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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美作品选



沉和满脸阴郁。在这些绝望的人中,可以想象,妇女和儿童在惊恐地号叫, 约有 20 几个受伤的人在哀求救助,谁也没有心思去救助他们。
一个黑人突然出现在船桥上;他红光满面,告诉大家他找到白人藏烧
酒的地方了,他的高兴劲头和他的样子足以证明他已经尝过这些烧酒。这个 消息使得那些不幸的人们暂时停止了叫喊。他们奔到粮食库,拚命灌烧酒。 一小时以后,可以看见他们在甲板上跳呀,笑呀,做出烂醉后的一切粗野的 举动。他们的舞蹈和歌声夹杂着受伤的人的呻吟和呜咽、这一天的其余时间
和整个晚上就是这样度过的。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以后,又重新陷入绝望中。昨天夜里大部分受伤的 人都死掉了。船的周围都是死尸,船在中间漂浮着。大海波涛汹涌,天空有 雾。大家商议了一番。有几个学过魔法的人,在塔芒戈面前不敢谈起他们的 学识,现在轮流出来尝试他们的本领。一连试了好几种法力强大的魔法。每
失败一次,失望便增加几分。最后大家又提起塔芒戈,他还不曾走出他的碉
堡。无论如何,他是他们中间最有学识的人,他使他们陷进可怕的境地,只 有他能够把他们拯救出来。一个老头子走近他,这位建议和平的使者请求他 出来提出他的意见;可是塔芒戈简直好像科里奥朗①那样冷酷无情,对他的 请求充耳不闻。昨天晚上,趁着一片混乱,他已经贮藏了足够的饼干和咸肉,
似乎决心单独生活在他隐居的地方。
  烧酒还剩下不少,它至少可以使人忘掉大海。忘掉奴隶的身份和即将 到来的死亡。人们睡着了,人们梦见非洲,人们看到了桉树林,看到了茅草 小屋和包巴布树②,这种树的阴影可以荫蔽整个村庄。醒来以后又开始像昨 天那样大吃大喝。这样过了几天,先是叫喊,哭泣,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是
喝醉酒和睡觉,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有好几个人由于酗酒而死亡,另外一些
人投海身死或者用刀自杀了。   
  ①科里奥朗,纪元前 5 世纪时的罗马将军,有功于国,反被流放,因 而反过来攻打罗马。罗马屡次派遣使者求和都被他冷酷地拒绝。
②包巴布树,非洲巨树,树干直径有大至 30 英尺的,又称为猴面包树。 一天早上,塔芒戈从碉堡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断掉的主桅附近。
 “奴隶们,”他说,“神灵托梦给我,告诉我使你们脱离目前境遇,带你 们回到家乡的方法。你们忘恩负义,应当受到我的抛弃;可是我可怜那些大 哭小喊的妇女和儿童。我饶恕了你们,你们听我说。”
黑人们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挤得紧紧地把他围住。
 “只有白人,”塔芒戈继续说,“才懂得那些有强大法力的话,这些话可 以使这些大木房子移动;可是我们却可以随意驾驶这些轻便的小船,这些小 船同我们家乡的小船相似。”
他指给他们看那只大型救生艇和船上的舢板。
 “我们把小船装满食物,登上船,顺着风划船,我的主人同你们的主人 会使风吹向我们的家乡。”
  大家相信了这番话,从来没有比这计划更为愚蠢的了。既不懂得使用 罗盘,又不知道天文,除了漫无目的地漂泊,不会有别的结果。按照他的想 法,他以为只要一直朝前面划去,最后总会找到一片有黑人居住的土地;因 为土地只属黑人所有,白人仅仅居住在他们的船上而已。这些话是他听他母
亲说的。
过了一刻功夫,登船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只有大救生艇和另外一

只舢板完整可用。
  要装载还活着的大约 80 个黑人,根本就不够。必须将所有伤者和病号 抛弃。其中大部分人要求人们在抛弃他们以前,把他们杀死。
  两只小船费了好大劲总算降到了海上,小船上超载得严重,离开大船 时浪涛翻滚,大海随时都有把它们吞没的危险。舢板首先驶了出去。塔芒戈 同爱谢一起坐着那只大艇。大艇比较笨重,又因为装载过多,远远落在后面。 这时还听得见大船上有几个被抛弃的可怜虫的惨叫声,突然一个相当大的浪
头从侧面向大艇打来,艇内顿时充满了水。不到一分钟,大艇就沉没了。舢
板眼看大艇遭难,划手便加倍使劲地划,惟恐要救起几个遭难的人。差不多 所有登上大艇的人都淹死了。只有大约 12 个人回到了大船上,其中也有塔 芒戈和爱谢。等到太阳落下去以后,他们看见舢板消失在水平线后面,不知 道它的命运怎样。
我为什么要描写这种令人恶心的受饥饿煎熬的景象来使读者厌烦呢?
大约有 20 个人挤在一块狭窄的地方,有时随着汹涌的海水晃动,有时被灼 热的日光烤焦,他们每天争夺剩下为数不多的干粮。每一块饼干都要经过一 番战斗,弱者在战斗中死去。倒不是由于强者杀了他们,而是因为强者让他 们自行死亡。几天以后,在“希望号”船上还活着的,便只有塔芒戈和爱谢
两人了。
  一天晚上,海浪很大,风猛烈地刮着,四周一片漆黑,从船尾竟不能 看见船头。爱谢躺在船长室的一张床垫上,塔芒戈坐在她的脚跟旁。两个人 已经沉默了很久。
 “塔芒戈,”爱谢终于喊了出来,“你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为了我的缘 故??”
 “我没有痛苦,”他粗暴地回答。跟着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扔到床垫上, 在他的老婆身边。
“留给你自己吃吧,”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推开那块饼干,“我再也不饿
了。何况,为什么还要吃呢?我的死期不是到了吗?” 塔芒戈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踉踉跄跄地登上船桥,坐在一根断掉的
船桅脚下。他低垂着脑装,嘴里吹着他的家族的歌曲。突然间一下猛烈的喊 声盖过了风和海的声音,出现了一道亮光。他还听见了别的喊声,接着是一 艘黑色的大船飞快地擦过他的船,离得那么近,对方的帆架竟然从他的头上 飞过。他只看见两个人脸,被吊在船桅上的一盏灯照亮着,这些人又发出一
声叫喊,马上那条船就被风吹走,消失在黑暗中了。毫无疑问,那条船上守
望的海员看见了这艘遭难的船,可是风势猛烈,使它无法掉头。再过一分钟, 塔芒戈看见了大炮的火光,听见了爆炸的声音;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座大炮 的火光,可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他再也见不到什么。第二天,没有一 片帆影在天际出现。塔芒戈重新倒在床垫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老婆爱谢当
晚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一艘英国巡洋舰“女战神号”瞥见一艘断 了船桅的船,外表上看起来像是被船员抛弃了的船。战舰派了一条大艇驶近 那条船,在船上发现了一个死掉的黑女人和一个消瘦得皮包骨的黑人,他干 瘪得那么厉害,简直像个木乃伊。他已经失却知觉,可是还有一丝气息。外
科医生收容了他,为他治疗,等到“女战神号”停靠在金斯敦①的时候,塔
芒戈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人家问他过去的事情。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岛

上的种植园主想把他当作反叛的黑奴吊死;可是总督是讲究人道的人,对塔 芒戈很感兴趣,认为他的情况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归根结蒂,他只不过行使 正当防卫权而已;何况他杀死的只是些法国人。人们就用对待被充公的贩奴 船上发现的黑人的方法来对待他,给他自由,换句话说,就是叫他为政府做 工,不过他每天除了得到膳食以外还可以赚到 6 个苏。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 汉子。第七十五团队的上校看见了他,叫他在团队军乐队里当了一个铙钹手, 他学会了一点英语,可是他很少说话。另一方面,他喝罗姆酒和塔非亚酒却 喝得很厉害——他后来因为肺炎,死在医院里。   ①金斯敦是牙买加 的首府。



