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以前的几句话
领班的坐在戏台上幔子前面,对着底下闹哄哄的市场,瞧了半晌,心里 不觉悲惨起来。市场上的人有的在吃喝,有的在调情,有的得了新宠就丢了 旧爱;有在笑的,也有在哭的,还有在抽烟的,打架的,跳舞的,拉提琴的, 诓骗哄人的。有些是到处横行的强梁汉子;有些是对女人飞眼儿的花花公子, 也有扒儿手和到处巡逻的警察,还有走江湖吃十方的,在自己摊子前面扯起 嗓子嚷嚷(这些人偏和我同行,真该死!),跳舞的穿着浑身发亮的衣服, 可怜的翻斤斗老头儿涂着两腮帮子胭脂,引得那些乡下佬睁着眼瞧,不提防 后面就有三只手的家伙在掏他们的口袋。是了,这就是我们的名利场。这里 虽然是个热闹去处,却是道德沦亡,说不上有什么快活。你瞧瞧戏子们丑角 们下场以后的脸色——譬如那逗人发笑的傻小子汤姆回到后台洗净了脸上的 油彩,准备和老婆儿子(一群小傻小子)坐下吃饭时候的形景,你就明白了。 不久开场做戏,汤姆又会出来连连翻斤斗,嘴里叫唤着说:“您好哇?”
我想,凡是有思想的人在这种市场上观光,不但不怪人家兴致好,自己 也会跟着乐。他不时的会碰上一两件事,或是幽默得逗人发笑,或是显得出 人心忠厚的一面,使人感动。这儿有一个漂亮的孩子,眼巴巴的瞧着卖姜汁 面包的摊儿;那儿有一个漂亮的姑娘,脸红红的听她的爱人说话,瞧他给自 己挑礼物;再过去是可怜的小丑汤姆躲在货车后头带着一家老小啃骨头,这 些老实人就靠他翻斤斗赚来的钱过活。可是话又说回来,大致的印象还是使 人愁而不是逗人乐的。等你回到家里坐下来读书做事的时候,玩味着刚才所 见的一切,就会冷静下来,对于别人的短处也不太苛责了。
我这本小说《名利场》就只有这么一点儿教训。有人认为市场上人口混
杂,是个下流的地方,不但自己不去,连家眷和佣人也不准去。大概他们的 看法是不错的。不过也有人生就懒散的脾气,或是仁慈的心肠,或是爱取笑 讽刺的性格,他们看法不同一些,倒愿意在市场里消磨半个钟头,看看各种 表演,像激烈的格斗,精采的骑术,上流社会的形形色色,普通人家生活的 情形,专为多情的看客预备的恋爱场面,轻松滑稽的穿插等等。这场表演每 一幕都有相称的布景,四面点着作者自己的蜡烛,满台照得雪亮。
领班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带着戏班子在英国各大城市上演,多承各
界惠顾,各报的编辑先生们也都有好评,又蒙各位大人先生提拔,真是不胜 感激。他的傀儡戏被英国最高尚的人士所赏识,使他觉得面上很有光彩。那 个叫蓓基的木偶人儿非常有名,大家一致称赞她的骨节特别的灵活,线一牵 就活泼泼的手舞足蹈。那个叫爱米丽亚的洋娃娃虽然没有这么叫座,卖艺的 倒也费了好些心血刻画她的面貌,设计她的服装。还有一个叫都宾的傀儡, 看着笨手笨脚的,跳起舞来却很有趣,很自然。也有人爱看男孩子们跳的一 场舞。请各位观众注意那“黑心的贵人”,他的眼饰非常华丽,我们筹备的 时候真是不惜工本;这次表演完毕以后,它马上会给“魔鬼老爹”请去。
领班的说到这儿,向各位主顾深深的打了一躬退到后台,接下去就开幕 了。
1848 年 6 月 28 日于伦敦
译 本 序
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是英国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 义小说家,《名利场》(Vanity Fair)是他的成名作品。车尔尼雪夫斯基称 赞他观察细微,对人生和人类的心灵了解深刻,富有幽默,刻画人物非常精 确,叙述故事非常动人。他认为当代欧洲作家里萨克雷是第一流的大天才①。
《名利场》描写的是什么呢?马克思论英国的狄更斯、萨克雷等批判现 实主义小说家时说:“他们用逼真而动人的文笔,揭露出政治和社会上的真 相;一切政治家、政论家、道德家所揭露的加在一起,还不如他们揭露的多。 他们描写了中等阶级的每个阶层:从鄙视一切商业的十足绅士气派的大股 东、直到小本经纪的店掌柜以及律师手下的小书记”②。《名利场》这部小
说正是一个恰当的例子。英国在十九世纪前期成了强大的工业国,扩大了殖 民地,加速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当时讲究的是放任主义和自由竞赛③,富者
愈富,贫者愈贫,社会分裂成贫富悬殊的两个阶层。新兴资产阶级靠金钱的 势力,渐渐挨近贵族的边缘;无产阶级越来越穷,困苦不堪。萨克雷说,看 到穷人的生活,会对慈悲的上天发生怀疑①。他对他们有深切的同情②,而
且觉得描写矿工和工厂劳工的生活可以唤起普遍的注意,这是个伟大的、还 没有开垦的领域,可是他认为一定要在这个环境里生长的人才描写得好。他 希望工人队伍里出个把像狄更斯那样的天才,把他们的工作、娱乐、感情、 兴趣,以及个人和集体的生活细细描写③。他自己限于出身和环境,没有做
这番尝试④。《名利场》里附带写到大贵族,但是重心只在富商大贾、小贵
族地主以及中小商人——马克思所谓“中等阶级的每个阶层”。这是萨克雷 所熟悉的阶级。
萨克雷于一八一一年在印度出生,他父亲是东印度公司的收税员。他是
个独生子,四岁时父亲去世,遗产有一万七千镑。他六岁回英国上学,按部 就班,进了几个为世家子弟开设的学校。这一套教育不大配他脾胃。在中学 他对功课不感兴趣,只爱读课外书籍;剑桥大学着重算学,他却爱涉猎算学 家所瞧不起的文学和学院里所瞧不起的现代文学。他没拿学位就到德国游 学,回国后在伦敦学法律。可是他对法律又非常厌恶,挂名学法律,其实只 是游荡,把伦敦的各种生活倒摸得很熟。他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再三责备自 己懒散奢侈;他说回顾过去,没有一天不是虚度的①。
一八三三年冬,萨克雷存款的银行倒闭,他的财产几乎一扫而光,只剩
了每年一百镑的收入②。这是对他的当头一棒,使他从懒散中振奋起来,也
替他解除了社会地位所给予的拘束。像他出身于那种家庭,受过那种教育的 人在当时社会上该走一定的道路,否则有失身份体面。他的职业不外律师、 法官、医生、教士、军官;至于文人和艺术家,那是上流社会所瞧不起的③。
萨克雷这时已经不学法律,正不知该走哪一条路。他破产后失掉了剥削生活 的保障,可是从此跳出了腐蚀他的有钱有闲的生活,也打脱了局限他才具的 绅士架子。所以他当时给母亲的信上说:“我应该感谢上天使我贫穷,因为 我有钱时远不会像现在这般快乐”④。他几年后又劝母亲勿为他担忧,劳碌
辛苦对他有好处,一个人吃了现成饭,会变得心神懒散、头脑糊涂的⑤。他
从小喜欢绘画,决计到巴黎去学画。可是他不善画正经的油画,只擅长夸张 滑稽的素描⑥,这种画没有多少销路,一年以后,他觉 al)的通信记者。一
八三六年他和一个爱尔兰陆军上校的孤女依莎贝拉·萧结婚。她性情和顺,
很像这部小说里的爱米丽亚。《立宪报》不久停刊,萨克雷回国靠写稿谋生。 他处境虽然贫困,家庭生活却很愉快,不幸结婚后第四年依莎贝拉产后精神 失常,医疗无效,从此疯疯癫癫到死。这是萨克雷生平的伤心事。
萨克雷在报章杂志投稿很多,用了不少笔名。他出过几部书,都获得好 评①。但是他直到一八四七年《名利场》在《笨拙杂志》(Punch)发表,大
家才公认他是个伟大的小说天才,把他称为十九世纪的菲尔丁②。他的作品
从此有了稳定的市场,生活渐趋富裕。他觉得妻女生活还无保障,一部连一 部的写作,又到英国各地和美国去演讲。一八五九年他做了《康希尔杂志》
(Co-rnhill Magazine)的主编,这是他文名最高的时候。他早衰多病,一 八六三年死在伦敦。他的小说除《名利场》以外,最有名的是《亨利·艾斯 芒德的历史》(Henry Esmond)和《纽可谟一家》(The Newcomes);散文 最有名的是《势利人脸谱》(The Bookof Snobs)和《转弯抹角的随笔》(The Roundabout Papers)。他的批评集有《英国幽默作家》(The English Humourists),诗集有《歌谣集》(Bailads)。他在诗歌方面也算得一个小 名家,作品轻快活泼,富于风趣,而带些惆怅的情调。他的画也别具风格,
《名利场》的插画就是他自己的手笔,可惜刻版时走了神气③。
那时候英国社会上对小说的看法很像中国旧日的看法,以为小说是供人 消遣的“闲书”①。萨克雷因为自己干的是娱乐公众的行业,常自比于逗人
喜笑的小丑②。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下戏以后的小丑又烦腻又忧闷的样子,深
有同感,因此每每把自己跟他相比③。他也辛辛苦苦地逗读者喜笑,来谋自
