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然行动起来。 丹尼·富伯塔来到上西区的一家小餐馆。业主是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走
卒,立即挂了个电话。富伯塔刚要走出餐馆,皮皮赶到了,而且出乎皮皮的 意料,他拔出了手枪。富伯塔是个骗子,缺乏行暴的经验。因此,他一开枪, 子弹打飞了。皮皮朝他身上连击 5 枪。
这一幕有几个不利因素。其一,有目击者在场。其二,皮皮还没来得及 跑掉,就来了一辆巡逻车。其三,皮皮本来没有准备开枪,只想把他骗到一 个稳妥的地点。其四,虽然他可以以自卫为自己辩护,但是有几个目击者却 说,是皮皮先开的枪。这就归结到了那句老话:在法律面前,无辜的比有罪 的还要危险。另外,皮皮为了准备他同富伯塔的最后一次友好面谈,还在他 的手枪上安了销声器。
巡逻车的到来本是凶多吉少,皮皮倒能作出无懈可击的反应,这对事情 还是有所裨益的。他没有试图一面开枪一面逃跑,而是按准则办事。克莱里 库齐奥家族有一条严格的规定:决不可向执法官开枪。皮皮没有开枪。他把 枪扔在人行道上,随即一脚踢开了。他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矢口否认与躺 在数英尺以外的死者有任何关系。
这种不测事先一般都有预见,而且是做了防范的。但是,不管你如何小 心翼翼,总有个命运作祟的问题。皮皮这次似乎倒霉透了,不过他知道,他 只能权当没事,指望克莱里库齐奥家的人来搭救他。
首先,要出高价雇用辩护律师,好把他保释出来。接下来还有法官和检
察官,要劝说他们不要一味地主持公道,证人通过做工作,也可能失去记忆, 而独立自主的美国陪审员虽然十分坚定,但是只要稍加鼓动,也会拒绝判罪, 借以抗击当权者。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战士不必像条疯狗似的,非要拿枪打 开一条出路。
但是,皮皮·德利纳为克莱里库齐奥家族效劳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
次要上法庭受审判。按照法律惯例,他的妻子和子女将出席审判。陪审员必 须明白,被告家人的幸福寄托在他们的判决上。12 名忠实可靠的男女陪审员 必须硬起心肠。对于心怀怜悯的陪审员来说,“证据不确凿”可谓是天赐之 物。
审判期间,警官表示他们没看见皮皮手里拿着枪,也没看见他用脚踢枪。
有三个人认不出被告,另外两个证人一口咬定他们认得皮皮,结果引起了陪 审员和法官的不快。身为餐馆业主的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战士作证说,他跟 着丹尼·富伯塔走出了餐馆,因为此人没有付帐,还说他目睹了打枪的情景, 开枪者肯定不是被告皮皮·德利纳。
皮皮开枪时戴着手套,因此枪上没有留下指纹。皮皮·德利纳辩护说, 他患有周期性皮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也治不好,医生便建议他戴上手 套,为此医生还提供了证据。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被告一方贿赂了一位陪审员。不管怎么说,皮皮毕 竟是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高级管理人员。不过,这最后一项防范措施本是大 可不必的。皮皮被宣告无罪,而且在司法界看来,永远是无辜的。
然而,他妻子娜琳·德利纳却不以为然。这场审判过了六个月,娜琳对 皮皮说,他们应该离婚。
生活高度紧张的人们,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身体机能衰竭。暴食暴饮 增加了心肺的负担。因为心里有鬼而睡不好觉,整个心思对于美没有反响,
也不肯搞信任投资。皮皮和娜琳都深受其害。娜琳无法容忍皮皮跟他同床, 皮皮也无法喜欢一个不能与他共欢乐的人。娜琳知道他是杀人凶手,无法掩 饰内心的恐惧。皮皮却如释重负,因为他不必再向她遮掩自己的真面目。 “好吧,我们离婚,”皮皮对娜琳说,“可我不能失去孩子。”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娜琳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也不让我 的孩子跟你住在一起。”
皮皮吃了一惊。娜琳从未强硬过,也从未坦言过。皮皮还感到惊讶,娜 琳竟然敢以这种方式,对他皮皮·德利纳说话。不过,女人总是肆无忌惮。 皮皮随即考虑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他不具备条件抚养孩子。克罗斯 11 岁,克 劳迪娅 10 岁,尽管他与克罗斯挺亲近,但两个孩子都是更爱母亲,他承认这 个事实。
皮皮想对妻子公正些。不管怎么说,他从她那里获得了他想要的东西: 家庭、孩子,坚实的生活基础,这是每个男人都需要的东西。假若不是多亏 了娜琳,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让我们合情合理地解决这个问题,”他说,“我们还是不要不欢而散。” 他又开始花言巧语了。“算了吧,我们在一起整整生活了 12 年,有过一段幸 福的日子。多亏你,我们有两个了不起的孩子。”他顿了一顿,见娜琳绷着 脸,又有些惊讶。“得了吧,娜琳,我是个称职的父亲,孩子都喜欢我。你 不管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忙的。自然,你可以保留拉斯维加斯的这座房子。 我可以在华厦大酒店给你搞一个商店,卖服装、首饰、古董。你一年能赚 20 万元。我们可以合带两个孩子。”
娜琳说:“我讨厌拉斯维加斯,一向讨厌。我取得了教书文凭,在萨克
拉门托有一份工作。我早已给孩子登记好了,就去那儿上学。” 恰在这时,皮皮惊愕地认识到,娜琳成了他的冤家对头,而且还很危险。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十分陌生的观念。在他接触的范围内,女人从来没有什
么危险。妻子、情妇、舅妈、朋友的妻子,甚至唐的女儿罗丝·玛丽,都从 未给他带来什么危险。皮皮一直生活在一个女人不会与他为敌的世界。突然 间,他感到了他对男人常有的那种愤慨,那种怒不可遏。
出于这种愤慨,他说:“我不会去萨克拉门托看孩子。”每当有人拒不
理会他的花言巧语,拒不接受他的友情,他总是要气愤。谁要是不买他皮皮·德 利纳的帐,那他就是自找倒霉。皮皮一旦决定跟谁对抗,就会无所不用其极。 他还感到惊奇的是,他妻子早已计划好了。
“你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皮皮说。“所以你要当心。你可以搬到萨
克拉门托,你可以钻到海底,完全不关我的事。可你只能带走我的一个孩子。 另一个要跟着我。”
娜琳镇静地望着他。“法庭会作出判决的,”她说,“我想你应该请个 律师跟我的律师洽谈。”见皮皮那样惊愕,她几乎冲着他笑起来。
“你请了律师?”皮皮说,“你要跟我打官司?”说罢便笑起来了。他 笑得似乎不能自制了。他简直有些歇斯底里了。
12 年来,皮皮一直是个有求于她的情人,恳求得到她的肉体,恳求她给 以保护,使他免受世道的残酷折磨,现在眼见这样一个人变成一个危险凶恶 的野兽,着实有些意外。就在这时,娜琳终于明白别的男人为什么那样敬重 他,为什么都惧怕他。现在,他那令人作呕的花言巧语已经没有一点让人心 软的亲切感。很奇怪,他对她的爱就这么轻易地消失了,对此她并不感到害
怕,而是觉得心酸。不管怎么说,12 年来,他们一直如胶似漆,一起欢笑, 一起跳舞,一起抚养孩子,可是如今,她给了他那么多好处,他却那样无情 无义。
皮皮对她冷漠地说:“我不在乎你决定怎么办。我不在乎法官怎么判决。 你讲理,我也讲理。你固执,那就什么也捞不到。”
娜琳头一次惧怕她所喜爱的那些东西了:他那强壮的身体,粗大的双手, 还有他那粗粝不正的五官,她总认为很有阳刚气,别人却称之为丑陋。他们 结婚以来,他与其说是做丈夫,不如说是在求爱,从未向她抬高嗓门,从未 责怪她积欠帐款,甚至从未拿她开过一个小玩笑。他确实是个好父亲,只是 在孩子不敬重母亲的时候,才对他们不客气。
她觉得有点晕眩,不过皮皮的面孔却看得更清晰了,仿佛框在阴影里。 他两腮肉鼓鼓的,下巴上的那条小细沟似乎用黑油灰涂满了,显出一个小小 的黑点。他那浓浓的眉毛里夹杂着一根根长长的白毛,但是他那只大脑袋上 的头发却是一片乌黑。每一绺就像马鬃一样浓密。他的眼睛平常都是明明亮 亮的,现在却黯然无光,冷酷无情。
“我还以为你爱我呢,”娜琳说,“你怎么能这样吓唬我呢?”她呜呜 地哭起来了。
皮皮心软了。“你听我说,”他说,“别听你的律师瞎说。你上法庭打
官司,就算我输了个精光吧。你仍然得不到两个孩子。娜琳,不要逼得我不 客气,我可不想不客气。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了。我总觉得我挺有福 气,可以长久地拥有你。我想让你幸福。你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将比从法 官那里得到的多得多。不过,我年纪大了,我不能过着孤家寡人的生活。” 娜琳生平难得有几次,情不自禁地也变得刻薄起来,这一次便是如此。
“你有克莱里库齐奥家族,”她说。
“我是有,”皮皮说,“你是该记住这一点。不过,最要紧的是,我晚 年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千千万万的男人是这样的,”娜琳说,“还有千千万万的女人。”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法子,”皮皮说,“素不相识的人决定了他们的命 运。别人否决了他们的存在。我可不允许任何人这样做。”
娜琳以鄙夷的口吻说:“你来否决他人?”