费德里哥①




  从前,有一个年轻的绅士,名叫费德里哥,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材, 为人彬彬有礼,优柔和顺,可是道德败坏不堪,因为他过分喜爱赌博、饮酒 和女人,尤其是赌博。他生平从不进教堂忏悔,纵使踏进教堂,也不过是为 了在那里找寻作孽的机会罢了。却说这个费德里哥曾经在赌博中使 12 个良 家子弟输得破产(这 12 个人后来当上了强盗;有一次他们和国王的雇佣兵 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没有忏悔就被打死了②),接着他自己也赌输了。转 瞬之间就把全部赢来的钱输得一干二净,还赌上了他的全部财产,只剩下一 所普通的庄园,座落在加瓦③附近的小山背后,他就到那里去隐藏他的贫困。 他过着孤寂的生活,白天打猎,晚上和佃农打纸牌④,这样过了 3 年。 有一天,打猎归来,猎获物之多是他从来未曾有过的,刚回到屋里,耶稣基 督带着他的使徒们来敲门,请求他接待,费德里哥天性慷慨,看见这许多客 人恰好在他有丰盛的东西来款待他们的日子里光临,感到很高兴。于是他请 旅客们进入他的小屋,无比亲切地邀请他们在这里吃饭和住宿,请求他们原 谅他仓促间也许不能按照他们的身份用丰富的食物招待他们。我主基督知道 他们这一次来访正碰上好日子,鉴于费德里哥殷勤招待,就原谅了他这一虚
伪的小客套。   
  ①这个故事在那不勒斯王国内流传甚广。可以看出,用别的流行在这 个地区的故事一样,这故事里希腊神话和基督教信仰古怪地混杂着;看来是 在中世纪末期形成的。——原注。
  ②天主教认为人在一生中不断“犯罪”,临死时必须忏悔才能升天堂, 未经忏悔而死,灵魂就要入炼狱或地狱,因此没有忏悔就死是一件极端严重 的事。
③加瓦,那不勒斯东南 26 英里的一个城镇。
  ④一种源出西班牙的纸牌戏,40 张牌,除去 8,9,10 三个数,玩的人 数不限。——原注。
 “我们只要您现有的东西就行了。”我主基督对他说,“不过请您尽快准 备晚饭,因为天色已晚,而这一位又饿极了。”
他指着圣彼得使徒加上一句。
费德里哥不让人再次催促,他想在猎得的野味以外再给客人们吃些别

的东西,就命令佃农宰掉他的最后一只小山羊,这只小山羊马上就被插到炙 肉叉上去。
等到晚饭准备就绪,客人们都入席以后,费德里哥只有一点感到美中
不足,那就是他的酒还不够好。 “我主,”他对耶稣基督说: “我主,我希望我的酒能够味道更美; 既然办不到,我乐意把手上的酒献给您。” 听了这些话,我主基督尝了尝那酒:
 “您还抱怨什么呀?”他对费德里哥说,“您的酒挺好;我叫这个人判断 一下。”(他指了指圣彼得使徒)。
  圣彼得把酒尝了尝,声称这酒好极了(真是不可思议),并且邀请主人 和他一起干杯。
费德里哥虽然认为这一切都是客套,可是仍然按照使徒的要求做了;
他多么惊异地发觉这酒比他在最富有的时期所喝过的任何酒味道更美!他认 为这个奇迹应该归功于救世主的莅临,就马上站了起来,表示自己不配和这 些神圣的客人一起吃饭。可是我主基督叫他重新坐下,他也就不客气坐下了。 佃农和他的老婆服侍他们吃饭。饭后,耶稣基督和使徒们走进为他们准备的
房间里,剩下费德里哥和佃农两人。他们像往常一样玩纸牌,并且喝着剩下
的神奇酒。 第二天,这些神圣的旅客和屋主人在楼下大厅里会了面,耶稣基督对
费德里哥说:
“我们很满意你对我们的接待,想报答你一下。你可以随便向我要求 3 个恩典,我都答应你,因为天上、地下和地狱里的权力全都归我。” 于是费德里哥从衣袋里把经常带在身边的纸牌拿了出来: “主人,”他说,“使我每当拿这副牌赌博时一定赢钱吧。”
“但愿如此!”耶稣基督说。(答应你的请求。) 站在费德里哥身边的圣彼得低声对费德里哥说:
“可怜的罪人,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应该请求我主拯救你的灵魂呀。”
“我才不在乎拯救我的灵魂哩。”费德里哥回答。 “你还可以得到两个恩典。”耶稣基督说。 “主人,”费德里哥继续说,“既然您这么仁慈,请您答应我任何人爬上
荫蔽着我的大门的那棵橙树,没有我的同意就爬不下来。”
“但愿如此!”耶稣基督说。 听见这些话,圣彼得使徒用手肘使劲碰了碰身边的费德里哥,对他说: “可怜的罪人,你不怕你的罪孽深重会入地狱吗?向我主请求让你在他
的神圣乐园里占一席位吧!现在还来得及。”
 “不忙,不忙,”费德里哥一面回答,一面从使徒身边走开。我主基督又 说:
“你要的第三个恩典是什么?”
 “我希望,”他回答,“有谁如果坐在壁炉旁边的那张凳子上,没有我的 同意就不能离开。”
  我主基督像对前面两个恩典一样,也赏赐了这个恩典,然后带着他的 弟子们走了。
费德里哥不等最后一个使徒走出门口,就想试一试他那副牌的魔力。

他叫佃农过来,两人开始赌博,自己连看也不看手中的牌,他轻而易举地赢 了第一局,接着又赢了第二局和第三局。他认为有了确实的把握,就动身回 到城里,在一家最好的旅馆,租了一套最华贵的房间,他回来的消息马上传 播开来,过去和他在一起厮混的那些酒肉朋友成群结队地来访问他。
“我们以为你永远失踪了呢,”唐朱锡普说,“听说你当了隐士了。”
“他们说得不错,”费德里哥回答。
“这 3 年来我们看不见你,你的日子怎样过的?”其余的人齐声问道。
“亲爱的兄弟们,我整天在祈祷,”费德里哥用虔诚的声调回答,“而这
儿就是我的‘祈祷书’,”他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摸出那副他像宝贝一样收藏 着的纸牌来。
  听了这个回答,大家都笑了,每个人都相信费德里哥在外地又发了财, 赢了一些不如他们这班人那么高明的赌徒;他们这班人正热切地希望再一次
使他破产,其中几个迫不及待地想拉他到牌桌上去。可是费德里哥请他们把
赌局推迟到晚上,他已经吩咐在另一间房里摆下精美的酒席,他邀请全体客 人到那里入席,酒席受到客人们的欢迎。
  这场晚宴比使徒们的晚餐愉快得多;虽然他们喝的不过是玛尔瓦齐亚 酒①和基督之泪酒②,可是在同席人中间,除了费德里哥一个人,谁也没有
喝过比这更好的酒了。   
  ①玛尔瓦齐亚是历史上希腊的一个小岛,所产葡萄酒相当有名,现已 不复存在。
②基督之泪酒,是产于意大利的一种甜酒。
  在客人们到来以前,费德里哥准备了另一副牌,和他原有的那副一模 一样,以便必要时用这一副来代替那一副,在赢了三四局以后输掉一局,以 避免引起对手们的任何怀疑。他把一副牌放在右边,另一副放在左边。
  晚餐完毕以后,这群高贵的伙伴围着一张赌桌坐了下来。费德里哥先 把那副世俗的纸牌放在桌上,把当晚赌博的赌注规定了一个适当的数目。为 了提高自己的赌兴和考验一下自己的本领,他尽量争取在头两局赌赢,却偏 偏一局接着一局地失败了,不由得心里暗暗感到不快。接着他叫人送上酒来, 趁赢钱的赌徒们喝酒庆祝他们已到手的和未来的胜利的时候,他一只手把那 副世俗的纸牌拿回去,另一只手把那副祝福过的纸牌拿了出来。
  第三局开始以后,费德里哥再也不注意手中的牌,他有了充分的闲暇 来观察他的对手们打牌,他发现他们牌中有鬼。这个发现使他感到很高兴。 从此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对手们钱袋里的钱赢个精光。他以前的破产是他 们欺骗的结果,而不是因为他们赌技高明或者运气好,因此他对自己的赌技 有了比较高度的估价,从他以前的胜利看来,这个估价是正确的。
  自尊心的恢复(因为要恢复自尊心真是太容易了!)报复和赢钱的确有 把握,是人类心目中三种甜蜜的感觉,费德里哥现在一下子都尝到了;可是, 一旦想到他过去的赌运,他就想起那 12 个良家子弟。他是靠他们发了财的, 他确信只有他们是他所遇到过的诚实的赌徒;于是他第一次对他赢了他们的 钱感到后悔。一朵愁云出现在他那张洋溢着欢乐光辉的脸上,在赢了第二局 以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又赌了好几局,费德里哥在这几局中设法赢了最大的数目。第一 个晚上他就赢了足够的钱,可以支付当晚的酒宴和一个月的房租。这一天, 他只想赢这一些。他的赌伴们十分失望,临别时答应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和以后的几天,费德里哥对输赢很懂得分寸,以致他在很短时 间内就发了大财,却没有人怀疑他赢钱的真正原因。于是他离开旅馆,搬进 一家大公馆,不时在里面举行豪华的宴会。最漂亮的妇女争相博取他的青眯; 最美味的酒天天摆在他的餐桌上;费德里哥的公馆成了玩乐中心。
  经过这样审慎地赌过一年以后,他决定来一个彻底报复,想把当地主 要财主的钱都赢得精光。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把他的大部分金子都转换为 珠宝,提早 8 天邀请财主们参加一个不同寻常的盛会。他为这个盛会征集了 最优秀的乐师,跳舞师,等等;盛会将以一场最盛大的赌博而结束。那些手 头上现钱短缺的人纷纷到犹太人那里去借钱;另一些人则把他们所有的金钱 都带来,可是都输得一干二净。当晚费德里哥就带着他的金子和钻石走了。 从此以后,他给自己定下一条规则:只和那些存心不良的赌徒进行确 有把握的赌博,对于其他赌徒,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本事可以应付。因此他 周游世界所有的城市,到处赌博,永远赢钱,每到一地都品尝当地最好的土
产。
  可是 12 个受害者不断地回到他的记忆里,不免为之大杀风景。有一天, 他终于决定要把他们拯救出来,否则就和他们一起完蛋。
  下定决心以后,他拄了一根拐棍,背了一只口袋,只带着他那条心爱 的母猎狗马尔基舍拉,动身往地狱走去。到了西西里岛,他登上几培尔山①,
然后从火山口落下去,从山脚到地狱的深度,正如这座山高出比亚蒙特②的 高度。从那里到普鲁东③的家里,必须越过锡培尔④看守着的院子,费德里 哥趁锡培尔和那条母狗纠缠的机会,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院子,去叩普鲁东的 门。   
①几培尔山,意大利西西里岛的火山。
②比亚蒙特,意大利西北部地区,处于阿尔卑斯山脚。
③普鲁东,罗马神话中的地狱之神。
  ④锡培尔,希腊神话中有 3 个头的怪狗,看守着地狱之门,这是一条 公狗,费德里哥带去的是一条母狗。梅里美把神话和基督教传说混杂在一起, 也是对于庄严教义的一种嘲弄。
他被引进谒见普鲁东: “你是谁?”地狱之王问他。 “我是赌徒费德里哥。” “你到这儿来有什么鬼事情?”
“普鲁东,”费德里哥回答,“如果你认为值得和人世间的第一号赌徒来
一场的话,我向你提出如下建议:你说赌多少局咱们就赌多少局,只要我输 了一局,我的灵魂就算是你的合法财产,和充斥你王国的那些灵魂一样;可 是如果我赢了,那么每赢一局我就可以在你所有的灵魂中选择一个带走。”
“好的,”普鲁东回答。 他叫人拿一盒纸牌来。
“这儿有一副,”费德里哥说,马上从衣袋里拿出那副神奇的纸牌。 他们开始赌了。 费德里哥赢了第一局,他向普鲁东要了斯提法诺·伯加尼的灵魂,这
是他想拯救的 12 个人中的一个。普鲁东立刻给了他,他把灵魂放进袋子。 他又赢了第二局,然后又赢了第三局,一直赢到第十二局,每一局都要了一
个他想拯救的灵魂,并且把它放进袋子。等到他赢够 12 局以后,他建议普