己的衣食;他看到社会上种种丑恶,也感到厌腻和忧闷。萨克雷正像他形容 的小丑:“那个滑稽假面具所罩盖的,即使不是一副愁苦之相,也总是一张 严肃的脸”④。因为他虽然自比小丑,却觉得自己在逗人笑乐之外另有责任:
“在咧着大嘴嬉笑的时候,还得揭露真实。总不要忘记:玩笑虽好,真实更
好,仁爱尤其好”⑤。他把自己这类幽默作家称为“讽刺的道德家”,说他
们拥有广大的读者,不仅娱乐读者,还教诲读者;他们应该把真实、公正和 仁爱牢记在心,作为自己职业的目标;他以前准会嗤笑自己俨然以导师自居, 现在觉得这行职业和教士的职业一样严肃,希望自己能真实而又慈爱⑥。他
在《名利场》里也说,不论作者穿的是小丑的服装或是教士的服装,他一定
尽他所知来描摹真实
《名处场》揭露的真实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萨克雷说,描写真实 就“必定要暴露许多不愉快的事实”⑨。他每说到真实,总说是“不愉快的”,
可是还得据实描写。他觉得这个社会上多的是那种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没
有仁爱的人;他们或是骗子,或是傻瓜,可是他们很吃得开;他说,千万别 放过他们,小说家要逗人笑,就是为了讥刺他们、暴露他们⑩。所以这部小
说把他们的丑恶毫不留情地一一揭发。这里面有满身铜臭的大老板,投机发 财而又破产的股票商,吸食殖民地膏血而长得肥肥胖胖的寄生虫;他们或是 骄横自满,或是贪纵懒惰,都趋炎附势,利之所在就翻脸无情,忘恩负义。 至于小贵族地主,他们为了家产,一门骨肉寇仇似的勾心斗角、倾轧争夺。 败落的世家子往往把富商家的纨袴子弟作为财源,从他们身上想花样骗钱。 小有资产的房东、店主等往往由侵蚀贵族或富商起家,而往往被他们剥削得 倾家。资本主义社会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道义,没有情分,所谓“人不 为己,天诛地灭”。《名利场》就是这样一个唯势是趋、唯利是图的抢夺欺 骗的世界■。
这样的社会正像十七世纪英国作家约翰·班扬(John Bun-yan)在《天 路历程》(The Pilgrim′s Progress)里描写的“名利 市场”。市场上出 卖的是世俗所追求的名、利、权位和各种享乐,傻瓜和混蛋都在市场上欺骗 争夺。萨克雷挖空心思要为这部小说找个适当的题目,一天晚上偶尔想到班 扬书里的名称,快活得跳下床来,在屋里走了三个圈子,嘴里念着“名利场, 名利场??”■,因为这个名词正概括了他所描摹的社会。中国小说《镜花 缘》里写无■国附近也有个命意相仿的“名利场”■,正好借来作为这部小 说的译名。
萨克雷不仅描写“名利场”上种种丑恶的现象,还想指出这些现象的根 源。他看到败坏人类品性的根源是笼罩着整个社会的自私自利■。他说,这 部小说里人人都愚昧自私,一心追慕荣利■。他把表面上看来很美好的行为 也剖析一下,抉出隐藏在底里的自私心。他以为我们热心关怀别人的时候, 难保没有私
■萨克雷在早一些的著作里就写到当时社会上贵族没落、平民上升,“为 了谋生,人海间各行各业掀起了你死我活的斗争”(见《全集》第十四册二 八三页)。他觉得资本主义社会不仅是他在《势利人脸谱》里写的那种势力 社会,还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有一种人是吃人的,有一种人是被吃的。萨 克雷把后者称为“鸽子”,前者称为“乌鸦”──参看《乌鸦上尉和鸽子先 生》(见《全集》第十四册);或竟称为“吃人的妖魔”。统治阶级和资本 家“剥削穷人,欺凌弱者”,他们都是吃人的妖魔:商业上的广告就是妖魔 诱惑人的手段(参看《全集》第十六册一四五,一五二,二八○,二八一页; 又第八册四八八页);又说,在这个社会上,欺骗好比打猎(参看《全集》 第十六册三二六页);又说,社会好比赌场(参看《全集》第八册三六六页)。
■《书信集》第一册导言——一二六页。■《镜花缘》第十六回。■萨克雷
认为自私自利的心是这个世界的推动力(《书信集》第二册三五七页)。他 在下一部小说《潘丹尼斯》(Pendennis)里尤其着力阐明这点:人人都自私, 推动一切的是自私心(《全集》第四册二三二,三三六,三五二,三八一, 四二五页;又第九册一一一页)。■《书信集》第二册四二三页。
心;我们的爱也混杂着许多自私的成分①。老奥斯本爱他的儿子,可是他更
爱的是自己,他要把自己那种鄙俗的心愿在儿子身上完偿。爱米丽亚忠于战 死的丈夫,只肯和都宾做朋友;其实她要占有都宾的爱,而不肯把自己的爱 情答报他。一般小说家在这种地方往往笔下留情,萨克雷却不肯放过。他并 非无情,但是他要描写真实。有人说他一面挖掘人情的丑恶,一面又同情人 的苦恼;可是他忍住眼泪,还做他冷静的分析②。
萨克雷写出了自私心的丑恶,更进一步,描写一切个人打算的烦恼和苦 痛,到头来却又毫无价值,只落得一场空。爱米丽亚一心想和她所崇拜的英 雄结婚,可是她遂心如愿以后只觉得失望和后悔。都宾和他十八年来魂思梦 想的爱米丽亚结婚了,可是他已经看破她是个浅狭而且愚昧的女人,觉得自 己对她那般痴心很不值得。利蓓加为了金钱和地位费尽心机,可是她钻营了 一辈子也没有趁愿;就算她趁了愿,她也不会有真正的幸福。萨克雷看了这 一群可怜人烦忧苦恼得无谓,满怀悲悯的慨叹说:“唉!浮名浮利,一切虚 空!我们这些人里面谁是真正快乐的?谁是称心如意的?就算当时随了心 愿,过后还不是照样不满意?”③这段话使我们联想到《镜花缘》里的话:
“世上名利场中,原是一座迷魂阵。此人正在场中吐气扬眉,洋洋得意,那 个还把他们拗得过??一经把眼闭了,这才晓得从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机,不 过做了一场春梦。人若识透此义,那争名夺利之心固然一 时不能打断,倘诸 事略为看破,退后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了许多烦恼,少了无限风波。如 此行去,不独算得处世良方,亦是一生快活不尽的秘诀”①。萨克雷也识透
“名利场”里的人是在“迷魂阵”里枉费心机,但是他绝不宣扬“退后一步, 忍耐三分”,把这个作为“处世良方,快活秘诀”。
萨克雷念念不忘的不仅是揭露“真实”,还要宣扬“仁爱”。读者往往 因为他着重描写社会的阴暗面,便疏忽了他的正面教训。他曾解释为什么这 部小说里专写阴暗的一面。他说,因为觉得这个社会上很少光明;尽管大家 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事实确是如此②。不过他写的阴暗之中也透露一些阳
光,好比乌云边缘上镶的银边。都宾是个傻爪③,可是他那点忘我的痴心使
他像许多批评家所说的,带了几分堂吉诃德的气息。罗登原是个混蛋,但是 他对老婆痴心爱佩,完全忘掉了自己,他不复可鄙可恨,却变成个可悯可怜 的人物。他能跳出狭隘的自我,就减少些丑恶。爱米丽亚在苦痛失望中下个 决心:从此只求别人的快乐,不为自己打算。她这样下决心的时候就觉得快 乐④。她能跳出狭隘的自我,就解除了烦恼。都宾是个无可无不可的脾气,
他为个人打算毫无作为,可是为朋友就肯热心奔走,办事也能干了。萨克雷
指出无私的友爱使胆小的变为勇敢,羞缩的能有自信,懒惰的变为勤快⑤。
他说,他写这个灰暗的故事是要揭出世人的痴愚,要大声疾呼,唤得他们清 醒⑥;同时他还企图暗示一些好的东西,不过这些好的东西,他是不配宣扬
的①。因为他觉得自己究竟不是教士,而是幽默作家,所以只用暗示的方式。
细心的读者可以看出他所暗示的教训:浮名浮利,一切虚空,只有舍己为人 的行为,才是美好的,同时也解脱了烦恼,得到真正的快乐。萨克雷的说教 即使没有被忽视,也不过是说教而已。至于揭露真实,他是又细心、又无情, 对资本全义社会的丑恶始终没有妥协。他熟悉资本主义社会,能把那个社会 的丑态形容得淋漓尽致。有人竟把《名利场》看作“对当时社会的宣战书”
②。可是萨克雷在赤裸裸揭出社会丑相的同时,只劝我们忘掉自己、爱护别
人。单凭这点好心,怎么能够对付社会上的丑恶,萨克雷在这方面就不求解 答。他确也鄙视贵族③,有时也从制度上来反对统治阶级④。可是他没有像
他同时代的狄更斯那样企图改革的热情⑤,而且以为小说家对政治是外行,
不赞成小说里宣传政治⑥。
《名利场》描摹真实的方法是一种新的尝试。萨克雷觉得时俗所欣赏的 许多小说里,人物、故事和情感都不够真实。所以他曾把当时风行的几部小 说摹仿取笑①。《名利场》的写法不同一般,他刻意求真实,在许多地方打
破了写小说的常规滥调。
《名利场》里没有“英雄”,这部小说的副题是《没有英雄的小说》(A Novel Without a Hero),这也是最初的书名②。对于这个副题有两种解释。
一说是“没有主角的小说”,因为不以一个主角为中心③;这部小说在《笨
