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您知道她的住址了?” 这问题提得这么生硬,问着的又恰好是他,他真想用一记耳光来回答。 “不知道,”他冷冷地回答。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那个金发的小伙子知道自己失礼了,脸涨得更红,
有点惊慌失措。 开幕的三下响声击响了,人群拥进场子,女服务员在人群中忙于运送衣
服,手里堆满了皮大衣和短外套。雇来捧场的人看见这一幕的布景就鼓掌。 这一幕的布景是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山洞,这山洞开凿在一个银矿里,山洞两
壁象新铸成的银币那样闪闪发亮;山洞深处,火神的锻铁炉象西沉的月亮那 样发着亮光。
月神在第二幕时就同火神商量好,叫火神假装出外旅行,让出位子来给 爱神和战神幽会。等到场子上只剩下月神时,爱神就出场了。一阵战栗震撼
了全场观众。原来娜娜是裸体的。她肆无忌惮,赤身裸体地出现在舞台上,
对于自己肉体的无限魔力,有着十分把握。她的身体只裹着一层薄纱;她的 浑圆的肩膀,健壮的胸脯,象喷嘴一样挺起的结实的粉红色奶头,肉感地摆 来摆去的宽大臀部,肥胖的大腿,白得象泡沫一样的整个身体,在那块轻盈 的织物下面,都能够猜想出来,看得出来。她是刚从海里诞生的爱神,除了
头发以外,没有别的什么来遮盖身体。娜娜举起双臂的时候,在舞台排灯的
照耀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腋下金黄色的腋毛。台下没有掌声。谁也不 笑了。男人们的脸都十分严肃,肌肉绷得紧紧的,鼻子收缩,嘴里干渴,一 滴唾沫也没有。这时好象吹过一阵轻柔的风,风里蕴藏着一种无声的威胁。 突然间,在这个少女身躯里,一个成熟的女人出现了,这个女人的身上带着
女性的狂热,将欲念的不可知的大门打开了。娜娜始终微笑着,可是她的微
笑十分凶恶,仿佛要把男人吞下去。 “我的天!”福什里只是对拉·法卢瓦兹说了这么一句。 这时候,战神插着翎毛,奔赴幽会的地点,发觉自己落在两个女神之
间。接下去的一场戏普律利埃尔演得非常精彩:一方面他接受月神对他的献 媚,月神在把他叛卖给火神以前,还想作最后一次努力,把他争取过来;另
一方面他尽量享受爱神对他的爱抚,爱神因为情敌当前,更加抖擞起精神。 普律利埃尔沉醉在这些柔情蜜意之中,摆出一副受到百般照顾而怡然自得的 样子。接着是一段三部大合唱结束了这场戏。这时候,一个女服务员出现在 露西·斯图华的包厢里,向台上扔下去两大束白丁香花,大家鼓起掌来。娜
娜和罗丝·米尼翁向台下鞠躬致谢,普律利埃尔捡起那两束花。池座里有一
部分观众转过头来朝着斯泰内和米尼翁所坐的楼下包厢微笑。银行家的脸涨 得通红,下颔的肌肉微微抽动,仿佛喉咙里有东西堵住似的。
下面的情节完全扣住了全场观众的心弦。月神怒气冲冲地走了。爱神坐 在一张苔藓长凳子上,马上叫战神过来坐在她身边。从来没有人敢上演过这
么热烈的调情场面。娜娜用胳臂搂住普律利埃尔的脖子,把他拉过来;这时
候,扮演火神的方堂,出现在山洞的深处,气忿忿的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他是一个当场逮住妻子在通奸的丈夫,他把受辱丈夫的表情,大大地夸张 了。他的手里拿着那个著名的铁丝网。他把网摇晃了一阵子,就象渔夫要撒 网时所做的那样;然后,他用了一个巧妙的手法,就把爱神和战神逮住了,
他们裹在网里,动弹不得,依然保持着一对幸福情人的姿势。
议论声逐渐响起来了,宛如慢慢提高的低吟声,有几个人鼓了掌,全场
所有望远镜都朝爱神瞄准。慢谩地,娜娜掌握了观众,现在,每个人都被娜 娜迷住了。从娜娜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股春情,就和从发情的禽兽身上发出 来的一样,始终在不断地扩散,直到布满了全场。到了这种时候,她的最细 微的动作都能煽起肉欲的火焰,她只要动一动小指头,就能使男人们蠢蠢欲 动。男人们弓着背,浑身在颤动,仿佛有看不见的琴弓在肌肉里移动;他们 颈后的细发,仿佛被不知从哪个女人的嘴里吹出来的温暖而飘忽的气息,吹 得微微飞扬。福什里看见他前面的那个逃学生,已经被情欲冲动得直起了身 子,离开了座位。他受好奇心驱使,又瞧了瞧德·旺德夫尔伯爵,伯爵脸色 无比苍白,抿紧双唇;看了看肥胖的斯泰内,银行家的脸象中风似的,丝毫 没有活人的气息;还有拉傅德特,他象一个马贩子,带着惊异的神情用望远 镜在欣赏一匹十全十美的母马;达盖内则两耳涨得通红,高兴得坐立不安。 福什里受本能的驱使又回过头去朝后边看看,米法夫妇包厢里的情况使他惊 讶:伯爵夫人白净和严肃,伯爵在她身后挺起身子,张大嘴巴,脸上布满红 色斑点,他的身边,坐在暗影里的德·舒阿尔侯爵,眼睛原来是浑浊的,现 在变成了猫眼,闪着金色的磷光。全场观众屏住了呼吸,人人觉得满头是 汗,头发沉甸甸的。观众坐在场子里已经三个钟头,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人身 上的气味,使空气变得炎热起来。在煤气灯强烈的火光下面,空中的灰尘越 积越厚,凝聚在大吊灯下。整个大厅摇晃起来,它又疲乏又兴奋,慢慢地开 始眩晕,充满着子夜时分在卧室深处朦胧的睡意。而娜娜,面对着如醉如痴 的观众,面对着拥挤一堂而且由于演出将近结束而精疲力尽和神经兴奋的一 千五百个看客,她继续凭借她那大理石般洁白的肉体赢得了胜利,她那强烈 的性感,足以摧毁这些人而毫无损伤。
戏快演完了。火神胜利地呼唤所有的天神出来,列队在一对情人面前走 过,天神们先后发出“哎哟!”“啊!”等惊讶或者取笑的喊声。朱庇特 说:“我的孩子,我觉得您叫我们来看这个,未免太轻浮了。”然后,情节 忽然变成有利于爱神。原来那队王八合唱队又被虹神带上场来,他们请求众 神之王不要受理他们的申诉了,因为自从女人们呆在家里以后,男人们简直
无法活下去,他们宁愿当王八,日子倒还好过些。这就是这出戏的主题。于
是,人们把爱神放出来。火神被判夫妻分居。战神同月神重新和好。朱庇特 为了家庭的和平,把那个小洗衣妇送到一个星座里去。最后,人们把小爱神 从监禁的地点拉出来,小爱神在里面并没有练习动词“爱”的变位,却在那 里摺纸鸡。最后的高潮是王八合唱队跪在爱神面前,向她唱一首感恩的颂
歌,爱神站在那里,嘴上挂着微笑,她的具有无限威力的裸体显得特别高
大。就在这辉煌的胜利中闭了幕。 观众早已站了起来,向着出口走去。有人高喊着剧作者的名字,在雷鸣
般的喝彩声中,演员谢幕两次。叫喊“娜娜!娜娜!”的声音,疯狂般地到 处轰鸣。然后,不等场子里的人走光,大厅便暗下来了;排灯熄灭了,大吊
灯的光线变暗了,长长的灰布罩子从包厢上落下来,遮盖着楼厅的镀金装
饰。刚才还那么炎热、那么吵闹的剧场,突然陷入沉睡状态,同时升起了一 股发霉的和尘土的气味。米法伯爵夫人站在她的包厢门口,等待人群走过 去;她站得笔直,全身裹着皮大衣,凝视着黑暗。
走廊里,观众的催促使几个女服务员忙得团团转,她们简直昏了头,对 着那一堆堆倒下来的衣服不知所措。福什里和拉·法卢瓦兹急匆匆地赶在前
头,要参观一下散场的情景。沿着前厅,男人们排成长长的一行。这时从双
排楼梯上,慢慢地走下来两条鱼贯不断的长龙,这两条长龙既密集,又齐 整。斯泰内被米尼翁拖着,随着第一批人走出场子。德·旺德夫尔伯爵胳膊 上挽着布朗时·德·西弗里走了。嘉嘉和她的女儿一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拉博德特连忙过来为她们找了一辆车,等她们上了马车以后,还很有礼貌地 为她们关上车门。没有人看见达盖内走出来。那个逃学生,双颊火红,决心 要到演员进出的那道门去等待,于是他直奔全景胡同,结果发现铁栏杆门紧 紧关着;萨丹站在人行道边,走过来用裙子撩拨他,可是他在绝望的心情 下,粗暴地拒绝了她,一头钻进人群里不见了,他的眼睛里还挂着欲望的泪 花和无能为力的表情。许多观众点燃着雪茄,一边走远一边哼着:
黄昏时分,爱神在闲荡??