鲁东继续往下赌。
 “很好,”普鲁东说(其实他已经输得不耐烦了),“不过请你出去一会儿; 这儿不知道冒出了一种什么臭味。”
  他找出一个借口来摆脱费德里哥;等费德里哥带着袋子和灵魂刚出门 口,普鲁东立刻大声叫人把门关上。
  费德里哥重新越过地狱的院子,锡培尔被他的母狗迷住了,没有注意 到他。他费了很大的劲重新爬到几培尔山山顶,喊了一声马尔基舍拉,母狗
应声回到他身边,于是他就下山回墨西拿①。他对这一次赢得灵魂的胜利比
之他在人世间获得的哪一次胜利都更感愉快。到了墨西拿,他乘船回到陆地 上,到他的老庄园去度过他的晚年。
  (几个月以后,马尔基舍拉生下了一窝小怪物,其中几个甚至有 3 个 头。人们把这些怪物全都抛进水里。)
30 年以后(费德里哥那时已经有 70 岁),死神走进他的屋子,通知他
清理一下他的灵魂②,因为他的死期已到。   
①墨西拿,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一座主要城市。
②清理灵魂的罪恶,意即忏悔。
 “我已经准备好了,”临死的费德里哥说,“可是把我带走以前,死神啊, 我请求你,请爬上荫蔽着我那扇大门的那棵橙树,摘一只果子给我。只要再 有这一点小小的享受,我死也瞑目了。”
“如果你的要求光是这一点点,”死神说,“我很愿意使你满足。” 于是死神爬上那棵橙树,摘了一只橙子。可是她想下来时,却不能下
来,因为费德里哥不同意。
 “啊!费德里哥,我受你骗了,”死神喊道,“我现在受你的控制,请你 给我自由,我答应让你再活 10 年。”
“10 年!真了不起!”费德里哥说,“如果你想下来。朋友,你应该更慷
慨点。”
“给你 20 年。” “你开玩笑!” “给你 30 年。”
“你还没有说到 1B3 哩。” “你难道想再活一个世纪吗?” “正是这样,亲爱的。” “费德里哥,你太不讲理了。” “有什么办法,我想活下去。”
“好吧,就给你 100 年,”死神说,“只好答应你。” 她马上就下来了。
  她一走,费德里哥马上站起来,他身强力壮,开始了一种新生活,既 具有青年人的精力,又有老年人的经验。关于他的新生活,我们所知道的只
是这一点;他继续惊人地满足他的一切欲望,尤其是他的肉体享受,遇到机 会也做一点好事,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灵魂的得救,正如在他的第一次生 命的时候一样。
100 年过去了,死神再度来叩他的门,发现他躺在床上。
“你准备好了吗?”死神问他。
“我已经派人去找我的忏悔神父了,”费德里哥说,“请你在壁炉旁边坐

一坐,等着他来。我只等忏悔以后就和你一起飞到阴间去。 死神心地善良,就走过去坐在凳子上,等了整整一个钟头,还不见神
父到来。她终于感到不耐烦,就对屋主人说:
 “老头子,现在是第二次了,我们分手了一世纪,你还没有足够的时间 来清理你的灵魂吗?”
 “说真的,我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还顾不上这些哩,”老头儿带着嘲讽 的微笑说。
“那么,”死神对他的蔑视宗教感到愤怒,“你一分钟也不能再活了。”
 “算了吧!”费德里哥说,那时候死神正在白费气力地想站起来,“我凭 经验知道你是很好说话的,你不会不给我再活几年。”
“再活几年!卑贱的家伙!”(她徒劳地挣扎着想离开壁炉。)
 “是的,一点不错;不过,这一次,我的要求不高,因为我不再喜欢老 年了,对我的第三次生命,你只要给我 40 年我就满足了。”
  死神发觉她被一种超凡的魔力牢牢地钉在凳子上,正如过去她被钉牢 在橙树上一样;可是她火冒三丈,什么也不肯答应。
“我有一个办法使你通情达理,”费德里哥说。
他把 3 捆柴禾扔进壁炉,霎时间满炉子火焰熊熊,死神等于在受刑罚。
 “开恩!开恩!”她觉得她的一把老骨头被烤焦了。就大喊起来,“我答 应再给你 40 年的健康。”
听见这句话,费德里哥解了咒,被烤得半焦的死神赶快逃之夭夭。
  第二次期满的时候,死神又来找她的人。费德里哥背着一只口袋,毫 无畏惧地站着等她。
“这一下,你的死期到了,”她突然走进来对他说,“你再也躲不了啦;
不过你带着这只口袋干什么?”
 “里面装着我 12 个赌友的灵魂,这些灵魂是我从前在地狱里拯救出来 的。”
“让他们和你一起回到地狱里去吧!”死神说。 她一把抓住费德里哥的头发,箭似的冲上天空,朝南方飞去,一直飞
进几培尔山的深渊里。到了地狱的门口,她叩了 3 次门。
“谁呀?”普鲁东问。
“赌徒费德里哥,”死神回答。
 “不要开门,”普鲁东大喊,因为他马上想起他以前输过的 12 局赌博,“这 个流氓会减少我帝国的人口。”
  普鲁东既然拒绝开门,死神只好带着她的囚徒飞到炼狱①门口;可是 守卫的天使发觉费德里哥身有大罪②,拒绝让他进去。在这种情形下,死神 虽然非常憎恨费德里哥,也只好无可奈何而且十分惋惜地把他带上天堂。
  ①炼狱,据天主教说:有小罪而死去的人,不能上天堂,要在炼狱里 清洗罪恶以后才能上天堂。
②天主教认为有大罪的人要落地狱,不能进炼狱、更谈不到上天堂。 “你是谁?”死神把费德里哥放在天堂的门口时,圣彼得问费德里哥。 “我是过去招待过您的人,”他回答,“就是从前用猎得的野味款待过您
的人。”
 “像你这样身负大罪的人,怎么居然敢到这儿来?”圣彼得叫喊着,“你 不知道天堂的门对你这类人是关闭的吗?怎么!
  