“不错,”皮皮说,他冲她笑了笑。“一点不错。” “你可以随便去看望他们,”娜琳说,“不过,他们两个必须跟我生活
在一起。”
一听这话,皮皮转过身去,平静地说:“你看着办吧。” 娜琳说:“等一等。”皮皮转向她。娜琳见他脸上露出一副神态,既冷
漠又凶狠,十分可怕,便低声说道:“如果他们哪一个愿意跟你走,那也可 以。”
皮皮顿时兴高采烈,仿佛问题终于解决了。“好极了,”他说,“你的 孩子可以来拉斯维加斯看望我,我的孩子可以去萨克拉门托看望你。两全其 美。我们今晚就定下来吧。”
娜琳做最后一次努力。“40 岁并不老,”她说,“你可以再组建一个家 庭。”
皮皮摇了摇头。“不可能,”他说,“你是令我着迷的唯一的女人。我 结婚晚,我知道我决不会再结婚了。算你运气,我有自知之明,知道保不住
你,而且知道不会重新开始。” “那倒不假,”娜琳说,“你无法让我重新爱你。” “可我能杀了你,”皮皮说。他对她笑了笑,仿佛是在开玩笑。 娜琳瞅了瞅他的眼睛,相信他真做得出来。她意识到,这正是他力量的
源泉,他一威胁,别人就相信他说得到做得到。娜琳鼓起最后的一点勇气。 “记住,”她说,“如果他们两个都要跟我在一起,你就得放他们。” “他们爱自己的父亲,”皮皮说,“他们其中的一个要跟老爸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外面让沙漠的热气烤得像蒸笼似的,房里却开着 空调,一片凉丝丝的,两人便向 11 岁的克罗斯和 10 岁的克劳迪娅讲明了事 态。看样子,两个孩子都没感到惊奇。克罗斯虽说像母亲一样漂亮,却已具 备了父亲那内在的刚毅,以及他的谨慎。他还完全无所畏惧,当即便开口说
道:“我跟妈妈在一起。” 克劳迪娅被这选择吓住了。她带着幼儿的狡黠,说道:“我跟克罗斯在
一起。” 皮皮吃了一惊。克罗斯对他比对娜琳更为亲近。克罗斯常跟他一起去打
猎,喜欢跟他玩牌,打高尔夫球,练拳击。克罗斯不喜欢母亲那样热衷于看 书、听音乐。皮皮星期六不得不加班处理公文时,克罗斯就来到收款公司跟 他作伴。其实,皮皮心里早已有数,认为他准能留下克罗斯,他希望得到克 罗斯。
他觉得克劳迪娅的狡黠回答很有意思。这孩子机灵得很。不过,她长得
太像他自己了,他不想天天看着一张丑脸蛋,跟他自己的那么相像。天经地 义,克劳迪娅应该跟她母亲。娜琳喜欢的东西,克劳迪娅也都喜欢。他要克 劳迪娅干什么?
皮皮仔细打量着两个孩子。他为他们感到自豪。他们知道母亲是双亲中
的弱者,因而要护着她。他还注意到,娜琳出于会演戏的本能,为这一场合 作了巧妙的安排。她朴朴实实地穿着黑衫黑裤。金黄色的头发也朴朴实实地 扎着一条细细的黑色束发带。那张脸形同一只窄窄的鹅蛋,白白皙皙,摄人 魂魄。皮皮心里明白,自己面目粗粝,两个孩子一定是这样看的。
他又搬出了花言巧语。“我只要求你们有一个跟我作个伴,”他说,“你
们可以随意互相见面。对吧,娜琳?你们这两个孩子不想让我孤零零一个人 住在拉斯维加斯吧。”
两个孩子扳着脸望着他。他转向娜琳。“你得协助一下,”他说,“你
得作出抉择。”随即,他又气愤地心想:我还在乎什么呀? 娜琳说:“你答应过,他们若是都想跟我走,完全可以这样做。” “我们还是商谈一下这件事,”皮皮说。他并不感到伤心——他知道孩
子爱他,但是他们更爱母亲。他觉得这很自然。这并不意味他们做了正确的 选择。
娜琳以轻蔑的口吻说:“没有什么好商谈的。你答应过了。” 皮皮并不知道那三个人觉得他样子多么可怕,不知道他的眼睛变得多么
冷酷。他还以为自己说话时克制住了语调,以为说得入情入理。 “你得作出选择。我保证:如果事情解决不了,你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去
做。不过,我得有个机会。” 娜琳摇摇头。“你很可笑,”她说,“我们上法庭。” 这当儿,皮皮拿定主意该怎么办。“没关系。你可以照你的意思去做。
不过,请你想一想。想一想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想一想你是什么人,我是什 么人。我求你通情达理一些。想一想我们四个人的未来。克罗斯像我,克劳 迪娅像你。克罗斯跟我会好些,克劳迪娅跟你会好些。事情就是这样。”他 顿了一下。“你知道他们两个爱你胜过爱我,难道这还不够吗?再说,他们 想你会胜过想我的。”这最后一句话在空中缭绕。他不想让孩子明白他话里 的意思。
不过,娜琳却明白。惊恐之中,她伸手把克劳迪娅拉过来,紧紧贴着她。 这时候,克劳迪娅向哥哥投去了恳求的目光,说了声:“克罗斯??”
克罗斯那张漂亮的面孔木无表情。他斯文地动了动身子。突然,他站到 父亲旁边。“我跟你去,爸爸,”他说。皮皮感动万千地抓住了他的手。
娜琳伤心地哭了。“克罗斯,你要常来看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 来。萨克拉门托那儿有你专用的卧室,别人不能住。”这终究还是一起叛逆。 皮皮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他心头卸掉了一个重负,先前脑子里还闪过 一个念头,现在也用不着那样做了。“我们应该庆贺一下,”他说,“即使 我们离婚了,我们将成为快乐的两家人,而不是快乐的一家人。而且以后要 永远快乐。”其他人都板着面孔盯着他。“嗨,这有什么,我们争取嘛,”
他说。
过了两年后,克劳迪娅再也没去拉斯维加斯看望哥哥和父亲。克罗斯倒 是每年都去萨克拉门托探望娜琳和克劳迪娅,不过到了 15 岁以后,他的探访 期就缩短到圣诞节的几天假日了。
这两个做父母的有着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克劳迪娅跟母亲越来越相
像。她喜欢上学,喜欢读书、看戏、看电影,沉湎于母亲的疼爱之中。娜琳 从克劳迪娅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朝气和魅力。她喜欢她的其貌不扬,丝毫见 不到她父亲的那副凶相。她们在一起过得很幸福。
克劳迪娅上完大学,住到了洛杉矶,想在电影界试试身手。娜琳眼见她
走了,心里很难过,不过她在萨克拉门托结识了一些朋友,生活得也挺称心, 还当上了一所公立高级中学的副校长。
克罗斯和皮皮也成了快乐的一家子,不过完全是另外一种快乐法。皮皮
权衡了各个情况。克罗斯上高中时是个杰出的运动员,但是对学习却不用心。 他根本不想上大学。虽然长得仪表堂堂,但对女人却不大感兴趣。
克罗斯很喜欢跟父亲一起生活。说真的,他当初所作的那个决定不管多
么可鄙,从结果来看似乎还是正确的。的确是快乐的两家人,不过不在一起。 就像娜琳是克劳迪娅的好母亲一样,皮皮还真成了克罗斯的好父亲,也就是 说,他照自己的形象造就了克罗斯。
克罗斯喜爱华厦大酒店的经营方式,操纵顾客,打击骗子艺术家。他对 歌舞女郎怀有正常的欲望。不管怎么说,皮皮不能拿自己来衡量他的儿子。 他打定主意,要让克罗斯加入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皮皮相信唐常说的一句话: “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赚钱维生。”
皮皮让克罗斯在收款公司做伙伴。他把他带到华厦大酒店,与格罗内韦 尔特一起吃饭,并且耍弄花招,好让格罗内韦尔特关心他儿子的安乐。他跟 华厦大酒店下大赌的赌徒打高尔夫球时,也让克罗斯参加打双打,而且总让 他做自己的对手。克罗斯长到 17 岁时,已经具有了高尔夫球赌客的特有素 质,他对一个赌金甚高的特定洞穴打得尤为出色。克罗斯和他的搭档常常获 胜。皮皮欣然接受失败。虽然输了钱,但却赢得了儿子的极大好感。
他把克罗斯带到纽约,出席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社交聚会,包括家族所 有的婚葬活动,以及所有的节假日——尤其是 7 月 4 日,克莱里库齐奥家族 怀着极大的爱国热情,欢庆国庆节。不管怎么说,克罗斯跟他们是近亲,他 的血管里淌着唐·克莱里库齐奥的血液。
皮皮每周都要坐到华厦的赌桌上赌一次,赢得他要付给特别经纪人的
8,000 美元的周金。每逢这时,克罗斯都坐在一旁观战。皮皮教给他各种赌 法的输赢概率,教他把握好赌博资金,身体不好的时候千万不要去赌,赌博 的时间一天千万不要超过两小时,一周千万不要超过三天,遇到连输的时候 千万不要下大赌注,连赢的时候要始终注意谨慎,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皮皮觉得,做父亲的让儿子见识人世丑陋的一面,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正 常的。克罗斯作为收款公司的小伙伴,很有必要具备这方面的知识。有时候, 收款并不像皮皮向娜琳描绘的那样温文尔雅。
有几次收款难度较大,克罗斯并没有露出厌恶的迹象。他还很年轻,人 又很英俊,不会让人害怕,不过他的体魄看上去很健壮,完全可以执行皮皮 下达的任何命令。
后来,皮皮为了考验儿子,打发他去处理一件特别棘手的事情,要他只 许动口,不许动手。打发克罗斯去处理,这本身是个信号,表明收款不会采 取强制行动,这也是对债务人的善意表示。债务人是加利福尼亚北面一个黑 手党小头目,欠华厦大酒店 10 万美元。这件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克 莱里库齐奥家的人,完全可以由下面的人来解决,表面上温文尔雅,而不是 采取高压手段。
克罗斯在一个不巧的时候找到了黑手党小头目。那人叫福尔科,他先听
克罗斯理论了几句,随即拔出手枪,对准了小伙子的喉咙。“你再说一句, 我就把你他妈的扁桃体给打出来,”福尔科说。
克罗斯吃了一惊,但却毫不畏惧。“给 5 万就行,”他说。“你不会为
了 5 万块臭钱而杀死我吧?我父亲不会高兴的。” “谁是你父亲?”福尔科问,手枪仍然一动不动。 克罗斯说:“皮皮·德利纳,他知道我只要 5 万,说什么都会打死我的。” 福尔科笑起来了,一面移开了手枪。“好吧,告诉他们我下次去拉斯维
加斯时付款。”
克罗斯说:“你来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照例给你免费供应食宿和饮料。” 福尔科熟悉皮皮的名字。不过克罗斯的那副神态也逼迫他住手了。无所 畏惧,镇静自如,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一切都意味他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他的亲友会为他报仇的。不过,这件事也让克罗斯长了一智,他以后再去收
款时,就带上了武器和保镖。 皮皮庆贺他的英勇表现,两人一道在华厦大酒店休假。格罗内韦尔特给
了他们两套上好的客房,还给了克罗斯一袋黑筹码。 这时候,格罗内韦尔特已是 80 岁高龄,白发苍苍,但是他的高大身躯还
充满活力,动作依然很敏捷。他还有点教授的味道,喜欢教导克罗斯。他把 那黑筹码交给克罗斯时,说道:“你是赢不了的,结果是我把钱收回来。现 在听我说,你有一个机会。我的酒店里还有别的娱乐。一个大高尔夫球场。 日本的赌客爱来这里打球。我们有供应美食佳肴的餐厅,戏院里有绝妙的色 相表演,电影界、娱乐界的大牌明星到场献技。我们有网球场和游泳池。我 们有观光专机,能载着你飞越大峡谷。全都免费。因此,你没有理由输掉那