萨丹又回到游艺咖啡馆前面,馆里的侍者奥古斯特让她吃客人用剩下来 的糖。最后,终于有一个肥胖的男子,带着满脸欲火走出来。把她带走,一 同走进逐渐沉睡下来的大马路的暗影中。
这时,观众仍然在不断地下来。拉·法卢瓦兹等待着克莱莉丝。福什里 答应过要接露西·斯图华同卡罗利娜·埃凯跟她的母亲。她们来了,站满前
厅的一整个角落,在大声欢笑!米法一家带着冷冰冰的神气在她们身边走过
去。恰好在这时候博尔德纳夫推开了一扇小门,他请求福什里为他的剧写一 篇评论文章,得到了正式许诺。他浑身是汗,满脸通红,仿佛成功使他陶醉 了。
“您这出剧可以连演二百场,”拉·法卢瓦兹向他讨好地说。 “整个巴黎都要到您的剧院来排队买票的。”
可是博尔德纳夫一听大光其火,猛抬起下巴,对着拥挤在前厅的观众, 叫拉·法卢瓦兹看看那堆嘈杂的男人,他们个个舌敝唇焦,眼睛火红,享有 娜娜的欲念使他们浑身发烧,然后博尔德纳夫粗暴地喝道:
“管它叫我的妓院,固执的家伙!”
第 二 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娜娜还在睡觉。她住在奥斯曼大街一座高大的新房 子的三层楼上,屋主人把房子分租给单身女子,让她们当新房子的第一批居 住者。一个莫斯科的富商,到巴黎来过冬,把娜娜安顿在那里,并替她预付 了六个月的房租。她的套间对她来说是太大了些,里面的家具从来没有配齐 过。房间里的陈设华丽得刺眼,几张金漆的蜗形脚桌子和椅子,同几张从旧 货店里买来的桃花心木圆桌,和几盏冒充佛罗伦萨青铜艺术品的锌制枝形大 烛台,毫不相称地摆在一起。这一切叫人一望而知她是一个过早就被她的第 一个正经男人抛弃的姑娘,而后又落到一些下流的姘头手中,可以想象得出 她的初出茅庐十分困难,第一次下海①就没有得到成功,因为她遇到了层层 困难,既被人拒绝通融贷款,又被人威胁要驱逐出住房。
娜娜趴着睡觉,两条赤裸的胳膊紧紧抱着一个枕头,把睡得发白的脸 颊,埋在枕头窝里。卧房和盥洗室是仅有的两个房间,家具由附近的一个地 毯店给配齐的。一道光线从一条窗帘下溜进来,照出了红木家具,帷幔和灰 底大蓝花锦缎的坐椅。在这充满睡意、空气湿润的卧房里,娜娜突然惊醒, 仿佛由于感到身边空空如也而吃了一惊似的。她望了望她枕旁的另一只枕
头,那只枕头套着镂空花边枕套,中间凹了进去,是一个人的脑袋压成的,
还微微有点余温。于是她伸出一只手摸索,摸到床头的电铃,按了下电钮。 “他走了吗?”她问进来的贴身女仆。 “是的,太太,保尔先生走了,走了还不到十分钟??看见太太很疲
乏,他不想惊醒太太。可是他吩咐我告诉太太,他明天再来。” 贴身女仆佐爱一边说,一边打开百叶窗。一大片阳光射进来。佐爱是一
个深棕色头发的女人,头上扎着许多小头带,长长的脸,口鼻长得象狗,脸 色苍白,并有长条伤痕,扁鼻子,厚嘴唇,两只黑眼睛老是骨碌碌地转个不 停。
“明天,明天,”睡眼惺忪的娜娜说了又说,“明天是该他来的日子 吗?”
“是的,太太,保尔先生总是星期三来的,” “嗳,不行,我想起来了,”年轻的女人嚷起来,竖起身子坐在床上。
“情况变了。今天早上我就想告诉他??他星期三来肯定会碰上那个黑鬼,
那我们就麻烦了!” “太太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没法子知道,”佐爱嘟哝着说。“以后
太太如果更改日期,最好先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数??这么说,那个 老吝啬鬼也不是星期二了吧?”
她们两人私下里一本正经地用“老吝啬鬼”和“黑鬼”两个绰号来称呼 两个付钱的客人,其中一个是圣·德尼郊区的一个商人,秉性节俭;另一个
是瓦拉几亚人①,自称为伯爵,他的钱从来没有固定的支付日期,而且来路
不明。达盖内叫娜娜把他的日期排在那个老吝啬鬼的后头一天,因为那个商 人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必须回到他自己的家里,这样达盖内就在佐爱的厨房里 等待,等老吝啬鬼一走马上去占据他的热被窝,一直呆到十点钟,然后再去
① 旧时称风月场中的女子第一次开业为“下海”。
① 瓦拉几亚,旧为公国,现属罗马尼亚。
办自己的公事。娜娜和他都认为这样安排很方便。 “算了!”娜娜说,“今天下午我写封信给他??万一他没有收到我的
信,明天你拦住他,别让他进来。”
这时候,佐爱在房间里轻轻地走来走去。她谈起昨天演出的巨大成功。 太太表现得多有天才,歌唱得多么好!啊,太太现在可以完全不必发愁了! 娜娜把臂肘靠着枕头,没有作声,只用点头作答。她的衬衣滑了下来,
头发散开,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 “话说得不错,”娜娜沉思起来,嘴里喃喃地说,“可是怎么等得及
呀?我今天就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喂,今天早上看门人又上楼来了吗?” 于是她们两人一本正经地谈起话来。她们欠了三期租金,屋主已经说要 查封则产了。此外,还有一大群杂七杂八的债权人,一个出租马车的,一个 洗衣妇,一个男裁缝,一个卖煤的,还有别的,他们每天必来,来了就坐在
前厅的长椅子上不走。那个卖煤的尤其可怕,他一上楼梯就大喊大叫。可是
娜娜感到最痛苦的,是她的小路易;这是她十六岁那年生下的一个男孩,她 把他留在朗布依埃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交给一个奶妈照管。这个奶妈要她交 付三百法郎,才肯让她把小路易领回来。自从她上一次去看了小孩以后,她 的母爱大发作,她拟好了一个计划,想付清奶妈的钱,把孩子领回来,放到
她的姑妈勒拉太太家里,她的姑妈住在巴蒂尼奥勒,离得近,她随便在什么
时候,去看他多少次都可以。这个计划老挂在她的心上,她为这个计划不能 实现而感到绝望。
这时候,她的贴身女仆劝她说,太太应该把目前的窘况坦白地告诉老吝
鬼。
“唉!我早已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娜娜喊道;“他回答我说,他的大 笔头债务太多了。他给我的钱,每月不能超过一千法郎??那个黑鬼呢,这 时候恰好身无分文,我相信他是赌输了??至于那个可怜的咪咪,他自己还 急需向人家借钱呢;股票一跌价,他就把钱赔个精光,连给我送花都送不起 了。”
她说的是达盖内。她刚从睡梦中醒来,朦胧中,把最秘密的事统统告诉
了佐爱。佐爱对这些心腹话也听惯了,总是带着恭顺的同情来倾听。既然太 太肯同她谈论太太的私事,她也就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首先,她 热爱太太,她特意离开布朗时太太,为的就是要到这儿来,天知道布朗时太 太曾动过多少脑筋想把她要回去!她要当女仆的话,有的是空缺,因为她相
当有名气!可是她宁愿留在太太身边,即使有困难也不在乎,因为她对太太
的将来很有信心。最后,她把她的忠告详细说出来。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 往往做出些胡涂事。这一次,得睁开眼睛抓紧时机,因为男人们只想着玩 乐。啊!事情很快就会成功的!太太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便那些债主乖乖的 静下来,而且太太可以把需要的钱弄到手。
“这番话固然不错,可惜不能够给我带来三百法郎,”娜娜一再这样
说,同时把手指插进她头上的乱发里。“我需要三百法郎,今天就要,马上 就要??连一个能够拿出三百法郎的人都不认识,真是笨蛋!”
她在思索,她约好勒拉太太今天早上来,打算叫勒拉太太到朗布依埃去 接小路易;现在她的计划不能实现,使她觉得昨晚的成功也没有味道了。在
所有这些向她拚命喝彩的男人中,居然找不到一个会给她送来十五个金路易
①的人!再说,也不能象这样白拿人家的钱。我的天!她多么不幸啊!她想 来想去,总想着她的小孩,她的小孩有一双碧蓝的眼睛,象小天使一样,他 会牙牙地喊:“妈”,声音那么逗人,简直叫人听了要笑死!
就在这时候,大门的电铃响了,铃声颤抖而急促。佐爱出去后又回来, 象说心腹话那么悄声地说:
“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佐爱曾见过多次了,只是她仍然装作从来不认识她,而且装
着不知道她和一些等钱用的女人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把名字告诉我了??是特里贡太太。” “特里贡!”娜娜喊起来。“天哪!真是的,我倒把她给忘了??领她
进来。” 佐爱带进来一个老太太,身材高大,鬓角垂着发卷,举止仿佛一个伯爵
夫人去拜访她的诉讼代理人。接着,佐爱消失了,她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动作象蛇一样软滑,那样子,正象有男客光临时她从房间退出去一样。不 过,其实她留下来也不碍事。因为特里贡连坐也没有坐下来。她同娜娜只是 三言两语交换了几句对话。
“今天,我给您找了一个客人??您愿意吗?” “愿意??多少钱?”