拙》杂志上发表时,副题是“英国社会的速写”,也表明了这一点。另一说 是“没有英雄的小说”;英雄是超群绝伦的人物,能改换社会环境,这部小 说的角色都是受环境和时代宰制的普通人④。两说并不矛盾,可以统一。萨
克雷在《名利场》里不拿一个出类拔萃的英雄做主角。他在开卷第一章就说, 这部小说写的是琐碎庸俗的事,如果读者只钦慕伟大的英雄事迹,奉劝他趁
早别看这部书⑤。萨克雷以为理想的人物和崇高的情感属于悲剧和诗歌的领
域,小说应该实事求是的反映真实,尽力写出真实的情感⑥。他写的是沉浮
在时代浪潮里的一群小人物,像破产的赛特笠,发财的奥斯本,战死的乔治 等;甚至像利蓓加,尽管她不肯向环境屈服,但又始终没有克服她的环境。 他们的悲苦的命运不是悲剧,只是人生的讽刺。
一般小说里总有些令人向往的人物,《名利场》里不仅没有英雄,连正 面人物也很少,而且都有很大的缺点。萨克雷说都宾是傻瓜,爱米丽亚很自 私。他说,他不准备写完美的人或近乎完美的人,这部小说里除了都宾以外, 个个人的面貌都很丑恶①。传统小说里往往有个令人惬意的公道:好人有好
报,恶人自食恶果。萨克雷以为这又不合事实,这个世界上何尝有这等公道。 荣辱成败好比打彩票的中奖和不中奖,全是偶然,全靠运气②。温和、善良、
聪明的人往往穷困不得志,自私、愚笨、凶恶的人倒常常一帆风顺③。这样
看来,成功得意有什么价值呢④;况且也只是过眼云烟,几年之后,这些小
人物的命运在历史上难道还留下什么痕迹吗⑤?因此他反对小说家把成功得
意来酬报他的英雄⑥。《名利场》里的都宾和爱米丽亚等驯良的人在社会上
并不得意,并不成功;丑恶的斯丹恩勋爵到死有钱有势;利蓓加不择手段, 终于捞到一笔钱,冒充体面人物⑦。《名利场》上的名位利禄并不是按着每
个人的才能品德来分配的。一般小说又往往把主角结婚作为故事的收场。萨
克雷也不以为然。他批评这种写法,好像人生的忧虑和苦恼到结婚就都结束 了,这也不合真实,人生的忧患到结婚方才开始①。所以我们两位女角都在
故事前半部就结婚了。
萨克雷避免了一般写小说的常规,他写《名利场》另有自己的手法。 他描写人物力求客观,无论是他喜爱赞美的,或是憎恶笑骂的,总把他
们的好处坏处面面写到,决不因为自己的爱憎而把他们写成单纯的正面或反
面人物。当时有人说他写的人物不是妖魔,不是天使,是有呼吸的活人②。
萨克雷称赞菲尔丁能把真实的人性全部描写出来:写好的一面,也写坏的一 面③。他自己也总是“看到真相的正反两面”④。譬如爱米丽亚是驯良和顺
的女人,是个贤妻良母。她是萨克雷喜爱的角色⑤。萨克雷写到她所忍受的
苦痛,对她非常同情⑥。可是他又毫不留情地写她自私、没有识见、没有才
能、没有趣味等等①。利蓓加是萨克雷所唾骂的那种没有信仰、没有希望、
没有仁爱的人②。她志趣卑下,心地刻薄,一味自私自利,全不择手段。可
是她的才能机智讨人喜欢;她对环境从不屈服,碰到困难从不懊丧,能有这 种精神也不容易;她出身孤苦,不得不步步挣扎,这一点也使人同情。萨克 雷把她这许多方面都写出来。又如都宾是他赞扬的好人③,罗登是所谓“乌
鸦”——他所痛恨的人,他也是把他们正反两面都写到。萨克雷的早年作品 里很多单纯的反面角色,远不像《名利场》里的人物那么复杂多面④。
但是萨克雷写人物还有不够真实的地方。譬如利蓓加是他描写得非常成 功的人物,但是他似乎把她写得太坏些。何必在故事末尾暗示她谋杀了乔斯 呢。照萨克雷一路写来,利蓓加心计很工巧,但不是个凶悍泼辣的妇人,所 以她尽管不择手段,不大可能使出凶辣的手段来谋财害命。萨克雷虽然只在 暗示,没有肯定她谋杀,可是在这一点上,萨克雷好像因为憎恶了利蓓加这 种人,把她描写得太坏,以至不合她的性格了①。
萨克雷描写人物往往深入他们的心理。他随时留心观察②,也常常分析
自己③,所以能体会出小说里那些人物的心思情感。譬如他写奥斯本和赛特
笠翻面为仇,奥斯本正因为对不起赛特笠,所以恨他④,又如都宾越对爱米
丽亚千依百顺,她越不把他放在心上;都宾要和她决绝时,她却惊惶起来⑤。
萨克雷并不像后来的小说家那样向读者细细分析和解释,他只描叙一些表现 内心的具体动作。譬如利蓓加是个心肠冷酷的人,但也不是全无心肠。她看 见罗登打了斯丹恩勋爵,一面索索发抖,却觉得自己的丈夫是个强壮、勇敢 的胜利者,不由自主的对他钦佩⑥。她和罗登仳离后潦倒穷困,想起他从前
的好处,觉得难受。“她大概哭了,因为她比平常更加活泼,脸上还多搽了 一层胭脂⑦。萨克雷把利蓓加对丈夫的感情写得恰到好处。又如罗登在出征
前留给利蓓加一篇遗物的细账⑧,他在负责人拘留所写给利蓓加求救的信
⑨,把他对老婆的一片愚忠、对她的依赖和信任都逼真的表达出来。萨克雷
在这种地方笔墨无多,却把曲折复杂的心理描写得很细腻。 萨克雷的人物总嵌在社会背景和历史背景里。他从社会的许多角度来看
他虚构的人物,从这许多角度来描摹;又从人物的许多历史阶段来看他们, 从各阶段不同的环境来描摹。一般主角出场,往往干一两件具有典型性的事 来表现他的性格。我们的利蓓加一出场也干了一件惹人注意的事,她把校长 先生视为至宝的大字典摔回学校了。这固然表现了她的反抗性,可是反抗性 只是她性格的一个方面,她的性格还复杂得多。我们看她在爱米丽亚家追求 乔斯,就很能委屈忍受。她在克劳莱家四面奉承,我们看到她心计既工、手 段又巧,而且多才多能。她渐渐爬上高枝,稍微得意,便露出本相,把她从 前谄媚的人踩踏两下,我们又看到她的浅薄。她在困难中总是高高兴兴,我 们看到她的坚硬、风趣和幽默。萨克雷从不同的社会环境、不同的历史阶段, 用一桩桩细节刻画出她性格的各方面,好象琢磨一颗金刚钻,琢磨的面愈多, 光彩愈灿烂。对于其他人物萨克雷也是从种种角度来描写。譬如乔治·奥斯 本在爱米丽亚心目中是一表堂堂的英雄;从利蓓加眼里我们就看到他的浮薄 虚荣;在他和都宾的交往中我们看到他的自私;在他父亲眼里他是个光耀门 户的好儿子;在罗登看来,他是个可欺的冤桶;律师目中他是个十足的纨袴。 又如乔斯,我们也从他本人、他父母、利蓓加、游戏场众游客等等角度来看 他,从他壮年、暮年等不同的阶段来看他。这样一来,作者不仅写出一个角 色的许多方面,也写出了环境如何改换人的性格。赛特笠夫妇得意时是一个 样儿,初失意时又是个样儿,多年落魄之后又是一个样儿。罗登早年是个骄 纵的纨袴,渐渐变成一个驯顺、呆钝的发胖中年人。萨克雷又着意写出环境 能改变一个人的道德。好人未必成功得意;成功得意的人倒往往变成社会上 所称道的好人。一个人有了钱就讲道德了①。所以利蓓加说,假如她一年有
五千镑的收入,她可以做个好女人②。在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里,
萨克雷第一个指出环境和性格的相互关系,这是他发展现实主义的很大的贡 献。
萨克雷把故事放在三十多年前,他写的是过去十几年到三十几年的事。 小说不写古代、不写现代,而写过去二十年到六十年的事,在英国十九世纪 四十年代左右很普遍。但萨克雷独能利用这一段时间的距离,使他对过去的 年代仿佛居高临远似的看到一个全貌。他看事情总看到变迁发展,不停留在 一个阶段上。他从一个人的得失成败看到他一生的全貌;从祖孙三代人物、 前后二十年的变迁写出一部分社会、一段时代的面貌,给予一个总评价。我 们看着利蓓加从未见世面的姑娘变成几经沧桑的老奸巨猾;爱米丽亚从天真 女孩子变为饱经忧患的中年妇人;痴心的都宾渐渐心灰;一心信赖老婆的罗
登对老婆渐渐识破。成功的老奥斯本、失败的老赛特笠,他们烦扰苦恼了一 辈子,都无声无息的死了。下代的小奥斯本和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一样自私; 下代的小罗登承袭了他父亲没有到手的爵位和产业;他们将继续在《名利场》 上活跃。我们可以引用萨克雷自己的话:“时间象苍老的、冷静的讽刺家, 他那忧郁的微笑仿佛在说:‘人类啊,看看你们追求的东西多么无聊,你们 追求那些东西的人也多么无聊’”①。萨克雷就像这位时间老人似的对小说
里所描写的那个社会、那个时代点头叹息。 萨克雷最称赏菲尔丁《汤姆·琼斯》(Tom Jones)的结构②,可是《名
利场》里并不讲究结构。他写的不是一桩故事,也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 幅社会的全景,不能要求像《汤姆·琼斯》那样的结构③。萨克雷说,他虚
构的人物往往自由行动,不听他的安排,他只能随着他们④。又说,他虚构
的人物好像梦里的人,他们说的话简直是自己从来没想到的⑤。又说,他不
知道自己的故事是哪儿来的;里面形容的人物他从没看见过,他们的对话他 从没听见过⑥。萨克雷和狄更斯的小说都是分期在杂志上发表的,可是萨克
雷不像狄更斯那样预先把故事全盘仔细的计划⑦,萨克雷写完这一期,再筹
划下一期;他的故事先有部分,然后合成整个⑧。他只选定几个主要的角色,
