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的日子,就会变成只为一块面包、只为了孩子,只为了住宅而过活; 在事业上——再没有你们的份了,两个人一块都完了!”
于是变得静寂无声。过了片刻,又听见巴威尔似乎比先前柔和的声 音了。
“这些念头,你最好全部放弃,安德烈。别使她觉得为难??” 安谧的夜。挂钟的钟摆清楚地摆出每秒的声音。
霍霍尔说: “心一半是在爱,一半是在恨,这算是心吗?嗳!”书页发出嚓嚓
的声响——准是巴威尔又重新读书了。母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下都 不敢动弹。她觉得霍霍尔怪可怜的,她想为他哭一场,但是她更可怜自 己的孩子,心里惦记着他:
“我可爱的孩子??” 霍霍尔突然问道: “那么,就别对她说了?”
“这样要好些。”巴威尔一字一顿地回答。 “咱们就这么办吧!”霍霍尔说。又过了几秒钟,他冷静而悲哀地
接着说: “巴沙!要是你自己碰到这种事情,你也要难受的??”“我已经
在难受了??”
风吹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时针和钟摆,很清楚地数着逝去的 时间。
“你不要笑我!”霍霍尔缓缓地说。
母亲将脸伏在枕头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第二天早上,母亲觉得安德烈更加矮小、更加可爱了。但是自己的
儿子仍是那样瘦,身子挺得笔直,一声也不响。以前,母亲总管霍霍尔
叫安德烈·奥尼西莫维奇,但是今天,却不知不觉地改口说: “安德留沙!你的皮靴该修补一下了,——不然会冻脚的!”“拿
到工钱,去买双新的!”他笑着答话。突然,把他那一只长胳膊放在了
母亲的肩上,问道: “大概,你就是我的亲妈吧?只是你不愿意向大家承认,因为我长
得太丑,是不是?”
她默默地在他手上拍着。她特别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是,怜 悯的感情,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满心的话说不出口。
9
工人区的人们,在纷纷谈论那些社会主义者散发的用蓝墨水书写的 传单。在这些传单里,语句愤怒地讲到了工厂的制度,也讲到了彼得堡 和南俄罗斯工人罢工的事情,并号召工人们团结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 斗争。
厂里挣钱很多的上了年纪的人们,都在那里痛骂:“这些暴徒!做 出这等事来,真该打耳光!”
于是,他们将传单送到工厂管理处去。年轻的人们都很热诚地在那 儿诵读。
“这是真话!” 绝大多数过于劳累而且对什么事一概都不关心的人,懒洋洋地说: “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这种事情做得到吗?”但是,传单却
使人很兴奋,要是一个礼拜看不到传单,大家便七嘴八舌地揣测说: “看样子他们不再印了??” 但是,礼拜一的早晨,传单又出现了,于是工人们私下里又轰动起
来。在酒店和工厂里,出现了几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不时地探 问、观察、查访,就这样,他们中有的是因为可疑的谨慎,有的是因为 过分地纠缠,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母亲心里明白,这场骚乱是她 儿子工作的结果。她看到人们都聚集在他的身边。为巴威尔的命运担忧, 也为他而骄傲,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有一天傍晚,玛丽亚·考尔松诺娃从外面敲打窗子。当母亲开开窗
户的时候,她凑过来大声说: “要当心啊,彼拉盖雅,宝贝们闹出事来了!今晚要来搜查你们、
马琴和维索夫希诃夫的家??”
玛丽亚厚实的嘴唇一张一合,肥大的鼻子哼哼哧哧地乱响,眼睛不 住地眨巴着,左顾右盼生怕街上有行人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 么都没有对你说过,也不要说我今天碰见过你——你听懂了吗?”
她立时就没影了。
母亲关上窗子,慢慢地坐在椅子上。但是,由于意识到危险正临近 她的儿子,她就又迅速地站了起来。她麻利地换了衣服,不知为什么用 围巾紧紧地包上了头,匆匆地跑到了菲佳·马琴的家里——马琴正在生 病,没有去上工。当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看书,一边用翘着大 拇指的左手摇动着他的右手。他一听这个消息,猝然跳起身来,脸色煞 白。
“果然来了??”他喃喃自语。 “怎么办?”符拉索娃用发抖的手抹着脸上的汗,问道。“等一等,
——不要害怕!”菲佳用他那只好着的手搔弄着自己的卷发。 “你不是自己先怕吧?”她吃惊地叫着。 “我怕?”他的脸涨红了,惶惑不安地带着微笑,他说:“对啦,
这些畜生??应该去告诉巴威尔一声。我这就差人去找他,你走吧,—
—没有关系的,大概总不至于打人吧?” 回到家里,她把所有的小册子都收拢在一块,捧在胸口前,在屋子
里来来回回走了许久,火炉里面,火炉下面,甚至盛着水的水桶里面,
她都仔细地看过了。她以为巴威尔一定会丢下手头的工作,立刻回家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走得疲倦起来,她就把书铺在厨房的凳子上,再坐 在书的上面。因为恐怕一站起来就被人发现,所以这样一直坐到巴威尔 和霍霍尔从厂里回来。
“你们知道了?”她还是坐在那里问。 “知道了!”巴威尔面带微笑地回答。“你害怕吗?” “害怕,真害怕!??” “不必害怕!”霍霍尔说。“光害怕是不顶事的。” “连茶炉都没有生!”巴威尔说。 母亲站起来,指着凳子上的书,难为情地解释道: “我一直没有敢离开这些书??” 儿子和霍霍尔一起笑了起来。这笑声叫她心强胆壮。 巴威尔挑了几本书,去院子里藏。 霍霍尔一边生火,一边说:
“半点可怕的都没有,妈妈,只是替那些干这种荒唐事的人感到可 耻。腰里挂了军刀,长筒皮靴上面装着马刺的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什 么地方都要翻到。不管是床底下,还是暖炉下,都要搜到的。假使有地 窖,便爬进地窖里去。阁楼上也要爬上去,在那儿如果碰着蜘蛛网,也 要乱叫一阵。这些家伙非常无聊,而且不知羞耻,所以才装出一副特别 凶狠的样子,对你大发脾气。这是下贱的行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有一 次他们到我家里翻腾得一塌糊涂,他们倒觉得有点狼狈,就那样屁也不 放地出去了。但是第二次来,终于把我抓去了,关进监牢里。我在那里 住了差不多四个月。我住在那里,有一天忽然来传呼,由兵士押着穿过 大街,问了些什么话。这些家伙都是傻子,所以胡乱地说几句,说完之 后,又叫兵士把我送回监牢里。总而言之,这样把我牵来牵去,总算对 得起他们的俸禄。后来放了出来,——这样就算完了。”“您一向都是 怎么说的来着?安德留沙!”母亲叫道。他跪在茶炉旁边正在专心地用 火筒吹火,这时候抬起紧张得发红的面孔,两手摸着胡子,问道:
“我是怎么说的?”
“您不是说谁都不曾侮辱过您??” 他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笑着说: “在世界上,真有没受过侮辱的人吗?我受得侮辱太多了,连生气
的劲儿都没有了。假使人们非这样不可,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屈辱的感
情对工作有影响,老把它放在心上——那就白白浪费了时间。现在,是 这样的人生!从前,我也是时常和人家生气,但过后仔细一想,——就 明白了——犯不上。人人都怕邻人打他,可是另一方面,却又在拚命地 想打邻人的耳光。现在就是这样的人生,妈妈!”
他的话静静地流淌着,把那种因等待搜查而产生的不安推到了远远 的一边,凸鼓的眼睛,光亮地含着微笑。他整个人虽说粗笨,其实内心 却非常灵活。
母亲叹了口气,温和地祝福他。 “愿上帝给你幸福!安德留沙!”
霍霍尔向茶炉走近一大步,又蹲下来,低声喃喃道:“给我幸福, 我当然不拒绝,但是要我去请求,——那我可不干!”
巴威尔从院子里回来,胸有成竹地说: “决不会发现的!”于是开始洗手。 洗了之后,他仔细地把手擦干净,对母亲说: “妈,假若你露出害怕的样子,那么他们就会想:这里一定藏着什
么东西,否则她不会那样发抖。你要明白,我们不干坏事,真理站在我 们这边,我们要一辈子为真理而努力——我们的罪,全在这里,有什么 可怕的呢?”
“巴沙?我不怕的!”她答应了。可是接着又犯愁地说了一句:“干 脆早一点来,也就算了!”
但是,这一晚没有来什么人。 第二天早上,她恐怕他们笑话她胆小,索性就自己先嘲笑起来: “真是自个先吓唬自个!”