“二十个金路易。” “几点钟?”“三点??那么,事情说定了?” “定了。”
接下来特里贡马上谈到天气,现在天气干燥,出去走走是一件好事。她 还要去探望四五个人。她把一本小记事本翻开来看了看,就告辞了。娜娜剩
下一个人时,仿佛感到如释重负。一阵轻微的寒颤拂过她的双肩,她又重新 钻进温暖的被窝,动作懒洋洋的,活象一只对寒冷很敏感的懒猫。慢慢地, 她的双眼闭拢了,她一想到第二天可以给小路易好好地穿着一番,脸上不由 得露出微笑。这时候,睡眠又攫住了她,昨晚作了一整夜狂热的梦,梦里一
片持续不断的喝彩声,就象低沉的音乐伴奏,这时又回到她的睡眠中来,抚
慰她的疲劳。 到了十一点钟,佐爱把勒拉太太带进房间来的时候,娜娜还在熟睡。可
是她听见声音就醒过来了,而且马上喊出来:
“是你呀??你今天就到朗布依埃去。” “我来就是为这件事,”姑妈说。“十二点二十分有一趟火车。我搭这
班车走还来得及。” “不行,我要过一会儿才有钱,”少妇说着,挺起胸膛,伸个懒腰。
“你在这儿吃午饭,饭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办。” 佐爱拿过来一件晨衣,低声说:
“太太,理发师来了。”
可是娜娜不想走到梳妆室去,她亲自呼唤: “进来吧,弗朗西斯。”
一位穿着得齐齐整整的男人推门进来,鞠了一躬。恰好这时娜娜赤裸着 两条大腿从床上下来。她毫不惊慌,伸出两只手,让佐爱把晨衣的袖子穿
① 一个金路易相当于二十个法郎。
上。而弗朗西斯,则是十分随便,毫不理会地站在那里等待,也不回过头去 回避。然后,等到她坐了下来,让他梳了第一下以后,他才开口说话。
“太太也许还没有看报吧??在《费加罗报》上有一篇内容很好的文章
呢。”
他把报纸买来了。勒拉太太戴上眼镜,站在窗前,把那篇文章大声朗诵 出来。她挺直她的象警察似的身材,每读到一个吹捧的形容词时,鼻子就收 缩一下。这篇文章是福什里看完戏走出剧院以后写的,全文占了两栏,语气 十分热烈,娜娜作为艺术家,被他用尽了机智来讽刺;作为女人,他却作了
剧烈的恭维。 “好极了!”弗朗西斯连声说。
娜娜听到作者嘲笑她的嗓音时,毫不介意。这个福什里,为人倒挺可 爱;她将来一定要报答他的好意。勒拉太太把那篇文章再念一遍,念完以
后,她突然宣称所有的男人在腿肚里都附有魔鬼;这句尖刻的讽喻话到底包
含什么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就以此为满足,再也不肯往下解释了。 弗朗西斯把娜娜的头发撩起来,扎好。然后鞠了一个躬,嘴里说:
“我继续注意晚报刊登什么文章??跟往常一样,我还是五点半钟来, 对吗?”
他出去把大门关上的时候,娜娜隔着客厅向他大声叫喊:
“给我带一瓶头油和一磅糖杏仁来,到布瓦西埃的店里买!” 只剩下两个女人了,这时候她们才想起来她们见面时还没有拥抱呢,于
是她们互相在脸颊上重重地吻了几下。那篇文章使她们俩心情振奋。娜娜直
到现在为止还是昏昏欲睡的,这时又重新进入胜利成功的狂热中。真妙!罗 丝·米尼翁今天早上看了报,这段日子够她难过了!娜娜的姑妈从来不愿意 进剧场,据她说,激动的情绪会伤害她的肠胃;娜娜于是就把昨天的情形告 诉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陶醉在自己的叙述里,仿佛整个巴黎都被掌声震坍
了一样。说着说着,她突然间停了下来,哈哈大笑地问:当她还是一个不大 成熟的姑娘,在金滴路扭着屁股闲荡的时候,有谁能预见到今天?勒拉太太 摇摇头。不,不,谁也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接着就轮到姑妈说话了,她脸 上透着严肃的神气,管娜娜叫“女儿”。自从娜娜的生母到天上会见娜娜的 爸爸和奶奶去了以后,难道她还不是娜娜的第二母亲吗?娜娜也深为感动, 差点儿流下眼泪。可是勒拉太太一再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啊!那是肮脏 的过去,这些事情不值得每天提起。她有好久没有来探望她的侄女了,因为 家里人责备她,说她同娜娜在一起,会把自己同小姑娘一起毁了。天哪!这 怎么可能呢!她并不追问娜娜生活里的秘密,她相信娜娜一直在规规矩矩地 过活。而现在呢,只要看见娜娜情况好转,对儿子又有这么慈爱的感情,她 也就满足了。她觉得在这世界上,还是老老实实和勤劳工作最值得称道。
“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她突然转了话头提出问题,眼睛里闪耀着敏锐 的好奇光芒。
娜娜被这意想不到的问题怔住了,她犹豫了半晌。 “一个上等人,”她回答。 “瞧!”姑妈说,“人家还说你是同一个泥水匠生的,这个泥水匠还经
常打你呢??好吧,你找一天把详细情形都告诉我;你知道我是嘴严 的!??唔,我会照料孩子,我要把他当作亲王的儿子一样照料。”
她原来是卖花的,现在不干了,靠自己的积蓄过活,有六百法郎的年
金,那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起来的。娜娜答应给她租一个小小的漂亮住 所,每月还给她一百法郎。听见这个钱数,姑妈得意忘形了,她大声向侄女 叫嚷:既然他们都落到了侄女的手里,就应该紧紧卡住他们的喉咙;她说的 “他们”,是指的男人。于是她们两人又一次拥抱和接吻。可是满心喜悦的 娜娜,把话题转到小路易身上时,骤然想起一件心事,仿佛又给她的脸上蒙 上阴影。
“你说讨厌不讨厌,我三点钟还要出去一次!”她嘀咕着说。“简直是 苦役!”
恰好在这时候,佐爱进来说饭已经开好。大家走进餐室,发觉早已有一 位老太太坐在餐桌旁边了。老太太并没有脱下帽子,她穿着一件深色衣服, 颜色很难分辨,介于棕褐色与浅绿黄色之间。娜娜看见她在那里,似乎并不 惊讶,只是问她为什么不到卧室里去。
“我听见有人声,”老太太回答。“我想您一定是有客人。”
老太太姓马卢瓦,模样儿很体面,举止文雅。她的职务是充当娜娜的清 客,闲时陪着她,出外时做她的女伴。起初,勒拉太太在场似乎使她有点局 促不安。后来,她知道那是娜娜的姑妈时,就用温和的眼色盯着她,给她送 去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时候,娜娜说她已经饿坏了,立刻扑向小红萝卜,不
等面包就大嚼起来。勒拉太太忽然讲究起礼节,她不想吃萝卜,说萝卜会生
痰。后来,佐爱送上排骨,娜娜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肉,却大吮骨髓。她 不时用眼角去端详她的朋友的帽子。
“这就是我送给您的那顶新帽子吗?”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是的,我把它改过了,”马卢瓦太太低声说,嘴里塞满了食物。 这顶帽子的模样儿十分古怪,前面的帽边非常宽大,顶上高高地插着一
根翎毛。马卢瓦太太有一种怪癖,凡是新帽子她都要改做过;只有她自己才 知道什么样子对她合适;转手间她就能够把一顶鸭舌帽改成一顶最时髦的帽 子。娜娜买这顶帽子给她,正是为了带她上街时不至于使自己脸红,如今看 见她改成这样子,她差点儿要发脾气了。她大声嚷嚷:
“您最起码得把它脱下来!”