对他们的身世大概有个谱儿,就随他们自由行动①。譬如《名利场》快要给
束的时候,有人问萨克雷故事怎样收场,他回信说:“我上星期碰到罗登夫 人??”如此这般,随笔诌了许多事,大致情况后来写进小说里去②。又如
他起初准备叫爱米丽亚由苦痛的熬炼、宗教的启示,渐渐脱出狭小的自我,
能够虚怀爱人③。但是萨克雷改变了他当初的意图④,爱米丽亚到小说后部
还依然故我,并没有听萨克雷的安排。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他不愿用自己的 布局限制他虚构的人物自由活动,或干扰故事的自然发展。他叙事围绕着利 蓓加和爱米丽亚两人的身世,两条线索有时交错,有时平行,互相陪衬对比。 爱米丽亚苦难的时候利蓓加正得意,利蓓加倒霉的时候爱米丽亚在交运。这 是大致的安排。不过逐期发表的每个部分里结构很严密妥帖,一桩桩故事都 有统一性。譬如第一、二期写利蓓加想嫁乔斯,枉费心计,第三、四期写她 笼络罗登,和他私下结婚,不料毕脱从男爵会向她求婚,她一番苦心,只替 自己堵塞了富贵的门路。萨克雷总把最精警的部分放在每期结尾,仿佛对读 者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例如乔治出征前和爱米丽亚重归 和好;乔治战死疆场,爱米丽亚还在为他祈祷;罗登发现利蓓加对自己不忠 实等等⑤。他叙述的一桩桩故事都很完整,富有戏剧性,充满了对人生的讽
刺。但是整部小说冗长散漫,有些沉闷的部分。
萨克雷刻意描写真实,却难免当时社会的限制。维多利亚社会所不容正 视的一切,他不能明写,只好暗示。所以他叹恨不能象菲尔丁写《汤姆·琼 斯》那样真实①。他在这部小说里写到男女私情,只隐隐约约,让读者会意
②。譬如利蓓加和乔治的关系只说相约私奔,利蓓加和斯丹恩勋爵的关系只
写到斯丹恩吻利蓓加的手。如果把萨克雷和法国现实主义小说家巴尔扎克、 福楼拜等相比较,就可以看出他们在描写真实的程度上、选择细节的标准上 有极大的区别。
萨克雷和菲尔丁一样,喜欢夹叙夹议,像希腊悲剧里的合唱队,时时现 身说法对人物和故事作一番批评。作家露面发议论会打断故事,引起读者嫌 厌。不过这也看发议论的艺术如何。《名利场》这部小说是作者以说书先生 的姿态向读者叙述的;他以《名利场》里的个中人身份讲他本人熟悉的事,
口吻亲切随便,所以叙事里搀入议论也很自然。萨克雷在序文里说:“这场 表演??四面点着作者自己的蜡烛”,他的议论就是台上点的蜡烛。他那批 判的目光照明了台上的把戏,他的同情和悲悯笼罩着整个舞台。因此很有人 为他的夹叙夹议作辩护③。但是萨克雷的议论有时流于平凡罗嗦,在他的小
说里就仿佛“光滑的明镜上着了些霉暗的斑点”④。还有一层,他穿插进去
的议论有时和他正文里的描写并不协调。他对爱米丽亚口口声声的赞美,就 在批评她没头脑、虚荣、自私的时候,口吻间还含蕴着爱怜袒护。我们从他 的自白里知道,爱米丽亚这个人物大部分代表他那位“可怜”的妻子依莎贝 拉①,在爱米丽亚身上寄托着他的悲哀和怜悯;他在议论的时候抒写这种情
感原是极自然的事,但是他议论里的空言赞美和他故事里的具体刻画不大融 洽,弄得读者摸不透他对爱米丽亚究竟是爱、是憎、是赞扬、是讽刺②。有
的读者以为作者这般赞美的人物准是他的理想人物,可是按他的描写,这个 人物只是个平庸脆弱的女人。是作者的理想不高呢?还是没把理想体现成功 呢?读者对爱米丽亚的不满就变为对作者的不满了③。
萨克雷善于叙事,写来生动有趣,富于幽默。他的对话口角宛然,恰配 身份。他文笔轻快,好像写来全不费劲,其实却经过细心琢磨。因此即使在 小说不甚精警的部分,读者也能很流利的阅读下去。《名利场》很能引人入 胜。但是读毕这部小说,读者往往觉得郁闷、失望。这恰是作者的意图。他 悦:我要故事在结束时叫每个人都不满意、不快活——我们对于自己的故事 以及一切故事都应当这样感觉④。他要我们正视真实的情况而感到不满,这
样来启人深思、促人改善。
《名利场》在英国文学史上有重要的地位。萨克雷用许许多多真实的细 节,具体描摹出一个社会的横切面和一个时代的片断,在那时候只有法国的 斯汤达和巴尔扎克用过这种笔法,英国小说史上他还是个草创者⑤。他为了
描写真实,在写《名利场》时打破了许多写小说的常规。这部小说,可以说
在英国现实主义小说的发展史上开辟了新的境地。
杨绛 一九五九年
第一章 契息克林荫道
当时我们这世纪指刚开始了十几年。在六月里的一天早上,天气晴朗,契 息克林荫道上平克顿女子学校的大铁门前面来了一辆宽敞的私人马车。拉车 的两匹肥马套着雪亮的马具。肥胖的车夫戴了假头发和三角帽于,赶车子的 速度不过一小时四哩。胖子车夫的旁边坐着一个当差的黑人,马车在女学堂 发光的铜牌子前面一停下来,他就伸开一双罗圈腿,走下来按铃。这所气象 森严的旧房子是砖砌的,窗口很窄,黑人一按铃,就有二十来个小姑娘从窗 口探出头来。连那好性子的吉米玛·平克顿小姐也给引出来了。眼睛尖点儿 的人准能看见她在自己客厅的窗户前面,她的红鼻子恰好凑在那一盆盆的拢 牛儿花上面。
吉米玛小姐说:“姐姐,赛特笠太太的马车来了。那个叫三菩的黑佣人 刚刚按过铃。马车夫还穿了新的红背心呢。”
“赛特笠小姐离校以前的必要手续办好没有,吉米玛小姐?”说话的是 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士,也就是平克顿小姐本人。她算得上海默斯密士这一带 地方的赛米拉米斯传,又是约翰逊博士塞的朋友,并且经常和夏博恩太太夏通 信。
吉米玛小姐答道:“女孩子们清早四点钟就起来帮她理箱子了,姐姐。
我们还给她扎了一捆花儿。” “妹妹,用字文雅点儿,说一束花。”
“好的。这一簇花儿大得像个草堆儿。我还包了两瓶子丁香花露 g 送给
赛特笠太太, 连方子都在爱米丽亚箱子里。”“吉米玛小姐,我想你已经把 赛特笠小姐的费用单子抄出来了。这就是吗?很好,共是九十三镑四先令。 请你在信封上写上约翰·赛特笠先生的名字,把我写给他太太的信也封进 去。”
在吉米玛小姐看起来,她姐姐亲笔签字的信和皇帝的上谕一般神圣。平
克顿小姐难得写信给家长;只限于学生离校,或是结婚,或是像有一回那可 怜的白却小姐害猩红热死掉的时候,她才亲自动手。吉米玛小姐觉得她姐姐 那一回通知信里的句子又虔诚又动听。世界上如果还有能够使白却太太略抒 悲怀的东西,那一定就是这封信了。
这一回,平克顿小姐的信是这样的:
契息克林荫道 一八一 一年六月十五日 夫人——爱米丽亚·赛特笠小姐在林荫道已经修毕六年,此后尽堪在府上风雅高尚的环境
中占一个与她身份相称的地位,我因此感到万分的荣幸和欣喜。英国大家闺秀所特有的品德, 在她家世和地位上所应有的才学,温良的赛特笠小姐已经具备。她学习勤勉,性情和顺,博得
指 十九世纪。
传 说是巴比伦古国的皇后,她的丈夫尼纳斯死后由她当国(也有说丈夫是她谋死的),文治武功都很显赫, 曾建立许多城池。
塞 谬尔· 约翰逊(samueI Johnson,1709 一 84),十八世纪英国文坛上的首脑人物,曾经独力编纂英文字 典。
夏 博恩太太(Hester Chapone,1727 一 1801),当时的女学究,有过几种著作。
g illy flower water,用来洗涤膏药遗留在皮肤上的污垢。
师长们的赞扬,而且她为人温柔可亲,因此校内无论长幼,一致喜爱她。 在音乐、舞蹈、拼法以及刺绣缝纫方面,她的造诣一定能副亲友的期望。可惜她对于地理
的知识还多欠缺。同时我希望您在今后三年之中,督促她每天使用背板当四小时,不可间断。这 样才能使她的举止风度端雅稳重,合乎上流女子的身份。
赛特笠小姐对于宗教道德的见解非常正确,不愧为本校的学生(本校曾承伟大的字汇学家 指光临参观,又承杰出的夏博恩夫人多方资助)。爱米丽亚小姐离开林荫道时,同窗的眷念,校 长的关注,也将随她而去。夫人,我十分荣幸,能自称为您的谦卑感恩的仆人。
巴巴拉·平克顿
附言 夏泼小姐准备和赛特笠小姐一同来府。夏泼小姐在勒塞尔广场盘桓的时间不宜超过十 天。雇用她的是显要的世家,希望她在最短时间内开始工作。
信写完之后,平克顿小姐在一本约翰逊字典的空白页上写了她自己的和 赛特笠小姐的名字。凡是学生离开林荫道,她从来不忘记把这本极有趣味的 著作相赠。书面上另外写上“已故塞谬尔·约翰逊博士于平克顿女校某毕业 生离开林荫道时的数行赠言”。这位威风凛凛的女人嘴边老是挂着字汇学家 的名字,原来他曾经来拜访过她一次,从此使她名利双收。
吉米玛小姐奉了她姐姐的命令,在柜子里抽出两本字典。平克顿小姐在
第一本里面题赠完毕,吉米玛小姐便带着迟疑不决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把第 二本也递给她。
平克顿小姐的脸色冷冰冰的非常可怕,问道:“这本给谁,吉米玛小姐?”