10
就在这个不安之夜之后,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月的光景,他们终于来 了。
尼古拉·维索夫希诃夫也在巴威尔家里,他们和安德烈三个,正在 谈论自己的报纸的有关事情。时间已快到半夜了。母亲已经睡在床上, 正在似睡非睡的当口儿,她听见了忧虑的、很轻的声音。这时安德烈很 小心地走过厨房,轻轻地带好了门。在门洞里响起了铁桶的声响,门突 然敞开了——霍霍尔一步迈进厨房,高声地关照:
“有马刺的声音!” 母亲用抖动的手抓住衣服,从床上一跃而起,但是巴威尔从那边走
进来静静地说: “请睡着吧,——你是有病的人!” 从门洞里,可以听见摸索的声音。 巴威尔走近门边,用一只手推了推门问道: “是谁?”
从门口立时走进了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跟着又走进了一个,两个 宪兵把巴威尔逼着往后退,然后站在他的两旁,他只听见一声响亮而嘲 弄的话语。
“不是你们正等着的人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长着几根黑胡子的瘦高个子军官。 在母亲床边,来了本区的警察范加金,一只手举到帽檐上,另一只
手指着母亲的脸,装出毕恭毕敬的眼色说:
“这是他的母亲,大人!”接着向巴威尔扬扬手,补充说:“这是 他本人!”
“你是巴威尔·符拉索夫吗?”军官眯着眼睛问。等巴威尔默许点
头之后,他捻着唇髭说: “我现在要搜查你的屋子。老婆子,站起来!那里是谁?”他探头
看看屋里,蓦然向房门口迈进一步。
“你们姓什么?”他喊道。 从门洞里走出两个见证人——上了年纪的铸工特维里亚科夫和他的
房客,火夫雷宾,——一个魁梧而墨黑的农民。低沉地大声地说:
“你好,尼洛夫娜!” 她穿了衣服,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儿,低低地说: “这像什么话?深更半夜地跑来,——人家都睡了,他们来折
腾!??” 屋子显得狭小起来,不知怎的,屋子里面充满了皮鞋油的气味。两
个宪兵和本区的警官雷斯金,踏着很重的脚步,从搁板上把书搬下来, 将它们摆在军官面前的桌子上。另外两个人攥着拳头敲打墙壁,还朝椅 子下面探望,一个笨拙地爬在了暖炉上。——霍霍尔和维索夫希诃夫紧 紧地挨着站在角落里,尼古拉的麻脸上面,盖上一层红色的斑点。他那 双小小的灰色眼睛,不断地注视着军官。霍霍尔捻着自己的胡子,看见 母亲进来,带着微笑,亲切地对她点点头。
她尽力压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不像平常那样侧着身子走路,而是胸
脯向前倾着朝直走。——这使得她的身形增加了一种滑稽的、似乎装出 来的威严。她的脚步放得很重,但是眉毛还在那里颤抖??
军官用他那又白又长的细手指,飞快地抓起书籍,翻了几页,抖了 一抖,于是巧妙地运用着他的手把它掷到一边。书籍往往软绵绵地滑落 在地板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可以听见满身是汗的宪兵沉重地喘息,马 刺锵锵地响,有时发出低低的问话。
“这里查过了吗?” 母亲和巴威尔并排站在墙壁旁边,她学着儿子的姿式,也把双手交
叉在胸前,也盯着军官。她膝部以下都在发抖,干燥的云雾遮住了她的 眼睛。
沉默之中,突然暴发出尼古拉震耳欲聋般的喊声: “干吗要把书扔在地上?!” 母亲打了个激灵。特维里亚科夫好像被人打了一下后脑勺,脑袋晃
荡了一晃。雷宾吭呛地咳出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盯着尼古拉。 军官眯着眼睛,像钢针一样地朝那张一动也不动的麻脸上刺了一
眼。他的手指更加飞快地翻着书页。他总是好像不堪疼痛一般地张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是对他那疼痛喊出无力的憎恨的大声吼叫。 “兵士!”维索夫希诃夫又说,“给我拣起书来??”
所有的宪兵都向他转过身来,又转脸望望军官。军官则又抬起头来,
用穷追的目光扫视着尼古拉那粗壮的身体,拉着长长的鼻腔说: “哼??拾起来??” 一个宪兵弯下身子,斜着眼睛瞅着尼古拉,把散乱了的书籍拾了起
来。
“叫尼古拉别出声了!”母亲低声对巴威尔说。 他耸了耸肩膀。霍霍尔垂下了头。“这本圣经是谁读的?” “我!”巴威尔说。
“这些书都是谁的?”
“我的!”巴威尔回答。 “哼!”军官往椅背上一靠,说道。他把细长的手指攥得发出脆响,
把两脚伸在桌子底下,一面捋着胡子,一边向尼古拉问:“你就是那个
安德烈·那霍德卡吗?” “是我。”尼古拉走上前去回答。霍霍尔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肩膀,
把他推到后面。
“不是他!我是安德烈!??” 军官举起手来,用他的细指头吓唬维索夫希诃夫说:“叫你知道知
道我的厉害!” 他开始翻弄自己的文件。
明净的月亮,用它没有灵魂的眼睛,远远地望着窗子里面。有人在 窗外慢慢地走过,响起了踏雪的脚步声。
“那霍德卡,你受过政治犯罪的审问吗?”军官问。“在罗斯托夫 受过,在萨拉托夫也受过,??,但是那地方的宪兵是用尊称‘您’称 呼我的??”
军官眨着右眼,用手擦察它,于是露出了细小的牙齿,说道:“那 霍德卡,您,问的正是您,可知道在工厂里散发违禁传单的下流东西是
谁吗?” 霍霍尔身子摇晃一下,满脸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时候又
听见尼古拉的那种焦躁的声音: “我们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这种下流的东西??” 忽然就沉默下来,每个人都这时缄口不语。 母亲脸上的伤疤发白,右边的眉毛吊着。雷宾的黑色胡须奇怪地抖
动起来;他垂下眼睛,用手指慢慢整理胡须。“把这个畜生带走!”军 官命令道。两个宪兵抓了尼古拉的肩膀,凶暴地把他往厨房里拖。他用 力把两脚撑在地板上不动,高声叫喊道:
“等一等??我要穿衣服!” 警官从院子里过来,向军官说: “一切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哼,自然喽!”军官带着苦笑地讥嘲道。“有一位老手在这里 呀??”
母亲听见了他的那种脆弱而颤动的破锣似的声音,恐怖地盯着他黄 色的脸,她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出,他就是对百姓满怀贵族老爷式的侮辱 的、毫无同情心的敌人。她因为不常碰见这种人物,所以几乎忘记了世 界上还有这种人。
“啊,原来就是惊动了这些人!”母亲暗自琢磨。
“私生子,安德烈·奥尼西莫夫·那霍德卡先生!现在要逮捕您!” “为什么?”霍霍尔格外镇静地问。 “等以后跟你说吧!”军官用一种恶意的礼貌回答,又扭过身来向
符拉索娃问道:“你识字吗?”
“不识字!”巴威尔回答。 “我不是问你!”军官严厉地说,又接着问道:“老婆子,回答!” 母亲对这个人油然而生厌恶,忽地,像是跳到了冰水里面,浑身直
打冷战,她挺直了身子,他的伤痕变成了紫色,眉毛垂得很低。
“别喊得这么响!”她对他伸直手,说道。“你还年轻,没吃过什 么苦??”
“妈,冷静点!”巴威尔阻止她。
“等等,巴威尔!”母亲向桌子那走去,边走边喊,“你为什么要 抓人?”“这与你无关,——住口!”军官站起来吼了一声。“把逮捕 的维索夫希诃夫带过来!”
军官拿起一张什么文件,凑到眼前,开始诵读。 尼古拉被带过来了。 “脱帽!”军官停止了诵读,大声呵责。
雷宾走到符拉索娃身边,碰碰她的肩膀,低声安慰说:“别着急, 老妈妈??”
“他们抓着我的手,我怎么脱帽?”尼古拉的嗓门很高,压过了诵 读罪状记录的声音。
军官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在这上签字!”
