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好,好,她不会吃掉你的,放心好了。不过千万不要忘记,下午三点 钟。”
“知道了,放心吧。” 福雷斯蒂埃急急忙忙地走了。杜洛瓦也向楼上走去,他一级一级慢吞吞
地向上爬,一面走一面捉摸着他该讲的话,同时又提心吊胆,不知他会受到 什么样的接待。
一个系着蓝围裙,拿着扫帚的仆人为他开了门。 “先生出去了。”他没等杜洛瓦开口就说道。 杜洛瓦仍然说:
  “请你问一下福雷斯蒂埃夫人,她能不能接见我,并请你告诉她,我在 路上遇到了她的丈夫,是他叫我来的。”
然后他等着。仆人又回来了,他打开右边一扇门同时告诉他说: “夫人正等着先生。” 福雷斯蒂埃夫人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这个房间不大,周围有许多红
木书架,书架上满满地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图书,把墙壁几乎完全遮住了。这 些书都是精装本,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蓝的,使这 一排排本来很单调的书籍色彩纷呈,很是悦目。
她转过身来,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把手伸给杜洛瓦。她穿着一件带花边
的白色晨衣,赤裸的臂膀从宽大的敞口袖子里露出来。 “这么早?”她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并不是怪你,只是随便问
问。”
他结结巴巴地说: “噢!夫人,我本来并不想上来,可是我在楼下遇到了您的丈夫,他一
定逼着我来。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简直不敢说出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指着一把椅子说: “请坐下说吧。”
她灵活地转动着两只手指间夹着的一支鹅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
面才写了一半,是因为杜洛瓦来访才中断的。 她坐在这张办公桌前从从容容地工作,看上去如同在自己卧室里一样自
在随便,就像在客厅里处理日常家务一样。一股幽香从她的晨衣里逸出来,
这是才梳洗过的那种清新的香气。杜洛瓦尽量猜想着,仿佛看到了她裹在轻 柔料子里的那个焕发着青春光彩的、丰腴而又温暖的肉体。
因为他没有吭声,她又说道:
“请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他犹犹豫豫地咕哝着说道:
  “是这样的,??不过,说真的??我不敢??就是为了瓦尔特先生要 我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昨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今天早 上??又很早起来写??但我写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来??我把那些底稿全 撕了??我,我没有干过这种工作,于是我就来找福雷斯蒂埃帮忙??就这 一次??”
她觉得很有趣,放声大笑起来,心里既高兴又得意;她打断他的话说: “于是他就叫您来找我了???这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是的,夫人。他告诉我您比他更能帮助我解决困难??可是我,我不
敢,我不想麻烦您。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她站起身来,说道:

  “这样的合作一定很有趣。您的想法叫我很高兴。来吧,请您坐到我的 位置上来。因为报社里的人认识我的笔迹。我们就动手帮您搞一篇出来,可 是这篇文章一定要一炮打响。”
他坐下来,拿起一支羽笔,在面前摊开一张纸,等待着。 福雷斯蒂埃夫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做准备工作。随后她伸手从壁炉架上
拿起一支香烟并把它点燃。 “不抽烟我不能工作,”她说,“我们开始吧,您打算写些什么?” 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啊,正是因为这点我才来找您的。”
她接着说: “是的,我会帮您把事情安排好。我负责调味,不过您得向我提供菜肴
的原料。” 他呆在那里觉得很为难,最后才迟疑不决地说: “我想讲讲我的旅行,从动身讲起??”
她面对着他,在这张大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两眼盯着他说: “好的,请先把这些事讲给我听听,您明白吗?这是专门讲给我一个人
听的,要慢慢地讲,不要有任何遗漏,由我来选择需要的东西。” 但他仍然不知从何讲起,于是她就像一个听忏悔的神父一样,向他提一
些简明扼要的问题,促使他回忆起一些已经忘记的细节,一些遇到过的人,
甚至只见过一眼的面孔。 她就这样逼着他讲了十来分钟,突然打断他的话说:
“现在我们就开始吧。首先,我们假设您是在向一个朋友讲述您的种种
印象和感想,这样就可以让您说上一大堆傻话和琐事,发表各式各样的意见 和看法,而且可以尽量使文章显得生动自然。开始吧:
“亲爱的亨利,你想知道阿尔及利亚是怎么回事,这很容易。我可以把
我的日记寄给你。我住在一座用干土垒起来的非洲小茅屋里,成日无事可做, 就把我每天每时的生活记下来。其中有的地方可能有点儿夸大,管他呢,反 正你没有必要把它拿给你认识的夫人小姐们去看??’”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把熄灭了的香烟重新点着。随着她的话音一停,鹅
毛笔在纸上刺耳的沙沙声也戛然而止。 “我们继续吧,”她说。
“‘阿尔及利亚是法国一块很大的属地,位于那一大块尚未被人了解的
地区的边缘,这个地区人们通常称之为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尔及尔是这块神秘大陆的门户,一个洁白迷人的城市。 “‘不过要了解非洲首先还得自己去,这对于每个人来说可决不是一件
惬意的事情。你知道,我是一个出色的骑术教练,我们上校的马就是我调教 的;但一个人尽管是个好骑手,却不一定是个好水手,我的情况就是如此。 “‘你还记得那位军医桑布勒塔斯,也就是我们管他叫“吐根①大夫”的 人吗?当我们认为时机合适,想到他那个舒服的诊疗所去住上一天享享福的
时候,我们就去找他看病。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穿着红色长裤的肥腿叉开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胳膊支成桥形,双肘朝天,一面咬着唇上的白胡子,一面骨碌碌地转动着他