只钱包里的 5 万块钱。不要赌博。” 三天休假中,克罗斯就按格罗内韦尔特教导的去做。每天上午,他跟格
罗内韦尔特、他父亲以及一个下大赌注的赌客打高尔夫球。赌注总是很大, 但是从不肆无忌惮。格罗内韦尔特发现,赌注下得越大,克罗斯发挥得越出 色,不禁大为赞赏。“坚毅如钢,坚毅如钢。”格罗内韦尔特对皮皮赞叹说。 不过,格罗内韦尔特最为赞赏的,是这孩子的判断力,是他的聪明,遇 事也不用指点,就知道怎么办最妥当。最后一天上午,跟他一起打高尔夫球 的那个下大赌的赌客情绪低落,而且有充分理由低落。他是个老练而痴心的 赌徒,开了一系列的色相场发了大财,头天晚上输了将近 50 万美元。使他懊 恼的与其说是输了钱,不如说是他在背运时失去了控制,硬要扳回来,这是
赌博生手常犯的错误。
这天早晨,格罗内韦尔特建议每个洞只赌 50 美元,他却付之一笑,说道: “艾尔弗雷德,你昨天晚上赢了那么多,一个洞 1,000 美元还玩得起吧。” 格罗内韦尔特一听这话有些生气。他清早打高尔夫球本是一项社交活 动,跟酒店的生意联系起来未免有些失礼。不过,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谦虚 有礼地说:“当然可以。我还可以让皮皮做你的搭档。我跟克罗斯合作。” 他们开始打球。色相场老板打得很顺手。皮皮打得也挺好。格罗内韦尔 特打得也不错。只有克罗斯一败涂地,另外三个人从未见过有谁打得这么糟 糕。他把球击出去,球进入障碍区,落入小池塘里(以高昂的代价修筑在内 华达沙漠上),等他击球入洞时,他的神经彻底崩溃了。色相场老板赢了 5,
000 美元,又恢复了自负,非要他们与他共进早餐。
克罗斯说:“对不起,格罗内韦尔特,我不争气。” 格罗内韦尔特一本正经地望着他,说道:“有朝一日,要是你父亲允许,
你得来为我干活。”
多年来,克罗斯一直在仔细观察他父亲与格罗内韦尔特之间的关系。他 们是好朋友,每周在一起吃一顿饭,皮皮总是很敬重格罗内韦尔特,表现得 十分明显,即使对克莱里库齐奥家的人,他也没有如此敬重。格罗内韦尔特 似乎也不惧怕皮皮,而是让他在华厦大酒店享受了一切礼遇,只是没让他住 别墅。此外,克罗斯还了解皮皮每周在酒店里赢得 8,000 美元。这时克罗斯 把事情联系起来。原来,克莱里库齐奥家族和艾尔弗雷德·格罗内韦尔特在 合伙经营华厦大酒店。
克罗斯知道,格罗内韦尔特对他有几分特殊的兴趣,显得对他特别关心。
这次休假赠他一袋黑筹码,就是一个证据。他还给了他许多别的好处。克罗 斯及其朋友在华厦的一切开销,全部免费。克罗斯中学毕业时,格罗内韦尔 特送过他一辆敞篷汽车。从他 17 岁起,格罗内韦尔特怀着显而易见的宠爱之 心,向他介绍了酒店的歌舞女郎,可算是对他的抬举。多年来,克罗斯还了 解到,格罗内韦尔特虽然年迈,但却经常请女人到他的顶层套房吃饭,从女 郎们的谈吐来看,格罗内韦尔特倒是一个难得的人。他从未正经谈过恋爱, 但是送起礼来极其大方。女人总是很敬畏他。任何女人被他宠爱一个月,就 能变成富婆。
在一次师生谈话中,格罗内韦尔特向学生传授经营华厦这样带赌场的大 酒店的学问,克罗斯联系雇员关系,贸然问起了女人的事。
格罗内韦尔特对他笑了笑。“我把歌舞女郎交给娱乐部经理。别的女人 我完全像对男人一样对待。不过,你要是征求我对你爱情生活的意见,那我
要这样奉劝你:一个聪明、理智的男人在多数情况下用不着害怕女人。你要 当心两个情况。第一,也是最危险的,是陷入困境的女郎。第二,比你更有 雄心的女人。别以为我心狠,我可以对女人一视同仁,可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我挺运气的,天下万物中我最喜爱华厦大酒店。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后悔自 己没有孩子。”
“你好像过着美满的生活,”克罗斯说。 “你这样认为吗?”格罗内韦尔特说,“唉,我付出了代价。” 在夸格的大宅里,克莱里库齐奥家的女士们都在喋喋不休地称赞克罗
斯。他才 20 岁,青春年少,血气方刚——长得漂亮,举止文雅,身体强壮, 而且就年龄而言,还出奇地讲究礼貌。这家人并非完全出自西西里农民的恶 意,开玩笑说:谢天谢地,他长得像他母亲,而不像他父亲。
复活节那天,正值一百多位亲戚庆祝耶稣复活的时候,丹特表弟为克罗 斯揭开了他父亲的最后一个疑点。
在克莱里库齐奥家大宅的环壁大花园里,克罗斯见到一位美丽的小姐, 身边围着一群小伙子。他望着他父亲走到自助餐桌跟前,取了一盘烤香肠, 对小姐一伙人讲了一句很入耳的话。他看得出来,小姐显然在回避皮皮。女 人一般都很喜欢他父亲,他长得丑,脾气好,兴致高,女人都愿意接近他。 丹特也察觉了这个情况。“美貌小姐,”他笑盈盈地说,“我们过去打
个招呼。”
他为双方作了介绍。“丽拉,”他说,“这是克罗斯表兄。” 丽拉跟他们年纪相仿,但是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她的青春美貌还略带
点缺陷。她的头发是蜜黄色的,脸上容光焕发,仿佛受到一股内在潮流冲刷
似的,但是她的嘴也太敏感,好像还没完全成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安哥拉 羊毛衫,把她的皮肤衬成了金黄色。克罗斯对她一见钟情。
但是,他跟她说话时,丽拉却不理睬他,走到另一张桌上寻求已婚妇女
的保护。 克罗斯有点羞怯地对丹特说:“我猜想她不喜欢我这副样子。”丹特不
怀好意地冲他笑了笑。
丹特长成了一个奇特的年轻人,他朝气蓬勃,一张面孔轮廓分明,神情 狡黠。他长着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粗硬的黑头发,上面总是戴着一只奇特的、 文艺复兴式的古怪帽子。他个子很低,不过 5 英尺零几英寸,然而却充满了 自信,或许因为他是唐的宠幸。他总是带着一副恶狠狠的神气。这时,他对 克罗斯说:“她姓阿纳科斯塔。”
克罗斯记起了这个姓氏。一年以前,阿纳科斯塔家遭到了横祸,族长和 他的大儿子在迈阿密一家酒店中弹身亡。丹特望着克罗斯,等着听他有什么 回应。克罗斯硬是不露声色。“是吗?”他说。
丹特说:“你为你父亲干事,对吧?” “没错,”克罗斯说。 “你想跟丽拉约会吗?”丹特说。“你有病。”他笑了。
克罗斯知道此事有些危险。他没有作声。丹特接着说:“你知道你父亲 是干什么的吗?”
“他是收款的,”克罗斯说。 丹特摇摇头。“你该知道。你爸爸为克莱里库齐奥家族杀人。他是这个
家族的头号铁榔头。”
克罗斯觉得,他人生中的一切奥秘顿时烟消云散。一切都真相大白。他 母亲憎恶他父亲,皮皮受到朋友和克莱里库齐奥家族的敬重,他有时会神秘 地一连几周不知去向,身上总是带着武器,还开些俏皮的玩笑,他听了不知 所云。他记得他父亲因杀人而受审,那天晚上父亲抓住了他的手,那件事便 奇怪地从他童年的记忆中消失了。接着,他心里突然泛起了对父亲的一片柔 情,觉得既然他已经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了,他就得设法保护他。
不过,这件事最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丹特竟敢向他透露这一真相。 他对丹特说:“不,我不知道这事。你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他险
些想说:你给我滚到一边去吧,你这个可恶的小人。不过,他只是对他笑了 笑,说道:“你是从哪儿搞到那顶该死的帽子的?”
弗吉尼奥·巴拉佐像个天生的小丑,神气活现地组织孩子们寻找复活节 彩蛋。他把孩子们招集在一起,一个个穿着复活节服装,上面插着艳丽的花 朵,一张张脸蛋宛如花瓣,皮肤好像蛋壳,帽子上扎着粉红色丝带,激动得 满脸通红。巴拉佐给每人发了一只草篮,深情地亲了一下,然后大声喊道: “出发!”孩子们一轰而散。
弗吉尼奥·巴拉佐看上去真令人赏心悦目:衣服是伦敦制作,鞋子是意 大利制作,衬衫是法国制作,头发是曼哈顿的一位理发大师修剪的。弗吉尼 奥日子过得挺称心,有幸得了一个女儿,几乎跟那些孩子们一样漂亮。
露西尔,又叫西尔,年方 18 岁,这天做她父亲的助手。她给孩子们发草
篮的时候,草坪上的男人看她长得那样美,便都吹起了口哨。她身穿运动短 裤和白色开口短上衣。浅黑色的皮肤,隐约透出一点鲜艳的奶油色。黑色的 头发盘在头顶,像顶皇冠似的。因此,她凭借身体健壮、朝气蓬勃和兴高采 烈所能带来的真正快乐,俨然当上了年轻的女王。
这时,西尔从眼角里可以望见克罗斯和丹特在争吵,看见克罗斯被狠狠
地打了一拳,嘴巴都扭起来了。 她胳膊上还剩下一只篮子,便走到丹特和克罗斯站立的地方。“你们俩
谁想去寻找彩蛋?”她喜笑颜开地问道,一面把篮子递过去。
他们两人带着惶惑的倾慕之情瞅着她。在临近晌午的光线辉映下,她的 皮肤变成了金黄色,两眼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白色的短上衣显得很丰满,既 诱人,又冰清玉洁,滚圆的大腿呈现出乳白色。
恰在这时,一个小姑娘大声尖叫起来,众人都朝她望去。小姑娘找到一
只巨大的彩蛋,足有保龄球那么大,上面涂着鲜红色和碧蓝色。小家伙在使 劲往篮子里装彩蛋,漂亮的白草帽歪戴着,又是惊讶又不服输,瞪着两只大 眼睛。不想彩蛋破了,飞出一只小鸟,这才吓得小姑娘尖叫起来。
佩蒂从草坪上跑过去,抱起小姑娘,劝慰她别怕。这是他的一个恶作剧, 在场的人都笑了。
小姑娘仔细戴正帽子,然后扯着尖嗓子嚷道:“你耍弄了我,”说罢打 了佩蒂一个耳光。小姑娘打了就跑,佩蒂还在请求原谅,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佩蒂追上去抱起小姑娘,送给她一只镶着宝石的彩蛋,挂在一条金链上。小 姑娘接过来,亲了他一下。
西尔拉着克罗斯的手,把他领到网球场,那里距离大宅有 100 码。他们 坐在三面砌壁的网球场小屋里,敞开的一面背对着欢庆的人们,因此他们可 以秘密行动。
丹特带着灰溜溜的心情望着他们走开。他心里很清楚,克罗斯更有魅力,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然而,他又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表兄而感到骄傲。 他惊奇地发现,篮子拿在他手里,于是他耸了耸肩,跟着一起去寻找复活节 彩蛋了。
两人躲在网球场小屋里,西尔双手捧住克罗斯的脸,吻着他的嘴唇。轻 轻触及式的亲吻。可是,当克罗斯把手伸进她衣服里时,西尔却把他推开了。 她脸上笑嘻嘻的。“自从我们 10 岁的时候,我就想吻你,”她说,“今天是 再理想不过了。”
克罗斯让她吻得春心荡漾,不过只说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特别英俊,特别完美,”西尔说,“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真是万事如意啊。”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我们不是都有个美好的家庭吗?” 她说。接着,她又突然问道:“你怎么跟你父亲待在一起呀?”