母亲看到他们在记录上签字,她的激奋消失了,心沉甸甸的,眼睛 里涌出屈辱和无力的泪水。在二十年的婚后的日子里,她没有一天不流
着这种眼泪,但最近几年,她好像已经忘却了这种眼泪的辛酸滋味。 军官朝她瞪着眼,嫌弃地皱起满脸的皱纹,挖苦道:“老太太!您
哭得太早了!当心您以后眼泪怕是不够呢?”她又气恨起来,冲着他抢 白道:
“做母亲的眼泪是不会不够的,决不会不够!要是您也有母亲,—
—那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军官很快地把文件放进一个簇新的、带有一个很亮的锁钮的皮包
里。
“开步走!”他发出了口令。 “再见,安德烈!再见,尼古拉!”巴威尔和朋友们握着手,温和
地低声道别。 “这真是再见呢!”军官嘲笑着重复了一遍。
维索夫希诃夫沉重地哼了一声,他的粗脖子涨得通红,眼里闪动着 仇恨的火花。霍霍尔很坦然地笑着,一边点头一边和母亲说了句什么话, 于是母亲画着十字,也开口说:
“上帝是照顾好人的??” 穿灰色军大衣的人们走到门洞里,发出马刺的响声,然后就都消失
了。雷宾最后一个走出去,他用那双很专注的黑眼朝巴威尔望了望,若
有所思地说道: “那么,再见吧!”
他不停地从胡须间发出咳嗽声,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巴威尔反背
着两手,迈过地上零乱的书籍和衣物,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过了一会, 他阴郁地说道:
“你看见了吧,——这弄成什么样子???”
母亲望着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忧愁地说: “为什么尼古拉要对那个家伙发脾气呢???” “大概是因为吓坏了。”巴威尔静静地回答。 “来了,抓了人,带走了,”母亲摊开两只手喃喃地说着。因为自
己的儿子没有被带走,所以她的心跳平息下来,但是脑子老停留在刚发
生的事实上面,却又不能理解这事实。“那个黄脸儿的家伙,专会嘲笑、 恐吓??”
“妈,好了!”巴威尔忽然果敢地说。“来,咱们把东西都收拾起
来吧。” 他称呼她“妈”和“你”,平时只有当他站在母亲身旁的时候才这
样叫。她走近他的身边,瞧了瞧他的脸,小声地问:“你在生气吗?” “是的!”他回答。“这样太难堪了,不如和他们一起被逮捕的
好??” 她觉得儿子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她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他的那种苦
痛,于是,想要安慰他似的叹了口气说: “等一等,你也会被抓了去的!??” “那是肯定的!”他应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母亲愁闷地说: “巴沙!你的心真硬!哪怕有时安慰我一下也好!不仅不安慰,我
说了可怕的话,你还要说得更可怕一点。”他瞅了瞅母亲,走近她的身 边,轻轻地说:
“妈,我不会嘛,你非得习惯起来不可。” 她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抑制着恐惧的颤抖,说道:“他们大概
要被拷问吧?会不会打伤身体,敲断骨头?我一想起这些,真觉得可怕, 巴沙??”
“他们的灵魂会被撕破的??当灵魂被肮脏的手爪撕破的时候,那 比撕破皮肉更痛苦呢??”
11
第二天才知道,此外还逮捕了蒲金、萨莫依洛夫、索莫夫以及其他 五个人。傍晚,菲佳·马琴跑来,——他的家也遭到了搜索翻查,所以 他很兴奋很知足,把自己当成英雄。“你不怕吗?菲佳?”母亲问。
他脸色苍白,面孔瘦削,鼻孔颤动了一下。 “我很怕挨军官的打!那个家伙是胡须长得很黑的胖子,手指上长
满了黑毛儿,鼻子上,戴着一个墨镜,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眼睛。他大 声怒骂,双脚在地板上乱跺一气!而且还吓唬人,说是要把我们关死在 牢里。我从来都没挨过打,哪怕是爸爸妈妈,——他们都很爱我,因为 我是独生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抿紧嘴唇,双手麻利地把头发拢到头顶上,用充 血的眼睛看着巴威尔说道:
“假使有人打我,我肯定像小刀子一般的猛扑上去,——我用牙齿 咬他,——被人家当场打死也不要紧!”
“像你这么又瘦又细的人!”母亲大声说,“你怎么能和人家打架?” “能!”菲佳低声回答。
他走了以后,母亲对巴威尔说自己的看法:
“他比谁都更脆弱!??” 巴威尔一声不响。
几分钟之后,厨房的小门慢慢地开了,雷宾走进来。
“你们好啊!”他脸上堆着笑说。“我又来了。昨天是给拖来的, 今天是自动来的!”他使劲和巴威尔握手,然后伸手按在母亲的肩膀上, 说道:
“可以赏光给一杯茶吗?”
巴威尔默默地望着他那留着浓黑胡子的黝黑而宽大的脸和黑黑的眼 睛。在他镇静自若的目光中,仿佛包含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母亲到厨房里去烧茶。
雷宾捋着胡子坐下来,把肘弯放在桌子上,用他黑色的眼睛对巴威 尔望了望。
“是啊!”他好像在继续说未曾说完的话。“我得向你坦白地谈谈。
我已经对你注意了很久了。咱们几乎是隔壁住着;你们这来来往往的客 人很多,可你们既不喝酒,又不闹事。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看见。只要 你们不去胡闹,那些东西立刻就盯上了——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实说, 我自己也是因为常避开他们,所以他们把我看成眼中钉。”
他说得很沉重,但也很流利。他用黑手摸着胡须,眼睛直勾勾地盯 着巴威尔的脸。
“他们都在谈论你。我家的主人们说你是异教徒,因为你不去做礼 拜。礼拜,我也不去做。后来,出现了传单,这是你想的主意吧?”
“是我!”巴威尔回答。 “果然是你!”母亲从厨房里伸出头来,惊慌地叫了一声。“不止
你一个人吧!” 巴威尔苦笑了一下,雷宾也跟着笑了。 “那当然!”他说。
母亲大声地长长吸了一口气就走开了,由于他们不太注意她的话, 她觉得有点委屈。
“传单,这法想得很妙。这种传单确实叫人不安。一共有十九张?” “对!”巴威尔回答。 “那么,我全看到了!不过呀,这些传单里面,有的地方看不大懂,
也有些个显得多余,——总而言之,说得太多的时候,就容易说废 话??”
雷宾微笑起来,——他有一副洁白而强健的牙齿。 “于是,就来搜捕来了。这可连我都累死了。你,霍霍尔,尼古拉,
——你们都暴露了??” 他一时想不出还要说什么,所以安静下来,他望了望窗子,用指头
敲着桌子。 “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计划。好吧,大人,你尽管做你的,我们照样
干我们的。霍霍尔也是个好小伙子。有一回在厂里听见他的演说,我想, 除了死亡之外,大概什么也不会把他打倒。真是个钢筋铁骨的汉子!巴 威尔,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相信!”巴威尔连连点头。 “你想想看——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我比你的年纪大一倍,经
历得比你多二十倍,当过三年兵,讨过两次老婆,一个死了,一个被我
丢了。高加索也到过,圣灵否定派信徒也见过。兄弟,他们是不能战胜 生活的,不能!”
母亲好像贪吃一般地倾听着他那激动人心的话;看见这个中年人跑
到她儿子面前,仿佛忏悔似的跟他说话,觉得很高兴。但是她感到巴威 尔对待客人太冷淡,为了缓和一下他的态度,她问雷宾说:“要不要吃 点什么东西,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谢谢,妈妈!我吃过晚饭来 的。那么,巴威尔,依你看现在的生活是不合理的吗?”
巴威尔站起来,反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生活在正确地前进!”他说。“正是因为这个原故,生活才引导 你来找我坦白地说这些话。生活使我们劳苦一生的人们渐渐团结起来; 时机一到把我们全体都团结起来。生活对于我们是不公平的,而且是艰 难的。但是使我们的眼睛看见了痛苦的意义的,也正是这种生活。生活 本身,告诉人们应该怎样才能加速生活的步调!”
“对!”雷宾打断他。“人啊非见一见新不可!——生了疥疮,那
么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就可以治好!就是这样!可是应该怎么样清 洗人们的内部呢?那就成问题了!”
巴威尔激动而严厉地谈到厂主,谈到工厂,谈到外国工人怎样争取 自身的权利。
雷宾好像打句点一样地时时用指头敲着桌面。不止一次地喊道: “对呀!”