① 吐根:一种产于巴西的催吐的药草。

那木球样的大眼睛。 “‘你总该记得他的那个药方吧:
  “‘该士兵患肠胃失调症,请给予根据我的三号处方配制的催吐剂,服 后休息十二小时,自可痊愈。
  “‘这种催吐剂是至高无上的,至高无上和不能违抗的。既然一定要吃, 那就吃吧,何况用过吐根大夫的处方,十二小时的休息享受就可以稳稳到手 了。
  “‘不过,亲爱的,要到非洲去,必须忍受四十小时另一种不可抗拒的 催吐剂,而这是大西洋轮船公司配制的??’”
福雷斯蒂埃夫人搓搓手,对自己的构思感到十分满意。


  福雷斯蒂埃夫人站起来,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踱起步子来。她一边口 授,一边吐出一缕缕的烟雾。烟雾开头从她紧闭着的嘴唇中央一个小圆孔里 笔直地冒出来,接着扩散开,随着上升到空间,逐渐变成一丝丝灰色的线条, 像透明的雾,又像蛛丝般的水汽。有几次她用手掌一挥,把这些经久不散的 轻烟驱散掉;又有几次,她用食指狠狠一劈,把它们斩断,随后又凝神注视 着被斩成两段,已变得难以辨认的烟雾慢慢地消散。
杜洛瓦抬起头,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注视着她在这场漫不经心的游
戏中身体的动作和面部的表情。 她此刻脑中正在想象着旅途中的种种曲折,描绘着由她虚构出来的几个
旅伴,并在编造一段与一个到非洲去和丈夫团聚的步兵上尉的妻子发生的桃
色事件。 后来她坐下来,向杜洛瓦询问关于阿尔及利亚地形的问题,因为她对此
一窍不通。但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和他知道得一样多了。她用不太长的篇幅
介绍这块殖民地的政治和地理情况,为了让读者了解,同时也为他们理解后 面文章中可能提出的重大问题做好准备。
接着她又继续编造了一段奥兰省①的游记,这是一次异想天开的旅行,主
要为了写各种女人,有摩尔族女人,犹太女人,西班牙女人等。 “只有这些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她这样说。 最后她用在高原脚下赛义达城的一次短暂的小住,以及上士乔治·杜洛
瓦和艾因哈吉勒城造纸厂的一个西班牙女工之间的一次动人的风流韵事作为
结束;她描述了他们夜里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幽会的情形:豺狼、鬣狗和阿 拉伯犬在他们周围的岩石堆中不断地嗥叫、狂吠。
  口述到这里,她高高兴兴地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看明日分解。” 接着站起来说道:“文章就是这样写的,亲爱的先生,请签名吧。”
杜洛瓦迟疑不决。 “您倒是签名呀!”
他这才笑起来,在纸的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乔治·杜洛瓦。她继续抽 着烟,在室内走来走去。他始终盯住她看,不知说什么话感谢她才好,只觉 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心中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激之情,连同肉体上也由 于这种刚开始的亲密友谊感到非常惬意。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包括被书籍遮 住的墙壁,似乎都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椅子、家具、飘浮着烟草味



