手一起沉入海底。船帆的方向和船 舵的方向之间的必要关系遭到突然破坏,船身猛烈地倾斜,使人以为它马上
就要沉没。它那长长的帆架一直浸入水中。好几个人跌倒了,有些人跌入海
中。过了一会儿,帆船又高傲地抬起身来同波浪对抗,仿佛要同毁灭进行最 后一次斗争。风越吹越猛,突然间哗啦啦一声可怕的巨响,两条船桅倒了下 来,折断在离甲板约一米远的地方,碎片布满了船桥,还堆满了像沉重的鱼 网似的粗绳。
黑人们惊恐万状,纷纷朝升降口逃走,嘴里发出恐怖的喊声;可是由
于风再也找不到攻击的对象,那条船又重新昂起头来,在波浪中轻轻晃动。 这时候比较大胆的黑人重新登上船桥,扫清堵塞着船桥的碎片。塔芒戈一动 也不动,手肘靠在罗盘针盒上,弯着臂膀遮盖住面孔。爱谢在他身边,不敢 对他说话。慢慢地,黑人都走拢来;起先只响了一阵低语声,不久这低语声
便变成了一场责备和辱骂的暴风雨。
 “不诚实的家伙!骗人的东西!”他们叫喊,“是你造成了我们这一切灾 难!是你把我们卖给白人,是你强迫我们起义反抗白人。你向我们夸耀你的 知识;你答应我们把我们带回家乡。我们相信你的话。我们真是傻瓜!现在 你得罪了白人的神物,我们几乎全都死掉了。”
塔芒戈高傲地抬起头来,包围着他的黑人胆怯地向后退缩。他捡起两
枝长枪,作个手势叫他的老婆跟着他。他向群众走去,群众向两旁边分开让 他走过,他一直向船头走去。到了船头,他用空桶和木板筑成一个碉堡,然 后坐在这个像战壕似的东西中间,把两枝长枪的刺刀带有威胁性地从里面伸 出。黑人们让他安静地呆在那里。在起义的人中间,有些哭泣,有些举手向
天祈求他们的神物和白人的神物;另外一些跪在罗盘针前面,对它的永不间
断的运动感到钦佩,恳求它把他们带回家乡;还有一些躺在船桥上,意气消
梅里美作品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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