有一次,他笑起来,低声说: “啊啊,你还年轻!对人理解得不够!” 这时候,巴威尔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严肃地说:
“不要管年轻不年轻!咱们来看看谁的思想更正确。”“据你所说, 他们是用了上帝在欺骗我们?对,我也是这样想,我们的宗教是假的。”
这时候,母亲也参加进来。每逢儿子谈起上帝,谈起与她对上帝的 信仰有关的一切,乃至谈起她认为贵重而神圣的一切的时候,她总是目 不转睛地看着他,想要和他的视线相会,她想沉默地要求她的儿子,希 望他不要说那些尖锐而激动的不信上帝的话来搅乱她的心。但是,在她 儿子的不信上帝的言语里面,却使人感到有一种信仰,这又使她放不下 心来。
“我怎么能理解他的思想啊?”她想。 她以为上了年纪的雷宾听了巴威尔这些话,也应该感到不快,感到
屈辱的。但是,看见雷宾坦然地对他提出问题,她有些个耐不住了,于 是就简短而固执地说:
“说到上帝,你们应该慎重一点!你们不管怎样都可以!”她透了 口气,更加使劲地说:“但是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如果你们把上帝从我 心里夺去,在痛苦的时候,就什么依靠也没有了。”
她眼睛满含着泪水。她一边在那里洗碗碟,一边手指颤抖着。 “妈妈,这是因为你没有了解我们的话!”巴威尔低声而温和地解
释。
“对不起,妈妈!”雷宾用缓慢而洪亮的声音道歉,一面苦笑,一 面望着巴威尔。“我忘了,妈妈早已不是受得住割瘊子的年岁了??” “我所说的,”巴威尔接着说下去,“不是你所信仰的那个善良而 慈悲的上帝,而是僧侣们当作棍子来恐吓我们的上帝!我所说的,是被 人家利用上帝这个名字来使很多屈服在少数人恶毒意志之下的那个上
帝??”
“对啦!”雷宾用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高声地说。“连我们的 上帝,都被他们调换过了,他们用他们手里所有的东西来和我们作对! 妈妈,记着吧,上帝是照着自己的形象来造人的——所以,假使人和上 帝相同,那么,上帝当然也非和我们这人一样不可!现在呢,我们非但 和上帝不同,简直和野兽一样!教堂里给我们看的上帝,却是一个稻草 人??妈妈,我们现在应该把上帝改变一下,替他刷洗干净!他们给上 帝穿上了虚伪和中伤的外衣,改变了他的面目,拿来残害我们的灵 魂??”
尽管他的话音不高,但每字每句,在母亲听来,都好像落在她头上
的震耳欲聋的打击。在他的络腮胡子的黑色轮廓中,那张像是穿上丧服 的大脸,使她觉得害怕。那两只眼睛里的暗淡阴沉的光亮,也叫她受不 了,他使她的心隐隐地感到一种疼痛般的恐怖。
“不,我最好走开!”她否定似的摇摇头。“我没有气力听你这种 话!”
她很快地走进了厨房。 雷宾一边仍旧在说他自己的这种话。
“请看,巴威尔!根本问题——不在头脑,而在心灵!在人们的心 灵里,有一个不让其它任何东西生长的地方??”
“只有理性能够解放人类!”巴威尔断然地说。 “理性不能给我们力量!”雷宾顽强地、大声地反驳。“能给力量
的是心灵,——决不是头脑!” 母亲脱了衣服,没有做祷告就上床躺下了。她觉得又冷又不舒服。
她起初觉得雷宾为人正派而且聪明,现在对他有些反感了。 “异教徒!暴徒!”听着他的声音,母亲心里诧异。“这个人,—
—怎么也来了!” 而雷宾依旧镇静而确凿地说:
“神圣的地方,是不应当空虚的。上帝住的地方,是最怕疼的地方。 假使上帝从灵魂上面滑下来,——那一定会留下伤痕!这是绝对的。巴 威尔,我们得想出一个新的信仰??得造出一个是人类友人的上帝!”
“已经有一个——基督!”巴威尔说。 “基督的精神并不坚固。他说:‘不要把酒杯传给我。’他承认了
凯撒。神是不承认统治人类的人间权力的,他是万能的!神不能把自己 的灵魂分成两个:这是‘神的’,那是‘人间的’??但是实际上呢, 他承认了交易,又承认了婚姻。而且,他不公平地诅咒无花果树,—— 难道无花果树不结果子是由于它自己的意志吗?所以灵魂也不是由于它 自己的意志而不结善果,——难道我自己在灵魂里面播下了恶种吗? 嗨!”
房间里面,两个声音好像在兴奋地游戏,一会儿拥抱,一会儿争斗。 巴威尔在来回踱步,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轧轧的声音。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一切音响都淹没在他的话声里,但是当雷宾的沉重的声音平缓地流动的 时候,可以听见挂钟的钟摆声和用尖爪子在那里搔挠墙壁的轻微的冰霜 爆裂声。
“照我自己的说法,就是照我们火夫的说法,神好像一团火。对啦!
他住在人心里,圣经上说:‘太初有道,道就是上帝,’所以道也就是 精神??”
“是理性!”巴威尔固执地说。
“对!总而言之,上帝是在心灵和理性里面,反正不在教堂里面! 教堂是上帝的坟墓。”
雷宾走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所以不曾知道。
此后,他便常常过来。碰到巴威尔家里有别人的时候,他就一声不 吭地坐在角落里,偶尔插嘴说:
“不错。对啦!”
有一次,他在墙角用阴暗的眼光望着大家,阴郁地说: “我们应当说说眼前的事情,将来如何——我们不可能知道,——
是的!解放了的时候,他们自己会看出怎样做才好。——这样的那样的,
生塞进他们头脑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够多的了!让人们自己去 寻思。也许他们要推翻一切,推翻全部生活和全部科学,也许他们把一 切都看得像教堂里的上帝一般,在反他们。你们只要把一切书籍交给他 们就好了,之后,由他们自己去回答,——我以为就是这么回事儿!” 但是,只要巴威尔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们两人立刻开始无尽无休 的,然而却是平心静气的辩论。每每这时,母亲总是不安地听着他们的 话,注意着他们,努力想要理解他们所谈的话。有的时候母亲觉得,这 个肩膀很宽,长着黑胡子的人和身材匀称而结实的自己的儿子——两个 人都好像已经变成了瞎子。他们东一头西一下地暗中摸索着,寻找着出 路,用他们有力而盲目的双手乱抓一切东西,抖一抖,把它们换个位置, 弄掉在地上,用脚踩那掉下来的东西。他们碰到的一切,都用手去一一
抚摸,再把它抛弃,但信仰和希望并没有丧失?? 他们使她习惯了听这些率直而大胆得令人深感可怕的谈话。但是,
这些谈话,已经不像初次那样强烈地震撼着她了,——她学会了该怎么 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在否定上帝的话背后,她常常感到着对上帝坚固 的信仰。这种时候,她总是面带静穆的、宽容一切人的微笑。这样,她 对雷宾虽说不很喜欢,但也不再有什么敌意了。
每星期一次,母亲给霍霍尔拿上衬衫和书送到监牢里去。有一次, 她得到准许和他见了一面。当母亲回来的时候,很感动地说:
“他住在那里——就跟住在家里一样。不管是谁——因为他性子 好,大家都在跟他开些玩笑。他虽然也有困难和苦楚,但是——他不愿 意让人家看出来??”
“就应该这样!”雷宾插嘴说,“我们被痛苦包裹着,就如同被皮 包裹着,——我们呼吸的是痛苦,穿的是痛苦。什么可夸耀的都没有! 并不是一切人们都抹瞎了眼睛,有些人是自己闭上的,——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傻子——就忍受住吧!??”
12
符拉索夫家的灰色小屋子,越来越引起工人区人们的注意。在这种 注意里,包含着许多怀疑的谨慎和无心的敌意,但是,与此同时,也渐 渐地生出了信赖的好奇。时常有人跑来,很小心地朝四周望望,然后, 对巴威尔说:
“喂!朋友,听说你能看书,那么你一定特别明白法律了,有这么 回事,你来给讲解讲解??”