① 奥兰省:阿尔及利亚西部一省。

的空气都带有某种来自她身上的特殊味道,它是那么甜香好闻,那么使人陶 醉。
她突然问他: “您觉得我的朋友德·马雷尔夫人怎么样?” 他吃了一惊,答道: “这??我觉得她??我觉得她非常迷人。” “是吗?”
“是的,确实如此。” 他很想加上一句:“不过还不及您,”但他不敢。 她又说道:
  “您不知道她是多么与众不同,既古怪又聪敏!是个放荡不羁的人,简 直像个波希米亚女郎。正因为如此她的丈夫不怎么喜欢她,他只看到她的缺 点,却看不到她的优点。”
  杜洛瓦得悉德·马雷尔夫人已经结过婚感到很惊讶,其实这是再自然不 过的事。
他问道: “哦??她结过婚了?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福雷斯蒂埃夫人轻轻地耸了耸肩膀和眉毛,表情意味深长,叫人捉摸不
透。
  “噢!他是北方铁路局的督察。每个月到巴黎来住一个星期。他的妻子 把这一个星期叫做‘义务兵役’,或者称作‘一周苦役’,再不然就把它说 成是‘神圣的一周’。当您进一步了解她之后,您就会发现她多么机灵可爱。 这几天您去看看她吧。”
杜洛瓦已经不想走了,他好像要永远留在这里,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
  但房门突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位身材高大、绅士模样的人未经通报 便走进来了。
这个人看到有个男人在这里就站住了。福雷斯蒂埃夫人有一刹那间显出
发窘的样子,从肩膀到脸部都有点儿发红,但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 “请进来呀,亲爱的。我给您介绍夏尔的一位好朋友,乔治·杜洛瓦先
生,一位未来的新闻记者。”
然后又用不同的语调对杜洛瓦说: “我们最要好、最亲切的朋友德·沃德雷克伯爵。” 两个男人一面彼此敬礼,一面都在仔细地打量对方。杜洛瓦马上告辞了。 他们没有挽留他。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握了握这个年轻妇
人伸过来的手,又对着这个新来的人鞠了一躬。这个人仍摆出一副高贵人物 的冰冷严肃的面孔。杜洛瓦心里乱糟糟地走出来,好像刚才干了一件什么蠢 事似的。
  回到街上以后,他觉得心中郁郁寡欢,很不舒服,好像被一种模模糊糊 的伤感纠缠着。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寻思着,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忧伤的感 觉呢?他找不出原因来。但德·沃德雷克伯爵那张严峻的面孔总是不断在他 的脑海中出现;伯爵虽然已略显衰老,头发灰白,脸上却带着那种颐指气使 的百万富翁特有的自负而傲慢的神色。
  后来他明白了,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打断了他和福雷斯蒂埃夫人的越来 越融洽,越来越投机的亲密交谈,所以使他如同掉进冷水里一样伤心失望。
  
有时候我们听到一句闲言碎语,瞥见一件不如意的事情,哪怕是最最不值一 提的小事,也会使我们产生这种情绪。
  而他似乎觉得,不知什么原因,这个人发现他在那里同样也感到不高兴。 三点钟以前他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而现在时间还不到中午十二 点。他口袋里还剩下六法郎五十生丁,于是他去了一家名叫“杜瓦尔”的廉 价饭店吃午饭。饭后就在街上闲逛,三点钟一到,他就踏上了《法兰西生活
报》那座引人注目、起着招徕顾客作用的楼梯。 办公室的听差都坐在一条长凳上,抱着双臂等待使唤;与此同时,在一
只类似讲台的小桌子后面,一个传达正将刚才收到的信函分类。这种场面安 排真是完美无缺,足以使来访者敬畏不已。所有人都举止得体,彬彬有礼, 而且仪态高雅,气度不凡,完全是一副大报馆前厅的接待人员的派头。
杜洛瓦上前问道: “请问瓦尔特先生在吗?” 传达回答说:
“经理先生正在开会,请先生稍坐片刻。” 他指了指候见厅,那里已坐满了人。 这些人中有表情严肃、胸佩勋章、一副自以为了不起样子的人;有衣冠
不整,不露衬衣,礼服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的人,他们胸前污迹斑斑,叫人
联想起地图上的犬牙交错的海陆图形。有三个女人夹杂在这些男人当中。其 中一个很漂亮,面带笑容,涂脂抹粉,看上去很轻佻;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 人神情凄苦,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也精心打扮过,身上带着当过演员的人通 常都有的那种虽然年老色衰,却依然矜持做作的姿态;她们总想永葆青春, 但这种青春是虚假的,早已变质,并发出一种酸腐的气息了。
第三个女人戴着孝,现出一副伤心的寡妇的样子,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
杜洛瓦心里想她一定是来请求施舍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一个人被叫进去。 杜洛瓦想了个主意,回过去再找那个传达。 “瓦尔特先生约好我三点钟来见他的,”他说,“无论如何请您看一下
福雷斯蒂埃先生在不在,他是我的朋友。”
  于是传达叫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来到一间大厅里,里面有四个职 员围坐在一张绿色大桌子旁边写东西。
福雷斯蒂埃站在壁炉前,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正在玩比尔包开①游戏。他
玩这种游戏技巧娴熟,每次都能用木棒尖端把那个黄杨木做的大球接住。他 数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瓦接口说道:“二十六。”他的朋友抬眼看了他一下,但并未停止 他那胳膊的有规律的动作。
  “噢,你来了!——昨天我一连接住了五十七次。这里只有圣波坦玩得 比我好。你已经见过老板了吗?你没有见过老废物诺尔贝尔玩比尔包开,世 界上再没有比着他玩球更有趣的事了,他张着嘴,像要把球吞下去似的。”
一个编辑掉转脸来对他说: “喂,福雷斯蒂埃,我知道有一个球要卖,一个非常精致的球,是用安