“给蓓基·夏泼,”吉米玛一面说,一面吓得索索抖,背过脸去不敢看 她姐姐,她那憔悴的脸儿和干枯的脖子都涨得通红——“给蓓基·夏泼,她 也要走了。”
平克顿小姐一字一顿的大声嚷道:“吉米玛小姐,你疯了吗?把字典仍
旧搁在柜子里,以后不准这么自作主张!” “姐姐,字典才值两先令九便士,可怜的蓓基拿不着字典,心里头岂不
难过呢?”
平克顿小姐答道:“立刻叫赛特笠小姐到我这儿来。”可怜的吉米玛小 姐不敢多嘴,慌慌张张的跑掉了。
赛特笠小姐的爸爸在伦敦做买卖,手里很有几个钱,而夏泼小姐不过在
学校里半教半读,平克顿小姐认为自己已经给了她不少好处,不必再在分手 的时候特别抬举她,送她字典。
一般说来,校长的信和墓志铭一样靠不住。不过偶然也有几个死人当得 起石匠刻在他们朽骨上的好话,真的是虔诚的教徒,慈爱的父母,孝顺的儿 女,尽职的丈夫,贤良的妻子,他们家里的人也真的哀思绵绵的追悼他们。 同样的,不论在男学校女学校,偶然也会有一两个学生当得起老师毫无私心 的称赞。爱米丽亚·赛特笠小姐就是这种难能可贵的好人。平克顿小姐夸奖 她的话,句句是真的。不但如此,她还有许多可爱的品质,不过这个自以为 了不起的、像智慧女神一样的老婆子因为地位不同,年龄悬殊,看不出来罢
当 时的人用背板来防止驼背。
指 塞谬尔·约翰逊博士。
了。
她的歌喉比得上百灵鸟,或者可说比得上别灵顿太太,她的舞艺不亚于 赫立斯白格或是巴利索脱这。她花儿绣得好,拼法准确得和字典不相上下。除 了这些不算,她心地厚道,性格温柔可疼,器量又大,为人又乐观,所以上 自智慧女神,下至可怜的洗碗小丫头,没一个人不爱她。那独眼的卖苹果女 人有个女儿,每星期到学校里来卖一次苹果,也爱她。二十四个同学里面, 倒有十二个是她的心腹朋友。连妒忌心最重的白立格小姐都不说她的坏话; 连自以为了不起的赛尔泰小姐(她是台克斯脱勋爵的孙女儿)也承认她的身 段不错。还有位有钱的施瓦滋小姐,是从圣·葛脱回来的半黑种,她那一头 头发卷得就像羊毛;爱米丽亚离校那天她哭得死去活来,校里的人只好请了 弗洛丝医生来,用嗅盐把她熏得半醉。平克顿小姐的感情是沉着而有节制的, 我们从她崇高的地位和她过人的德行上可以推想出来,可是吉米玛小姐就不 同,她想到要跟爱米丽亚分别,已经哼哼唧唧哭了好几回,若不是怕她姐姐 生气,准会像圣·葛脱的女财主一样(她付双倍的学杂费),老实不客气的 发起歇斯底里病来。可惜只有寄宿在校长家里的阔学生才有权利任性发泄哀 痛,老实的吉米玛工作多着呢,她得管账,做布丁,指挥佣人,留心碗盏瓷 器,还得 负责上上下下换洗缝补的事情。我们不必多提她了。从现在到世界 末日,我们也不见得再听得到她的消息。那镂花的大铁门一关上,她和她那 可怕的姐姐永远不会再到我们这小天地里来了。
我们以后还有好些机会和爱米丽亚见面,所以应该先介绍一下,让大家
知道她是个招人疼的小女孩儿。我们能够老是跟这么天真和气的人做伴,真 是好运气,因为不管在现实生活里面还是在小说里面——尤其在小说里面—
—可恶的坏蛋实在太多。她反正不是主角,所以我不必多形容她的外貌。不
瞒你说,我觉得她的鼻子不够长,脸蛋儿太红太圆,不大配做女主角。她脸 色红润,显得很健康,嘴角卷着甜迷迷的笑容,明亮的眼睛里闪闪发光,流 露出最真诚的快活,可惜她的眼睛里也常常装满了眼泪。因为她最爱哭。金 丝雀死了,老鼠给猫逮住了,或是小说里最无聊的结局,都能叫这小傻瓜伤 心。假如有硬心肠的人责骂了她,那就活该他们倒楣。连女神一般严厉的平 克顿小姐,骂过她一回之后,也没再骂第二回。在她看来,这种容易受感触 的性子,正和代数一样难捉摸,不过她居然叮嘱所有的教师,叫他们对赛特 笠小姐特别温和,因为粗暴的手段对她只有害处。
赛特笠小姐既爱哭又爱笑,所以到了动身的一天不知怎么才好。她喜欢
回家,又舍不得离校。没爹娘的罗拉·马丁连着三天像小狗似的跟在她后面。 她至少收了十四份礼物,当然也得照样回十四份,还得郑重其事的答应十四 个朋友每星期写信给她们。赛尔泰小姐(顺便告诉你一声,她穿得很寒酸) 说道:“你写给我的信,叫我祖父台克斯脱勋爵转给我得了。”施瓦滋小姐 说:“别计较邮费,天天写信给我吧,宝贝儿。”这位头发活像羊毛的小姐 感情容易冲动,可是器量大,待人也亲热。小孤儿罗拉·马丁(她刚会写圆 滚滚的大字)拉着朋友的手,呆柯柯的瞧着她说:“爱米丽亚,我写信给你 的时候,就叫你妈妈。”琼斯琼在他的俱乐部里看这本书看到这些细节,一定 会骂它们琐碎、无聊,全是废话,而且异乎寻常的肉麻。我想像得出琼斯的
这 几个都是当时有名气的歌唱家和舞蹈家。
琼 斯是个普通的名字,这里代表随便什么张三李四。
样子,他刚吃过羊肉,喝了半品脱的酒,脸上红喷喷的,拿起笔来在“无聊” “废话”等字样底下画了道儿,另外加上几句,说他的批评“很准确”。他 本来是个高人一等的天才,不论在小说里在生活中,只赏识大刀阔斧、英雄 好汉的事迹,所以我这里先警告他,请他走开。
好了,言归正传。三菩把赛特笠小姐的花儿、礼物、箱子和帽盒子安放 在车子上。行李里面还有一只饱经风霜、又旧又小的牛皮箱,上面整整齐齐 的钉着夏泼小姐的名片,三菩嘻皮扯脸的把箱子递给车夫,车夫也嗤笑着把 它装在车子上。这样,分手的时候便到了。平克顿小姐对她学生扬扬洒洒的 训了一篇话,就此减轻了爱米丽亚的离愁。倒并不是平克顿小姐的临别赠言 使她想得通丢得开,因此心平气和,镇静下来,却是因为她说的全是一派门 面话,又长又闷,听得人难受。而且赛特笠小姐很怕校长,不敢在她面前为 着个人的烦恼流眼泪。那天像家长来校的时候一般隆重,特地在客厅里摆了 一个香草子蛋糕和一瓶酒。大家吃过点心,赛特笠小姐便准备动身。
那时一个没人理会的姑娘从楼上下来,自己提着纸盒子。吉米玛小姐对 她说道:“蓓基,你该到里边去跟平克顿小姐告辞一声。”
“我想这是免不了的,”夏泼小姐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吉米 玛小姐瞧 着直觉得诧异。吉米玛敲敲门,平克顿小姐说了声请进,夏泼小姐便满不在 乎走到屋里,用完美的法文说道:“小姐,我来跟您告别。”
平克顿小姐是不懂法文的,她只会指挥懂法文的人。当下她咬着嘴唇忍
下这口气,高高的扬着脸——她的鼻子是罗马式的,头上还包着一大块缠头 布,看上去着实令人敬畏——她扬着脸说道:“夏泼小姐,早上好!”海默 斯密士区里的赛米拉米斯一面说话,一面把手一挥,一则表示和夏泼小姐告 别,二则特地伸出一个手指头,好给夏泼小姐一个机会和她握手。
夏泼小姐交叉着手,冷冷的笑着鞠了一个躬,表示不希罕校长赏给她的
面子。赛米拉米斯大怒,把个脸高高扬起。在这一刹那间,这一老一少已经 交过锋,而吃亏的竟是那老的。她搂着爱米丽亚说:“求老天保佑你,孩子,” 一面说,一面从爱米丽亚肩头上对夏泼小姐恶狠狠的瞪眼。吉米玛小姐心里 害怕,赶快拉着夏泼小姐出来,口里说:“来吧,蓓基。”在我们的故事里, 这客厅的门从此关上,再也不开了。
接着是楼下告别时的忙乱,当时的情形真是难以言语形容。过道里挤满
了人,所有的佣人,所有的好朋友,所有的同学,还有刚刚到达的跳舞先生, 大家扭在一起,拥抱着,亲吻着,啼哭着。寄宿在校长家里的施瓦滋小姐在 房间里发歇斯底里病,一声声的叫唤。这种种,实在没人能够描写,软心肠 的人也不忍多看的。拥抱完毕之后,大家便分手了——我该说,赛特笠小姐 和她的朋友们便分手了。夏泼小姐在几分钟之前已经静静的坐进了马车,没 有人因为舍不得她而流过一滴眼泪。
弯腿的三菩啪的一声替他哭哭啼啼的小姐关好了车门,自己一纵身跳在 马车后面站好,这当儿吉米玛小姐拿着一个小包冲到门口叫道:“等一等!” 她对爱米丽亚说:“亲爱的,这儿有儿块夹心面包,回头你们肚子饿了好吃。 蓓基,蓓基·夏泼,这本书给你,我姐姐把这给——我的意思是我把这—— 约翰逊的字典——你不能不拿字典就走。再见了!车夫,赶车吧!求天保佑 你们!”