于是就对巴威尔说起警察和工厂当局的某一种不正当的处理。情形 复杂的时候,巴威尔就写一个便条给这个人,叫他去找城里某个熟识的 律师请教,他自己能解决的——就自己来解决。
久而久之,在人们的心目中逐渐地产生了对这个年轻而认真的人的 尊敬。他总是专心致志地观察一切,听取一切,他那注意力顽强地钻进 每一个纠纷里,他永远而且到处都能从千万个牢牢地束捆住人们的线结 里面,找出一根共同的、没有尽头的线索,简单而大胆地谈论一切事情。 尤其是自从“沼泽的戈比”事件之后,巴威尔在人们的眼中的地位
提高了。 在工厂的后面,有一个长满枞树和白桦的沼泽地,像一个腐烂的圈
子似的,差不多把工厂包围住了。到了夏天,沼泽地上面蒸发出一种浓
黄色的气体,大队的蚊子,从这块沼泽地飞到工人区去散播虐疾。沼泽 地是属于工厂的土地,新厂主为了要从这块土地上面获得利益,所以想 弄干这块沼泽地,附带着还可以从这里采挖泥炭。于是便对工人们说, 弄干这块沼泽地,可以整顿地形,并为大家改善生活条件,所以应该从 他们工钱里面,按每卢布扣一戈比的比例扣下钱,作为弄干沼泽的费用。 工人们骚动起来,尤其是职员可以不必负担这笔费用的规定,让他
们群情激愤。
礼拜六厂主宣布募集戈比的时候,正巧赶上巴威尔生病在家;他没 去上工,所以不知道有这件事。第二天做过午祷后,仪表堂堂的老铸工 西佐夫和个子和很高的而性子很坏的钳工玛霍廷,到他这来告诉他关于 沼泽地的厂主的决定。
“我们年纪大一点的人开过会了,”西佐夫庄重地说,“商议的结
果,决定派我们两个来和你商量,因为你是我们伙伴中最明白事体的人,
——厂主要用我们的钱来和蚊子打仗,天下真有这种法律吗?” “你想想!”玛霍廷眨着细眼说。“四年前,那些骗子也曾捐过一
次钱来盖浴室。那时候收集了三千八百卢布。但是那些钱到哪里去了? 什么盖浴室??影子都没见。”
巴威尔给他们说明了这种苛捐的不正当,以及这种办法对厂方的明 显利益;他们两个皱着眉头走了。母亲送他们出门之后,带着苦笑说:
“巴沙,那样的老头子也来请教你了。” 巴威尔没有回答,他满怀心事地坐在桌子旁边开始写什么东西。几
分钟之后他对母亲说: “我有一件事情请你帮忙:你把这张字条送到城里去??” “这危险不?”她问。“危险。那里在印我们的报纸。这桩戈比事
件无论如何非得在报上发表不可??”
“真的!”母亲说,“我这就去??” 这是儿子托付她的第一项任务。她很高兴:儿子对她公开说明了这
件事。
“巴沙,这事我也懂的!”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着。“他们这样 干是抢夺!那个人叫什么?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到了夜晚时分,她 才回来,她虽然疲劳,可是却心满意足。“我看见莎馨卡了!”她对儿 子说,“她问候你呢。那个伊凡诺维奇非常直爽,是个滑稽鬼!很会说 笑话!”
“你能跟那些人说得来,我真高兴!”巴威尔平静地说。“真是些 直爽的人!巴沙!人是越直爽越好!他们都敬重你??”
礼拜一巴威尔又没能去上工,因为他头痛。但是中饭时,菲佳·马 琴跑来了,他的样子兴奋而且幸福,累得直喘气,他说:“去吧!全厂 都闹起来了。大家让我来叫你去!西佐夫和玛霍廷都说你最会讲理。怎 么办呢?”
巴威尔一声不响地穿上了衣服。 “女工们都跑来了——七嘴八舌地在那里吵呢!” “我也去!”母亲说。“他们打算怎样?我去看看!”“妈妈也去
吧!”巴威尔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一声不响地在街上走着。 母亲激动得喘着气,她心里预感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工厂门口有一群女工在那里叫骂。他们三个悄悄地走进院子里,立
刻被卷进了拥挤不堪的、黑压压成群的激动喧噪的人流中。
母亲看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锻冶车间前面,在那堆烂铁堆上,在 红色砖墙前面,西佐夫,玛霍廷,维亚洛夫,还有五六个德高望重的老 工人,正比比画画地站在那里。
“符拉索夫来啦!”有一个叫道。
“符拉索夫?快叫他到这儿来??” “静一静!”有几处同时这样喊。 这时候,不远处忽然发出了雷宾平缓的声音。 “不仅仅是为了一戈比钱,是为了正义!——对啦,我们看重的,
不是一戈比??它并不比别的戈比更圆,可是它却比别的戈比更重,我
们一戈比里面含的血汗,比厂主一卢布里面含的还多,——就是这点! 我们并不看重一戈比,——我们是看重血汗,看重真理,——就是这一 点!”
他的话音未落,便引起了群众们的热烈的呼喊。 “对啦,雷宾!”
“不错,火夫!” “符拉索夫来了!”
这种呼声融合成音响的旋风,压倒了一切机械的沉重的闹声,蒸气 艰难的叹气声,和导管的耳语般的低音。人们急忙地从四周聚拢过来, 大家都在挥动着手臂,用热烈的、带刺的话语互相燃烧着。平时那种像 睡着了一般地隐藏在疲倦了的心里的愤怒,此刻觉醒起来,在寻找着出 口,它像夸耀胜利一般的在空中飞翔,更加宽大地张开它的黑翅,更加 坚固牢靠地抓住了人们,使他们跟在自己后面,互相冲撞,然后变成了
憎恨的火焰。在人群之上,煤烟和尘埃的乌云正摇荡着,流着汗水的面 孔像是在发烧,腮颊上面挂着黑色的眼泪。在每一张乌黑的面孔上,眼 睛在发亮,牙齿闪着白光。
巴威尔走到西佐夫和玛霍廷站着的地方,发出了他呼喊的声音。 “朋友们!”母亲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她不由自主地
推开众人,挤上前去。 人们朝她焦躁地大声问道: “向哪儿挤呀?”
她被人流推涌着。但是这却不能阻挡住母亲;她想站到她儿子身边 去,所以用手臂和肩膀拼命地在人流中挤着,望着她的儿子一步一步地 向前挪动。
巴威尔从胸膛里喷出了他深含哲理的言语,他觉得,那种突如其来 的战斗的欢喜,好像塞住他的喉咙;在他的意识里,充满了那种要把燃 烧着真理之火的心抛给大家的愿望。
“同志们!”他从这句话里汲取狂喜和力量,接着往下说。“我们 是建筑教堂和工厂,制造金钱和铁锁的人!我们是从生到死维系人类命 运的力量!??”
“对!”雷宾喊了出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劳动的时候,总是我们在前,可是享 受的时候,总是我们在后。有谁关心我们?有谁希望我们幸福?有谁把 我们当人看?没有任何人!”
“没有任何人!”不知是谁像回声似的重复了一句。巴威尔控制了
一下自己的情绪,更简炼、更镇静地接着讲。人群慢慢地向他聚集,结 合成一个人头攒动的整体,无数专注的眼睛盯着他,大家一字不漏地吸 取他的话。
“如果我们意识不到我们彼此之间都是同志,都是为着一个希望—
—希望为争取我们的权利而斗争——而坚牢地结合成一个朋友们的大家 庭,那我们是不会获得良好的命运的!”“快谈谈实际的问题吧!”母 亲旁边有人粗暴地喊道。“别插嘴!”有两个不很响亮的声音,从不同 的地方发出来。带着烟煤的脸,阴沉地、不信任地皱着眉头;几十只眼 睛,严肃地、沉思地望着巴威尔的脸。“不愧为社会主义者,一点也不 傻!”有人说。
“哟!说得好勇敢!”一个高个子独眼工人碰了碰母亲的肩膀,说
道。
“同志们,现在我们应该明白,除了我们自己,谁也不能帮助我们!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如果我们要战胜敌人,那就得把这当作我们 的法律!”
“弟兄们,这话说得对!”玛霍廷喊了一声。他把胳膊高高地扬起 来,攥起拳头在空中挥动着。
“该把厂主叫出来!”巴威尔说。 人群像是被旋风刮了一下,开始摇动起来,同时发出了数十个呼应
声:
“把厂主带过来!” “派代表去叫他来!”
母亲终于挤上前去,充满了自豪地上上下下打量儿子:巴威尔站在 了德高望重的老工人们中间,他们都听他讲的话,对他表示同意。她的 儿子不像别人那样忿怒、更不像别人那样破口大骂,这使母亲觉得高兴。 如同冰雹落在铁板上,不断地洒着断断续续的感叹、谩骂和恶毒的 言词。巴威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大家,睁大了眼睛似乎在他们中间寻找
着什么。 “派代表出来!” “西佐夫!” “符拉索夫!”
“雷宾!他灵牙利齿的!” 在人群中,忽然发出不很响亮的叫声。 “他自己来了??”