① 比尔包开:一种接球玩具。把用长细绳系在一根小棒上的有小孔的球往上抛,然后用小棒尖端对准球上
小孔把球接住。这种游戏盛行于当时的新闻界。

的列斯群岛①上的木材做的,据说以前是西班牙王后的。要价六十法郎,不算 贵。”
  福雷斯蒂埃问道:“这个球现在在哪里?”这时由于他第三十七下没有 接住,他歇下来,打开一个大柜。杜洛瓦看到大柜里有二十来个精致的比尔 包开球,都编着号码,整齐地排列着,俨然是一套小古玩。他把手里的这套 放回原处后,又问了一句:
“这个宝贝现在在哪里?” 那个新闻记者回答道:
“在滑稽歌舞剧院一个售票员家里。你如果要的话,我明天给你带来。” “好的,就这样说定了。只要它真好,我就买下来,比尔包开球是从不
嫌多的。” 说完他掉转头对杜洛瓦说:
  “你跟我来,我把你带到老板那里去,要不你会一直等到晚上七点钟 的。”
  他们又穿过候见厅,看见原来那些人仍在原来的位置上等在那里。那个 年轻女人和上了年纪的女演员一看见福雷斯蒂埃,马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来。
他一前一后把她们两人带到窗口。尽管他们留意着把讲话的声音压得很
低,杜洛瓦还是听得出福雷斯蒂埃亲昵地用“你”来称呼她们。 随后,他的朋友带着他,推开了两道包着软软的衬垫的门,走进经理办
公室。
  开了一个钟点的会议原来是老板和几个戴平顶帽的绅士们在打牌,这几 个人杜洛瓦头天晚上都见过。
瓦尔特先生手里拿着牌,玩得专心致志,动作非常熟练;而他的对手看
来是个玩牌的老手,灵活机敏地摆弄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纸牌,把它们打出去, 收回来,样子潇洒自如。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坐在经理的圈椅上写一篇文 章,雅克·里瓦尔仰面朝天躺在一张长沙发上,闭着眼睛在抽雪茄烟。
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嗅到那种空气不流通的味儿,家具的皮革味,还有陈
旧的烟草味和油墨味。这是所有做记者的都熟悉的编辑部里的那种特有的气 味。
镶嵌着铜饰的红木桌子上堆积着小山般高的乱七八糟的文件纸张,有信
函、邮件、报纸、杂志、发票以及各式各样的印刷品。 福雷斯蒂埃和几个站在打牌人背后的赌客一一握了手,随后一声不吭地
看着他们打牌;后来瓦尔特老头赢了,他就立刻凑上去介绍说: “我的朋友杜洛瓦来了。” 经理的眼睛立即翻到镜片的上方,盯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然后问道: “我要的那篇文章您带来没有?如果今天同莫雷尔的发言同时发表,效
果一定很好。” 杜洛瓦从口袋里掏出一折成四的稿子,说道: “在这里,先生。” 老板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笑着说:
“很好,很好。您是个守信用的人。福雷斯蒂埃,你要不要代我再审阅