“不用,谢谢你,”老太婆严肃地回答,“它不碍我的事,我戴着帽子 一样吃得很舒服。”
上过排骨以后,是一道菜花,还有一点剩下来的冷鸡。可是娜娜对每一
道菜都撅了撅嘴唇,犹豫地闻了闻,然后把莱留在盆子里不吃。她吃了些果 酱,就结束了中饭。
餐后点心拖了很长时间。佐爱没把餐具拿走就把咖啡端了上来。几位太 太不拘礼节地把菜盆推开。大家的谈话始终离不开昨晚热烈的场面。娜娜卷 了些烟卷儿,一边摇摆着身子一边抽烟,往后一仰,倒在椅子上。看见佐爱 还留在餐室里,背靠着食柜,两手闲着没事,大家就要她叙述自己的身世。
佐爱说,她是贝西地方一个接生婆的女儿,接生婆的生意很不好。起初,她
到一个牙医生家里工作,后来又到一个保险掮客家里,可是这两处工作对她 都不合适。接着她带着点傲气,一一数出她作为贴身女仆所伺候过的许多太 太的名字。佐爱谈到这些太太时,是以他们命运的主宰人自居的。毫无疑 问,如果没有她,这些太太当中就有人要闹出大笑话。比方说吧,有一天布
朗时太太正同奥克塔夫先生幽会,老头子回来了,佐爱怎么办?她在穿过客
厅的时候,假装晕倒,老头子连忙奔过来,飞跑到厨房里给她找一杯水,于
是奥克塔夫先生就溜掉了。 “啊!她可是个好姑娘,真想不到!”娜娜听得感到津津有味,不由得
产生了一种钦佩和服贴的心情,所以听完以后她这样说。
“拿我来说吧,我也吃过不少苦头??”勒拉太太开口说了。 她把身子凑近马卢瓦太太,把一些心里话都告诉她。她们俩都把方糖蘸
在白兰地酒里吮来吃。可是马卢瓦太太只听别人的秘密话,关于她自己的却 一句也不漏口风。人家说她靠一笔年金过活,年金的来源很神秘;她住的一
间房间,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突然间,娜娜发怒了。 “姑妈,别玩弄那些刀子??你知道,那会使我心烦的。” 原来勒拉太太在无意中把两把刀子在桌上摆成了十字架形。虽然娜娜不
承认自己迷信,如果盐打翻了,她并不在乎,遇到星期五也无所谓;可是刀 子就完全不同了,因为刀子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毫无疑问,她一定会遇见不
愉快的事情了。她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带着极端无聊的神气说: “已经两点钟了??我不得不出去一趟。多讨厌!” 两个老太婆互相望了一眼。三个女人一齐点了点头,没有作声。真的,
生活里并不是每件事情都很称心的,娜娜重新躺在椅子上,又点燃一根香 烟,而那两个女人就小心翼翼地咬紧嘴唇不作声,她们是十分知趣的。
“在等您的时候,我们来玩一会儿纸牌吧,”马卢瓦太太在沉默了一阵 以后说。“这位太太会打纸牌吗?”
当然,勒拉太太会打纸牌,而且打得很精。佐爱已经走了出去,这里已
用不着她了;只要有桌子的一只角落,玩的地方就够了。于是她们把桌布往 上一撩,盖住那些脏盆子。正当马卢瓦太太亲自去食柜的一个抽屉里拿牌的 时候,娜娜说,在她们玩牌以前,马卢瓦太太如果能替她写一封信,她就非 常感激。她自己最讨厌写信,而且她对单词的拼法也没有把握,可是她的老
朋友却能写热情洋溢的信件。她跑进卧室找来一张优质纸。在一张桌上胡乱 放上一个只值三个苏的墨水瓶,还有一支长满了笔锈的羽毛笔。这封信是写 给达盖内的。马卢瓦太太自愿用她一手漂亮的斜体书法来写:“我亲爱的小 男人”,接着是告诉他明天不要来,因为“这样做不行”;可是,“无论在 远处或者近处,在任何时刻,她的心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
“而且我要用‘一千个吻’来结尾,”她轻声说。 勒拉太太对她所写的每一句话都点头表示赞同。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光
芒,她喜欢参与他人的恋爱事件。因此她也想把她自己的话写入信里,她装
出温情脉脉的样子,仿佛喁喁私语似的说了一句: “一千个吻,吻在你美丽的眼睛上。” “对极了,‘一千个吻,吻在你美丽的眼睛上’!”娜娜照着说了一
句,两个老太婆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气。 娜娜打铃叫佐爱进来,叫她把信拿下去找一个跑腿的人送去。恰好佐爱
正在同剧院的听差谈话,那听差给娜娜送来一张赠券,因为他早上忘记了送 来。娜娜叫把这个人领进来,她请他回剧院时,顺便把这封信带给达盖内。 接着,她向他提了几个问题。啊!博尔德纳夫先生乐极了;观众已定下八天 的票子;太太想象不到,从今天早上起,有多少人来打听她的住址啊。听差
走后,娜娜说她在外边最多逗留半个钟头,如果有人来拜访,佐爱可以招呼
他们等待。她正说着,大门的电铃响了。来的是一个债主,是出租马车的那
个人;他自己已在候见室的软垫长凳上坐下了。这个人可以闲坐在那里一直 到夜晚,不用着急。
“唉,打起精神来吧!”娜娜对自己说。她还懒得行动,又打呵欠,又
伸懒腰。“我该到那里去了。” 不过她动也没有动。她看着她的姑妈玩牌,姑妈刚宣布拿到了四张“爱
司”一百分。娜娜一只手托着腮,心思完全用到牌上去了。等到她听见时钟 敲了三下,不由得惊跳起来。
“他妈的!”她脱口粗鲁地骂了一句。
这时候,正在计算她有几张“爱司”和几张“十”的马卢瓦太太,用她 那软绵绵的嗓音鼓动她:
“亲爱的,您最好还是马上出去交了差算了。” “快点去吧,”勒拉太太一边洗牌一边说。“如果你在四点钟以前带钱
回来,我就乘四点半的火车。”
“哦!那是拖延不得的,”娜娜喃喃地说。 佐爱只花了十分钟就帮助她穿好衣戴好帽。她对自己穿戴得是否好看,
并不在乎。她正要下楼,电铃又响了。这一次,是那个卖煤的。好呀!他可 以同出租马车的那个人作伴了;这一类人,有伴就不会感到无聊。可是,她
害怕遇见他们会闹出事来,就穿过厨房从佣人走的楼梯溜走。她经常走这条
楼梯,不便的只不过是要把裙子撩起来罢了。 “只要一个人是个慈母,一切事情都可原谅,”马卢瓦太太单独跟勒拉
太太留下来时,她用说教式的口气说。
“我有八十分,四个‘国王’,”勒拉太太回答,她打牌入了迷。 于是两个人完全沉湎在没完没了的牌局里。 餐桌上的食具没有拿走。房间里,午饭的气味和香烟的烟雾混合在一
起,弥漫着一股浑浊的蒸汽。两个女人又开始吮吃蘸过白兰地酒的方糖。她 们边玩牌,边吃糖,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这时候,第三次铃声响了,佐爱冲 了进来,象老朋友似的,把她们推推搡搡。
“我说,又有人打铃了??你们不能呆在这里了。如果来了很多人,那
就要占用所有的房间??你们走吧,去!去!” 马卢瓦太太想打完这一局牌,可是佐爱的神气好象马上要跳到纸牌上
来,她只好决定把牌原封不动地搬走,勒拉太太则负责把那瓶自兰地酒、酒
杯和方糖搬过去。她们俩飞快地奔进厨房,在一张桌子的一头安顿下来,位 置正好在几块放在那里晾干的台布,和一个还盛满洗碗水的大盆中间。
“我们刚才说了三百四十分??现在轮到你了。” “我出‘红心’。”
佐爱回来时,发觉她们又一门心思地在玩牌。沉默了一会儿。勒拉太太 洗牌时,马卢瓦太太问:
“是谁呀?”
“啊!谁也不是,”女仆漫不经心地回答,“一个小家伙??我真想打 发他走,可是他长得那么俊,嘴上没有一根毛,蓝蓝的眼睛,模样象个小姑 娘,我后来让他等在那里了??他拿着一大束花,说什么也不肯放下来?? 真该给他几下耳光,一个拖鼻涕的毛孩子,还应该在中学里念书呢!”