“厂主!??” 人群左右分开,给那个长着尖尖的胡子和长条儿脸的高个子让开了
一条道。 “让一让!”他一边说,一边打手势叫工人让路。但是他的手并不
去碰他们。他的眼睛眯得很细,用着一种老练的人类统治者的视线,锋 利地向工人们脸上扫过去。在他面前,有些人脱了帽子,有些人给他行 礼,——他不予理睬地朝前走,在人群中,散布着寂静,惶惑,狼狈的 微笑,和低声的叫喊,在这种声音里面,可以听出一种孩子意识到闯了 祸的后悔。
他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用险恶的目光,朝她脸上望了一眼,走到
铁堆前面停了下来。有人从铁堆上面伸手搀他,但他没有理会,拿出全 身有力的动作,轻快地爬了上去,他站在西佐夫和巴威尔的前面,问道:
“聚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做工?”
寂静了几秒钟。 人们的脑袋像稻穗一般地摇动着。西佐夫把帽子朝空中一挥,耸耸
肩膀,垂下头来。
“我在问你们呀!”厂主厉声质问。 巴威尔站在他的旁边,指着西佐夫和雷宾高声回答说:“我们三个,
是弟兄们推举的全权代表,要求你取消扣除一戈比的决定??”
“为什么?”那厂主并不拿眼瞅巴威尔。 “我们认为给我们这种负担,是不应该的!”巴威尔响亮地陈述。 “你们认为为干燥沼泽地计划只是想榨取工人,而不是关心并改善
生活吗?是不是?” “是的!”巴威尔果断地回答。 “您也是这样想?”厂主问雷宾。 “这样想!”雷宾回答。
“那么,您老人家呢?”厂主望着西佐夫。“是的,我也要向你请 求:请你让我们留下一点钱吧。”西佐夫重新垂下了头,似乎不好意思 地微笑着。
厂主慢慢地把人群望了一遍,耸了耸肩膀,然后尖刻地盯着巴威尔, 对他说:
“你好像是个很有知识的人,真的不懂得这种办法的好处吗?”
巴威尔高声作答: “如果厂里出钱来弄干沼泽地,——那是谁都懂得的。”“工厂不
是做慈善事业的!”厂主冷冷地说。“我命令大家即刻去工作!” 他用脚小心地踏着铁块,谁也不瞧,就向下面走去。在人群里,响
起了不满的呼声。 “什么?”厂主站定了问。
谁都不响,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喊: “你自己工作去吧!??” “如果十五分钟之内不去上工,我就下令全体罚金!”厂主冷淡而
果决地说。 他重新在人群里穿行,但是这一次在他后面掀起了很大的声浪,他
越往前走,叫喊的声浪就越高。 “跟他谈个屁!” “什么权利不权利!唉,命苦??” 人们望着巴威尔,朝他喊道: “喂,大律师,现在怎么办?”
“你说了许许多多,但是他这一来,——什么都没有了!”“喂, 符拉索夫,怎么办?”
当呼声渐渐高涨的时候,巴威尔向大家说:
“同志们,我现在提议,我们要停止工作,一直到他放弃扣除一戈 比的时候为止??”轰的一声,人群嘈杂起来。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傻子!”
“罢工吗?” “为了个把戈比?” “怎么?罢工就罢工!”
“这样一来,大伙的饭碗都砸光了!”“那谁去做工呢?”
“自然会有人呀!” “那不是叛徒吗?”
13
巴威尔走了下来,和母亲站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相互争论着,激 动着,
叫喊着,——人声沸腾了。 “不要罢工吧!”雷宾走到巴威尔身边说。“群众虽是心疼钱,但
是到底胆小。赞成你这个主意的,最多有三百个。光是一个叉杆,无论 如何也叉不起这一大堆肥料来!??”
巴威尔沉默着。在他面前,群众的巨大的黑脸在晃动,恳求地望着 他的眼睛。心脏不安地跳动着。符拉索夫觉得,他方才所说的话,好比 是有限的几滴雨水落在久旱的干土上面,在人群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了。
他忧郁疲倦地走回家。在他后面,跟着他的母亲和西佐夫,雷宾与 他并排,对着他的耳朵说:
“你说得很好,但是——没有说到心里,就是这一点!非说到他们 心里不可,非将火花一直投掷到他们心里去不可!用理性去说服人,那 样的鞋袜是不合脚的,——又窄又小!”
西佐夫对母亲说:
“我们老年人,已经是到坟墓里去的时候了!尼洛夫娜!新的人物 出来了。我们过去的生活怎么样呢?跪着在地上爬,老是鞠躬到地。如 今的人,——不知是觉醒了,还是变得更糟了,总而言之,已经和我们 不同了。就比如今天,年轻的人都能够和厂主平等地讲话了。——再见! 巴威尔·米哈依洛夫!你特别乐意替弟兄们帮忙,这很好!托上帝的福, 是啊!也许能有些什么结果的,——托上帝的福!”
他走了。
“对,你们还是死了的好!”雷宾愤愤不平地说。“你们现在已经 不是人了,你们是油灰,只好把你们拿去塞塞裂缝儿。巴威尔,你可看 清呀,是谁推举你作代表的?——就是那些说你是社会主义者和暴徒的 家伙呀!的确是那些家伙!说是你一定会被赶走的——赶走了倒好。”
“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巴威尔说。
“豺狼把同伴吃了,也有自己的道理??” 雷宾的脸色忧郁,声音特别颤抖。 “空口说白话,人们是不信的,——非吃点苦头不可,非得把话用
血来洗洗不可。” 整整一天,巴威尔都是阴沉沉的,疲倦的,并且非常焦躁。他的眼
睛在燃烧,好像老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母亲看到他这个样子,小心地问他: “你怎么了?巴沙,嗳?” “头痛,”他沉沉地回答。 “躺一躺吧,——我给你去请医生去??” 他望着母亲,急忙回答:
“不,不要!”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低声说:
“我还年轻,没有力量——就是这么回事!他们不信任我,不跟着
我的真理走,——这就是说,我还不会说明真理!??我觉得难过,—
—生自己的气!”她看着他忧郁的样子,想安慰安慰他,于是轻轻地说: “你得等一等!他们今天不懂——明天一定会懂??”“他们应当懂!” 他喊了起来。
“是的,连我都懂得你的真理了??” 巴威尔走近她的身边。 “妈妈,你是一个好人??” 他这样说着,背转过身去。
母亲好像被这句话烧燎了一般,身子颤抖了一下,用手按住自己的 心房,珍惜地领受了他亲切的赞赏,然后走开了。半夜时分,母亲已经 睡了,巴威尔躺在床上看书,这时宪兵进来了,怒气冲冲地搜遍了他们 的阁楼和院子。黄脸的军官,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嘲笑地、 令人可恨地在欺辱别人中取乐,极力地叫人家心疼。
母亲一眼不眨地望着儿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当军官放声大笑 的时候,巴威尔的手指头奇怪地颤动起来,她觉得他已经很不容易控制 自己不回嘴了,已经受不住他的玩笑了。现在,她不像第一回搜查那样 恐慌,她对于这些夜半三更前来的带着马刺的灰色的不速之客,感到无 比的憎恶,——这种憎恶吞没了她的恐惧。
当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巴威尔轻轻地对母亲说:“他们是来抓我
的??” 她低下头,静静地回答: “我知道??”
他知道,他被捕是因为今天他对工人们讲了话。但是,大家都赞成
他所说的话,所以大家一定会帮助他的,也就是说——不致于长时间地 监禁他??
她想拥抱着他哭一场,但是军官站在旁边,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他的嘴唇发颤,胡子发抖,——符拉索娃觉得这个人在等着她的哀求和 眼泪。她鼓起全身的力量,努力少说些话,握住儿子的手,屏住呼吸, 慢慢地低声说道:
“再见,巴沙。要用的东西全拿了?”
“全拿了,不要烦闷??” “基督保佑你??”
他被带走之后,母亲坐在凳子上,闭着眼睛,低声地哭泣。她像丈
夫活着的时候时常把背靠住墙壁那样地坐着,深深地被忧愁、被对于自 身无力无能的屈辱感笼罩着,她仰着头,长久地、单调地恸哭着——在 这种哭声里面,流出了受伤的心灵的哀痛。在她眼前,那个长着几根唇 髭的黄色嘴脸,好像不能移动的斑点似的停在那里,那双眯起的细眼, 似乎在心满意足地在观察人。在她的心里,对于那些从她身边把她儿子 抓走了的家伙们的愤恨和憎恶,变成了漆黑的一团在那纷扰!”