你连炼狱也不配进去,竟想在天堂里占一席位!”
 “圣彼得,”费德里哥说,“大约 180 年前,您和您的圣主到我家来请求 接待你们的时候,我是这样接待你们的吗?”
 “你说的固然是事实,”圣彼得回答,口气稍稍软了一点,可是仍然带着 谴责,“不过我负不起让你进来的责任。我去告诉耶稣基督说你来了,我们 看他怎样说吧。”
  我主基督闻悉以后,走到天堂门口,费德里哥跪在门槛上,身边带着 他的 12 个灵魂,两边各放着 6 个。这时候我主基督的同情心受到了感动。
 “对你可以马马虎虎,”他对费德里哥说,“可是这 12 个灵魂是地狱要它 们回去的,我凭良心不能让它们进来。”
 “怎么!我主,”费德里哥说,“当初我荣幸地迎接您进入我的屋子时, 您不是也有 12 个旅客①陪伴着您,而我不是也尽我所能像接待您一样的接
待他们吗?”   
①指耶稣的 12 个门徒。
 “对这个人真是没有办法,”耶稣基督说,“进来吧,既然你们已经来了; 可是你们不要赞扬我给你们的恩典,因为这是不足为训的。”



一盘双六棋①




  紧贴着桅杆下垂的船帆一动也不动;海面一平如镜,热得令人窒息, 没有一丝风的天气使人无法忍受。
在一次海上旅行中,船上的东道主能够提供的取乐方法不久就完竭了。
唉!在一所 39 米长的木房子里一同度过 4 个月,大家混得太熟了。你只要 看见上尉走过来,就知道他一开口就要同你谈里约热内卢,他是从那里来的, 然后谈到那座著名的埃斯令桥②他曾经亲眼看见海军近卫队建造这座桥,当 时他也在这个队里。过了半个月,你甚至连他爱用的词句,说话的间歇,声
音的抑扬,都已熟悉。他在讲述中第一次提到“皇上”③的时候,总不免要 黯然神伤地停顿一下,然后千篇一律地加上一句:“假使在当时您看见了他 啊!!!”(3 个赞叹号。)他还要谈到军号手的那匹马的小故事,还有那颗回 跳的炮弹,打掉了一只弹药盒,里面有价值 7500 法郎的黄金和珠宝,等等, 等等。——中尉是一个大政治家,他每天评论他从布勒斯特④带来的最近一 期《宪政报》;要不,假使他离开了崇高的政治而下降到文学上来的话,他 就会分析他最近看过的一出歌舞喜剧来使你饱饱耳福。我的天!??军需官 却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他第一次把他从加狄斯的囚船上逃走的故事⑤告诉 我们的时候,我们多么着迷呀!可是听了 20 遍以后,说实在的,谁也听不 下去了??还有那些海军少尉和海军准尉!??只要想起了他们的谈话,我 就会毛骨悚然。至于舰长,一般说来,他是舰上比较最不讨厌的人物。由于 他是一个大权独揽的指挥官,他和所有幕僚暗中都处于对立地位;他找人麻 烦,有时还欺压人,可是人们能把他作为泄愤的对象却感到相当愉快。即使 他对下属有什么讨厌的荒唐习气,人们却以自己的上级是一个可笑的人物而 感到高兴,这样可以使人得到一点安慰。   

  ①一种双方各有 15 枚棋子,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的游戏,因棋盘左右 各有六路,故名双六。也可用来赌博。南北朝时曾从天竺传入我国,译名为 西洋双六棋。
②埃斯令是奥地利的一个村庄。
③指拿破仑。
④布勒斯特,法国西北部的一个军港。
  ⑤1808 年部分法国水兵被囚禁在西班牙的加狄斯港,他们被关在用船 造成的监狱里,少数勇敢的法国水兵集体越狱,逃回法国。
  在我乘的那艘军舰上,军官们都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人,一个个都是好 小子,像兄弟般相亲相爱,可是却一个比一个更加感到无聊。舰长是其中最 温和的人,不是一个无事生非、与人为难的人(这是少见的)。他总是带着 抱歉的心情来行使他独裁者的权力。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旅程很长!尤其
是在只有几天就能看见陆地的时候,又突然遇上了这个无风的天气!??
  有一天,晚饭以后——由于无事可做我们已经竭尽一切可能把一顿晚 饭的时间拖延得要多久有多久——我们聚集在甲板上,等待着那种单调而永 远壮观的海上落日的景象。有些人在吸烟,另一些人正在第二十次阅读我们 那贫乏的图书馆里 30 本书中的一本;人人尽打呵欠。在我身边的一个少尉,
以一种郑重其事的严肃态度,玩弄着一把海军军官们在穿便服时通常佩带的
匕首;他把匕首的尖端朝下让它落在甲板上。这是一种和别的玩意儿相似的 玩意儿,需要有一点技巧才能使匕首的尖端垂直地插在木板上。——我也想 和少尉玩一玩,可是我自己没有匕首,我想借舰长的匕首,遭到他的拒绝。 他对这个武器特别珍视,甚至会看见我拿它来作这样无聊的玩意儿生气。这
把匕首以前是一个勇敢的军官的,这个军官不幸在上次战争中牺牲了??我
猜想接下来一定有一段故事,我果然没有猜错。舰长不等人家请求就开始讲 起来;至于我们周围的军官们因为他们人人都能把罗热上尉的不幸遭遇背得 滚瓜烂熟,所以他们立刻悄悄地都走开了。下面大致就是舰长所说的故事: 我认识罗热的时候,他比我大 3 岁;他当时是上尉,我是少尉。我向
你担保他是我们队里优秀军官之一,而且他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有机智,
有教养,有才华,总之,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可惜他有一点傲慢和容易生 气,我想这是因为他是私生子的缘故,他总害怕他的出身会让人看不起;可 是,老实说,他的最大的缺点是无论在什么地方,他总想出人头地,他的这 个欲望是强烈的而且是持续不断的。他的那位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给了他一
笔津贴,如果罗热不是那么轻财仗义的话,这笔津贴足够满足他的需要而有
余。可是罗热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的朋友的。每当他领到季度津贴时,谁都 争着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去见他。
 “喂,老兄,你有什么心事?”他问,“我看你好像钱袋里空空如也的样 子;不要紧,这儿是我的钱袋,你要多少就拿多少,而且来跟我一起吃晚饭。”
布勒斯特来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年青女演员,名叫嘉贝莉埃勒,她很快
就使不少海军军人和驻屯部队的陆军军官着了迷。她的美并不很匀称,可是 她有苗条的身材,美丽的眼睛,纤细的脚,相当大胆的风度;这一切很能讨 那些处在 20 到 25 岁之间的小伙子们的欢喜。此外,据说她是女性中最任性 的人,她的演戏方法使人觉得这个名声对她并无不当。有时她演得妙极了,
简直像一个第一流的喜剧女演员;第二天,同一出戏里,她却变得冷酷无情;
她背诵台词就像小孩背诵天主教教理问答一样。尤其使我们的年青小伙子们

感兴趣的,是人们传说的关于她的下面一件事。据说,她在巴黎曾被一个参 议院议员非常阔绰地供养着,这位参议员还在她身上花过一笔大钱。有一天, 参议员在她家里,没有脱下帽子;她请求他把帽子脱下,还怪他对她不讲礼 貌。参议员听了笑了笑,耸了耸肩膀,洋洋得意地坐在安乐椅上说:“在我 花钱的姑娘家里,我爱怎样就可以怎样,这是最起码的享受。”一记粗暴有 力的耳光,从嘉贝莉埃勒的白皙的手掌飞出去,立刻惩罚了他的这个回答, 并且把他的帽子打得飞到了房间的另一端。从此,他们俩就彻底决裂了。有 许多银行家和将军,对这个女人提出过很可观的供养办法,但是她全都拒绝 了,去当上了一名女演员,据她说,为的是过独立的生活。
  罗热看见了她和得知她的历史以后,就断定这个女人跟他志同道合; 人家责备我们水兵的直爽带点粗野,他就本着这种粗野的直爽,用下面的方 法向她表示她的美貌使他多么倾倒:他买了在布勒斯特所能找到的最美丽和 最罕见的花儿,用一根漂亮的粉红绸带扎成一个花束,在绸带的结子里巧妙 地放进一包金币,总数是 25 个拿破仑①,这是他当时手头上的全部财产。 我还记得在幕间休息时陪他到了后台。他三言两语,恭维了嘉贝莉埃勒穿上 戏装后的优美风度,向她献了花束并请她允许他到她家里拜访。前后总共 3 句话就说完了。
  嘉贝莉埃勒看见花束和给她送花的那个俊俏青年时,她对他微微一笑, 而且还伴以一个最娇媚的屈膝礼;可是等到她接过花束,手里碰到沉甸甸的 金币后,她的脸色立刻起了变化,比热带地方风暴吹动的海面还变得快,而 且来势猛。她使劲将花束和金币朝我那可怜的朋友头上掷去,他的脸上因此 就挂了彩,一个多星期还没有痊愈。舞台监督的铃声响了。
嘉贝莉埃勒走上舞台,把戏演得一团糟。
  罗热十分狼狈地捡起花束和那包金币,去咖啡馆把花束(不连金币) 送给坐柜台的姑娘。他喝着五味酒②,想忘掉那个狠心的女人。然而他却办 不到;即使被打肿了眼睛不能出门而心中怨恨,他还是对那个容易发怒的嘉 贝莉埃勒爱得发疯。他每天写给她 20 封信,而且都是些什么样的信啊!顺
从,温柔,恭敬,只有写给公主才会这样写。头一批信件没有拆开就被退回
来了;另一批得不到回音。在我们还不曾发现嘉贝莉埃勒用心恶毒地把他的 情书送给戏院卖橙子女人用来包橙子的时候,罗热还抱着相当的希望。这件 事对我们朋友的自尊心是一个可怕的打击。虽然这样,他的热情仍没有减退。 他说他要向这个女演员求婚;有人对他说海军部长不会同意他们的婚姻,他
叫嚷说那他就要拿手枪自杀。   
①上面有拿破仑像的金币,每个值 20 个法郎。
②一种用萄萄酒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成的饮料,又译潘趣酒。 在这期间,驻屯在布勒斯特的一个陆军步兵联队的军官们要求嘉贝莉
埃勒把一出歌舞喜剧的叠句歌词再唱一遍,嘉贝莉埃勒只因为任性而加以拒 绝了。双方争执不下,结果军官们大喝倒采,舞台只好落幕,女演员当场昏
倒。在有军队驻屯的城市,剧院的池座是什么样的情况,您肯定可想而知。 军官们约好第二天和以后的几天要毫不客气地对这个得罪他们的女演员喝倒 采,使她什么角色都演不成,直到她带着赎罪所必要的屈辱给他们赔罪为止。 罗热那天没有去看戏;可是他当晚就知道了这件大闹戏院的丑事,也知道了
第二天准备去报复的计划。他马上就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嘉贝莉埃勒一出场,军官们的座位上马上发出一片震耳欲聋