勒拉太太走过去拿来一个长颈大肚子玻璃瓶,把瓶里的凉水搀进白兰地
里;那些方糖使她口渴。佐爱嘴里喃喃地说,好歹她也要喝一点,因为她的
嘴里苦得象胆汁一样。 “那么,您把他放在???”马卢瓦太太又问。
“哼!放在最里面的那间房间里,就是没有家具的那一小间??里面只
有太太的一只箱子和一张桌子。我一向把没有教养的粗人安顿在那里。” 于是她在搀水的白兰地里拚命加糖,这时候,电铃又响起来,吓了她一
跳。他妈的!难道他们竟不让她安安宁宁地喝一点东西吗?如果现在已经开 始铃声不断,那真够呛!然而,她还是跑去开门了。她回来时,看见马卢瓦
太太用眼睛询问她,她就说:
“没有什么,一个花篮。” 三个人相互点头祝酒,一齐喝起酒来。等到佐爱终于收拾餐桌上的食
具,把盆子一只只拿到洗碗槽去的时候,又响起了两次铃声,一次紧接一 次。可是这些铃声都不重要。佐爱总是把结果告诉厨房里的两位太太,她重
复了两遍她的那句轻蔑的话:
“没有什么,只是一只花篮。” 两位太太在两个牌局之间,听着佐爱描述债主们在候见室里看见花篮送
来时的那副神气,就大笑起来。太太回来的时候,会发现连梳妆台上也摆满 了花篮。可惜这些花这么贵却不能使受花人拿到一分钱。总而言之,这些买
花的钱都白白地浪费了。
“我呀,”马卢瓦太太说,“只要将巴黎的男人每天给女人买花的钱给 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啦,您的要求不高,”勒拉太太咕噜着说。“只不过刚刚够针线
钱??亲爱的,我有四个‘皇后’,六十分。” 已经四点差十分了。佐爱很惊奇,不明白太太为什么在外面逗留了那么
长的时间。通常,太太如果不得不在下午出去的话,她总是设法早早打发了 就回来,非常迅速。可是马卢瓦太太说,一个人不能总是随着自己的意思, 爱怎样干就怎样干。勒拉太太也说,当然,在人生的道路上总是会遇到障碍 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如果她的侄女迟迟不回来,那一定是什么事情把
她耽误了,对吗?何况,咱们也不厌气,厨房里很舒服。这时候,她已经再
也没有“红心”了,勒拉太太就扔下了一张“方块”。 门铃又响了。佐爱回来的时候,兴奋得满脸通红。 “亲爱的,那个胖子斯泰内来了!”她还没有进门就压低了声音说。
“我请他到小客厅里了。” 勒拉太太并不认识这些先生,于是马卢瓦太太把这位银行家的情形告诉
她。难道他要抛弃罗丝·米尼翁了吗?佐爱点点头,她听到了一些风声。可 是,这时候她又得去开门了。
“真倒霉!”她回来时嘀咕着。“黑鬼来了!我拚命对他说太太出去 了,可是没有用,他跑进卧室就坐下来了??我们本来准备他晚上才来
的。”
四点十五分,娜娜还没有回来。她会干什么呢?她可真胡涂。又送来了 两只花篮。佐爱感到厌倦,就瞧了瞧是否还剩下来一些咖啡。是的,这两位 太太真会很乐意地把咖啡喝光的,这样可以给她们提神。她们蜷缩在椅子 里,由于一直用同一个单调的动作不停地用手抽牌,都困得快要睡着了。四
点半钟打响了。毫无疑问,太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她们开始低声议论起
来。
突然间,马卢瓦太太忘乎所以,用响亮的声音叫喊: “我有了五百分!??是王牌大顺子!” “别作声!”佐爱生气地说。“您叫那几位先生听见了算什么?” 于是大家都默不作声,两个老妇人在轻轻地争论,在这沉默中,供佣人
走的那道楼梯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娜娜终于回来了。她还没有把门推 开,大家已经听见她的喘息声。她进来时脸上通红,举止粗暴。她的裙子的 束腰一定是扯断了,裙子在揩拭楼梯的梯级;裙子的边饰刚才浸在一潭污水 里,那是从二层楼流下来的脏东西,二层楼的女佣人真是一个邋遢鬼。
“你可回来了!总算还不错!”勒拉太太说,她咬紧双唇,还在为马卢 瓦太太得到五百分而生气。“你叫人家好等,你自己觉得很得意吧!”
“说真的,太太的确是有点不懂事!”佐爱加上一句说。 “住嘴!让我安静一点好不好?”娜娜叫起来。
“嘘!太太有客人,”女佣说。
于是娜娜压低声音,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 “你们以为我在快活吗?简直没完没了的。你们最好亲自去看一看??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我真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回来时还找不到马车,幸 而离这里不远。我也顾不得了,我拚命地跑了一段路。”
“你钱拿到了吗?”姑妈问。
“哎!问得真怪!”娜娜回答。 她在紧靠炉子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奔跑了这许多路,腿都累断了;她
不等气平下来,就从胸衣里拉出一只信封,里边有四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信
封上有一个大裂口,通过裂口可以看得见那些钞票,裂口是她用手指粗暴地 弄破的,好看看里面是否有四百法郎。三个女人围着她,牢牢地盯着那只信 封,信封被她的戴着手套的小手拿着,厚厚的纸张已经又皱又脏。现在太迟 了,勒拉太太只能等到明天才能去朗布依埃了。娜娜把事情经过作了详细的
解释。 “太太,有客人在等,”贴身女仆又一次说。
可是娜娜再度发起火来。客人可以等待。等一会儿,等到她把事情办
完,自然会接见他们。她的姑母伸手要去拿钱: “啊!不,不能全拿,”她说。“三百法郎给奶妈,五十法郎给你做路
费和零用,一共三百五十法郎??我留下五十法郎。”
最大的困难是换零钱。家里连十个法郎都没有。她们连问也没有问马卢 瓦太太,她的身上向来只带坐公共马车用的十个苏,而且马卢瓦太太带着漠 不关心的神情听她们说话,也没搭腔。最后,佐爱走出厨房,说去看看她的 箱子里有没有零钱,她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百法郎,都是由一百个苏的辅币
凑成的。她们在桌子的一头把钱数清。勒拉太太答应明天把小路易带回来, 立刻就走了。
“您说有客人在等着吗?”娜娜开口说,始终坐在椅子上休息。
“是的,太太,有三个人。” 于是她头一个就提起那个银行家。娜娜撅了撅嘴。这个斯泰内,难道他
以为昨晚扔给她一束花,她就会让他来麻烦她吗? “何况,”她宣称,“我受够了。我不再接见任何人。出去跟他说我还
没有回来。”
“太太考虑考虑吧,太太一定要接见斯泰内先生,”佐爱的身子动也不
动,用严肃的神气轻声地说,看见她的女主人又要做一件胡涂事,心里很不 高兴。
接着她提到那个瓦拉几亚人——黑鬼,他等在卧室里,一定开始觉得时
间太长了。谁知这样一提更惹得娜娜大光其火,更加坚持不接见客人了。无 论是谁,她都不见!活该!刚才为什么给她送来一个苦苦纠缠、没完没了的 男人呀!
“都给我赶出去!我要跟马卢瓦太太玩一会儿纸牌。我宁愿玩牌也不见 客。”
一下铃声打断了她的话。真是糟透了。又来了一个讨厌的东西!她禁止 佐爱出去开门,佐爱没有听她,径自走出厨房。她回来的时候,交给娜娜两 张名片,用命令的口气说:
“我已经告诉他们太太马上接见??这两位先生现在在客厅里。” 娜娜满脸怒火站起身来。可是,名片上印着德·舒阿尔侯爵和米
法·德·伯维尔伯爵的名字,又使她平静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是谁?”她最后终于开口问了。“您认识他们吗?” “我认识老的一个,”佐爱一边回答一边审慎地抿紧嘴唇。 看见她的女主人依然在用眼光询问她,她又简单地加上了一句: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这句话仿佛使娜娜下了决心。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厨房,这里其实是一 个温暖的隐遁所,可以闲聊,可以随意闻着正在残余的炭火上热着的咖啡的 香味,她把马卢瓦太太留在这里,这位太太现在正拿纸牌来占卜;她始终没 有脱下她的帽子,只是为了更舒服一点,她解开了帽带,把它们垂在肩上。
在梳妆室里,佐爱匆匆忙忙地帮助娜娜穿上一件晨衣,娜娜为了对给她
带来的这许多麻烦进行报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粗话,她在咒骂男人,这些 粗话使贴身女仆听了心里难过,因为她不安地看出太太还不能很快地摆脱早 期生活的影响,而变得有教养一些。她居然大着胆子请求太太不要再骂了。 “呸!”娜娜生硬地回答,“他们都是混蛋,他们爱听粗话。”
虽然如此,她还是装出了公主的样子,这是她经常这样自誇的。她正要
走进客厅的时候,佐爱拉住了她说,由她来把德·舒阿尔侯爵和米法伯爵引 进梳妆室,这样比较好。
“两位先生,”娜娜说,她的礼貌十分做作,“叫你们等了很久,我很
抱歉。” 两个男人鞠了躬,坐下来。一条绣花的透明窗帘,使房间里的光线半明
半暗。在整个套间里,这个房间是最雅致的一间,全都张挂着浅色的帷幔, 当中一张大理石的大梳妆台,一面细木镶嵌的穿衣镜,一张躺椅,几张蓝缎 扶手椅。梳妆台上放着许多花束和花篮,有玫瑰,丁香,风信子,堆得好象 一座花山,散发出又强烈又刺鼻的香气:房里空气潮湿,从洗脸盆蒸发出来
的淡淡气味中,不时飘来一阵刺鼻的香味,那是放在一只高脚杯底几根捏碎
了的干藿香茎发出来的香味。娜娜蜷缩着身体,把松散的晨衣拉紧,那模样 儿就仿佛在梳妆中被人撞见一样,皮肤还湿着,满脸堆笑,浑身裹着网眼花 边,神态非常惊吓。
“夫人,”米法伯爵庄重地说,“请您原谅我们坚决要求见您??我们 是为募捐而来的??家岳父和我,都是本区济贫所的委员。”
德·舒阿尔侯爵连忙又奉承了一句:
“我们一知道这座楼里住着一位大艺术家,我们就决定用特别的方式, 向她提出我们所里贫民的要求??凡是天才,总是有慈悲心的。”
娜娜假装谦虚一番。她只微微地点头作答,心里却在飞快地思索。一定
是老的一个把另外一个带来的;他的眼睛多么好色。可是,也不能不提防另 外一个,这一个的太阳穴鼓得太特别,他也可能自己一个人来。对了,一定 是门房把她的名字说出来,他们就互相怂恿着来了,可是各自的心里怀着鬼 胎。
“当然,两位先生光临是做得非常对的,”她装得非常快乐地说。
可是电铃的响声使她一震。又来了一个,而佐爱总是去开们!娜娜接着 说:
“一个人能够施舍,那就太幸福了。” 说实话,她是被他们恭维得高兴了。
“啊!夫人,”侯爵又说,“您真不知道,他们的境况有多可怜!我们
区里有三千多贫民,而这个区还是最富的地区之一。您简直无法想象他们困 难到什么地步:孩子们没有面包吃,妇女们生病,无处找人救肋,眼看着就 要冻死??”