① 安的列斯群岛:西印度洋中的岛群,在南美、北美两大陆之间;岛上所产木材十分名贵。

一下?” 福雷斯蒂埃急忙回答道:
  “不必了,瓦尔特先生,为了帮他熟悉业务,这篇文章是我和他一起写 的。写得很好。”
  这时牌桌上一个又高又瘦的人,一个中间偏左的众议员,正在发牌,经 理一面从他手中接牌,一面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好极了。”
  福雷斯蒂埃趁下一局牌还没有开始,弯腰附着他的耳朵说:“您答应过 我请杜洛瓦来代替马朗博,那我就按同样待遇把他留下来,您看怎么样?”
“行,就这样。” 瓦尔特先生又开始玩牌了,这时福雷斯蒂埃便挽起他朋友的胳膊,把他
带走了。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好像没有看见杜洛瓦或者没有认出他似的,连头
都没有抬。雅克·里瓦尔则相反,他抓住这个年轻人的手使劲地握,表示今 后如果杜洛瓦有什么事情的话,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们重又穿过候见厅,由于所有人都抬眼望着他们,福雷斯蒂埃朝着那 个最年轻的女人说道:“经理待一会儿就要接见您,此刻他正和预算委员会 的两个委员在开会。”他故意提高嗓门,好让那些耐着性子等待的人都听到。 说完这话,他便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忙碌样子,急匆匆走过候见厅,好
像要赶去草拟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似的。
  他们一回到编辑室,福雷斯蒂埃马上又拿出他的比尔包开重新玩起来, 他一面数着次数,一面断断续续地对杜洛瓦说:
“好啦。以后你每天下午三点钟到这里来,我会把你该跑的地方和该采
访的人,哪些白天去,哪些晚上去,哪些早上去,一一告诉你的。??一,?? 我先给你一封介绍信,你去见一下巴黎警察局第一处处长,??二,??他 会安排你和他的一个下属取得联系。你得和这个下属搞好关系,这样才能搞 到这个局里所有部门的重要新闻,??三,??当然,我指的是官方和半官 方的新闻。至于详细情况,你可以去问圣波坦,他都知道,??四,??你 待一会儿,或者明天就可以去找他。最要紧的是你得学会一种本领,就是能 够从我派你去采访的那些人的嘴巴里掏出话来,??五,??而且到处都要 闯得进,就连那些关着大门的地方也要能钻进去,??六,??你干这种工 作每月可以领到固定工资两百法郎,如果你自己采访到有趣的新闻,每行还 可以得到两个苏的稿费,??七,??再有,如果指定题目要你写文章,每 行稿费也是两个苏,??八。”
  说到这里他不再讲了,专心玩起球来,他继续不慌不忙地数着,?? 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到十四下没有接住,他不禁 骂了起来:
  “该死的十三,它总叫我倒霉,真他妈的见鬼,我将来肯定要死在十三 这个数字上。”
  一个干完了活的编辑也从柜里拿出一副球来,这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尽 管已三十五岁了,但看上去却像个小孩子。另外好几个记者也加入进来,一 个接着一个去找自己的玩具,很快一共有了六个人,他们肩并肩站着,背靠 着墙壁,一齐用相同而有规律的动作把球抛向空中。这些球有红的、黄的、 黑的,都是木头的天然本色。一场竞赛自然形成了,两个还在工作的编辑站 起来替他们做裁判。福雷斯蒂埃赢了十一分。那个一副孩子相的小个子输了,
  
他打铃叫来了听差,吩咐道:“来九杯啤酒。”说完他们一边等着饮料,一 边又重新玩起来。
  杜洛瓦陪他的新同事们喝了一杯啤酒,随后问他的朋友:“我该做点什 么?”
他朋友答道: “今天我没有什么事要你做,你想走就走好了。”
“不过??我们的??我们的那篇文章??是不是今天晚上要发稿?” “是的,不过你不要操心了,校样由我来修改,你去写明天的续篇吧。
像今天一样,你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 杜洛瓦和这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一握手,随后轻松愉快地走下了那
座漂亮的楼梯。