的嘘声和倒采声。 故意坐在那些捣蛋鬼身边的罗热站了起来,用十分侮辱人的语言责问
那些闹得最凶的人,使他们的全部怒气立刻转移到他身上。于是他十分冷静
地从衣袋里摸出一本记事簿,记下了那些从四面八方冲他叫骂的人的名字; 如果不是一大群海军军官本着同队相助的精神突然赶到,并向他的大部分对 手进行挑战的话,他也许会和整个陆军联队约期决斗。那场吵架真是骇人听 闻。
整个驻屯部队被禁止外出好几天;可是等到我们恢复自由以后,就有
一笔可怕的帐要清算。我们到场的人大概有 60 多个。罗热一个人连续和 3 个军官决斗;他打死了一个,把其余两个打得受了重伤,自己却毫无损伤。 我却不像他那么幸运;一个当过剑术教师的该死的陆军中尉,当胸给了我狠 狠的一剑,差点把我刺死。我向您担保,这场决斗——还是说这场战争更好
些——真是洋洋大观。海军方面大获全胜;陆军联队不得不离开布勒斯特。
  可想而知我们的上级不会忘记这场争吵的制造者。他被禁闭了半个月。 等到禁闭解除以后,我也出了医院。我去看他。我多么惊异啊!走进 他的屋子,我就看见他和嘉贝莉埃勒亲密地坐在一起吃早餐,神气好像是多 时以来的老相好。彼此已经使用亲昵的称呼,而且用同一只酒杯喝酒。罗热
向他的情妇介绍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并告诉她说,我在那场小型的武装冲突
中受了伤,而她则是这场冲突的起因。这番话使我得到了美人的一吻。这个 姑娘是喜爱军人的。
他们十分幸福地在一起度过了 3 个月,一分钟也不分离。嘉贝莉埃勒
好像爱他爱得发狂,而罗热则承认在结识嘉贝莉埃勒以前,他还不知道什么 是爱情。
  一艘荷兰的三桅战舰进了港口。舰上的军官们请我们吃晚饭。我们大 喝特喝各种各样的酒;散席以后,由于这些先生们的法国话说得很差,大家 无事好做,就开始赌博。那些荷兰人好像很有钱;尤其是他们的上尉,下那 么大的赌注,以致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场。
罗热平时是不赌博的,却认为在这种时候必须保持祖国的荣誉。于是
他上了场,并且任那个荷兰上尉要赌多少就多少。开头他赢了,接着又输了。 经过几次输赢以后,他们彼此都不吃亏地分了手。我们回请荷兰军官吃晚饭。 大家又赌起来。罗热和那个上尉再度对局。总之,有好几天,他们互相约好, 或者在咖啡馆里,或者在军舰上,尝试各种各样的赌博,赌得尤其多的是双
六棋,而且不断加大赌注,到了后来竟至每局赌 25 个拿破仑金币。对于像
我们这样穷苦的军官,这是一笔巨大的数目,比两个月的军饷还多!一个星 期以后,罗热输掉了他所有的钱,还加上东拉西借的三四千法郎。
  您可以料想得到罗热和嘉贝莉埃勒这时已经同居,而且钱财共有了吧; 换句话说,由于捕获私船而刚分得一大笔奖金的罗热,拿出比女演员多 10
倍或者 20 倍的钱来组成两人的共有钱财。可是他始终认为这笔钱主要是属
于他的情妇的,他自己只留下大约 50 个拿破仑金币作零用。现在他不得不 动用这笔储备金以便继续赌博。嘉贝莉埃勒没有对他提出丝毫责备。
  夫妻俩的共有钱财跟着他自己的零用钱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不久罗热 落到了只剩下 25 个拿破仑赌本的地步。他集中骇人的精力,投入赌博,因
而这一场赌博时间拖得很长,难分输赢。最后出现了这样的时刻:轮到罗热
拿起皮制的掷骰筒,这是最后一次赢钱的机会了。

  我记得他需要的是六点和四点。黑夜已深。一个在旁边观战很久的军 官已经在交椅上睡着。
那个荷兰人神情疲倦,昏昏欲睡;加之,他又喝了很多五味酒。只有
罗热一人精神十足,一种猛烈的绝望情绪折磨着他。他哆嗦着拿起骰子筒, 猛地把骰子向棋盘上掷去,以致一根蜡烛被震落在地。荷兰人的新裤子上洒 满了蜡烛油,他先回过头去看了看那根蜡烛,然后回过头来看骰子。——骰 子是六点和四点。罗热脸色煞白像个死人,接过了 25 个拿破仑。他们继续
往下赌。现在赌运转向我那可怜的朋友方面,可是他不断地漏记自己赢得的
分数,而且好像自己愿意输钱似的,在棋盘的方格中放上两个王后。荷兰上 尉一个劲地把赌注两倍、十倍地加大,却始终输掉。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 是一个金头发的高大汉子,性格冷静而感情不外露,脸像蜡做的一般。他终 于站起身来。他输掉了 4 万法郎,他付了钱,脸上不动半点声色。
罗热对他说:
“我们今晚这场赌博不能算数,您差不多睡着了;我不愿意收您的钱。”
 “您开玩笑吗?”冷静而感情不外露的荷兰人说,“我赌得很好,可惜骰 子跟我作对。
我肯定我能永远领先您 4 个洞①,明儿见!” 他和他分手走了。   
  ①玩双六棋的术语,先赢 12 分的一方可填一个洞,首先赢满 12 个洞 的一方就赢了这一局。
第二天,我们获悉荷兰人因为赌输而绝望,在房间里喝了一大碗五味
酒后,用手枪自杀了。
  罗热赢来的 4 万法郎摊在桌子上,嘉贝莉埃勒带着满意的微笑欣赏这 些钱。
“我们现在发财了,”她说,“我们怎样来花这么多钱呢?”
罗热没有作声;自从荷兰人死后,他好像变得呆头呆脑了。
 “我们得把钱乱花一通,”嘉贝莉埃勒继续说,“容易得来的钱,花得也 要容易。我们要买一辆敞篷四轮马车,气气海军要塞司令官和他的老婆。我 还想买些钻石和开司米料子。
  你请一次假,我们一起到巴黎去,在这儿我们一辈子也花不了这许多 钱!”
  她住了口,观察罗热的反应;罗热两眼呆望着地板,一只手撑着头, 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一些极可怕的想法在翻腾。
 “你有什么鬼心事,罗热?”她用手按着他的肩膀大声说,“我相信,你 一定在生我的气,这逗不出你一句话来。”
“我非常难过,”他终于开口了,同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难过!我的天,你难道后悔赢了那位大少爷的钱吗?” 他抬起头,用惊慌的眼神望着她。
 “有什么关系?”她继续说,“尽管他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而且崩掉了 自己的脑袋,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可怜那些输了钱的赌鬼;他的钱在他的手 中总不如在我们手中好;他可能把钱花在喝酒和抽烟上,不像我们,我们要 大手大脚地把钱花掉,一次比一次花得漂亮。”
罗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袋垂在胸前,两眼半闭着,噙满泪水。假
如您看见了他,您也会觉得他可怜。