这忠厚的人儿情不自禁,转身回到花园里面。哪知道马车刚动身,夏泼 小姐的苍白脸儿便从窗口伸出来。她竟然老实不客气的把字典扔在花园里
面。
吉米玛吓得差点儿晕过去,说道:“嗳哟,我从来没有——好大的胆子
——”她的感情起伏得太利害,因此两句话都没有说完。马车走了,大铁门 关上了;里面打起铃子准备上跳舞课。两个女孩子从此开始做人。再见吧, 契息克林荫道!
第二章 夏泼小姐和赛特笠小姐准备作战
我们在前一章里已经提到夏泼小姐勇敢的行为。她眼看着字典飞过小花 园的甬道掉在吉米玛小姐脚下,把她吓了一大跳,自己的脸上才浮起一丝儿 笑意。只是这笑容比起方才恶狠狠铁青的脸色来,也好看不了多少。她出了 气心里舒畅,往后一靠,说道:“字典打发掉了,谢天谢地,总算出了契息 克!”
赛特笠小姐看见这样大胆的行为,差不多跟吉米玛一样吃惊。你想,她 刚刚跨出校门一分钟,六年来受的教诲,哪里能在这么短短的一刹那给忘掉 呢?真的,小时候受的惊吓,有些人一辈子都记得。举例来说,我认识一位 六十八岁的老先生,一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非常激动的对我说:“昨儿 晚上我梦见雷恩博士雷给我吃了一顿鞭子。”他的想像一晚上的工夫就把他带 到五十五年以前的境界里去;他活到六十八岁,可是在他心底里,雷恩博士 和他的棍子还像他十三岁的时候一样可怕。倘若雷恩博士先生真人出现,手 里拿着大棍子,对六十八岁的老头儿厉声喝道:“孩子,把裤子脱下来!” 你想会有什么结果?所以难怪赛特笠小姐看见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觉得害 怕。
半晌,她才说出话来道:“利蓓加,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利蓓加笑道:“怎么?你以为平克顿小姐还会走出来把我关到黑屋子里 去不成?”
“当然不会。可是——”
夏泼小姐恨恨的说道:“我恨透了这整个儿的学校。但愿我一辈子也别 再看见它。我恨不得叫它沉到泰晤士河里去。倘若平克顿小姐掉在河里,我 也不高兴捞她起来。我才不干呢!哈!我就爱看她在水里泡着,头上包着包 头布,后面拖着个大裙子,鼻子像个小船尖似的浮在水面上。”
赛特笠小姐嚷道:“别说了!”
利蓓加笑道:“怎么?黑人会搬嘴吗?他尽不妨回去告诉平克顿小姐, 说我恨她恨得入骨。我巴不得他回去搬嘴,巴不得叫老太婆知道我的利害。 两年来她侮辱我、虐待我,厨房里的佣人过的日子还比我强些呢。除了你, 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朋友,也没人对我说过一句好话。我得伺候低班的小姑娘, 又得跟小姐们说法文,说得我一想起自己的语言就头痛。可是跟平克顿小姐 说法文才好玩儿,你说对不对?她一个字都不懂,可是又要装面子不肯承认 自己不懂。我想这就是她让我离开学校的原因。真得感谢上天,法文真有用 啊!法国万岁!皇帝陛下万岁!波那巴皇万岁!”
赛特笠小姐叫道:“哎哟,利蓓加!利蓓加!怎么说这样岂有此理的话? 你的心思怎么这样毒,干吗老想报复呢?你的胆子可太大了。”利蓓加方才 说的话真是亵渎神明,因为当时在英国,“波那巴万岁”和“魔鬼万岁”并 没有什么分别。
利蓓加小姐回答道:“爱报复的心思也许毒,可是也很自然。我可不是 天使。”说句老实话,她的确不是天使。
雷 恩(Mathew Raine,1760 一 1811),1791 年起在萨克雷的母校查持豪斯公立学校(Charter House)任校
长。
皇 帝和波那巴都指拿破仑。
在这三言两语之中(当时马车正在懒懒地沿着河边走)夏泼小姐两次感 谢上苍,第一次因为老天帮她离开了她厌恶的人,第二次因为老天帮她叫冤 家狼狈得走投无路。她虽然虔诚,可是为了这样的原因赞美上帝,未免太刻 薄了。显见得她不是个心地忠厚、胸襟宽大的人。原来利蓓加心地并不忠厚, 胸襟也并不宽大。这小姑娘满腹牢骚,埋怨世上人亏待她。我觉得一个人如 果遭到大家嫌弃,多半是自己不好。这世界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可以在里 面看见自己的影子。你对它皱眉,它还给你一副尖酸的嘴脸。你对着它笑, 跟着它乐,它就是个高兴和善的伴侣;所以年轻人必须在这两条道路里面自 己选择。我确实知道,就算世上人不肯照顾夏泼小姐,她自己也没有为别人 出过力。而 且我们不能指望学校里二十四个小姑娘都像本书的女主角赛特笠 小姐一样好心肠(我们挑她做主角就是因为她脾气最好,要不然施瓦滋小姐、 克仑浦小姐、霍泼金小姐,不是一样合格吗?)。我刚才说,我们不能指望 人人都像爱米丽亚·赛特笠小姐那样温厚谦逊;她想尽方法和利蓓加的硬心 肠和坏脾气搏斗,时常好言好语安慰她,不断的帮助她。利蓓加虽然把一切 人当作冤家,和爱米丽亚总算交了个朋友。
夏泼小姐的父亲是个画家,在平克顿女学校教过图画。他是个聪明人, 谈吐非常凤趣,可是不肯用苦功。他老是东借西挪,又喜欢上酒店喝酒,喝 醉之后,回家打老婆女儿。第二天带着头痛发牢骚,抱怨世人不能赏识他的 才华。他痛骂同行的画家都是糊涂虫,说的话不但尖刻,而且有时候很有道 理。他住在苏霍,远近一里以内都欠了账,觉得养活自己实在不容易,便想 改善环境,娶了一个唱歌剧的法国女人。夏泼小姐从来不肯提起她妈妈的下 贱行业,只说外婆家盎脱勒夏是加斯各内地方的名门望族,谈起来觉得很得 意。说来奇怪,这位小姐后来渐渐阔气,她祖宗的地位也便跟着上升,门庭 一天比一天显赫。
利蓓加的母亲不知在哪里受过一些教育,因此女儿说的法文不但准确,
而且是巴黎口音,当时的人认为这是难得的才具。平克顿小姐向来顺着时下 的风气行事,便雇用了她。她母亲早死,父亲觉得自己的酒癫症已经是第三 次复发,不见得有救,写了一封又豪放又动人的遗书向平克顿小姐托孤。他 死后两个地保在他尸首前面吵了一架,才算给他下了葬。他利蓓加到契息克的 时候只有十七岁,在学校里半教半读。在前面已经说过,她的责任就是对学 生们说法文,而她的权利呢,除了免缴一切费用之外,一年还有几个基尼收 入,并且能够从学校里教书的先生那里学到一鳞半爪的知识。
她身量瘦小,脸色苍白,头发是淡黄色的。她惯常低眉垂目,抬起眼来
看人的时候,眼睛显得很特别,不但大,而且动人。契息克的弗拉活丢牧师 手下有一个副牧师,名叫克里斯泼,刚从牛津大学毕业,竟因此爱上了她。 夏泼小姐的眼风穿过契息克教堂,从学校的包座直射到牧师的讲台上,一下 子就把克里斯泼牧师结果了。这昏了头的小伙子曾经由他妈妈介绍给平克顿 小姐,偶然也到她学校里去喝喝茶。他托那个独眼的卖苹果女人给他传递情 书,被人发现,信里面的话简直等于向夏泼小姐求婚。克里斯泼太太得到消 息,连忙从勃克里登赶来,立刻把她的宝贝儿子带走。平克顿小姐想到自己 的鸽笼里藏了一只老鹰,不由得心慌意乱,若不是有约在先,真想把她赶走。 那女孩子竭力辩白,说她只在平克顿小姐监视之下和克里泼斯先生在茶会上
他 的债主不止一个,所以两个地保代表两处的债权人来没收他的财产。
见过两面,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她虽然这么说,平克顿小姐仍旧将信将疑。 利蓓加·夏泼在学校里许多又高又大、跳跳蹦蹦的同学旁边,好像还没 有长大成人。其实贫穷的生活已经使她养成阴沉沉的脾气,比同年的孩子懂 事得多。她常常和逼债的人打交道,想法子打发他们回去。她有本领甜言蜜 语的哄得那些做买卖的回心转意,再让她赊一顿饭吃。她爸爸见她机灵,十 分得意,时常让她和自己一起坐着听他那些粗野的朋友聊天,可惜他们说的 多半是姑娘们不该听的野话。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孩子,从八岁起就是成
年妇人了。唉!平克顿小姐为什么让这么凶恶的鸟儿住在她的笼子里呢? 事情是这样的,每逢利蓓加的父亲带她到契息克去,她就装出天真烂漫