“可怜的人们!”娜娜喊出来,心里深为同情。 她的恻隐心使她的一对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她也无心去装出彬彬有
礼的样子了,她把身子向前一弯,晨衣张开了,露出了脖子:而她的膝盖一 绷紧,圆圆的屈股在薄薄的料子下也就显露出来。侯爵死灰色的脸上出现了 淡淡的红晕。米法伯爵本来要说话,如今也把眼皮低垂下去。房间里太热 了,弥漫着象温室里的沉重而闭塞的热气。玫瑰花都枯萎了,高脚杯底升起
的藿香味使人陶醉。
“遇到这种情况,一个人就希望自己非常有钱,”娜娜接着说。“不 过,归根结蒂,各人只好尽力而为吧??请相信我,两位先生,要是我早知 道的话??”
她感情一时冲动,差点儿就要说出胡涂话来。因此,她没有把话说完, 有一阵子,她觉得焦躁不安,因为她想不起来她脱下连衣裙的时候,把那五
十个法郎放到哪里去了。只是到了后来,她才想了起来:这笔钱一定是在梳 妆台的一个角落上,压在一瓶倒翻的发蜡底下。她刚想站起来,门铃又响 了,响的时间很长。好啊!又来了一个!简直没完没了。伯爵和侯爵都站起 身来,侯爵的耳朵象猎犬似的动了一动,直向大门竖起;毫无疑问,他很熟
悉这种种叫门的铃声。米法注视着他;然后,彼此都把眼光避开。他们觉得
很不自在,又把冰冷的面孔摆出来。他们中一个看上去端端正正,体格很 棒,头发长得又浓又密:另一个耸起瘦削的肩膀,让脑袋上一圈稀稀拉拉的 白发直垂到肩上。
“说真的,”娜娜说,她拿出那十个大银币,决心大笑一场。“两位先 生,我有劳你们了??这是送给那些贫民的??”
她的嘴角上露出了那个可爱的小酒涡。她一副天真善良的样子,毫不矫 揉做作,张开的手掌上放着那一叠银币,她伸出手去递给两个男人,仿佛对 他们说:“来吧,谁想拿这些钱?”伯爵的动作更快一点,他拿了那五十法 郎,可是还留下一块银币,他要拿它就非得接触到少妇的皮肤,他一碰到娜
娜温暖而柔软的皮肤就打了一个寒战。娜娜很快活,不住地笑着。
“就这一点儿,先生们,”她又说。“下一次,我希望能多给一点。”
他们再也没有借口了,就鞠了躬,向大门走去。可是,他们正要出去的 当儿,门铃又响了。侯爵掩盖不住一丝谈淡的微笑,而伯爵的脸上出现了一 抹阴影,使他更显得严肃。娜娜把他们留住几秒钟,好让佐爱再找一个新地 方。她不愿意客人们在她的家里互相撞见。不过这一次,大概到处都塞满了 吧。等到她看见会客室里空着,她才松了一口气。佐爱把他们放到哪里去 了,不会塞在衣柜里吧?
“再见吧,先生们,”娜娜说,她走到会客室的门口站住了。 她的笑声和她的清澈的眼光仿佛把他们裹住了。米法伯爵低下头来,虽
然他富有阅历,也不免心乱如麻,他需要新鲜空气。梳妆室使他头昏,花香 和女人身上的香气使他窒息。在他背后躲着的德·舒阿尔侯爵,准知道伯爵 瞧不见他,就大着胆子向娜娜眨了眨眼睛,他的脸一下子换了一副表情,舌 头伸到了嘴唇边。
娜娜回到梳妆室里的时候,佐爱手里拿着信件和名片在那里等她;娜挪
笑得越发厉害,她嚷起来: “这是两个混蛋,他们偷了我五十个法郎!”
她并不生气,只觉得男人们居然从她手中拿走了钱,显得很滑稽。不过 总而言之,他们是两个猪猡,因为她如今已是两手空空,一个子儿也不剩
了。等到她看见那些信件和名片的时候,她的火又上来了。信件也就算了,
都是那些先生们写来的,他们昨天晚上给她鼓了掌,今天就来向她表达爱 情,至于来访的客人们,他们可以滚了。
佐爱到处都安置了客人:她还提出来说,太太这套房间方便得很,随便
哪一个房间都能通到走廊,不象布朗时太太家,她那里非经过客厅不可,因 此,布朗时太太就遇到过不少麻烦。
“您把客人全都给我赶走,”娜娜接着说,她随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头一个就从黑鬼开始。”
“这一个吗,太太,我已老早打发他走了,”佐爱微笑着说。“他只不
过想对太太说一声,他今天晚上不能来了。” 这真叫人喜出望外。娜娜拍起手来。他不来了,多好的运气!她可以自
由了!于是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到浑身轻松,仿佛她从最可憎的苦刑中 大赦出来似的。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达盖内。这个可怜的小猫咪,她刚 才还写信去叫他等到星期四呢!快!快!叫马卢瓦太太再写一封信去!可是 佐爱说马卢瓦太太又照着她的老习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于是娜娜提
出要支使一个人去通知他,可是她还在犹豫不决。她十分疲劳。有一整夜可
以睡觉,这有多好!这个享受一下清福的念头终于战胜了她。这一次,她可 以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了。
“我今晚从剧院一回来就睡觉,”她带着贪婪的神情咕噜着说,“明天 不到中午您可别叫醒我。”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
“去吧!现在,给我把其余的人全都赶下楼去!” 佐爱没有动。她不敢公然向太太提反对意见:只不过,在太太的坏脾气
看来要发作的时候,她总是尽量用她自己的经验来改变太太的行动。 “包括斯泰内先生吗?”她用生硬的口气问。
“当然罗,”娜娜回答。“头一个先赶他。”
女仆仍然等待着,好给女主人一点时间来考虑。太太从敌手罗丝·米尼
翁的手里把一位这么有钱、在每家剧院里都大名鼎鼎的先生抢了过来,难道 太太不觉得骄傲吗?
“那么你现在快点去,亲爱的,”娜娜说,她心里完全理解女仆的一番
说话,“去告诉他,说他招我讨厌。” 可是,突然她又改变了主意:明天她也许会想要他。想到这里,她象个
调皮孩子那样做着手势,哈哈大笑,眨眨眼睛,嘴里叫嚷: “不管怎样,如果我想要他,最简便的办法仍然是把他踢出门去。”
佐爱显得十分惊讶。她注视着女主人,突然产生了敬佩之心,于是她毫
不犹豫地把斯泰内打发走了。 接着娜娜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就象她常说的,好让女仆有时间来“扫清
地板”。谁能想到会受到客人们这样的突然袭击呢!娜娜把头探进客厅,里 面空空如也。餐室里也是空的。她放心了,以为再也没有人留下了,就继续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察看;谁知她打开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突然发现里
面有一个小家伙。他乖乖地坐在一只箱子上面,一声不响,膝盖上放着一大 束花。
“哎哟!我的天!”她喊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哩!” 那个小家伙一看见她,马上跳到地下,脸皮涨得通红。他不知道把手里
的花束怎么办才好,只见他把花束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上,激动得连气也
透不过来。他的青春年少,他的惊慌失措,他的古怪脸色,同他手里的花 束,都使娜娜动了爱怜之心,她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怎么?连孩子也来 了?现在,难道在襁褓中的男人也到她家里来了,她抛开了一切礼仪,无拘 无束,随随便便,象个慈母似的,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开玩笑地问:
“你要我替你擤鼻涕吗,宝贝?”
“要的,”那个小家伙压低声音用恳求的口气回答。 这个回答使她更加开心了。他今年十六岁,名字叫乔冶·于贡。昨天晚
上他在游艺剧院看了演出,现在他来看她。
“这些花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 “那就拿过来吧,傻瓜!”