 “你知道吗?”嘉贝莉埃勒对他说,“你这样多情善感,不知道的人,还 会以为你在与他赌钱的时候作了弊呢。”
“假如我真的作了弊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声音低沉地叫道。
“得了吧!”她微笑着回答,“你还没有这么聪明,会在赌博上作弊。” “真的,我作了弊,嘉贝莉埃勒!我这个下流坯子,居然在赌博上作弊。” 她从他的激动中看出他说的不会不是真话;她坐到一张长躺椅上,半
晌没有作声。
 “我宁愿,”她终于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我宁愿你杀死 10 个人,也不 愿意你在赌博上作弊。”
  死一般的寂静延续了半个钟头。他们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可是彼此 没有望过对方一眼。罗热头一个站起来,用相当平静的声音向她道了晚安。
“晚安!”她用干巴巴的冷淡声调回答。 罗热后来告诉我,如果他不是害怕伙伴们猜出他自杀的原因,他在那
一天就自杀了。可是他不愿意死后留下可耻的名声。 第二天,嘉贝莉埃勒像往常一样快活,看来好像她已经忘记了昨天罗
热向她吐露的心事。至于罗热,他变得忧郁,变化无常而且易怒;他几乎不 出房间,躲着他的朋友,常常一整天也不和他的情妇说一句话。我把他的忧
郁看作是由于他有一种对荣誉的敏感,不过太过分了些。我好几次想劝他想
开些,可是他装出对他那位不幸的赌博对手毫不关心的样子,把我打发得远 远的。有一天,他甚至激烈地攻击荷兰民族,而且想向我证明荷兰没有一个 诚实的人。可是他却秘密地打听那个荷兰上尉的家,然而没有人能够告诉他 任何消息。
这场不幸的赌博发生以后过了六个星期,罗热在嘉贝莉埃勒的家里发
现了一张由一个准尉写来的便条,准尉对她给予他的亲切关怀表示道谢。嘉 贝莉埃勒向来东西乱放,杂乱无章,这张成问题的便条是她放在壁炉上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不贞,可是罗热相信她是的,他愤怒到了极点。他的爱情和 剩下的一点自尊心,是使他继续活下去的两种仅有感情,而其中最强烈的一
种就这样突然要遭到毁灭了!他痛骂那个傲慢的喜剧女演员,当时他愤怒至
极,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没有动手打她。 他对她说:“这个小流氓肯定给了您很多钱吧?钱是您唯一心爱的东
西,哪怕是最肮脏的水兵,只要付得出钱,您也会和他相好的。”
 “为什么不呢?”女演员冷酷地回答,“是的,我可以把身子卖给一个水 兵,可是??我不偷他的钱。”
  罗热发出一声怒吼。他哆嗦着拔出匕首,用犹豫的眼光盯着嘉贝莉埃 勒望了一会儿,然后贯注全身气力,把武器扔到脚下,逃出了屋子,生怕抵 抗不住纠缠着他的那种杀人的诱惑。
  当天晚上,我很晚从他的住所经过,看见他的屋子里还有灯光,我就 走进去向他借一本书。我看到他正在忙着写些什么。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工作,
仿佛没有察觉我在他的房间里。 我坐在他的写字台旁边,观察他的面容;他的样子变得那么厉害,除
了我也许别人就很难认出他。忽然间,我看见桌子上有一封写给我的已经封 好的信。我立刻把它拆开。罗热在信里告诉我他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托我办
几桩事情。我看信的时候,他一直在写着,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他正在写
一封和嘉贝莉埃勒诀别的信??您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么惊异,对他下的决

心感到多么惊骇,以及我当时对他说些什么。 “怎么,你这么幸福,居然还想自杀?” “我的朋友,”他一边封信一边对我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还不了解
我。我是一个骗子。我下贱到这样的地步,连一个婊子也侮辱我。我也很清 楚地感到自己品行卑劣,所以没有勇气打她。”
  于是他把那场赌博的经过和您已经知道的别的一切,统统告诉了我。 听他说着,我至少和他同样地激动,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才好。我握着他的两
只手,眼里噙着泪水,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末了,我想出了一个主意,我向
他解说,他无需责怪自己曾故意使那个荷兰人破产,归根结蒂,他使用?? 作弊手法??只不过使他输掉了 25 个拿破仑而已。 “因此!”他带着痛苦的嘲讽叫起来,“我只是一个小偷,而不是一个大
盗。我曾经多么野心勃勃!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小骗子而已!” 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眼泪却夺眶而出。
  突然间房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扑倒在他的怀里,这是嘉贝莉埃勒。 “饶恕我,”她一面用力拥抱他,一面嚷着说,“饶恕我。我现在真正地 觉得,我只爱你一个人。我现在更爱你。比你没有做过那件你正在责备自己 的事以前更爱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偷??我已经偷过了??是的,我偷
过的??我偷过一只金表??一个人还能做比这更坏的事吗?”
罗热带着不信的神气摇了摇头;可是他的前额已经显得开朗了。
 “不,我可怜的小妞,”他温和地推开她说,“我非自杀不可。我太痛苦 了。我受不了我内心感到的痛苦。”
 “好吧,如果你要死,罗热,我和你一起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 意思!我有勇气;我开过枪;我能像别人一样自杀。旁的不说,我演过悲剧,
这样做我是习惯了的。” 开始的时候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最后一句话却使她笑了; 罗热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你笑了,我的军官,”她拍着手嚷起来,一下子把他搂抱住,“你不会
自杀了!”
  她始终拥抱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像个水兵那样骂粗话, 因为她不是那种一句粗话就能吓倒的女人。
这时,我拿掉了罗热的手枪和匕首,对他说:
 “我亲爱的罗热,你有一个情妇和一个朋友都爱着你。相信我,你在世 间还能享受到一点幸福呢。”
我拥抱过他以后就出来了,让他单独和嘉贝莉埃勒在一起。 我相信假如没有收到海军部长给他的出发命令的话,我们就只能拖延
一下他的自杀计划;那道命令派他在一个三桅战舰上当上尉,这艘战舰要突 破封锁海口的英国舰队,到印度洋去巡航。这个任务相当危险。我劝告他:
与其默默无闻对祖国毫无贡献地自杀,不如壮烈牺牲在英国的炮弹底下。他
答应我不寻短见。他从 4 万法朗中拿出半数,分给了残废的水兵或者水兵的 孤儿和寡妇,剩下的给了嘉贝莉埃勒。她起初发誓把这笔款子只用来做好事。 她的确很想履行自己的诺言,这个可怜的姑娘;可是热情在她身上不能持久, 后来我知道她给了穷人几千法郎,剩下的她拿来买了些衣服。
我和罗热一起登上一艘漂亮的三桅战舰拉·格拉提号;舰上的士兵个
个勇敢而且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可是指挥官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却自

比为让·巴尔,①因为他比一个陆军上尉更会骂人,因为他的法语说得错误 百出,因为他从来没有钻研过有关他的职业的理论;至于实践经验,他的知 识也相当贫乏。可是开始时他的运气不错。幸亏一阵风把封锁舰队逼往大洋, 我们幸运地驶出了海湾,在萄萄牙海岸击毁了一艘英国三桅舰和东印度公司 的一艘商船,开始了我们的巡航。   
①让·巴尔(1650— 1072),法国著名海军将官,勇敢善战。 由于遇上逆风,加上舰长又指挥错误,我们缓慢地向印度洋驶去。舰
长的笨拙增加了巡航的危险。我们有时被实力超过我们的舰队追逐,有时我
们追逐一些商船,没有一天我们不遇到一些新的意外事件。可是我们的冒险 生活也好,罗热尽忠职责忙于管理舰上的事务而产生的疲劳也好,都不能使 他打消那些忧郁的思想。这些思想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以前谁都知道他是 我们港口最活跃和最引人注目的军官,现在他仅仅限于完成自己的任务。任
务一完,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既不看书,也不写字,一连几个钟头躺在他
的吊床上;而这个可怜人又睡不着觉。 有一天,我见他这样灰心丧气,就大着胆子对他说: “好啦,亲爱的,你为着一点小事苦恼。你骗了一个荷兰阔少的 25 个拿
破仑,如此而已!——可是你的悔恨却超过了骗一百万的了。你说吧,你过 去和??港口司令的老婆谈情说爱的时候,你后悔过吗?而她就不止值 25
个拿破仑。” 他在卧垫上翻了一个身,没有答理我。 我继续说:
 “毕竟,你的罪恶——既然你认为是罪恶——是有可敬的动机的,并且 来自一颗高尚的心灵。”
他转过头来用愤怒的眼光望着我。
 “一点不错,因为,归根结蒂,如果你输了,嘉贝莉埃勒会怎么样呢? 可怜的姑娘,会为你卖掉她的最后一件衬衫。假如你输了,她就要身陷困 境??你是为了她,为了你对她的爱情你才作弊的。有些人出于爱情而杀 人??而自杀??你,亲爱的罗热,你比他们更进一步。像我们这一类人, 坦白说一句,去??偷,比自杀需要更多的勇气。”
 “也许今天您会觉得我挺可笑吧,”舰长中断他的故事对我说,“请您相 信,我对罗热的友谊在那时给了我一种今天再也得不到的口才,天知道!我 当时对他说这番话时,我是多么真心诚意啊,我完全相信我所说的话。啊! 那时我还年轻呢!”
  罗热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然后他把手伸给我:“我的朋友,”他似乎 尽力控制住他自己,“我不像你所想象中的那么好。我其实是一个无耻之徒。 当我欺骗那个荷兰人的时候,我只想到赢 25 个拿破仑,如此而已。我没有 想到嘉贝莉埃勒,这就是我看不起我自己的原因??我,竟把我的荣誉看得
比 25 个拿破仑的价值更低!??多么卑鄙!??是的,如果我能够对自己
说:‘我是为了把嘉贝莉埃勒从贫困中拯救出来才骗钱的,’也许我就会感到 高兴??可惜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没有想到她??我那时候并没有 想到爱情??我当时是一个赌徒??我是一个贼??我偷钱是为了我自 己??这个行为使我变得那么愚蠢,那么卑劣,因而我今天再也没有勇气,
也没有爱情??我活着,可是我再也不想嘉贝莉埃勒??我是一个已经完蛋
的人了。”