天儿很冷,雨点打在窗子上,黑夜里,在房子周围,好像有些没有 眼睛的宽阔红脸和长长手臂的灰色的身影在那里潜行,他们一边走着, 一边发出了差不多听不见的马刺声响。
“他们连我也抓了去,倒也好,”她想。 汽笛吼叫着,要求人们去上工。今天的汽笛声似乎低沉而且犹豫不
决。
门打开了,雷宾走了进来。他站在她面前,用手抹着胡子上的雨滴, 问道:
“被抓去了?” “被那些该死的东西给抓去了!”母亲叹着气回答。
“真不像话!”雷宾苦笑着说。“我也被搜查了,家里处处都翻了 个遍,搅得一塌糊涂。挨了一顿骂??还好——没有侮辱我。巴威尔是 被捕了!厂主挤挤眼,宪兵把头点,——人就没有了。他们两方勾结得 很好呢。一个挤人们的奶,一个抓住角??”
“你们应该去营救巴沙呀!”母亲站起来高声说。“他不是为着大 伙,才被抓了去的吗?”
“要谁去营救?”雷宾问。 “要大家伙!” “看你说的!不,这是办不到的。”
他一边苦笑,一边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出走。他的严峻而无望的言语 增加了母亲的痛苦。
“说不定——要挨打,得受拷问???” 她想象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她儿子的样子,于是,恐惧的念头变成
一块冰冷的东西,塞住了她的胸口,压近她。眼睛觉得疼痛。
她没有生炉子,没有煮饭,也没有喝茶,到了晚上,她才吃了一片 面包。当她躺下睡觉的时候——她觉得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孤独而单调 过。最近几年来,她已经习惯于经常期待着一件特大的好事。那些青年 男女们喧哗地、精力充沛地在她周围转来转去,她眼前总是呈现着儿子 的严肃面庞,——是他安排下这种令人惶恐、然而却是良好的生活的。 现在呢,他已经不在这儿了,所以——一切都没有了。
14
一天的时光慢慢地过去了,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过得更慢了。 她在等人,但是谁也没有来。到了傍晚,又到了夜间。冷雨叹息着, 沙沙地从墙上扫过。烟囱发出低声的鸣叫,地板下面似乎有某种东西在 蠕动。雨点从屋顶上落下来,它那种凄凉的声音,和挂钟的声响奇怪地 融在一起。整个房子,好像在静静地摇动着,周围的一切全是不必要的,
在忧愁里面变得毫无生气?? 有人在轻声地敲着窗子,——一下,两下??她已经听惯了这种声
音,她已经不觉得害怕,但是现在却有一种欢喜的针刺在扎她的心,使 她颤抖了一下,她怀着漠然的希望,很快地站起来,把围巾披在肩上, 打开了门??
萨莫依洛夫走了进来,在他后面,跟着一个把帽子戴得盖到眉毛上、 把脸包在大衣领子里的人。
“我们把你叫醒了?”萨莫依洛夫没有寒暄一声,就这样直截了当 地询问,他的神情忧虑而且阴沉,跟平时截然不同。
“我还没睡呢!”母亲回答,她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 萨莫依洛夫的同伴重重地沙哑地吐了口气,脱掉帽子,向母亲伸出
手指短短的宽大的手来,如同一个老朋友似的友爱地对她说:
“您好,妈妈,不认识了吗?” “是您啊?”符拉索娃突然说不清来由地欢喜起来,她叫了一声。
“叶戈尔·伊凡诺维奇?”
“就是我。”他低垂着好像唱圣歌的助祭似的蓄着长发的头,回答 道。他那肌肉丰满的脸上,带着善良的微笑,小小的灰色眼睛,亲切而 明亮地望着母亲的脸。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具茶炉,——他跟茶炉一样 又圆又矮,有一个粗脖子和一双短胳膊。他的面孔润泽而发光,他很响 地喘气,胸腔里老是呼噜呼噜地响??
“请到房间里去吧,我换件衣服就来!”母亲说。
“我们是有事来找你的。”萨莫依洛夫从眉毛下面盯住母亲,担忧 地说。
叶戈尔走到房间里,隔着板壁对母亲说:
“今天早上,亲爱的妈妈,你所认识的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从牢里 出来??”
“他也在牢里吗?”母亲问。 “住了两个月零十一天。他在牢里看见了霍霍尔——他向您问好,
也看见了巴威尔,他也向您问好,请您不要担心,而且说,在他所选择 的路上,监牢是人们休息的地方,这是我们照顾周到的长官们已经规定 好了的。妈妈,现在我们谈谈正题吧。你可知道昨天在这里抓了多少 人?”
“不知道,那么——巴沙之外还抓了人吗?”母亲高声地问。 “他是第四十九个!”叶戈尔镇静地打断了她的问话。“看样子,
官府里还要抓上十来个呢,这一位也要被抓去的??” “对,我也要被抓去的!”萨莫依洛夫皱着眉头说。符拉索娃觉得
呼吸轻松起来??
“在那里不止他一个!”在她头脑里闪过这个念头。穿了衣服,她 走进房间来,很有精神地对客人微微一笑。“抓了这么多人,总不致于 长时间关在那里吧??”“对!”叶戈尔说。“如果我们想办法破坏他 们这场好戏,他们一定会手忙脚乱的。问题是这样:如果我们现在不把 小册子送进工厂,那么宪兵们一定要抓住了这种可悲的事实,去跟巴威 尔以及和他一块坐牢的其他朋友们为难的??”
“这为什么?”母亲大惊失色地叫了一声。 “很简单!”叶戈尔很温和地解释。“有时候,那些宪兵也能很正
确地判断的。你想巴威尔在厂里,厂里就有人散传单和小册子,现在巴 威尔不在厂里,传单和小册子也没有了!这样,传单显然是巴威尔散的, 不就确定了吗?于是,牢里的人们就成为他们嘴里的吃食了,——当宪 兵这些东西,最喜欢把一个人收拾得不像样子??”
“懂了,懂了!”母亲很忧愁地说。“啊啊,上帝呀!现在到底该 怎么办呢?”
从厨房里传来了萨莫依洛夫的声音。 “差不多全给抓了去了,——他妈的!??现在我们必须继续干,
不单是为了工作本身,而是为了营救同志。”“但是,谁去干呢!”叶 戈尔带着苦笑说。“传单小册子倒是头等的,——都是我自己弄的!?? 但是怎样才能拿进工厂里去,真是没有法子!”
“在门口,现在搜身了!”萨莫依洛夫说。
母亲觉得他们对她有所希望和期待,于是急急忙忙地问道:“那怎 么办?怎么办呢?”
萨莫依洛夫站在门口说:
“彼拉盖雅·尼洛夫娜!你认识那个女商贩考尔松诺娃??” “认识的,怎样?” “去找她商量商量,看她肯不肯拿进去?” 母亲否定地摇摇手。
“绝对不行!她是个最爱多嘴的女人,——不行!她马上就会告诉
别人,说是我交给她的,是从我家来的,——不行不行!”忽然,她恍 然想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办法,于是压低嗓门说:
“你们交给我吧,交给我,我一定能办到,我自己可以想法子的!
我去求求玛丽亚,请她把我收为助手!就说我为了吃饭,要找工作!这 样,我也可以到工厂里送饭了!我就可以把那些东西带进厂去!”
她把手按在胸口处,很性急地说,我一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 情办好,最后,她胜利地喊道:
“那时候他们一定能够看到——巴威尔不在厂里,他的手也可以从 监牢里伸出来,——他们一定能够看到!”
三个人都兴奋起来。叶戈尔用力地擦着手,微笑着,说道:“妙极 了,妈妈!真不知道这有多么好!简直——妙不可言。”“如果这事办 成了,我就像坐安乐椅一般地去坐牢!”萨莫依洛夫擦着手说。
“您是一个美人!”叶戈尔沙哑地喊道。 母亲微微一笑。她很清楚:如果现在工厂里出现了传单,——那么
官府里就会了解,这次的传单不是她儿子散的。她深感自己有执行这个 任务的能力,不觉全身都欢喜得颤动起来了。
“您去跟巴威尔会面时,”叶戈尔说,“请您告诉他,他有这样一 个好母亲??”