的样子。她这出戏串得非常成功,老太太真心以为她是天下最驯良的小女孩 儿。利蓓加给安排到平克顿女学校去的前一年,刚好十六岁,平克顿小姐正 色送给她一个洋娃娃,还对她说了一篇正经话儿,——我得解释一句,这个 洋娃娃原来是斯温德尔小姐的,她在上课的时候偷愉的抱着它玩,就给充了 公。到晚上宴会完毕(那天开演讲会,所有的先生都有请帖),父女两个一 路打着哈哈走回家去。利蓓加擅于摹仿别人的谈吐举止,经过她一番讽刺形 容,洋娃娃便成了平克顿小姐的化身,她自己看见了准会气死。蓓基常常和 它谈天;这场表演,在纽门街、杰勒街和艺术家汇集的圈子里,没有人不爱 看。年轻的画家们有时来找这位懒惰、潦倒、聪明、乐天的前辈,一块儿喝 搀水的杜松子酒,每回总要问利蓓加平克顿小姐在家不在家。可怜的平克顿 小姐!她真像劳伦斯劳先生和威斯特威院长一样有名呢!有一回利蓓加得到莫 大的宠幸,在契息克住过几天,回家的时候就把吉米玛也带来了。新的娃娃 就叫吉米小姐。这忠厚的好人儿给她的糕饼和糖浆够三个孩子吃的,临走还 送给她七先令。可是这女孩儿对吉米玛的感激压不住她喜欢嘲弄别人的本 性。吉米小姐没有得到她的怜悯,和姐姐一样做了牺牲。
她遭难之后,被带到林荫道去,算是有了家。学校里谨严的校规把她闷
得半死。在这儿,祈祷、吃饭、上课、散步,都有一定的时候,不能错了规 矩,这日子叫她怎么过得惯?她留恋从前在苏霍画室里自由自在的穷日子, 说不尽的愁闷。所有的人——连她自己在内——都以为她想念父亲,所以那 么悲伤。她住在阁楼上一间小屋里,女佣人们常常听见她晚上一面哭一面走 来走去。其实她哭泣的原因不是悲哀,倒是气恨。她本来没有多少虚情假意, 如今和别人不合群,所以只能想法子掩饰。她从小不和女人来往。她的父亲 虽然是个无赖,却有才华。利蓓加觉得他的谈吐比起现在女人堆里听到的说 长道短,不知有趣多少。女校长最爱空架子和虚面子;她妹妹脾气好得痴呆 混沌;年纪大些的学生喜欢说些无聊的闲话,讲讲人家的阴私;女教师们又 全是一丝不苟的老古板。这一切都同样叫她气闷。她的主要责任是管小学生。 按理说,听着小孩儿咭咭呱呱,倒也可以消愁解闷。无奈她天生缺少母性, 和孩子们混了两年,临走没有一个人舍不得她。只有对于温柔好心的爱米丽 亚·赛特笠,她还有点儿好感。不喜欢爱米丽亚的人究竟是不多的。
利蓓加看见她周围的小姐们那么福气,享受种种权利,说不出的眼红。 她批评一个学生说:“那女孩子好骄做!不过因为她祖父是伯爵罢了!”“瞧
劳 伦斯(Thomas Lawrence,1769─1830),英国肖像画家。
威 斯特(Benjamin West ,1738 一 1820),美国肖像画家,在 1792 年继有名的乔希亚·雷诺(JoShua Reynolds) 为皇家艺术学院的院长。
她们对那半黑种势利讨好的样儿!还不是为着她有成千累万的财产吗?就算 她有钱,我总比她聪明可爱一千倍。伯爵的孙女儿出身虽好,也不见得比我 有教养。可是这儿一个人都不睬我。我跟着爸爸的时候,那些男的只要能够 一黄昏陪着我,情愿丢了最热闹的宴会和跳舞会都不去呢!”她打定主意要 把自己从牢笼里解放出来,便着手行动,开始为自己的前途通盘计算起来。 她利用学校给她的便利发奋求学。音乐语文两科她本来精通,因此很快 的得到了当时上流小姐必须具备的知识。她不断的练琴;有一天,别的学生 都出去了,单留她一个人在学校里。有人听见她弹琴,那技巧非常高明。智 慧女神因此得了个聪明的主意。她叫夏泼小姐教低班学生弹琴,借此可以省
掉一个音乐教员。 女孩子一口拒绝。这是她第一次反抗,把威风凛凛的女校长吓了一跳。
利蓓加不客气的回答道:“我的责任是给小孩儿说法文,不是教她们音乐给 你省钱的。给我钱,我就教。”
智慧女神只能让步,当然从那天起就嫌了她。她说:“三十五年来,从 来没有人敢在我自己的学校里违抗我的命令,”(她这话说得并不过分)—
—“我这真是在胸口养了一条毒蛇。” 夏泼小姐答道:“毒蛇!真是胡说八道!”老太太大出意外,几乎晕过
去。夏泼小姐接下去说道:“我有用,你才收留我。咱们两个之间谈不到感
恩不感恩的话。我恨这地方,我愿意走。我在这儿,只做我份内的事,其余 什么都不干。”
老太太问她明白不明白对她说话的不是别人,是平克顿小姐。这话毫无
效力,利蓓加冲着她的脸笑起来。她笑得又恶毒又尖酸,女校长听了差点儿 抽筋。女孩子说道:“给我点儿钱,打发我走吧。要不,在贵族人家给我找 个位置当家庭教师也行,这两条路随你挑。只要你肯出力,这点儿事一定办 得到。”从此以后她们每拌一次嘴,她就回到老题目,说道:“给我找个事 情。反正咱们你恨我我嫌你。我愿意走。”
贤明的平克顿小姐的鼻子是罗马式的;她头上缠着包头布,身材又高又
大,很像个大兵。大家把她当公主娘娘似的奉承,没人敢违拗她。可是她远 不如那小学徒意志坚强,精力充沛,每次交锋的时候不但打她不赢,而且吓 她不倒。有一回她在大庭广众之前责备利蓓加,不料利蓓加也有对付的法子。 前面已经说过,她用法文回答,从此拆了那老婆子的台。平克顿小姐觉得利 蓓加是叛逆,是混蛋,是毒蛇,是捣乱份子;她要在学校里保持权威,非把 利蓓加清除出去不可。那时候毕脱·克劳莱爵士家里需要家庭教师,她竟然 举荐了夏泼小姐。虽说是毒蛇,又是捣蛋鬼,也顾不得了。她说:“夏泼小 姐多才多艺,造诣是极高的。虽然她对我本人礼貌稍有欠缺,不过她的品行 在其他方面无可指摘。若论智力才能,她确能为本校的教育制度增光。”
这么一写,女校长在良心上也没什么过不去了。她们两个人中间的契约 从此取消,小徒弟便恢复了自由。这里三言两语描写完毕的斗争,拖延了好 几个月呢。赛特笠小姐今年十七岁,准备停学回家。她和夏泼小姐感情很好
(智慧女神曾经说过:“这是爱米丽亚唯一使校长失望的一点”),邀请夏 泼小姐先到她家里去住一星期,然后再出去当教师。
两个姑娘从此开始做人。爱米丽亚觉得这世界五光十色,又新鲜,又有 趣,又美丽。利蓓加呢,却是有过些经验的了。老实告诉你吧,根据卖苹果 的露出来的口风,好像她和克里斯泼中间还有好些外面不知道的纠葛。那老
婆子说第一封信不是克里斯泼写的,他的那封不过是回信。听见这话的人, 又把这口供传给别人听。可是这件事的底细谁也不知道。这样说吧,就算利 蓓加不是开始做人,至少她是重新做人。
她们一程程行到开恩新恩关卡的时候,爱米丽亚虽然没有忘记者朋友, 已经擦干了眼泪。一个守卫军官看见她,说道:“喝!好个女孩子!”她听 了这话非常高兴,绯红了脸。马车到达勒塞尔广场之前,她说了不少话,谈 到进宫觐见的情形和年轻姑娘觐见时的服装,譬如说,裙子里是不是得撑个 箍,头上要不要戴洒过粉的假头发。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进宫,不过 市长开的跳舞会她是一定会有请帖的。到了自己门口,她扶着三菩下了马车, 跳跳蹦蹦的往里面跑。她的样子多快活,相貌多漂亮!偌大一个伦敦城里多 少个小姑娘,谁也比不过她。在这一点上,三菩和车夫的意见完全一样。她 的爹妈,还有家里所有的佣人,心里也这么想。佣人们站在厅上,笑眯眯的 躬着身子行礼,欢迎小姐回家。
不用说,她带着利蓓加参观家里每一间屋子,又打开抽屉把一样样东西 翻出来给她瞧。她的书、钢琴、衣服、项链、别针、花边,还有各种小玩意 儿,没有漏掉一样。她拿出一只璁玉戒指,一只水晶戒指,一件短条子花纹 的漂亮纱衣服,逼着利蓓加收下来。她说这件衣服她穿不下了,利蓓加穿上 一定合适。她私下决定求她妈妈允许,再送她一条白色细羊毛披肩。她哥哥 乔瑟夫·赛特笠不是刚从印度给她带了两条回来吗?正好留一条给利蓓加。 利蓓加看了乔瑟夫·赛特笠给妹妹买来的两块华丽的细羊毛披肩,说道: “有个哥哥真好啊!”这话说的入情入理。她自己爹娘早死,又没有亲友,
真是孤苦怜仃。软心肠的爱米丽亚听了这话立刻觉得她可怜。
爱米丽亚说道:“你并不孤苦伶仃。利蓓加,我永远做你的朋友,把你 当作自己的姊妹。真的!”