“当初就是这么安排的,”克罗斯说。 “你刚和丹特打了一架吧?”西尔问道,然后接着说,“他真令人讨厌。” “丹特还不错,”克罗斯说,“我们刚才是闹着玩的。他像我舅舅佩蒂,
喜欢恶作剧。” “丹特太粗野,”西尔说,随即又亲吻克罗斯。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
父亲挣好多钱,刚在肯塔基买了一幢房子,还买了一辆 1920 年出厂的罗尔斯
-罗伊斯汽车。他现在有了辆古董车了,还打算在肯塔基买马。你明天干吗不 来看看这些车呢?我们总是很喜欢我母亲烧的饭菜。”
“我明天要回拉斯维加斯,”克罗斯说,“我现在在华厦干事。”
西尔使劲拉了拉他的手。“我讨厌拉斯维加斯,”她说,“我觉得那座 城市让人恶心。”
“我觉得相当不错,”克罗斯笑盈盈地说,“你既然从未去过那里,怎
么会讨厌它呢?” “因为人们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挥霍掉了,”西尔带着青年人的义愤,
说道。“谢天谢地,我父亲不赌博。还有那些歌舞女郎,都是些贱货。”
克罗斯笑了。“我可不清楚,”他说,“我只经营高尔夫球场。我从没 见过赌场内部。”
西尔知道克罗斯在戏弄她,不过她还是说:“如果我临走时邀请你去学
校里看我,你会来吗?” “一定,”克罗斯说。他玩这种把戏可比她老练多了。他觉得她那样天
真烂漫,两手握着他的手,对她父亲一家人的真正勾当一无所知,不由得泛
起一股怜悯之情。他心里明白,因为赶上风和日丽,西尔那女性的躯体内突 然喜兴大发,只不过提出了个试探性的要求。他让她那温柔的、不带性感的 亲吻触动了。
“我们还是回到众人那儿吧,”他说,两人便手拉手地信步朝野餐的地 方走去。西尔的父亲弗吉尼奥首先瞧见了他俩,搓着手指欣喜地说:“不害 臊,不害臊。”接着,他拥抱了他们俩。克罗斯始终记着这一天,因为这一 天是那样天真烂漫,少年儿童穿着素雅的白衣服,象征耶稣的复活,还因为 他终于明白了他父亲是何许人。
皮皮和克罗斯回到拉斯维加斯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皮皮 显然知道他的秘密泄露出来了,他对克罗斯格外疼爱,倍加关心了。克罗斯 感到惊奇,他对父亲的情感居然没有改变,他仍然爱他。他无法想象他生活 中怎么能没有他父亲,没有克莱里库齐奥家族,没有格罗内韦尔特和华厦大
酒店。他必须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并不为过这样的生活感到不快。不过,他 渐渐变得不耐烦了。他得采取新的措施。
第三部
克劳迪娅·德利纳阿西娜·阿奎坦恩 第四章
克劳迪娅·德利纳驾车从她太平洋沿岸帕利塞德峭壁上的寓所,向阿西 娜的马利布寓所驶去,一路上捉摸着如何说服阿西娜重新出演《梅萨丽娜》。 能否说服阿西娜,对于电影公司,对于她自己都关系重大。《梅萨丽娜》 是她的头一部名副其实的独创性作品,她以前的作品不是改编小说,就是改
写或修订他人的剧本,或者就是与他人合写。 而且,她还是《梅萨丽娜》的制片人之一,这是她生平从未享受过的一
种职权,同时还有不少净收入,一下赚到一大笔钱。随后,她就可以采取下 一个步骤,做编剧兼制片人。在密西西比河以西,可能只有她不愿意做导演, 做导演意味着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得冷酷无情,这是她无法忍受的。
克劳迪娅和阿西娜算得上是至交,并非电影圈里同事间的工作关系。阿 西娜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部影片对她的演艺生涯意义有多重大。但阿西娜 竟会惧怕博兹·斯坎内特,这真让克劳迪娅捉摸不透。以前阿西娜从不惧怕 任何事,也不惧怕任何人。
嗯,这次她一定要做成一件事,探明阿西娜为何如此惧怕博兹,然后可
以帮帮忙。当然,她得帮帮阿西娜,别让她毁了自己的事业。除了她以外, 还有谁更了解电影圈里错综复杂、尔虞我诈的内幕呢?
克劳迪娅在纽约时就梦想成为一名作家。她 18 岁时写出第一部小说,被
20 家出版社退了回来。但她毫不气馁,决定移居旧金山,尝试写电影剧本。 克劳迪娅生性活泼、诙谐,又颇有天分,很快就在洛杉矶结交了一大群 朋友。她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学习电影剧本创作,在此期间认识 了一位年轻人,他的父亲是位著名的整容师。她和那位年轻人坠入了爱河, 年轻人被她的肉体和聪慧迷住了,后来又将这密切的两性伙伴关系发展成“真 挚的爱情”。他带她回家吃饭,他那做整容师的父亲也被她迷住了。饭后,
整容师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老天真不公道,让你这样的女孩长得还不够漂亮,”他说,“你千万 别生气。这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不幸。不过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如果你愿意, 我会设法弥补你的缺陷。”
克劳迪娅并未冒火,心里却有点忿忿不平。“我凭什么非要长得漂亮?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她笑嘻嘻地说道,“我的相貌配你的儿子并不差。” “好处多的是,”整容师答道,“手术后,我儿子就配不上你了。你是 个又温柔又聪明的姑娘,但别忘了美貌的巨大魔力。你宁愿一辈子站在一边, 眼睁睁地看着成群的男人争相追逐那些智力不及你十分之一,但貌美如花的 女人吗?你只不过是鼻子太厚,下巴方正得像黑手党人戴的兜帽,就得待在 一旁,作壁上花观。”他用手拍拍她的脸,小声说道:“这不费事,你的眼
睛和嘴很迷人,身材也很不错,赶得上电影明星。” 克劳迪娅受惊似地把身子一缩。她知道自己长得像父亲,“黑手党人的
兜帽”这个字眼对她是个刺激。 “我倒无所谓,”她说,“可我付不起手术费。” “还有一点,”整容师接着又说,“我了解电影这一行,我的工作延长
了许多男女明星的演艺生涯。有朝一日你想让电影公司采纳你的剧本,你的 容貌能起重要作用。这可能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你很有天赋,但电影界就是 这种风气。就当是因为职业的需要整容吧。别把它和男女之事牵连起来,虽 然事实确实如此。”他看出克劳迪娅仍在犹豫。“我不收你的钱,”他说, “这样做是为了你,为了我儿子,即使我担心你一旦变得如我想象的那么漂 亮,我的儿子就会失去你。”
克劳迪娅总是觉得自己不漂亮,现在又想起父亲对克罗斯的偏爱。如果 长得如花似玉,她的命运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呢?她头一次仔细瞧了瞧整容 师,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两眼十分柔和,仿佛在说他能理解她的任何想法。 克劳迪娅笑了笑。“好吧,”她说,“就把我变成灰姑娘吧!”