  他的样子那么可怜,假使当时他向我借手枪自杀的话,我相信我会借 给他的。
一个星期五,不祥的日子,我们发现一艘巨大的英国战舰阿尔塞斯特
号向我们追来。它有 58 门大炮,我们只有 38 门。我们张起所有的帆来逃避 它,可是它的速度超过我们,每一分钟它都接近我们一步;很明显,在天黑 以前,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我们的舰长把罗热叫到房间, 商量了好一会儿。罗热又上了甲板,抓住我的臂膀,把我拉到一边。
“再过两个钟头,”他对我说,“事情就开始了;在后甲板上急得要命的
那个老好人已经晕头转向。现在有两个办法可以采取:第一个是最光荣的办 法,就是让敌人追上我们,然后尽力靠近敌舰,叫百来个果敢而身手敏捷的 汉子冲到他们舰上去;另一个办法并不算坏,可是不够体面,就是把我们的 一部分大炮扔到海里,以减轻我们的重量。这样我们就能紧靠非洲海岸行驶,
我们的左舷那边就是非洲海岸。英国人怕搁浅,不会不让我们逃走。可是我
们的老实舰长既非懦夫,也非英雄,他却想让敌人的大炮在远处把自己击溃, 再经过几小时的战斗后,就光荣地投降。你们可要倒霉啦,朴次茅斯①的囚 船在等待着你们。至于我,我可不愿看到那些囚船。”   
①朴次茅斯,英国南部军港。
 “也许,”我对他说,“我们开的头几下炮,就能给敌人造成相当严重的 损失,迫使他们停止追逐我们呢?”
“你听我说,我不愿意当俘虏,我愿意让他们打死;这是我结束生命的
时候了。如果不幸我只受了伤,请你答应我一定把我扔进海里,像我这样一 个出色的海军军人,大海正是我应该躺在上面死去的床。”
“你疯了!”我叫道:“你委托我做的是什么样的事啊!”
 “你要完成一个好朋友的责任。你知道我非死不可。我以前答应不自杀, 只是因为我抱着被杀的希望,你应该记得这一点。好吧,答应我吧;如果你 拒绝我,我就去请求副水手长帮忙,他不会拒绝我的。”
我考虑了半晌,对他说:
 “我答应照你的话去做,只要你是受了重伤,没有治好的希望。在这种 情形下,我答应减少你的痛苦。”
“我会受到致命伤的,要不我就会战死。”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紧紧地握着它。从那时起,他便比较平静,脸上 甚至闪耀着一种战斗的愉快。
下午 3 点左右,敌人的追击炮开始轰击我们的船具。于是我们收起一
部分船帆,掉过头来从侧面对着阿尔塞斯特号,连续不断地开炮,英国人猛 烈地回击。大约经过一小时的战斗以后,样样事情都做得不是时候的舰长, 想把战舰冲上去试试。可是我们已经有了许多死伤,剩下的船员士气已经丧 失;而且我们的船具损失很大,船桅已遭到严重损坏。正当我们扬帆迫近英
国人的一刹那间,我们那根毫无支撑的主桅发出一声可怕的响声倒了下来。
阿尔塞斯特号趁这件意外事件给我们造成的混乱,掠过我们的船尾,在手枪 的半射程距离内,把全部舷侧炮一齐向我们发射;炮弹从船头到船尾射穿了 我们这艘不幸的战舰,而我们只有两门小炮可以对他们还击。这时候,我在 罗热身边,他正忙着砍断还系在倒下的主桅上的船桅索。我觉得他紧紧抓着
我的臂膀;我回过头来,看见他倒在甲板上,浑身是血。一颗霰弹刚打中他
的肚子。

舰长跑到他身边。
“怎么办,上尉?”舰长叫道。 “应该把我们的旗子钉在半截桅竿上,然后把船沉掉。” 舰长感到这个意见很不对自己的胃口,立刻就离开了他。 “好吧,”罗热对我说,“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 “你的伤不要紧,”我对他说,“你会好的。” “把我扔到海里,”他大声说,一边狠狠地咒骂,一边抓住我衣服的下摆,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这一次逃不脱了;把我扔到海里,我不愿意看见我们的 兵舰投降。”
两个水兵走到他身边,想把他抬到舱底去。
 “回到你们的大炮那边去,混帐东西,”他使劲叫喊,“放霰弹炮,瞄准 甲板。至于你,如果你不照你答应我的话去做,我就诅咒你,我把你看作是 人类中最怯懦和最卑鄙的人!”
他的伤的确是致命的。我看见舰长叫来一个准尉,命令他降旗投降。
“跟我握一握手吧,”我对罗热说。 就在我们的兵舰投降的那一瞬间??
………… “舰长,左舷有一条鲸鱼!”一个少尉奔过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一条鲸鱼!”舰长叫起来高兴得发狂,故事说到那里就中断了,“快, 救生艇下海!
舢板也放下去!所有的救生艇都放下去!”
“拿鱼叉来,拿绳子来!”等等,等等。 我没有能够知道可怜的罗热上尉是怎样死的。



错中错




姑娘,你是如花美眷, 你有金发、碧眼、白皮肤; 如果你决心追求爱情, 你会毁掉自己,因为你正在沉沦。①   
①这是一首西班牙歌曲,原文是西班牙文。

  朱莉·德·夏韦尔尼结婚已有 6 年左右,可是 5 年半以来她认识到不 仅不可能爱她的丈夫,甚至连对他有一点敬意都很困难。
这位丈夫人品并不坏;他既不笨,也不傻。不过也许在他身上这两者
都有一点。回忆往事,也许她从前曾经认为他很可爱,可是现在他却使她觉 得讨厌。她发觉在他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恶心。他吃东西,喝咖啡,说话,种 种神态都使她神经抽搐。除了在饭桌上,他们很少见面,很少谈话,可是每 星期有好几次在一起吃晚饭,就足以使朱莉对他的嫌恶有增无减。
至于夏韦尔尼,他是一个相当英俊的汉子,以他的年龄看来稍稍过于
肥胖,脸色鲜艳、红润,从性格上说,他不像那些富于想象力的人们那样,

经常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忧虑来自寻烦恼。他真诚地相信他的妻子对他有一种 亲切的友情(他熟知一般人情世故,不相信他的妻子仍然像结婚第一天那么 爱他),这个信心既不使他高兴,也不使他痛若;如果情况相反,他也会很 容易就适应了相反的情况。他曾经在骑兵团队里服役过好几年,后来继承了 一大笔遗产,就厌倦了兵营生活、辞了职,结了婚。要解释两个思想截然不 同的人为什么结了婚,似乎是相当困难的事。其实一方面,由于有祖父母和 媒人,这些媒人就像福劳辛一样,有本事“让土耳其皇帝和威尼斯共和国结 婚”①,祖父母和媒人对于安排于己有利的事,是甘心不辞劳苦地奔波的。 另一方面,夏韦尔尼出身于上等家庭;当时他还不太胖;而且天性快活,是 一个道道地地的所谓老好人。朱莉看他来到她母亲家里总是感到很高兴,因 为他能用讲述团队里新闻轶事的方法来逗她发笑,他讲述的内容滑稽,可是 并不经常是趣味高雅的。
  她认为他很可爱,那是因为他在每一个舞会上都跟她跳舞,而且永远 能找出充分理由来说服朱莉的母亲让她在舞会里逗留得晚一点,或者去看 戏,或者到布洛涅森林散步。最后,朱莉还认为他是一个英雄,因为他曾经 光荣地同人决斗过两三次。可是使夏韦尔尼获得胜利的最后一着,是他对一 辆马车样子的描述,这辆马车要按照他亲自绘画的图样制造,如果朱莉答应
嫁给他,他就要带着朱莉亲自驾驶这辆马车。   
  ①福劳辛是莫里哀的喜剧《悭吝人》里的虔婆,善于花言巧语做媒人, 自称:“只要我打定主意要办,我能让土耳其皇帝跟威尼斯共和国结婚。”(第 二幕第五场)
  婚后几个月,夏韦尔尼的所有优良品质便丧失掉很大一部分价值。他 再也不跟他的妻子跳舞——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那令人发笑的新闻轶事,
已经都讲过两三遍了。现在他经常说舞会拖得太晚了。他在看戏时不断打呵 欠,而且认为晚上穿礼服的习惯是令人受不了的限制。他的主要缺点是懒; 如果他肯设法讨人欢喜,也许他是能够成功的;可是他认为受拘束是最大的 痛苦,这一点他同所有肥胖的人是共同的。社交界叫他讨厌,因为一个人能
否在社交界受到很好接待,就得看他花了多大力气去讨人欢喜。他认为粗俗
的欢笑比一切文雅的娱乐好得多;因为,在和他趣味相投的人相处,他要引 人注意,不必费别的心思,只要大声嚷嚷得比别人更响一点就行,这样做对 有他这么强健肺门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此外,他常常夸口说他能比 一般人喝更多的香槟酒,而且能骑着马漂亮地跳过一米三高的栅栏。因此他
势必在某一类很难形容的人中间受到尊敬。这类人通常被称为年青人。他们
在下午点 5 左右。就挤满了我们的林荫道。他所热烈追求的,是一齐去打猎, 郊游,赛马,单身汉的晚餐,单身汉的消夜餐。他每天足有 20 次自称是世 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每当朱莉听见他说这话,总要把眼睛抬向天空,小嘴巴 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轻蔑表情。
她既年轻,又漂亮,嫁给了一个她所不喜欢的男人,可以设想,她一
定会经常受到别有企图的恭维奉承。可是,除了她的母亲加以保护以外,她 还是一个十分谨慎小心的女人。她的傲慢虽然是她的一个缺点,却一直保卫 着她,使她不致受到外界的诱惑。此外,婚后不久失望接踵而来,也使她得 到了一种经验,叫她的热情不轻易爆发。她在社交界受人怜悯,被人传为容
忍的典型,她认为很值得骄傲。总而言之,她差不多可以算是幸福的了,因
为她不受任何人,而她的丈夫又给她以全部的行动自由。她卖弄风情(必须