“唉,像你这样父母双全才好呢!他们又慈爱,又有钱,又疼你,你要
什么就有什么。他们对你那份儿知疼着热就比什么都宝贵。可怜我爸爸一样 东西也买不起,我统共只有两件衣服。而且你又有哥哥,亲爱的哥哥!你一 定非常爱他。”爱米丽亚听了笑起来。
“怎么?你不爱他?你不是说你爱所有的人吗?”
“我当然爱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乔瑟夫好像并不在乎我爱他不爱他。他离开家里十年,回家的时
候伸出两个手指头,算跟我拉手。他人也好,心也好,可是从来不睬我。我 想他爱他的烟斗比——”爱米丽亚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觉得不该说自己哥哥 的坏话。她加了一句道:“我小的时候他很疼我。他离家的时候我才五岁。” 利蓓加说:“他很有钱吧?听说在印度做大事的人都是财主。”
“我想他收入不少。” “你的嫂子大概很漂亮,为人一定也好,是不是?” 爱米丽亚又笑起来,说道:“唷,乔瑟夫还没结婚呢。”这件事她大概
早已跟利蓓加说过,可是这位小姐记不起来,赌神罚誓的说她一向以为爱米 丽亚有好几个侄儿侄女,现在听得说赛特笠先生还没有结婚,心里老大失望。 她说她最爱小孩爱米丽亚发现自己的朋友忽然变了个热心肠儿,有些奇怪便 道:“我还以为你在契息克管孩子管得腻死了呢。”像这样容易给人看穿的 谎话,夏泼小姐后来再也没说过。请你别忘了,这天真的小可怜儿只有十九
岁,骗人的艺术还没有成熟,正在摸索着创造经验呢!机灵的姑娘刚才问了 一连串的问题,翻译成她心底里的话,就是:“假如赛特笠先生又有钱又是 单身,我何不嫁了他呢?不错,我只能在这儿住两星期,可是不妨试一试啊!” 她私底下决定一试身手,这种精神真值得佩服。她对爱米丽亚加倍的疼爱; 把水晶项链戴上身以前,先凑在嘴边吻一下,起誓说她一辈子永远把它好好 保存起来。吃饭的铃子一响,她按照姑娘们的习惯,搂着爱米丽亚的腰,两 个人一起下楼。到了客厅门前,她激动得不敢进去,说道:“亲爱的,摸摸 我的心,瞧它跳得多利害!”
爱米丽亚答道:“我摸着跳得并不利害。进来吧。爸爸不会难为你的。”
第三章 利蓓加遇见了敌人
两个姑娘进门的时候,一个肥胖臃肿的人正在壁炉旁边看报。他穿着鹿 皮裤子,统上有流苏的靴子,围着好几条宽大的领巾,几乎直耸到鼻子;上 身是红条子的背心,苹果绿的外衣,上面的铁扣子差不多有半喀郎银元那么 大。这一套打扮,正是当年花花公子时行的晨装。他看见女孩子们进来,从 安乐椅里直跳起来,满面通红,恨不得把整个脸儿缩到领巾里面去。
爱米丽亚拉着他伸出来的两个指头摇了一下,笑道:“乔瑟夫,这儿没 有外人,只是你妹妹罢了。你知道吗,我回了家不走了。这位就是你听见我 说起的朋友,夏泼小姐。”
缩在领巾里面的头哆嗦得利害,开言道:“没有说起,从来没有说起! 我的意思是——听见你说起过的。天气冷得要死,小姐。”说完,他用尽力 气拨着火,其实当时正是六月中旬的天气。
利蓓加虽然是对爱米丽亚窃窃私语,可是声音很响。她说:“他长得很 漂亮。”
爱米丽亚答道:“是吗?让我来告诉他。” 夏泼小姐往后倒退了一步,怯生生的活像一头小鹿,口里说道:“宝贝
儿!你怎么也不准告诉他的!”她先前已经斯文腼腆的向那位先生行了个屈
膝礼,两眼一直羞羞涩涩瞧着地毯,居然能够看见他的相貌,真是稀罕事儿。 爱米丽亚对着拨火棒说道:“哥哥,多谢你送给我那么好看的披肩。披
肩真美,你说是不是,利蓓加?”
夏泼小姐翻起眼睛来向着天,眼光从地毯上直接移到烛台上,接口道 “唷!美极了!”
乔瑟夫气喘吁吁的把火棒火钳弄得一片响,一张黄脸皮红得不能再红。
他妹妹接着对他说道:“乔瑟夫,可惜我没有这么漂亮的礼物送给你。我在 学校里的时候给你绣了一副挺美的背带。”
做哥哥的认真着急起来,嚷嚷着说:“老天哪!爱米丽亚,你这是什么
意思?”老实的家伙说着话,一面用全身的力气扯住铃带子拉铃,把带子一 扯两截,越发觉得狼狈不堪,说道:“看老天的面子,给我出去看看我的便 车是不是在门口。我不能再等了。我非走不可了。我那马夫真该死!我非走 不可了。”
他们的爸爸刚好在这时候走进来。他是英国商人本色,手里颠着一把印
戳子,铧?铧?的响,他问道:“怎么了,爱米?” “乔瑟夫要我去瞧瞧他的——他的便车是不是在门口。爸爸,便车究竟
是怎么样的?”
老先生口角相当俏皮,答道:“便车就是一匹马拉的轿子。” 乔瑟夫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可巧和夏泼小姐四目相遇,他
仿佛给人打了一枪,突然停下来不响了。 “这位小姐就是你的朋友吗?夏泼小姐,我非常欢迎你来。看来你和爱
米两个准在跟乔瑟夫拌嘴,要不然怎么他想走呢?” 乔瑟夫说道:“爹,我答应我们公司里的保诺美今儿和他吃饭的。” “胡说!你不是跟你妈说过在家吃饭吗?”
“我穿的衣服不合适。” “你瞧他穿的多漂亮!到哪儿吃饭都行。对不对,夏泼小姐?”
他这么一说,夏泼小姐当然回头瞧着朋友,两个人一块儿格格的笑起来, 老头儿听了非常的得意。他看见自己的笑话说得很成功,便接连着说下去道: “在平克顿女子学校里面有这种鹿皮裤子没有?”
乔瑟夫嚷道:“老天爷!爸爸,你这是怎么说!” “嗳唷,这一下我可伤了他的心了。亲爱的赛特笠太太,我提起他的鹿
皮裤子,把他气坏了。不信你问夏泼小姐。乔瑟夫,来来来,跟夏泼小姐交 个朋友。咱们一块儿下去吃饭。”
“乔瑟夫,今儿的比劳一是配着你的胃口做的。你爸爸又从鱼市场带了一 条最好的比目鱼回来。”
“来吧,来吧,你陪着夏泼小姐下楼,我来招呼这两个年轻女的。”做 爸爸的说了这话,一手扶着太太,一手拉着女儿,兴高采烈的跟着下去。
利蓓加打定主意要收服这个肥大的花花公子,请各位太太小姐别怪她。 一般说来,娴静知礼的小姐少不得把物色丈夫这件工作交给妈妈去做,可是 夏泼小姐没有慈爱的母亲替她处理这么细致烦难的事儿,她自己不动手,谁 来代替呢?女孩儿们为什么要出入交际场所,还不是因为她们有崇高的志 向,愿意出嫁吗?她们为什么成群结队到温泉去?为什么连着好几个月每天 晚上跳舞直跳到早上五点钟?为什么孜孜不倦的弹钢琴练奏鸣曲?为什么肯 出一基尼一小时的学费,到时髦的唱歌先生那里学唱,而且一学就是四支歌 儿?胳膊长得美丽,胳膊时生得细巧的姑娘还学竖琴呢!她们为什么模仿古 代的箭手,戴着小绿帽子,插着鸟毛,还不是想射倒一个“合适”的青年公 子吗?做父母的也都是场面上的人,为什么肯卷起地毯,把屋子里翻腾得乱 七八糟,在一年的收入里面抽出五分之一来请客,开跳舞会,用冰冻的香槟 酒款待客人呢?难道是真心诚意的爱人类,大公无私的让年轻的一代跳舞作 乐吗?呸!他们要嫁女儿啊!忠厚的赛特笠太太是慈爱不过的,心里早已为 她的爱米丽亚定了二十来个计划。咱们亲爱的利蓓加,无倚无靠,比她朋友 更需要丈夫,自然更应该努力了。她的想像力本来就很丰富,又受过《天方 夜谈》和《哥特氏哥池理学》这两本书的熏陶,因此她问准了爱米丽 亚的哥 哥的确有钱,就给自己造了个灿烂辉煌的空中楼阁。那时她正在换衣服准备 下去吃饭,一面打扮,一面幻想自己是楼阁里的女主人;她还有个丈夫,不 过那时还没有见过,因此他的形态面貌是模模糊糊的。她仿佛看见自己重重 叠叠的穿戴了披肩、包头布和钻石项链,骑着大象去参拜蒙古大汗,大象的 步伐就配着《蓝胡子》歌剧《中进行曲的节奏。这如意算盘真像阿拉那斯加做 的梦《。除了年轻人,谁也看不见这般美丽的景象。女孩子们想入非非的从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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