整容师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他只是削薄了她的鼻子,弄圆了她的下巴, 刮了刮她脸上的皮肤。克劳迪娅重新出现时,有了一个完美无瑕的鼻子,一 副洒脱不凡的仪态,显得又俊俏又高贵,虽非美貌绝伦,却也魅力无穷。
整容对克劳迪娅的职业生涯产生了魔幻般的影响。她年轻,资历浅,但 最终和梅洛·斯图尔特进行了一次私人会晤,他成了她的经纪人。他给她提 供改写剧本的机会,邀请她参加晚会,结识制片人、导演和演员。他们全被 她迷住了。五年后,她尽管还很年轻,却成为一位 A 级片的 A 级编剧。同样, 整容对她私生活的影响也非同小可。整容师的预测是对的。他的儿子很快就 不得不退避三舍。克劳迪娅征服了一连串的男人——有的确实是拜倒在她的 脚下,这种经历足以让一位电影明星为之得意。
克劳迪娅热爱电影这一行当,她喜欢与其他编剧合作,喜欢和制片人争
执如何编剧以降低电影成本,喜欢甜言蜜语地劝说,把剧本拍成具有一流艺 术水准的影片。她对男女演员都敬畏有加,他们总能准确把握她的语言,把 台词念得更加生动感人。她喜爱摄影场的魅力,尽管大多数人觉得那会很乏 味。她陶醉于摄影组成员间亲密无间的气氛,即使与“低档次的人”胡搞也 在所不惜。她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观注着一部影片由开机至获得成功,或遭 到惨败的整个过程。她笃信电影是一门崇高的艺术,每接手一个改写剧本的 活计,她就设想自己是一个修遗补缺的工匠,并不只是为了得到片头署名而 修改。她才 25 岁就已声名远扬,和众多的影星关系密切,阿西娜·阿奎坦恩 就是她最亲近的影星朋友。
她对自己旺盛的性欲倍感惊奇。对她而言,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上床,就
跟任何友好的表示一样,是很自然的事,她这样做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她天 赋非常之高。有时她甚至开玩笑说,男影星和她睡觉是为了出演她编剧的下 一部影片。
她的第一个风流男人,就是那位整容师,他比他儿子更富有魅力,也更 有床事经验。可能是对自己的手工作品着迷的缘故,他要为她买一套公寓, 每周给她零用钱。他这样金屋藏娇并不只是为了和她做爱,他喜欢和她在一 起。克劳迪娅风趣地拒绝了他:“我原以为你不收任何报酬呢。”
“你已经付清了手术费,”整容师答道,“可我希望我们时不时地能见 见面。”
“当然可以,”克劳迪娅回答。 克劳迪娅觉得自己不同凡响,她和各种各样的男人做爱,他们年龄不等,
个性各别,长相迥异,而且她都能从中获得乐趣。她就像一个雄心勃勃、孜 孜不倦的美食家,吃遍世界上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她把自己的经验传给
初露头角的演员和编剧,但她并不喜欢这种角色。她想学会更多的东西,所 以她发现年长一些的男人更有吸引力。
一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克劳迪娅体验出了与了不起的伊莱·马里昂一夜 风流的滋味。她非常陶醉,尽管并不怎么成功。
她和伊莱·马里昂相遇在洛德斯通制片厂的一个晚会上。马里昂对她产 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她并不惧怕他,反而对制片厂新近拍摄的一部具有轰 动效应的影片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而且,马里昂还听说她只用一句不伤感情 的妙语,就把博比·班茨那色迷迷的表示挡了回去。
伊莱·马里昂已经好几年不问性事了,他几乎丧失了性功能,做爱于他 是徒费精力,并无半点乐趣。他邀请克劳迪娅随他去洛德斯通名下的贝弗利 希尔斯别墅,他认为克劳迪娅是看中了他的权势而接受了邀请。他没有料到 这只是因为她对性有一种好奇心理:和这样一位有权有势、但年老体衰的男 人上床是怎样一种滋味呢?这还不是唯一的原因;她发现马里昂虽说上了年 纪,但并不缺乏魅力。他告诉她每个人都叫他伊莱,就连他的外孙也这样叫 他。这时他露出了笑容,原本长得像黑猩猩的五官骤然英俊起来。他富有智 者风范,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本色的魅力,这让她为之着迷,因为她平素有所 耳闻的只是他的凶狠残暴、冷酷无情,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肯定很有趣。
在贝弗利希尔斯大酒店别墅楼下的卧室里,克劳迪娅发现伊莱·马里昂
挺害羞的,她有点忍俊不禁。克劳迪娅可并不扭扭捏捏,她动手帮马里昂脱 衣服,在马里昂把自己的衣服叠起来放在软椅上的当儿,克劳迪娅又把自己 脱个精光。她紧紧拥抱了一下马里昂,随他一起钻到被单底下,马里昂试图 来一句幽默:“所罗门王奄奄一息时,人们把处女送去给他暖被窝。”
“是吗?不过,我可帮不了你这么大的忙,”克劳迪娅说。她亲吻着马
里昂,抚摸着他。马里昂的嘴唇暖暖的,吻起来很舒服,他的皮肤干燥光滑, 感觉也不错。刚才马里昂脱掉衣服和鞋子时,克劳迪娅惊讶地发现他身材很 瘦小,她不由得感叹一套 3,000 美元的西装为这位有权有势的人撑了多大的 门面。不过,马里昂瘦小的身材配上他的大脑袋,倒显得蛮可爱的。克劳迪 娅一点不觉得倒胃口,他们互相亲吻、抚摸长达 10 分钟之后——了不起的马 里昂接起吻来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两个人都意识到马里昂已经彻底丧失了 性能力,马里昂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女人上床了。克劳迪娅把马里昂搂 在怀里,马里昂舒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
“好吧,伊莱,”克劳迪娅说道,“现在我来仔细告诉你,你的那部电
影为什么从票房价值和艺术角度看都糟糕透顶。”克劳迪娅一边轻柔地抚摸 着马里昂,一边对那部电影的剧本、导演和演员进行深入的分析。“说它是 一部拙劣的影片过于委婉,”克劳迪娅说,“那部电影简直不能看,一点故 事情节都没有,有的只是某个该死的导演拍了部幻灯片,还自以为是个精彩 的电影故事,那些演员明白这影片不过是一堆狗屎,所以演起来像应付差 事。”
马里昂听着克劳迪娅的话,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他倍感惬意。他意 识到他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死神即将来临,他不会再和任何一个女人做爱, 甚至不做任何尝试,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他知道克劳迪娅永远不会 谈论这个夜晚;即使克劳迪娅这样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仍然掌握着巨 大的权力。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此时他感兴趣的 是克劳迪娅对那部影片的分析。
“你不知道,”马里昂说,“我能使一部电影诞生,却没有能力亲自拍 摄一部电影,你说得很对,以后我不会再雇用那个导演了。只有天才不会赔 钱,但我不是天才,就是天才也得承担责任。我关心的是影片能不能赚钱。 如果影片拍得艺术水准极高,那只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意外收益。”
他们说话的工夫,马里昂开始起床穿衣服。克劳迪娅不喜欢男人穿戴整 齐的样子,那时要想和他们进行交谈,真要难得多。在克劳迪娅看来,马里 昂光着身子时尤其讨人喜欢,尽管这似乎很怪。马里昂细长的双腿,瘦弱的 身躯,硕大的脑袋,都让克劳迪娅又怜又爱。奇怪的是,他的阴茎尽管松软, 与大多数年纪相当的人比起来,却显得大好多。克劳迪娅在心里想着一定要 请教那位整容师:是不是男人的阴茎越不顶用就长得越大?
这时,她看到马里昂正费力地扣着衬衣的纽扣和袖口的链扣,便跳下床 去帮他。
马里昂仔细打量着克劳迪娅赤裸的身体。克劳迪娅的身体很性感,胜过 跟马里昂上过床的许多影星,但马里昂没有触电的感觉,他周身的细胞对克 劳迪娅迷人的躯体毫无反应。马里昂并不为此感到遗憾或悲哀。
克劳迪娅帮马里昂穿上长裤,扣上衬衣的钮扣和袖口的链扣。她拉挺了 马里昂褐紫色的领带,用手指把马里昂的花白头发梳向脑后。马里昂套上他 的西装外套,站在那儿,一种威严感又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克劳迪娅吻着马 里昂,说:“今晚我很愉快。”
马里昂审视着她,仿佛她是他的竞争对手。随后,那个人人都很熟悉的
笑容浮上了他的脸庞,丑陋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他承认她确实并无恶意, 她确实心地善良,他认为这是由于她年轻不谙世事。非常糟糕的是,她生活 的世界迟早会改变她。
“对了,最起码我可以让你吃饱,”马里昂说道。他拿起电话打给客房
用餐服务部。 克劳迪娅有点饥肠辘辘。她喝了一碗汤,吃了蔬菜拌鸭肉和一大碗草莓
冰淇淋。马里昂吃得不多,但也帮着克劳迪娅,把一瓶葡萄酒喝个精光。他
们边吃边聊着有关电影和书籍的话题。令克劳迪娅大吃一惊的是,马里昂读 的书比她多得多。
“我很想做一个作家,”马里昂说,“我喜欢写作,书籍给了我莫大的
快乐。但你知道很少有作家能让我欣赏他本人,即便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 欧内斯特·韦尔就是个例子。他的作品很美,但在实际生活中,他实在令人 头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
“这是因为作家并不是他们的作品本身,”克劳迪娅答道,“他们的作 品是由他们内心最美好的东西提炼而成的。这就如同想从石头里炼出钻石 来,你把一大堆石头压得粉碎,得到的只是一块小小的钻石。”
“你认识欧内斯特·韦尔吗?”马里昂问道。说这话时,马里昂并未流 露出调侃的神情,这让克劳迪娅很感激。马里昂肯定对克劳迪娅和韦尔的关 系有所耳闻,“喏,我喜欢韦尔的作品,但忍受不了他本人。他对我的制片 厂心存怨恨,简直毫无道理。”
克劳迪娅拍拍马里昂的手,她连他赤身裸体的样子都见过了,这种友好 的表示当然是许可的。“所有的天才作家对你的制片厂都心存不满,”克劳 迪娅说,“这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何况,在生意场上,你并不是个好对付 的人,可能我是这城里唯一喜爱你的作家。”克劳迪娅和马里昂都大笑起来。
走之前,马里昂对克劳迪娅说,“有事尽管给我打电话。”这意味着他 不想再继续他和克劳迪娅的个人关系了。
克劳迪娅心领神会。“我不会滥用你的这番好意,”她说,“如果你公 司的电影剧本有麻烦,你可以打电话找我。我会免费提供建议,但让我写的 话就得付我工钱。”克劳迪娅说这话是想告诉马里昂,在生意上马里昂更有 求于她。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但克劳迪娅想让马里昂知道,她对自己的天赋 充满信心。克劳迪娅和马里昂客客气气地分了手。
太平洋沿岸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克劳迪娅透过左边的车 窗眺望着波光闪闪的大海,暗自奇怪沙滩上的人怎么这么少。这地方和她小 时候居住的长岛多不同啊!在她的头顶上,她还看见悬挂式滑翔机以几乎擦 着高压线的高度,滑向海滩。在路的右边,克劳迪娅发现一群人围着一辆装 着扩音器的卡车和几台巨大的摄影机。看样子是在拍电影。她多喜欢驾车行 驶在这条公路上啊!但欧内斯特·韦尔却那么厌恶这条公路,他说驾车在这 条公路上行驶,就如同坐上渡船驶向地狱??