可是,在她把花接过来的当儿,他以饿虎擒羊之势扑过来吻她的手,那 股贪婪劲正是人生处在他那种迷人的年龄时所特有的。她不得不用力打他才 使他松了手。这个拖鼻涕的孩子,做起事来倒是干脆得很呢!她一边骂他, 一边脸泛红晕,微微地笑着。然后她把他送走,答应他以后可以再来。他踉 踉跄跄地走出去,连门都找不到了。
娜娜回到梳妆室,弗朗西斯差不多同时来给她梳头。她要到晚上才穿衣 打扮。现在她低着头,坐在镜子前面,任由理发师灵敏的双手在她的头上摆 弄,她默不作声,若有所思。佐爱走了进来,说:
“太太,有一个人不肯走。”
“那就让他留在那里,”她满不在乎地回答。 “这样一来,会不断有人来的。” “哼!叫他们等着好了。等到他们肚子俄了,他们就会走的。” 她的思想已经转过来了,如今叫男人们空等,才使她感到高兴,忽然她
想起一个念头,更叫她觉得有趣,她从弗朗西斯的手底下溜出来,跑去亲自
把门闩起来!现在,他们可以在隔壁房间里挤在一起,也许他们还不敢把墙
凿穿吧。佐爱可以从通到厨房的那个小门进来。这时候,电铃响得更加欢 了。每隔五分钟,电铃就响一次,声音又尖又响,又有规律,象校得很准的 一台机器。娜娜为了消遣,数着铃声的数目,可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咦,我的糖杏仁呢?” 弗朗西斯把买到的糖杏仁给忘记了。他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
来,用上流社会里男人给女朋友送礼物时小心翼翼的姿态,把糖杏仁送给 她。可是,每到算帐的时候,他总忘不了把糖杏仁开列在帐单上。娜娜把纸
袋放在膝盖上,开始咬嚼杏仁,脑袋在理发师的轻轻推动下转来转去。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喃喃地说:“真见鬼!来了一大群。” 门铃一连响了三次。铃声的呼唤越来越急。有些铃声是有分寸的,断断
续续,带着初来求爱者的胆战心惊;有些铃声是大胆的,在粗暴的手指一按 之下就颤动起来;有些铃声是急促的,迅速的震荡声一直从空中传过来。真
象佐爱时常说的,这是真正的钟乐,它的声音可以震动整个区,因为有一大
群男人一个接着一个在拍打象牙门铃。博尔德纳夫,这个爱开玩笑的人,确 实把娜娜的地址告诉了太多的人,昨天晚上剧院里所有的人都到这儿来了。
“我想起来了,弗朗西斯,您身上有没有五个路易?” 弗朗西斯往后一退,仔细打量她的头发,然后不慌不忙地说:
“五个路易?那得看情形才能决定。”
“啊!您知道,”她接下去说,“如果您要担保的话??”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用手指了指隔壁的几间房间,弗朗西斯借给了她五
个路易。在梳头间歇的片刻功夫,佐爱进来为太太梳妆,她马上就要给娜娜
穿衣服了,这时候理发师还等在那里,他想最后再梳一下头发。可是连续不 断的铃声打乱了贴身女仆的工作,她给太太系带子,系了一半只好停下,脚 上也只穿上了一只鞋子。虽然女仆经验丰富,这时也昏了头。她把客人们到 处安置,每个角落都用上了;她还不得不把三四个男人放在一个地方,这是
违反她的原则的。如果他们彼此吞吃了,活该!那倒可以省出更多的地方。 娜娜插上了门,躲在里面嘲笑他们,说她听见了他们的喘息声。他们的样子 一定很好看,人人都伸着舌头,就象围成一圈、后腿着地而坐的狗一样。这 是她昨晚的成功的继续,这一群猎狗似的男人已经跟踪追到她这儿来了。
“但愿他们别打碎什么东西,”她喃喃自语地说。 她开始感觉不安了,这伙人热烘烘的气息从门缝里传进来了。佐爱把拉
博德特领了进来,娜娜才如释重负似地大叫了一声。他是来告诉她,他在治 安裁判所给她清理了一笔帐。她并没有听他说什么,嘴里不住地说:
“我要带您去??我们一起吃晚饭??吃完饭,您陪我到游艺剧院。我 要到九点半才上台呢。”
多好的拉傅德特,他来得多巧!他这个人从来不向女人要求什么。他只 是女人们的朋友,女人们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他都为她们效劳。因此,
刚才从候见室里走过的时候,他就替娜娜打发走了几个债主。再说,这些老
实的债主们也不是来要钱的,相反,他们之所以等在那里,是因为看见太太 昨天晚上获得巨大的成功,他们想亲自向太太祝贺,而且还准备继续供给她 新的货色。
“走吧,走吧,”娜娜已经穿好衣服,催着拉博德特说。 恰好在这时候,佐爱走了进来,嘴里喊着:
“太太,我再也不愿意去开门了??楼梯上排了长队。”
楼梯上排了长队!弗朗西斯平时是装得象英国人那么对任何事都无动于 衷的,这时也不由得笑了出来,手里一边还在整理他的梳子。娜娜已经挽住 了拉博德特的胳膊,推着他走向厨房。于是她逃掉了,终于从男人的手掌里 解放出来了,她感到很幸福,因为她知道她可以单独一个人随便到什么地 方,都不怕遇到麻烦了。
“回头您要送我回家,”他们俩走下专供佣人走的楼梯时她对他说。 “这样,我就安全了??您没有想到吧,今天晚上我要一个人睡一整夜,只 我一个人,睡一整夜。这是我的心血来潮。亲爱的!”
第 三 章
大家习惯于把萨比娜女伯爵称为米法·德·伯维尔夫人,免得同伯爵的 母亲的称号相混,伯爵的母亲早于一年前去世。伯爵的公馆座落在米罗梅斯 尼尔街,正好在庞蒂埃夫街的角上。每星期二,米法·德·伯维尔夫人在这 公馆里接待宾客。这座公馆是一座方形的宽大建筑物,米法家住在这里已经 有一百年了。沿街的房屋正面看上去在沉睡,又高又黑,象修道院那么阴 郁,高大的百叶窗,几乎总是关闭着;房子的后边,在一个阴湿的花园的一 端,长着几棵又高又细、仿佛在寻找阳光的树,站在石板墙外都可以望见它 们的树枝。
这一个星期二,晚上十点钟光景,客厅里的客人才刚到了十来个。伯爵 夫人因为只请了最熟的朋友,所以既不开放小客厅,也不开放餐厅。大家可 以谈得更随便一点,可以围着炉火聊聊天。客厅又高又大,从四扇窗子望出 去就是花园:在多雨的四月末,这么一个晚上,虽然壁炉里烧着粗木柴,人 们依然可以闻到花园里传进来的潮湿味。阳光从来没有照射到这里来;白 天,一道暗绿色的光线把客厅照得曚曚昽昽;可是到了夜晚,桌灯和吊灯都 点着以后,这里就变成一座庄严的客厅,有帝国时代款式的体积笨重的桃花 心木家具,有黄丝绒的帷幔和椅套,上面印着光滑的大图案。走进客厅就仿 佛置身于冷冰冰的尊严中,置身于古老的习俗中,置身于过去散发着宗教虔 诚气味的时代中。
壁炉的一边有一张方形的扶手椅,木头坚硬,布面粗糙,去年伯爵的母 亲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去世的;另一边有一张很深的椅子,红丝料子作垫, 象鸭绒般柔软,萨比娜伯爵夫人正坐在这张椅子上。这是整个客厅中唯一的 一件时式家具,在严肃的气氛中插进来这样一件花哨别致的东西,显得很不 协调。
“那么说,波斯国王不久就要到我们这里来了??”年轻的伯爵夫人 说。
几位太太围着壁炉呈半圆形坐着,她们正在谈论要到巴黎来参观万国博
览会的那些王公贵族们。杜·戎古娃夫人有一个兄弟是外交官,最近正从东 方出使归来,于是就由她详细介绍纳扎尔·埃丹①宫廷的情况。
“您有点不舒服吗,亲爱的?”尚特罗夫人问!她是一个冶金作坊主人
的老婆,看见伯爵夫人正在微微发抖,脸上有点发白,就过来问她。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伯爵夫人微笑着回答 。“我只不过有点
冷??这个客厅要生好半天火才能暖起来!” 于是她把优郁的眼光沿着墙壁巡视过去,一直望到天花板上。她的女儿
爱丝泰勒,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正处在青春期中,身材瘦长,相貌毫无可取 之处,本来坐在一张矮凳上,现在默默走过来把一根滚出来的木柴拾起来。
这时候萨比娜在修道院寄宿时的一个女友,德·谢泽勒夫人,突然大声说:
“啊!我倒愿意有你这样一个客厅!不管怎样,你到底能接待客人?? 如今,人们只造矮小的房子??如果我是你的话!”