承认,她是有点喜欢向她的丈夫证明他不知道自己占有着什么样的一件宝 贝),她卖弄风情就像儿童撒娇一样,完全出自本能,同她的带点轻蔑而不 是假正经的审慎态度配合得恰到好处。总之,她懂得对任何人都很亲切,可 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差别。喜欢说坏话的人也找不出任何细微的差错可以用来 谴责她。
               二 他们夫妻俩在朱莉的娘家——德·吕桑太太家——吃晚饭,因为朱莉
的母亲要动身到尼斯①去。夏韦尔尼在岳母家向来觉得十分无聊,这时尽管
他很想到林荫道上去会见他的朋友们。他也不得不在这里度过一个黄昏。晚 饭以后,他占据了一张舒适的长沙发,足有两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理由 很简单:他睡着了,不过睡得很合乎礼仪,他坐着,脑袋歪向一边,似乎在 很有兴趣地倾听别人谈话;他还不时醒过来插上一两句话。   
①法国旅游港口,在巴黎东南。
  然后他又不得不打一场惠斯特纸牌,他憎恨这种纸牌,因为打这种纸 牌要相当集中思想。这些节目使他逗留得相当晚。11 点半钟刚刚敲过。夏 韦尔尼当天晚上没有什么约会,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他正在发愁 的当儿,仆人宣告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假如他要回家,他得带走他的妻
子。一想到要同他的妻子单独在一起呆 20 分钟,他就十分惊惶;可是他的
口袋里已经没有雪茄,他多么渴望打开一盒他出门到这儿吃晚饭以前刚收到 的从勒阿弗尔①寄来的雪茄啊!他只好带他的妻子回家了。   
①法国重要商港。
  他为他妻子披上披肩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在履行一个 8 天一次 的丈夫的责任,他禁不住微笑起来。他几乎没有看过他妻子一眼,现在才仔 细端详她。这天晚上他觉得她比平时更加美丽,因此他花了相当时间为她整 理肩上的披肩。朱莉同他一样,对于即将到来的夫妻相处在一起的时刻也感
觉不快。她的嘴因赌气而稍为翘起,弯弯的眉毛不由自主地皱在一处,这一 切反而使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十分可爱的表情,连丈夫看了也不能不动心。 在他们做着我刚才描述的动作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在镜子里相遇了。两个人 都感到很窘。为了摆脱窘境,夏韦尔尼微笑着吻了他妻子的手,她正举起手 来整理她的披肩。——“他们多么相爱!”德·吕桑太太低声说,她既没有 注意到女儿冷冰冰的轻蔑表情,也没有注意到女婿漫不经心的神气。
  他们俩一起坐在马车里,几乎身体靠着身体,开头有好一阵子双方都 没有说话。夏韦尔尼感觉到他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心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朱 莉这方面也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沉默。他打了三四次呵欠,连他自己也不好意 思起来,最后一次呵欠打过以后,他认为他应该向他的妻子道个歉。——
“今晚的晚会太长了点,”他加上一句话为自己作辩解。 朱莉从话中听出是想批评她母亲的晚会,还想对她说几句不愉快的话。
很久以来她已习惯于避免同她丈夫作任何解释,因此她继续保持沉默。
夏韦尔尼那天晚上却不由自主地很想谈话,过了两分钟他又继续说:
 “今天的晚餐我吃得很舒服;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地告诉您,您母亲的香 槟酒太甜了点。”
 “什么?”朱莉边问边把头转向他一边,模样儿十分冷淡,装出什么也 没有听见的样子。
“我是说您母亲的香槟酒太甜了点。我忘记对她说了。真奇怪,人们总

是以为挑选香槟酒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其实,最困难也没有了。香槟酒有 20 种质量是坏的,只有一种质量是好的。”
“是吗!”朱莉从礼貌上应了这一声以后,又回过头去向她身边的车门外
张望。夏韦尔尼向后一仰,把脚抬起来放在四轮马车前头的坐垫上,自尊心 受到严重损害,因为他自己认为花了许多精神去逗他的妻子谈话,而他的妻 子竟然这样无动于衷。
  又打了两三个呵欠以后,他一边靠近朱莉一边继续说:“朱莉,您的连 衫裙穿起来非常合身。您是在哪里买的?”“毫无疑问,他是想照式样买一
件给他的情妇,”朱莉想,“在比尔蒂店里买的,”她微微一笑回答。
 “您笑什么?”夏韦尔尼问,把脚从坐垫上放下来,更靠近朱莉一点。 同时他拿起朱莉衣服的一只袖管,用带点答尔丢夫①的样子加以抚摸。
①答尔丢夫是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中的人物,是一个伪善的骗子。
 “我笑您注意到我的打扮,”朱莉说,“当心点,您弄皱了我的衣袖。”她 把衣袖从夏韦尔尼的手中抽回来。
 “我向您保证我十分注意您的打扮,我尤其欣赏您的鉴别能力。说真的, 我有一天曾经对??一个女人谈起您??这个女人经常穿得很不入眼??虽 然她花了不少钱在衣着上??她会倾家荡产的??我经常对她说??我引用
了您的衣着??”朱莉对他的窘态只觉得好玩,并不打断他的话来使他住嘴。
 “您的马真蹩脚。它们简直不在前进!我得为您更换几匹马儿,”夏韦尔 尼说,他感到张皇失措。
在剩下的路上,谈话仍然是阴阳怪气的;双方只限于一问一答就完了。
  最后两夫妻终于到达了某某街,他们互相道了晚安就分别到各自的房 间去了。
  朱莉开始脱衣服,她的贴身女仆不知什么原因出去了;这时候卧室的 门突然打开,夏韦尔尼走了进来。朱莉赶快遮住自己的肩膀。
“对不起,”他说,“我想拿司各特最近出版的小说来帮助我入睡??是
《昆丁·达威德》,对吗?”①   
  ①司各特(1771— 1832),英国历史小说作家和诗人;他所著小说《昆 丁·达威德》描写法王路易十一的狡诈残忍。
“书一定是在您的房间里,”朱莉回答,“这儿没有什么书。”
  夏韦尔尼默默地注视着衣服凌乱的妻子,这种凌乱可以增加美感。用 我所憎恶的一种说法来表达,就是:他发觉她很有刺激性。“她真是一个十
分漂亮的女人!”他这样想。于是他站在她面前,动也不动,手里拿着烛台,
一句话也不说。朱莉呢,也站在他对面,手里揉着自己的睡帽,似乎很不耐 烦地等着他出去。
 “您今天晚上真可爱,一点不假!”夏韦尔尼终于嚷起来,他往前一步把 烛合放下来,“我多么爱那些头发凌乱的女人!”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抓住
朱莉披散在肩膀上的长辫子,而且几乎带点温柔地用另一只臂膀搂着她的腰
肢。
 “啊!天啊!您的烟臭简直使人受不了!”朱莉一边喊一边转过身去,“放 下我的头发,别让我的头发沾上这种臭味,叫我永远也摆脱不了。”
 “呸!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这样说,因为您知道我有时是抽烟的。不 要过分刁难吧,我亲爱的老婆。”他的双臂动作相当迅速,她来不及躲避,
被他在肩膀上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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