克劳迪娅·德利纳认识韦尔,是在她受聘把韦尔的畅销小说改编成电影 剧本的时候。她一向喜爱韦尔的作品,韦尔的语言优美雅致,宛如流动的音 符交织成晓畅悦耳的乐章。韦尔熟悉人生,熟悉各种各样的性格悲剧。韦尔 也善于创新,这使得克劳迪娅觉得读他的小说就如同小时候读童话一样,令 人陶醉。因此,他们初次见面时,克劳迪娅感到十分激动。但生活中的欧内 斯特·韦尔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时韦尔 50 岁刚出头。光看外表,简直无法想象他的文笔会那样优美。
他身材短小,体态臃肿,头上的斑秃清晰可见。他也许能够了解、并且喜爱 他作品中的人物,但对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却视而不见。他之所以具有魅 力,原因之一可能是他那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克劳迪娅也是在对他有了相当 了解之后,才发现在他的天真无邪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奇怪的才智,给人带 来不小的乐趣。韦尔能像小孩子一样机智,自己却毫无意识,他还像小孩子 一样,具有一种不堪一击的自负。
欧内斯特·韦尔在波罗饭店吃早饭时,看样子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的小说在评论界一向反应良好,也为他带来了数额不小的钱财,虽然钱对 他并不重要。如今这部新作又大受欢迎,非常畅销,洛德斯通制片厂甚至要 把它拍成电影。韦尔亲自把小说改写成剧本,博比·班茨和斯基皮·迪尔都 对剧本倍加赞扬。韦尔满心欢喜,那样子就像一个以肉体做交易以求得成名 机会的影坛新秀。这让克劳迪娅惊讶不已。韦尔难道不知道她克劳迪娅为什 么来参加这次会晤吗?克劳迪娅一想到正是班茨和迪尔这两个人,一天前刚 刚告诉她韦尔的剧本简直“狗屁不如”,心里就不由得一阵抽紧。“狗屁不 如”还不算尖刻或鄙夷的说法,它仅仅表明某件东西不太顶用。
克劳迪娅并不在意韦尔其貌不扬,毕竟她自己也曾相貌平平,要不是整 容师的妙手回春,她怎会有今天的俊俏?克劳迪娅甚至有点被韦尔的轻信和 热忱迷住了。
班茨说:“欧内斯特,我们推荐克劳迪娅来帮你。她是个了不起的能工 巧匠,干这行没人比得上她。一经她的手,你的剧本肯定能拍部好电影。我 有预感,这部电影绝对卖座。别忘了——纯利的 10%归你。”
克劳迪娅看得出韦尔已经上钩。可怜的家伙,他竟然不知道 10%实际上 等于零。
韦尔好像是真心实意地欢迎克劳迪娅的帮助。他说:“当然,我可以从 你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写剧本比写小说有趣得多,但在这方面我还是个生 手。”
斯基皮·迪尔安慰说:“欧内斯特,你很有天赋。以后找你干的活还多 着呢。这部电影会让你发大财的;如果电影很卖座,甚至被评上奥斯卡奖, 情况就更好了。”
克劳迪娅打量着面前这三个男人。两个小人加一个笨蛋,这种三人组合 在好莱坞并不少见。刚出道时,克劳迪娅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当初,难 道斯基皮·迪尔不是在肉体上欺侮她,在生意上欺骗她吗?尽管如此,克劳 迪娅仍然很欣赏斯基皮的演技。他看起来真是满腔赤诚。
克劳迪娅知道这个剧本现在很麻烦,她也知道无与伦比的本尼·斯莱正 在改编韦尔的小说,把小说的知识分子主人公改成了集詹姆斯·邦德、夏洛 克·福尔摩斯和卡萨诺瓦于一身的理想人物。这样改编的剧本,除了基本的 框架之外,哪儿还能看出韦尔原作的风貌呢?
出于怜悯,克劳迪娅同意当天晚上与韦尔共进晚餐,商量合作改写剧本 的问题。为使合作顺利,重要的一点是要避免发生任何罗曼蒂克的瓜葛;一 到工作时间,克劳迪娅便把自己打扮得毫无女人味。任何浪漫的行为都会让 她无法集中精力写作。
出乎意料的是,经过两个月的合作,克劳迪娅和韦尔之间建立了坚不可
摧的友谊。当他们在同一天被告知不需要他们写这个剧本时,克劳迪娅和韦 尔一起去了拉斯维加斯。克劳迪娅一向喜欢赌博,而韦尔的赌兴也很高。在 拉斯维加斯时,克劳迪娅把韦尔介绍给哥哥克罗斯。她惊讶地发现,这两个 人很合得来。克劳迪娅实在看不出他俩之间有任何共同点。欧内斯特是个知 识分子,对高尔夫球等户外运动毫无兴趣可言。克罗斯则是几年都不曾翻过 一本书。为此,她询问起欧内斯特。
“他善于听,我善于侃,”韦尔答道。克劳迪娅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向克罗斯提出同样的问题——尽管克罗斯是她的哥哥,却更让她难以 捉摸。克罗斯认真地想了一会,最后说道:“我用不着提防他,韦尔从不想 捞点什么。”克罗斯话音刚落,克劳迪娅就知道他说得再对不过了。克罗斯 话里包含的实情让她大为震惊。欧内斯特·韦尔毫无心计,这真是他的不幸。 克劳迪娅与欧内斯特·韦尔的交往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风流韵事,韦 尔是个享誉世界的小说家,但在好莱坞却是无名小辈。而且韦尔没有任何交 际才能,他招致的往往是别人的敌意。韦尔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都与敏感的 国内问题有关,政治立场往往不正确,而且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的文章常 常同时激怒两边的人。他嘲弄美国的民主选举;至于女权主义,他认为除非 女人和男人在体质上一样强壮,否则女人就难以改变从属于男人的地位,他 甚至提倡女权主义者建立起准军事训练小组;在种族问题上,他写了一篇有 关语言的文章,建议黑人改称自己的种族为“有色人”,因为带“黑”字的 词语许多都是贬义,比如说,“黑暗阴险的用心”,“漆黑如地狱”,“乌 黑的脸色”,而且“黑”这个字总带有不好的涵义,唯一例外的只有“式样
简单的黑色上衣”。 接下来他又坚持说所有地中海一带的种族都称为“有色人种”,包括意
大利人,西班牙人,希腊人等等,这下就把黑人和白人都得罪了。 写到阶级问题时,他认为占有大量财富的人不得不采取残酷的防守策
略,而穷人犯罪也无可厚非,因为他们被迫反抗富人为保护自己财富而制定 的法律。他还认为一切社会福利不过是对穷人的必要的贿赂,以防止他们起 来造反。至于宗教,他认为可以当作治病救人的良方。
不幸的是,没有人能猜得出,所有这些言论是他的真实想法,还是仅仅 开开玩笑。这些怪癖的言论从不曾出现在他的小说里,所以读他的书也无助 于了解他的思想。
但是通过合作改编韦尔的畅销小说,克劳迪娅与韦尔建立了很亲密的关 系。韦尔是个很好学的学生,对克劳迪娅推崇备至;而克劳迪娅也很欣赏韦 尔略带尖酸的玩笑以及他那“忧国忧民”的严肃劲儿。韦尔在实际生活中对 钱财满不在乎,但在理论上却把钱财看得很重,这种双重态度给克劳迪娅留 下的印象尤其深刻。他太天真无知,竟然不晓得权势在这个世界,尤其在好 莱坞起到什么作用。克劳迪娅和韦尔相处极为融洽,她拿来自己的小说请韦 尔读。第二天,韦尔带着写上了阅读心得的小说来到电影制片厂时,克劳迪 娅真是受宠若惊。
克劳迪娅的这部小说之所以能发表,完全是由于她本人是个成功的电影 编剧,而且她的经纪人梅洛·斯图尔特也从中使了不少劲。小说得到了几篇 略有好评的文章,但由于克劳迪娅的身份是电影编剧,讽刺挖苦的评论也有 一些。不过这并不影响克劳迪娅对自己作品的喜爱。这本小说既不畅销,也 没有人提出买下它的电影改编权。但它毕竟印成了铅字。克劳迪娅在给韦尔 的这本书上题着:“献给当今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不过克劳迪娅这样做 无济于事。
“你是个幸运的姑娘,”韦尔说,“但你不是个小说家,你只是个电影
编剧。你永远也成不了小说家。”接着,韦尔花了半个小时,不带任何恶意 或嘲弄地把克劳迪娅的小说作了彻底的解剖,告诉她这部小说简直是一派胡 言乱语,没有任何结构,没有任何深度,人物刻画没有力度,就连克劳迪娅 最擅长的对话描写,也是糟糕透顶,风趣幽默但不着边际。韦尔的这番评论 简直无异于残忍的谋杀,但他讲得有理有据,克劳迪娅只得承认这确是事实。 最后,韦尔又说了一通他自认为是一番好意的话:“如果作者是个 18 岁的姑娘,这倒是一部满不错的小说。”韦尔说,“我所提到的那些缺点, 你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而得到弥补的。不过有一点你永远也补救
不了,你的语言简直一塌糊涂。”
一听到这话,克劳迪娅尽管早被批得没有了锐气,还是动了火气。一些 评论家曾称赞过,克劳迪娅的小说语言节奏优美,富于诗意。“这你就说错 了,”克劳迪娅反驳道。“我挖空心思,就为了写出完美的句子。而且,我 对你的作品最欣赏的一点就是那诗一般的语言。”
韦尔头一次笑了。“多谢夸奖,”他答道,“我并不刻意追求诗一般的 语言。我的语言发自小说中人物的内心世界,这本小说中诗一般的语言都是 强加上去的,一点都不真实。”
克劳迪娅眼泪夺眶而出。“你是什么东西?”她怒喝道,“你竟能说出 这样毫不留情的话来。你她妈的怎么能这么肯定?”
韦尔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嘿,你可以写小说出版发行,却得穷得饿死。 不过,你已经是个天才的电影编剧了,为什么要这样做?至于我这么肯定, 那是因为这是我掌握的唯一的东西,不过我有绝对的把握。也许我说错了。”
克劳迪娅说:“你没说错,不过,你是个小人,虐待狂!”
韦尔留心地看了看她。“你有很高的天分,”他说,“你的耳朵非常善 于捕捉电影对话,在情节安排上你也是行家里手。你的确很了解电影。为什 么你放着汽车机械师不做,偏偏要当打铁匠呢?你适合搞电影编剧这一行, 不适合做一名小说家。”
克劳迪娅瞪大了双眼,不无惊奇地盯着韦尔。“你简直想象不出你的话 多伤人家的自尊心。”
“我当然知道,”韦尔说,“不过这是为你好。”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这种人竟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来,”克劳迪娅恶狠狠
地说,“没有人会相信那些作品的作者会是你。” 听了这番指责,韦尔竟然乐得哈哈大笑。“你说得真不错,”韦尔说,
“这难道不是个奇迹吗?” 随后一个星期,他们在一起工作时,韦尔对克劳迪娅非常客气。韦尔觉
得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此结束了。后来克劳迪娅对他说:“欧内斯特,不要这 么一本正经。我原谅你。我甚至觉得你的看法是对的。不过,你说起话来为 什么非要那么不留情面呢?我甚至以为那是你的大男子主义的体现。也就是 说,先羞辱我,再拉我上床。不过我知道,你那不开窍的脑瓜想不到这么做。 看在上帝的分上,在你开的药里加点糖吧。”
韦尔耸耸肩。“我做人的原则就这么一条,”韦尔说,“如果我不能直
言不讳,说出我的真实想法,那我本人就一钱不值了。而且,我是因为喜欢 你,才对你直言不讳。你不知道你是个多么少见的女孩子。”
克劳迪娅微笑着说:“是因为我的天分,我的风趣,还是我的漂亮?”