第四章


  由于一心想看到自己的文章在报上登出来,乔治·杜洛瓦兴奋得一夜没 有睡好。天一亮他就爬起来,在街上转来转去,远比报贩子们跑着把报纸送 给一个又一个报亭的时间要早。
  他知道《法兰西生活报》总是先送到圣拉扎尔火车站,然后才送到他住 的地区,于是他先赶到圣拉扎尔火车站去,但时间依然太早,他只好在人行 道上闲荡。
  他看见报亭里的卖报女人来了,她打开了报亭的玻璃门;接着他又瞥见 一个头上顶着一大摞折好的报纸的男人。他急忙跑过去看,这些报纸里有《费 加罗报》、《吉尔·布拉斯报》、《高卢人报》、《要闻》,另外还有两三 种别的晨报,但就是没有《法兰西生活报》。
  他突然害怕起来,心想:“《非洲从军回忆录》会不会压到明天刊登? 再不然会不会是碰巧这份东西不合瓦尔特老头的胃口,在最后一分钟被抽掉 了?”
  他绕了一圈又向报亭走去时,发现《法兰西生活报》已经摆在那里,也 没有看到有人送来过。他急忙跑过去,扔下三个苏,拿起一份打开就看,他 扫了一眼第一版的所有标题,没有!他的心怦怦跳起来,随即打开第二版, 在一个直栏下方,乔治·杜洛瓦五个黑体字赫然在目。他激动万分;登出来 了!真高兴呀!
他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走,手里拿着报纸,帽子歪戴在头上,恨不得拦住
路上的行人对他们说:“请买这张报纸吧!请买这张报纸吧!上面有我的一 篇文章。”他真想像晚间大街上那些卖报人那样,能竭尽全力地高喊着:“请 看《法兰西生活报》,请看乔治·杜洛瓦的文章:《非洲从军回忆录》!” 这时,他突然产生一种欲望,想亲自读一读这篇文章,在一个公共场所,在 一个咖啡馆里,在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读这篇文章。于是他就开始寻找一 个已经有人来到的公共场所。他走了很长时间,最后在一家已有好几个顾客 的小酒馆里坐下来,随口叫了一声:“一杯朗姆酒,”也不想想现在还是大 清早,一般是要苦艾酒的。随后他又喊道:“伙计,把《法兰西生活报》拿 给我!”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男人跑过来说道:
  “我们没有这种报,先生,我们只订了《呼声报》、《世纪报》、《明 灯报》和《小巴黎人报》。”
  杜洛瓦怒气冲冲地用愤激的语气说:“这种小店真要命!那么,去给我 买一份来!”伙计赶紧跑去把报纸买来。于是杜洛瓦开始读起自己的文章来。 为了吸引其他顾客的注意,挑起他们也想知道这份报纸里到底登了些什么的 欲望,他好几次大声赞叹道:“妙极了!妙极了!”后来他故意把报纸随手 扔在桌上走了。老板发现了,连声喊他:
“先生,先生,您的报纸忘记带走了!” 杜洛瓦回答道:
“留给你们吧,我已看过了,今天这里面还有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呢。” 他没有指明是哪一篇文章,但他看到当他走出去的时候,一个邻座顾客
拿起了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法兰西生活报》。 他想:“现在我做什么好呢?”后来他决定到他原来的单位去领他当月

的薪水,并提出辞职。他一想到科长和同事们见到他将会有什么样的脸色就 已经乐不可支起来,尤其是想到科长惊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更使他心花怒放。 他慢慢地走着,不打算在九点半钟以前到达办公室,因为财务科要到十
点钟才开门。 他的办公室是一个光线阴暗的大房间,冬天里几乎整日都要点煤气灯。
房间朝着一个狭小的天井,对面是其他几个科室。他这间办公室里一共有八 个职员,另外还有一个座位藏在 屏风后面角落里的副科长。
  杜洛瓦先去领了本月的工资,一共是一百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钱早已 装在一个黄色封套里,放在负责发放薪水的那个职员的抽屉中。接着他便洋 洋得意地走进这间他已在里面度过好些日子的大办公室。
他一走进去,副科长波泰尔便叫住他: “啊!你来了,杜洛瓦先生!科长已找过您好几次了。您知道,要是没
有医生的证明,他是不允许一个人连请两天病假的。” 杜洛瓦已准备好要引起轰动效果,他在大厅中央站定,声音洪亮地回答
说:
“算了吧,我才不在乎呢!” 职员中间一阵骚动,大家都惊呆了。波泰尔先生惊慌失措地从屏风上方
探出头来。
  由于他害着风湿病,平时怕吹风,他就躲在屏风后面,好像把自己关在 盒子里一样,只是在屏风上戳两个洞来监视他的下属。
办公室里静得可以听到苍蝇飞的声音。最后副科长才犹犹豫豫地问他:
“您刚才说?” “我说我才不在乎呢。我今天只是为了辞职才来的。我已经当上了《法
兰西生活报》的编辑,月薪五百法郎,另外还有写文章的稿费,今天早上我
已开始上班了。” 这些话他本来打算慢慢讲出来,好让他的快乐时间延长一些,但又忍耐
不住,还是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
不过效果是完全达到了。所有人都愣着一动不动。 于是杜洛瓦又宣布: “我这就去通知佩尔蒂伊先生,然后再来向你们大家告别。”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去找科长,后者一看见他就嚷了起来: “好啊!您来了。您知道我可不允许??” 他的这位职员打断他的话说:
“这样大喊大叫大可不必??” 佩尔蒂伊先生是个脸红得像鸡冠似的大胖子,这时候他惊得呆在那里一
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接着又说:
  “您的这个小铺子我已经受够了。我今天早上已开始到新闻界工作,人 家给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职位。我非常荣幸地向您致以敬意。”
说完他就走出来,他已经报仇雪恨了。 他回来和他从前的同事们握手告别,但他们怕受到牵连,几乎连话都不
敢跟他讲,因为刚才办公室的门开着,大家都听到了他和科长的对话。 他口袋里揣着工资回到大街上,在一家熟识的价廉物美的饭馆吃了一顿
丰盛的午饭;和早晨一样,又买了一份《法兰西生活报》丢在饭桌上。然后