她冒失地说下去,指手划脚,说她要换掉帷幔,换掉坐椅,一切都要换 过;然后,她要举行盛大的舞会,使全巴黎都为之轰动。她的背后坐着她的
① 纳扎尔。埃丹是当时的波斯国王,曾旅行过英国和法国。
丈夫,是一位行政官员,带着严肃的神气听着她说话。外边风传,说她偷汉 子,而且对她的丈夫也不隐瞒;可是人家都原谅她,依然接待她,因为人家 说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这个莱奥妮德,真是的!”伯爵夫人只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淡淡的 笑容。
她做了一个懒洋洋的手势,更清楚地表达了她心里的想法。的确,在这 里住了十七年,她也不必再来改变客厅的样子了。现在客厅的样子,正是她
婆婆生前所喜欢的,就这样保持下去算了。然后,她又把话扯回到刚才的题
目上去: “人家向我保证,说普鲁士国王和俄国皇帝也要来呢。” “是的,已经宣布过要举行好几次盛大的庆祝会。”
银行家斯泰内是不久以前才由熟识整个巴黎社交界的莱奥妮德·德·谢 泽勒介绍进这家客厅的,现在他正坐在两扇窗户之间的一张长沙发上向一个
众议员提问题,因为他嗅出了交易所里有一些动向,现在想巧妙地从众议员 的嘴里套出一些消息来。米法伯爵站在他们面前,默默地听着他们谈话,脸 色比往常更灰白。四五个年轻男子聚在一起,站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围着格 扎维埃:德·旺德夫尔伯爵,听他讲故事;这个故事的内容肯定很猥亵,因
为旺德夫尔伯爵压低了声音在讲,几个年轻人听得都竭力忍住不笑出声来。
在客厅的正中,有一个人独自沉重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睁着眼睛打盹,这人 是一个胖子,是内务部的办公室主任。这时候一群年轻人中有一个表示怀疑 旺德夫尔所叙事实的真实性,旺德夫尔就提高了嗓门说:
“您是个过分的怀疑派,富卡尔蒙;这样您会把您的乐趣破坏了的。” 说完以后他就笑着回到太太们这边来。他是一个名门望族的最后一代子
孙,为人聪明灵巧,言行举止有点象女性;他有无法抑制的花钱欲望,把偌 大的财产都花得精光。他的赛马马厩是巴黎最有名的,他耗费了难以想象的 巨资去维持这个马厩;他在帝国俱乐部每月赌输的钱,总数令人震惊;他的 情妇不管年成好坏,每年总要吃掉他一个农场,或者几顷地,或者一座森
林,把他在庇卡底广阔的产业割去一部分。
“我说,您还把别人叫作怀疑派呢,您自己就什么也不相信,”菜奥妮 德一边说,一边在她身旁腾出一小块空地方让他坐。“是您自己把自己的乐 趣都破坏了。”
“正是这样,”他回答。“所以我希望别人将我的经验引以为训,不要 犯同样的错误。”
大家这时不许他再讲话,因为他接着又得罪了韦诺先生。太太们相互让 出一条空隙,只见在一张扶手椅里,坐着一个六十岁的矮老头儿,他微微笑 着,露出一口坏牙齿;他坐在那里,就跟坐在自己家里一样,只听别人说 话,自己却不开口。他作了一个手势,说明旺德夫尔并没有得罪他。旺德夫
尔于是又摆起架子,严肃地再说一句:
“韦诺先生知道得很清楚,我只相信应该相信的东西。” 他是表明他信仰宗教。莱奥妮德听了好象也颇为满意。而客厅那一端的
年轻人都不再笑了,他们认为整个客厅的人都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有什 么可供他们取乐的。一阵冷风吹过,在一片静寂中只听见斯泰内带着鼻音的
说话声,众议员说话非常谨慎,使斯泰内很失望。萨比娜女伯爵盯着炉火瞧
了一会儿,然后把谈话继续下去。
“去年我在巴登看见过普鲁上国王。以他的年纪而论,他还是精力充沛 的。”
“俾斯麦伯爵要陪着他到这儿来,”杜·戎古娃夫人说。“您认识俾斯
麦伯爵吗?我在舍弟家里和他同桌吃过饭,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是驻巴黎的普鲁士代表??瞧,就是这么一个人,最近居然有这 么显赫的成就,真叫我弄不懂。”
“为什么不懂呢?”尚特罗夫人问。 “我的天!怎么对您说呢??他这个人,一点也不讨我欢喜。他的样子
很粗鲁,没有教养。而且,我个人认为,他是挺笨的。” 于是所有的人都谈论起俾斯麦伯爵来。大家的意见分歧很大。旺德夫尔
认识俾斯麦,坚持说他有极好的酒量和高尚的赌品。讨论到达高潮的时候, 门开了,走进来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后面跟着的是福什里,他一
进来就走到伯爵夫人跟前鞠躬:
“夫人,我一直记着您亲切的邀请??” 她微笑着说了一句客气话。新闻记者在给伯爵行了礼以后,就在客厅当
中站了一会儿。他在这里只认识斯泰内,所以显得有点不自在。幸而旺德夫 尔转过身来,同他握了握手。于是福什里由于遇见了熟人而高兴起来,立即
感到有吐露思想的必要,他把旺德夫尔拉过来,低声对他说:
“准定是在明天了,您去吗?” “当然去!” “午夜十二点,在她家里。”
“我知道,我知道??我同布朗时一起去。” 他想赶快摆脱福什里,回到太太们那里去,用一个新的理由为俾斯麦辩
护。可是福什里留住他。 “您绝对想不到,她今天托我邀请谁到她家里去。”
说着,他把脑袋微微一侧,指着米法伯爵。伯爵正在同众议员以及斯泰
内,讨论国家预算上的一个问题。 “不可能!”旺德夫尔说,他有点惊愕,又给逗得高兴起来。 “真的!我还不得不发誓一定要给她把他带去呢。这是我今天到这儿来
的一个原因。” 两个人都笑了,都没有笑出声来。旺德夫尔急匆匆地回到女人们的圈子
里,大声说: “我向你们保证,相反,德·俾斯麦先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比如说
吧,有一天晚上,他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非常迷人的话??” 这时候,拉·法卢瓦兹因为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低声交谈的几句话,就用
眼睛瞪着福什里,希望福什里给他解释一下,可是福什里没有这样做。他们 说的是谁呢?明天午夜十二点钟他们要干什么呢?于是他就紧紧跟着他的表
哥,一步也不放松。他的表哥已经走过去坐下来。萨比娜女伯爵特别使他感
兴趣。过去时常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他知道她是十六岁结婚的,今 年大约三十四岁;也知道她结婚以后过的是修道院式的生活,只有她的丈夫 和婆婆作伴。在社交界,有些人说她象个虔诚的信女那么冷漠,也有些人可 怜她,叫人回想一下她在没有被关闭在这所古老的公馆以前,她的笑声有多
欢乐,她的大眼睛里充满热情。福什里仔细打量她,心里在犹豫不决。他有
一个朋友,是个上尉,最近在墨西哥战死,他在出发的前夕,同福什里一起
吃饭,饭后他向福什里吐露过一段很坦率的自白,这种自白即使是最谨慎的 人,在某些时候,也会偶然泄漏出来的。不过,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一 个模糊的回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如今他看见伯 爵夫人穿着黑衣服,安详地微笑着,坐在这个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他就起了 怀疑。她的背后有一盏灯,灯光把她的胖乎乎的微黑的侧面,照得轮廓分 明;脸上只有嘴唇有点厚,表明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性欲需要。
“他们怎么了,尽谈俾斯麦!”拉·法卢瓦兹嘟囔着说,他装出一副在 交际场中十分无聊的样子。“在这儿,简直受不了。你偏要到这儿来,真是 好主意!”
福什里突然问他。 “告诉我,伯爵夫人从来没有跟别的任何男人睡过觉吗?” “啊!没有,没有!亲爱的,”他结结巴巴地说,显然不知所措,已经
忘记了自己在装腔作势。“你不看看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气鼓鼓的样子有失风度,于是他往长沙发里一 倒,嘴里补充说:
“当然啦!我说没有,其实我也知道得不够清楚??那边有一个小家 伙,名叫富卡尔蒙,到处都能见到他。当然,我们也见过比这更难以相信的
事情。这种事,我是不管的??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伯爵夫人真的有
过越轨的举动来解闷的话,那她就十分狡猾了,因为事情从来没有宣扬出 去,外边没有人谈起过。”
随后,不等福什里开口问,他就一五一十把自己所知道的米法的家事告
诉了福什里。太太们依然围着壁炉交谈,要是别人看见他们两人打着白领 带,戴着白手套,坐在那里,压低了声音说话,定会相信他们在字斟句酌地 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其实他们谈的是米法的家史。拉·法卢瓦兹非常熟识 死去的老米法夫人,她是一个叫人受不了的老太婆,经常同神甫在一起,而
且她的架子极大,打一个威严的手势就能使每个人都屈服在她的意志之下。 至于米法,他是将军晚年所生的一个儿子,这个将军被拿破仑一世封为伯 爵,因此在拿破仑三世政变登位以后,他很自然地就得宠了。他的外表缺少 快快活活的样子,可是他被人尊为老实人,心地很正直。除此以外,他还有 一些古老陈旧的观念,他认为他在宫廷里所担任的职务,他的尊严和他的美 德,都很了不起,因此他具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给他以良好教育 的,是他的母亲老米法夫人:她每天都要他去忏悔,不许他逃学,不许他享 受青年人所应享受的一切。他是一个遵守教规的教徒,他的宗教狂热经常发 作,发作起来象多血质型的人那样强烈,就好象害病发烧一样。最后,为了 在这幅画像上加上最后一点细节,拉·法卢瓦兹凑到他的表哥的耳边说了一 句话。
“不可能!”表哥说。 “人家对我赌咒,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一直到他结婚的时候,他还
是童男呢。” 福什里笑了,他瞧了瞧伯爵,伯爵的脸上留着颊须,嘴唇下面却没有小
胡子,看起来脸形更显方了,这时他正在向斯泰内举出一些数字,样子似乎 很冷酷;斯泰内在拚命套他的口风。
“说真的,他倒是有这种人的长相,”他咕噜着。“他真是送给了他的
老婆一件好礼物!??啊!可怜的小姑娘,他一定叫她讨厌透了!我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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