韦尔不屑地挥挥手。“不是,都不是,”他说,“而是因为你是个有福 之人,一个非常幸福的人。没有悲惨的事件能把你击垮。这太不寻常了。” 克劳迪娅沉思了一会。“不过,”她说,“你对我的这个看法让我隐隐 约约感到不舒服。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本性很愚钝?”克劳迪娅顿了一会。
“多愁善感一向被认为是敏感的表现。”
“不错,”韦尔说,“我很多愁善感,是不是我比你更敏感呢?”克劳 迪娅和韦尔都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克劳迪娅拥抱了韦尔。
“谢谢你这么坦诚,”克劳迪娅说。
“不要变得那么自负,”韦尔说,“我母亲经常说,人生宛如一箱手榴 弹,你永远猜不出哪一颗会把你送上天堂。”
克劳迪娅大笑着说:“天哪,你怎么动不动就说起死?你永远也成不了
一名电影编剧,你刚才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但我说的更接近生活的现实,”韦尔答道。 还没等到他们的合作结束,克劳迪娅就把韦尔拽上了床。克劳迪娅真的
喜欢韦尔,以至于她想看看韦尔脱光衣服的样子,这样他们可以真正地交谈, 真诚地交流各自的秘密。
作为情人,韦尔并不老练,却十分热情。而且,他比大多数男人更能领 情。更了不得的是,韦尔喜欢在做爱之后聊天,赤裸的身子并不影响他长篇 大论地说教,毫无节制地提出论断。??韦尔世界闻名,克劳迪娅见过他出 现在电视屏幕上,觉得他谈论文学和全世界令人痛心的道德状况时有点夸夸 其谈,但韦尔手执烟斗却很少吸一口的样子显得很尊贵,穿着肘部加了手缝 皮衬的花呢上衣显得很有学者风度,这一切都让克劳迪娅很喜欢。不过,韦 尔在床上比在电视上要有趣得多;他缺乏演员的表演技巧。
他们之间从来不曾有真挚爱情的表白,或某种“关系”的说法。克劳迪 娅不需要这些,而韦尔对这些的认识仅限于文学上的概念。他们俩都不在意 韦尔比克劳迪娅大 30 岁的事实,这且不提,韦尔除了鼎鼎大名之外没有别的 优势。除了文学,克劳迪娅和韦尔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他们俩都同意这种共 同语言是建立婚姻关系最不牢靠的基础。
但是,克劳迪娅喜欢和韦尔辩论有关电影的话题。欧内斯特坚持认为电 影移动的画面不是艺术,它只是一种复归,形同在古老的洞窟里发现的原始 绘画。这种绘画绝对不是语言;由于人类的进步依靠语言的发展,所以说电 影只是一种倒退的、不起眼的艺术。
克劳迪娅说:“如此说来,绘画不是艺术,巴赫和贝多芬的音乐也不算 艺术,米开朗琪罗的绘画也不是艺术。你简直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说 完,克劳迪娅立刻意识到韦尔在捉弄她。韦尔似乎喜欢招惹她,虽然这种行 为只是发生在做爱之后,而且韦尔还显得小心翼翼的。
等到电影公司解雇他们的时候,克劳迪娅和韦尔已成了亲密的朋友。在 回纽约之前,韦尔送给克劳迪娅一枚两头不一样大的小戒指,上面镶有 4 颗 形状各异的有色宝石。这枚戒指看起来并不昂贵,其实是挺珍贵的古董,韦 尔花了不少时间才选中的。从那以后,克劳迪娅一直戴着这枚戒指。在她的 眼里,这枚戒指是能给她带来好运的吉祥物。
韦尔一走,他和克劳迪娅的情人关系也宣告结束。如果韦尔再来洛杉矶,
无论那是什么时侯,克劳迪娅肯定已陷入另一场罗曼蒂克之中。韦尔也意识 到,在他和克劳迪娅的两性关系中,友情的成分更多于激情。
克劳迪娅赠给韦尔的分别礼物则是给韦尔上了一课,彻底地向他讲清了
好莱坞的处事方式。克劳迪娅告诉韦尔,著名的本尼·斯莱正在重写他们的 剧本,斯莱是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改编剧本的专家,甚至曾被提名奥斯卡改编 剧本奖。本尼·斯莱的专长在于把没有商业价值的故事改写成一亿美元的巨 片。毫无疑问,经过斯莱的改写,韦尔的小说肯定会变成一部令韦尔深恶痛 绝的影片。但这影片肯定能赚不少钱。
韦尔耸耸肩。“没关系,”他说,“我会分得 10%的纯利。那我就变成
大富翁了。” 克劳迪娅绝望地瞪着韦尔。“纯利?”克劳迪娅大叫起来。“难道你也
买进邦联的钞票?无论电影赚多少钱,你连一分钱也见不到。洛德斯通有一
种了不起的能力,就是让钱消失。听着,我曾经对 5 部赚了大钱的电影享有 纯利润,但最终我没有得到一分钱。你也不会。”
韦尔又耸耸肩。他似乎并不太在乎,这使得他在以后几年中的所作所为 更令人难以捉摸。
克劳迪娅接下来的风流韵事,让她想起欧内斯特说的“人生宛如一箱手 弹榴”的话。尽管克劳迪娅聪明过人,小心谨慎,但她还是和一个根本不合 适的人坠入了情网。那人是个年轻的“天才”导演。这以后,克劳迪娅又毫 不提防,很投入地爱上了另一个人。全世界大概没有几个女人不对此人动心。 同样,此人也不适合克劳迪娅。
最初的虚荣——她竟然能吸引如此卓越不凡的优秀男人——很快就被他 们对待她的态度所驱散。
那位导演,是个不讨人喜欢的雪貂一般的男人,只比克劳迪娅大几岁。 他已经拍了 3 部非同寻常的影片,不仅赢得了专家的好评,还赚了大量的钱
财。所有的制片厂都想把他网罗到自家门下。洛德斯通制片厂和他签定了拍
3 部电影的合同,并且把克劳迪娅派去改写他要拍的电影剧本。 这位导演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可以说是他的天赋的一部分。起
初他屈尊接受克劳迪娅,因为克劳迪娅是个女人,还是个编剧,属于好莱坞 权力系统的下层人物。不久,他和克劳迪娅发生了争执。
他要求克劳迪娅写一场戏,但克劳迪娅觉得这场戏与整个剧情结构毫无 关系。单独来看,克劳迪娅承认这场戏确实很精彩,但只是为了让导演炫耀 才华而已。
“我不能写这场戏,”克劳迪娅说,“它与故事情节没有什么关系。除 了一大堆动作,它只强调摄影技巧。”
导演不客气地说:“那才是电影。就按我的意见办。” “我不愿浪费你我的时间,”克劳迪娅说,“你直接用你的该死的摄影
机去拍好了。” 导演都懒得去发火而浪费时间。“你被解雇了,”他说,“请你走开,
这片子不用你了。”他拍拍自己的手。 但是斯基皮·迪尔和博比·班茨帮他们达成了和解。当然,如果不是克
劳迪娅的固执迷住了那位导演,这次和解是根本不可能的。影片很成功,克 劳迪娅也不得不承认,这更多地归功于导演的才能,而不是她克劳迪娅的剧 本写得好。她偏偏没有领会导演的思路。他们俩上床几乎事出偶然,不过那 位导演的表现实在令克劳迪娅失望。他拒绝脱光衣服,做爱的时候还穿着衬 衣。尽管如此,克劳迪娅仍然幻想他们俩能合作拍出卓越的影片来,成为好 莱坞历史上最杰出的一对导演和编剧搭档。克劳迪娅甘心情愿做他的副手, 用自己的天分为他的天才服务。他们要共同创造伟大的艺术作品,成为影坛 的佳话。这场罗曼史持续了一个月,直到克劳迪娅写完了她的“杰作”《梅 萨丽娜》,拿给那位导演看。他读完便把剧本扔到一边。“这是女权主义的 货色,只不过加上了坦胸露乳的镜头,”那位导演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不过这不是我愿意浪费一年时间去拍的电影。”
“这只是初稿,”克劳迪娅说。
“天哪,我憎恶那些利用私人关系拍电影的人,”导演说。 顷刻间,克劳迪娅对他的爱意便烟消云散。她怒不可遏。“我拍电影不
用非得与你上床不可,”克劳迪娅说。
“你当然不用那样,”导演说,“你天赋很高,更何况还是电影界有名 的善于卖弄屁股的女人。”
此刻,克劳迪娅有点震惊了。她从不曾谈论过自己的性伙伴。而且,她 很讨厌导演的语气,似乎这样的事男人干了无所谓,女人干了就是可耻之极。 克劳迪娅告诉导演说:“你有天才,不过穿着衬衣做爱的男人名声更臭。
至少我不用以试镜为诱饵骗人上床。” 克劳迪娅和导演的关系就此结束,这也促使克劳迪娅想起请迪塔·托米
当导演。她认定只有女导演才能充分展现出她剧本的内涵。 哼,那没什么了不起的,克劳迪娅心想,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从不脱光
衣服,也从不在做爱之后聊天。他的确是拍电影的天才,但是不会说话。作 为一个天才,他实在令人乏味,当然,他谈论电影时情况例外。
这时,克劳迪娅的车驶近了太平洋沿岸高速公路的大拐弯处,广阔的洋 面在这里就像一面大镜子,映现着她右侧沿岸的悬崖峭壁的倒影。这是世界
上她最喜欢的地方,这里的自然美景总是让她兴奋异常。离阿西娜居住的马 利布别墅区只有 10 分钟的路程了。克劳迪娅在捉摸如何来劝说阿西娜,让她 重回摄制组,挽救影片的命运。克劳迪娅想起,她和阿西娜曾在不同的时侯 有过同一个情人。一想到爱过阿西娜的男人也能爱上她,她感到一阵得意。 阳光灿烂无比,洒在太平洋泛起的层层波涛上,把它们变成了无数硕大 无比的钻石。克劳迪娅突然急刹车。她以为有一架悬挂式滑翔机会降落在她 的车前。她能看清滑翔员,一个年轻姑娘一只乳房垂在穿着的短衫外头,佯 装端庄地朝克劳迪娅挥挥手,又继续向沙滩滑去。这些人怎么这样无法无天, 警察怎么不来管一管?克劳迪娅摇摇头,使劲踩了一下油门。车流已不那么 拥挤了,高速公路拐了一个弯,海洋在克劳迪娅眼前消失了,但是再过半英 里大洋又会出现。这如同真挚的爱情,克劳迪娅微笑着在心里说。在她的生
活中,真挚的爱情总会重新出现。 克劳迪娅真正坠入爱河时,却是一次充满痛苦但不无教训的经历。这不