“我希望早点看见他!”萨莫依洛夫笑着答应了。 “请你和他说:要我做的我都要做到!要他知道这件事!??” “如果人家不把他抓了去呢?”叶戈尔指着萨莫依洛夫问道。 “啊——那可怎么办?” 他们两个都大笑起来。她知道自己说错了,所以不好意思地、又好
像自我解嘲地,也跟着他们轻声地笑了。 “只顾自己——就忘了别人!”她垂下眼睛说。 “这是很自然的!”叶戈尔说。“但是关于巴沙的事,请您不要担
心,不要悲伤。他从监牢里出来后会更好的。他在那里休息,用功,要 是在外面,我们的弟兄们是没有这些工夫的。我也坐过三回监牢,虽然 收获不大,可是每回对智力和精神都得到了补益。”
“你的呼吸很急促!”母亲很亲热地望着他朴实的面孔,说道: “这是有特别原因的!”他举起了一个指头,回答道。“那么就这
样决定了,妈妈!明天我把材料给您送来,——我们那架锯破永恒黑暗 的锯子又要活动了!自由的言论万岁!母亲的心万岁!那么,再见!” “再见!”萨莫依洛夫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说道。“这种事情,
我连半句都不敢跟我自己的母亲提,——真的!”
“慢慢谁都会懂的!”符拉索娃想使他欢喜起来,就这样宽慰。 他们走后,她关上了门,跪在房间的正中央,在淅沥的雨声里祈祷。
她无语地祈祷着,一心只念着巴威尔引进她生活里的那些人。似乎,他
们是从她和圣像之间走过,他们都是些普通的、互相特别相近的、孤独 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玛丽亚·考尔松诺娃那里去了。
那个女商贩像平时一样,满身油污,喋喋不休,她同情地迎接着她。 “很冷清吧?”她伸出粘满了油腻的胖手在母亲肩上拍了拍,问道。 “算了吧!抓了去,押走了,真倒楣!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对不住良心的。 从前都是因为偷东西才坐牢,可是现在是因为真理。那一天巴威尔别说 那些话就得了,可是他是为了大家站起来说话——大家都理解他,你放 心吧!大家尽管嘴上不说,但是在心里,谁好谁坏是非常清楚的。我老 想到你家里去看看,可是你瞧,忙成这样子,脱不了身。一天到晚做点 心,卖钱,临了还是像叫化子一样的死去。各种各样的男人,都到这里 来鬼混,可把我给缠死了,这些无赖!这个也来吃我,那个也来吃我, 好像一群蟑螂咬一块大面包似的!攒上十来个卢布,不知哪个鬼东西立 刻挨上门来,——一直把铜气都舔得精光!做个女人——真是倒楣的事 儿,做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事儿了!一个人过日子困难,两个人
——无聊!” “我想到你这儿来帮忙!”符拉索娃打断了她的瞎扯八道,插上话
头。
“这是为什么?”玛丽亚问道。 她听母亲说完后,肯定地点点头。
“好的!你大概还记得吧,从前我那死鬼打我的时候,你总帮护着 我。那么现在你有困难,我也该帮助你了??大家都应该帮助你,因为
你的儿子是为了公众的事才被抓起来的。大家都在说呢,你有这样一个 争气的儿子!谁都同情他。我说——这样捉了去,官府里是一点好处都 得不到的,——你看,厂里怎样?谁都不说好话,亲爱的!那些当官的, 大概以为打伤腿就走不远了,可是,哼,对不起啰,打了十个,——恼 了一百个呢!”
她们谈话的结果是:明天中饭时符拉索娃挑两个盛着玛丽亚的食品 的大罐子到工厂里去,玛丽亚自己到市场上去做买卖。
15
工人们立刻发现了这个新的女商贩。有些人走到她身边来鼓励她 说:
“尼洛夫娜,你做起生意来了?” 有些人跑来安慰她,说巴威尔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也有些人说些可
怜的话使她悲伤的心灵骚动不已;也有些人臭骂宪兵和厂主,引起了她 心里的共鸣;还有些人幸灾乐祸地望着她,考勤员依萨·高尔博夫从牙 缝里说:
“我要是省长,像你儿子这样的,早就把他绞死了!不让他妖言惑 众!”
听到这种恶意的威吓,她全身顿感死一般的寒冷。她对依萨什么也 没说,只是看了看他那满是雀斑的瘦小的面孔,叹了口气,把眼睑垂下 来,望着土地。
工厂的局面非常不稳,工人们东一帮西一伙地聚拢着,都在低声地 谈论些什么,满腹狐疑的工头,到处乱窜,时而,发出恶骂和暴躁的笑 声。
两个警察带着萨莫依洛夫从她身边走过去;他一只手塞在口袋里,
一只手抚摸着红褐色的头发。 有一群工人,大约一百几十个,用叫骂和嘲笑追着警察,跟在后面
给萨莫依洛夫送行。
“格利沙,你去散步!”有人向他喊道。 “我们弟兄真排场!”又有一个人在旁边助威。“带着卫兵散步??” 他接着骂得非常厉害。 “大概是他妈的抓小偷没好处了,”那个高个独眼工人恶狠狠地高
声骂道。“所以专抓好人??”
“还是晚上来抓吧!”人群中有的接过话头。“青天白日的,—— 不要脸,——坏东西!”
警察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朝前走着,竭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看,
装作听不见送给他们的叫骂声。对面有三个工人,手里拿着铁条走来。 用铁条指着警察喊道:
“当心点,钓鱼的!”
萨莫依洛夫走过母亲身边的时候,淡淡地笑着,对她点点头,说道: “抓走了!” 她一声不响地向他低低地鞠了个躬。这些正直的、头脑清醒的、满
脸含笑地走进监牢的年轻人,叫她非常感动;在她心目中,引起了母亲 般的怜爱。
从工厂回来,母亲整天地替玛丽亚帮忙,一边听着她说东道西。到 了很晚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冷清寂寞使人难过的家里。她长久地在屋 子里走来走去,找不到一个安定的地方,想不出应当做什么。差不多就 要到半夜了,叶戈尔所答应的传单还没拿来,这叫她特别心慌。
窗外纷纷地落着秋天的沉重的灰色雪片。雪片软绵地打在窗子上, 无声地滑下去,融化了,在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她在想念儿子??
有人很小心地敲门,母亲飞快地跑过去拔开了门栓,——莎馨卡走
了进来。母亲有好久不见她了,现在使她第一件注目的,就是她变得不 自然的肥胖了。
“您好啊!”母亲说,因为有人来了,今晚上有了伴,所以很高兴。 “很久不见您了。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是,在监牢里呢!”姑娘微笑着回答。“和尼古拉·伊凡诺维 奇一起——你还记得他吧?”
“哪里会不记得呢!”母亲喊道。“昨天叶戈尔说,他已经放出来 了,但是关于您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提起您也在那里 呀??”
“我的事情有什么说头呢???趁叶戈尔还没有到,我得换件衣 服!”她看看周围说道。
“你浑身都湿透了??” “我送传单和小册子来了??” “给我,给我!”母亲催促。
姑娘很快地解开了大衣的纽扣,抖了抖,从她身上像树叶子似的发 出索索的声音,许多纸包跌在地上。母亲一边笑着,一边从地上将纸包 拾了起来,说道:
“我看你这样胖,以为你做了新娘子,有了小宝宝呢。啊啊,拿了
这么多来!——是走来的?” “嗳!”沙馨卡说。她现在又变成从前那样苗条而瘦小,母亲见她
两颊消瘦,眼睛显得格外大,眼睛下面有一片黑晕。“放出来就干,怎
么不休息几天?真是的!”母亲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需要这样!”她一边打寒战,一边说。“请你告诉我,巴威尔·米
哈依洛维奇怎样了?——还好???他不怎么焦急吧?”她不停地问
着,眼睛没盯着母亲;她歪着头整了整头发,她的手指在发抖。 “还好!”母亲回答说。“他是一个不把心事露在面儿上的人。” “他很健康?”姑娘低声询问。 “没有生过病,从来没有!”母亲说。“你浑身都在发抖。我来给
您倒杯加复盆子的茶喝一喝吧。”
“那当然好!但是不该劳动您呀,天这么晚了,让我自己来吧??” “您已经累成这样子了!”母亲生着茶炉,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沙馨卡也走进厨房,在那里的凳子上坐下来,她把两手拢在脑后,
开口说话:
“不管怎么说,在监牢里,还是消耗体力的!令人诅咒的无聊!才 是最痛苦的。明明知道外边有许许多多的工作在等着,——偏偏像野兽 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受了这样的痛苦,有谁来报答你们呢?”母亲问。她叹了口气, 自己回答:
“除了上帝,还能有谁呢!你大概也是不信上帝的吧?”“不信!” 姑娘摇摇头,简单地说。
“虽是这样说,可是我总是不能相信你们的话!”母亲突然兴奋地 说。她很快地在围裙上擦了擦被炭灰弄脏了的两手,继续坚定不移地说: “您不理解您的信仰!不相信上帝怎能过这个样的生活呢?”
在门洞里有人很响地跺着脚,喃喃地自语,母亲抖了一下,姑娘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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