能全怪她自己,因为那个男人是史蒂文·斯托林斯,一个大牌明星,全世界 的女人追逐的偶像。斯蒂文拥有令人瞠目的男性美,一种实实在在的魅力, 以及由少量可卡因刺激而来的充沛的精力。而且,他还是一位颇具天分的演 员。尤其重要的是,他是当代的“唐·璜”。他出去拍外景,无论是在非洲, 还是在美国西部小镇,还是在孟买、新加坡、东京、伦敦、罗马和巴黎,见 到哪个女人都要拉上床。他这样做,犹如自己是救济穷人的绅士,纯属基督 徒的慈善行为。他从不考虑和他的女伴建立某一种关系,这同慈善家永远不 会邀请一个乞丐参加自家的晚宴一个道理。他对克劳迪娅的迷恋达到如此的 地步,以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持续了 27 天。
对克劳迪娅来说,这 27 天尽管给她带来了快乐,但更主要的是羞辱。在
可卡因的刺激下,史蒂文·斯托林斯的欲望令人无法抗拒。他甚至比克劳迪 娅更喜欢赤身裸体。他那比例协调、极度匀称的躯体也很有魅力。克劳迪娅 经常看见史蒂文在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那神情同对着镜子戴帽子的女人 一般无二。
克劳迪娅知道她就像个小姘妇。一到幽会的时侯,史蒂文总是打电话告
诉她,他得晚到一个小时,实际上却晚到了 6 小时。有时候他竟然干脆取消 约会。克劳迪娅那里只不过是史蒂文没有别处可去才去投宿的地方。更有甚 者,做爱时史蒂文总是强迫克劳迪娅同他一起使用可卡因,当时确有飘然欲 仙之感,但事后几天克劳迪娅的大脑如同塞满了浆糊,根本无法写作,即使 勉强写出点东西,她也信不过。克劳迪娅意识到,她现在正慢慢地变成一个 看男人眼色行事、丧失了自我的女人,这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事情。
她只不过是史蒂文的第四或第五个选择,这让克劳迪娅羞愧难当,但她 并不责怪史蒂文。她只怪自己。本来嘛,史蒂文·斯托林斯的声誉正如日中 天,几乎全美国的女人都愿意陪他上床,可他偏偏选择了克劳迪娅。对于斯 托林斯来说,韶华易逝,青春易老,他的名字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淡忘,他的 可卡因用量也会因此而增大。他必须趁着年轻力壮,及时行乐。他使克劳迪 娅陷入了情网,对于克劳迪娅来说,这段日子却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段 最不快乐的时光之一。
所以在第 27 天,当史蒂文打电话来说他今天又要迟到一小时的时候,克 劳迪娅告诉他:“你不用来了,史蒂文,我不想扮演这种妓女的角色了。” 电话里没有回音,过一会儿,史蒂文似乎毫不惊讶地给了他的答复。“我
希望分手后我们仍是朋友,”他说,“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没问题,”克劳迪娅说完便挂上了电话。这是她头一次不愿意以朋友
的方式来结束一场罗曼史。令她难堪的是,她竟然这样愚蠢。很显然,史蒂 文的一举一动都是他耍的花招,想让克劳迪娅知趣地离开。可她竟然过了那 么长时间才领悟到史蒂文的用意。这真让她羞愧难当。她怎么可能如此迟钝? 克劳迪娅哭了,但一个星期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离了爱情就不能活。所 有的时间都由她自己掌握,她又可以写作了。没有了可卡因,没有了爱情, 她却因此又能头脑清醒地投入到写作中去,这实在是一件喜事。
她的剧本被她的情人“天才导演”拒绝之后,克劳迪娅憋足了劲,又用 了 6 个月的时间拼命修改。
克劳迪娅本意是把《梅萨丽娜》写成一部风趣幽默的宣扬女权主义的影 片。但是 5 年来积累的经验告诉她,任何主题都必须隐藏在一些基本要素后 面,这些要素包括贪欲、性爱、谋杀和对人性的信仰等等。克劳迪娅清楚她 不仅得给阿西娜·阿奎坦恩写几场好戏,同时还得兼顾至少三位饰演配角的 女明星。对于女影星来说,遇到好的角色并不容易,因而这个剧本也会吸引 一些有名的女演员。除此之外,至关重要的角色还有那个伟大的恶棍——英 俊潇洒,机智幽默,魅力无穷,但同时又凶狠残暴。在这里,克劳迪娅从她 对父亲的记忆中汲取了素材。
起先,克劳迪娅打算找一位具有一定影响的女独立制片人来拍《梅萨丽
娜》,但大多数有权决定是否投资拍片的制片厂头目都是男性。他们无疑会 很欣赏这个剧本,但免不了也会担心,如果同时起用一个女制片人和女导演, 这部影片会变成赤裸裸的女权主义的宣传品。他们希望能安排一位男性担任 重要职务。克劳迪娅早已决定,由迪塔·托米来执导该片。
托米对这样的机会当然求之不得,因为这是一部巨额预算的影片。这样
一部巨片一旦获得成功,她就能步入大牌导演之列。即使拍得一塌糊涂,她 的声誉也不会受到损害,反而会更加名噪一时。有时候,与一部票房收入极 高的低额预算影片相比,一部预算庞大、结果拍得很糟的影片,更有可能提 高导演的声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迪塔·托米只爱慕女性,拍这部影片使她有机会接
触到四位美貌绝伦的著名女性。 克劳迪娅选中了托米,原因在于几年前她俩曾合作拍过影片,合作得很
愉快。托米性格直爽,幽默风趣,而且极富才气。她不像有的导演那样,存
心欺侮编剧,把自己的朋友找来改写剧本,借此沽名钓誉。除非托米自己确 确实实参与了剧本的创作,否则她绝不会要求挂上编剧的名分。而且她不像 一些导演和影星那样热衷于性骚扰。当然,“性骚扰”这个词并不适用于电 影圈,在这里,卖弄风骚是正当工作的一部分。
克劳迪娅特意选在一个星期后把剧本送到斯基皮·迪尔手里,因为迪尔 只在周末才有时间仔细阅读。她之所以把剧本交给迪尔,主要由于迪尔是好 莱坞最优秀的制片人,尽管迪尔曾多次背叛她。而且克劳迪娅从不轻易放过 任何一位旧相识。她这一招灵验了。星期天早上,她接到了迪尔的电话。迪 尔邀请她当天共进午餐。
克劳迪娅把她的私人电话放到她的梅塞德斯牌汽车里,又专门换了一身 “工作服”;蓝色的男式斜纹棉布衬衣,褪了色的蓝色牛仔裤,不系鞋带的 胶底帆布鞋。她还用一条红色头巾把头发束在脑后。
克劳迪娅驶上了圣莫尼卡城的大洋路。居于大洋路与太平洋沿岸高速公 路之间的帕利塞德斯公园里,圣莫民卡城无家可归的男男女女正聚在一起, 等着享用星期天的早午餐。每个星期天,志愿的社会服务者会把食物和饮料 带到空气清新的公园里,摆在木制的桌椅上,供他们享用。克劳迪娅总是走 这条路,她提醒自己还有相当多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没有梅塞德 斯车和游泳池,也不能去罗德奥大道采购。小时候,克劳迪娅常常志愿为他 们服务,但现在她只是向提供这些食物的教会签送一张支票。从一个世界进 入到另一个世界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对克劳迪娅的勃勃雄心是一个极大的 打击。然而她无法不去看望他们,尽管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穷困潦倒。但 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却显得尊贵大方,这实在令她惊讶。在克劳迪娅看来,毫 无希望地活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这仅仅是个钱的问题——她靠轻 轻松松地写电影剧本就能赚到钱。克劳迪娅在六个月里赚到的钱,这些人一 辈子也未必见到过。
斯基皮·迪尔的住所坐落在贝弗利希尔斯的峡谷中。管家把克劳迪娅领 到了游泳池,游泳池旁支着鲜艳的蓝黄相间的遮阳棚。迪尔躺在放有坐垫的 安乐椅里,身旁是一张大理石面小桌子,上面放着电话和一叠书稿。迪尔戴 着一副红框眼镜,他只在家里阅读时才戴它。他手里端着一只高脚玻璃杯, 里面盛着冰镇的法国埃维昂矿泉水。
迪尔一跃而起,拥抱了克劳迪娅。“克劳迪娅,”他说,“我们得赶紧
谈正事。” 克劳迪娅在判断迪尔的语气。她通常能从对方的语气揣摩出他们对自己
剧本的看法。有的人字斟句酌地说着称赞的话,却意味着毫不客气的否定;
有的人夸奖起来毫不悭吝,但紧接着便举出三条以上的原因,说明不能购买 这样的剧本:别的制片厂也在拍同样题材的影片;凑不齐合适的演员班子, 或者干脆就是制片厂对此类题材根本不感兴趣。但是迪尔分明流露出主意已 定的口气,表明生意人不肯放过一桩好买卖。他又滔滔不绝地谈起资金和管 理问题。这意味着决定拍摄这部影片了。
“这可能是一部巨片,”迪尔对克劳迪娅说,“非常、非常宏大。实际
上它不可能是一部小片子。我看得出你所宣扬的东西,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不过我要说服制片厂接受‘性’的场面。当然,我还得说服女明星。如果你 能把男主角写得更富于人情味,多写一写他人性中好的一面,我们就可以说 服一位男明星出演这个角色。我知道你想做副制片人,但凡事得由我说了算。 你可以发表你的意见,我这个人还是听得进意见的。”
“我希望我有权决定导演的人选,”克劳迪娅说。 “你,制片厂,还有影星们共同决定,”迪尔笑着说道。 “除非导演的人选经过我的同意,否则我不会出售这个剧本的,”克劳
迪娅说。 “那好,”迪尔说,“你先通知制片厂,说你想亲自导演这部影片,然
后你退出,这样他们就会如释重负地让你选导演。”迪尔顿了顿,“你想让 谁当导演?”
“迪塔·托米,”克劳迪娅回答。 “不错。你真聪明,”迪尔说,“女影星们很喜欢她。制片厂对她的印
象也不坏。她拍电影从不超支,也不靠拍片捞钱。不过在她来之前,我们俩 先把演员敲定。”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