他又走进好几家商店,买了些零碎东西,叫人送到他家里,目的只是要让人 知道他就是乔治·杜洛瓦;在道出自己名字的同时,还附加了一句:“我是
《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 他讲清了他住的街道和门牌号码后,还特意关照一句:“把东西放在看
门人那里就行了。” 因为还有时间,他走进一家石印店。这种店能够当着过往行人的面印制
名片,可以当场取货。他于是马上叫人家给他印了一百来张,在他的名字下 面印上新的头衔。
随后他就来到报馆。 福雷斯蒂埃摆出一副上司接待下属的架子对他说:
  “噢!你来了,很好。我正有好几件事情要你办,你等我十分钟,我先 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说完他继续写信。 在大办公桌的另一头,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正在埋头写着什么。这个人面
色苍白,有点浮肿,头发已经秃光了,头顶雪亮。由于高度近视,他写字时 鼻子尖几乎碰到了纸。
福雷斯蒂埃问他: “喂,圣波坦,你几点钟去采访我们那几个人?” “四点钟。”
“等会儿你把这个新来的杜洛瓦带去,顺便把干这行的诀窍告诉他。”
“行,没问题。” 福雷斯蒂埃接着又转身对他的朋友说:
“你把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带来了吗?今天早上开头的那篇效果很
好。”杜洛瓦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我本来以为下午还有时间??我的事情又多得很??所以我
就没有能??”
那一个满脸不高兴地耸耸肩,说道: “你要是再像这样不准时守约,你当心,你要把你的前程断送的。瓦尔
特老头正等着你的稿子。我这就去跟他讲这篇稿子明天再发。你要是以为可
以不做事光拿钱,那你就错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句: “真见鬼!做事得趁热打铁才行啊。” 圣波坦站起身来说:
“我好了。” 这时福雷斯蒂埃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发号施令的庄严
架势,掉头对杜洛瓦说: “是这么回事:两天前巴黎来了一位中国将军,名叫李登福,住在大陆
旅馆;还有一位印度王公,名叫塔普萨伊布·拉马台拉奥·帕利,住在布里 斯托尔饭店。这两个人你们去采访一下。”
说完又转过头来对圣波坦说: “不要忘记我给你指出的那几个要点。去询问一下这位将军和那位王
公,他们对英国在远东的阴谋有什么看法,对英国的殖民统治和殖民制度想 法如何,对欧洲,特别是对法国参预他们国家的事务是否抱有什么希望。”
他停下来,接着又像讲知心话一样补充说道:

  “眼前公众舆论最关心的就是这些问题,因此最能引起我们读者兴趣的 事莫过于同时知道中国和印度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了。”
接着又嘱咐杜洛瓦说: “留心观察圣波坦是怎样干的,他是个能干的外勤记者,你要努力学会
在五分钟内就能让一个人把肚里的话全抖搂出来的本领。” 随后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写起他的东西来,显然是故意要和他这位从前
的伙伴、又是现在的同事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杜洛瓦明白自己的身分和地位。 一走出大门,圣波坦便哈哈大笑起来,他对杜洛瓦说: “真是个大言不惭的家伙!竟然在我们面前吹起来了,简直把我们当成
他的读者了。” 他们来到大街后,圣波坦问杜洛瓦: “您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啊,完全同意。天气太热了。”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些冷饮。圣波坦开始谈了起来,他谈到所有 的人,谈到报纸本身,谈得头头是道,巨细无遗。
  “老板吗?一个地道的犹太人!您知道,犹太人的天性是永远改不了的。 多么古怪的民族!”接着他列举了许多惊人的、以色列人子孙特有的吝啬事 例;比如几个生丁都舍不得花啦,像厨娘一样斤斤计较啦,死皮赖脸地讨价 还价啦,以及一整套放高利贷和抵押贷款盘剥人的办法等等。
“尽管如此,他除了什么都不相信,又什么人都会欺骗以外,总还是个
很有趣的家伙。他的报纸是半官方性质的,里面各种思想都有,天主教的、 自由主义思想的、共和派的、奥尔良主义的,像个奶油甜饼,像个杂货铺。 他创办这份报纸的目的只是为了支持他的投机事业和他的各种企业。他在这 方面本领特别大,靠他那些没有本钱的公司竟赚了好几百万??”
他滔滔不绝地谈下去,称呼杜洛瓦为“我亲爱的朋友”。
  “这个吝啬鬼有些话简直和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讲的话一模一样。您想 想吧,有一天我和那个老废物诺尔贝尔,还有那个堂吉诃德①式的里瓦尔一起 在他的办公室里,这时我们的总务主任蒙特兰进来了,胳膊下面夹着他那只 全巴黎都认得的山羊皮公文包。瓦尔特仰起鼻子问他:‘有什么新闻吗?’ “蒙特兰天真地回答道:‘我刚刚把我们欠纸商的一万六千法郎还掉
了。’
“老板一听就蹦了起来,把我们也吓了一跳。 “‘您说什么?’ “‘我说我刚才把普里瓦先生的钱还掉了。’ “‘您疯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除下眼镜,擦了擦,接着便笑起来。这是一种古怪的笑,每当他要 说什么俏皮的或是激烈的话语时,这种笑容便在他肥厚的腮帮子四周展现开 来。接着他用一种讥讽并且自信的口吻说道:‘为什么?因为我们可以在这 笔钱上打它个四、五千法郎的折扣。’



① 堂吉诃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他痛恨专横残暴,主持正义,但
耽于幻想,脱离实际,结果在现实面前四处碰壁。

  “蒙特兰吃惊地回答说:‘但是,经理先生,所有的账目都是符合手续 的,经过我的核查和您的同意??’
  “这时经理又变得严肃起来,大声说道:‘谁也不会像您这般天真。您 要知道,蒙特兰先生,债愈多,愈好讨价还价。’”说完这些,圣波坦像个 行家一样摇头晃脑地又加了一句:
“怎么样?这个家伙不是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吗?” 杜洛瓦并没有看过巴尔扎克的书,但他还是很有信心地回答: “嘿!可不是。” 接着这个记者又谈到了瓦尔特夫人,说她是个大蠢货;谈到诺尔贝
尔·德·瓦雷纳,说他是个老废物;谈到里瓦尔,说他是个费尔瓦克①式的人 物。随后谈到福雷斯蒂埃:
“说到这一位,一句话就够了,他运气好,娶了现在的这个老婆。” 杜洛瓦问道:
“他老婆究竟怎么样?” 圣波坦搓搓手,回答说:
  “嘿!一个狡猾的女人,又机灵又诡诈。她本来是个名叫沃德雷克的老 风流的外室,这个沃德雷克是个伯爵,他后来出嫁资把她嫁给了??”
杜洛瓦突然觉得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全身一阵抽搐,他真想骂
这个多嘴的家伙,打他耳光。但他只是把话岔开,打断他的话,问道: “圣波坦②是您的真名吗?”
那一个爽直地回答说:
“不是,我的名字叫托马斯。圣波坦是报馆里的人给我起的绰号。” 杜洛瓦付了冷饮的帐,说道: “我看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两位大人物要拜访呢。”
圣波坦笑着说:
  “您真是够天真的,您以为我真会去访问这个中国人和那个印度人,要 他们谈谈对英国的看法吗?难道我不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应该有什么样的看法 才能迎合《法兰西生活报》读者的口味吗?这样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 智利人、日本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我已经访问过不下五百个了。在我看 来,他们的回答都是那么一回事。我只须把最近采访那个外国人的文章逐字 抄下来就行了。要改动的只不过是他们的相貌、名字、头衔、年纪和随从罢 了。不过这方面可不能出错啊,不然《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就会毫不 客气地对我猛烈攻击的。话又得说回来,有关这方面的材料,布里斯托尔饭 店和大陆旅馆的看门人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全都告诉我。我们一边抽雪茄一边 走着去;这样可以向报馆报销一百个苏的车马费。好啦,亲爱的,一个讲究 实际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杜洛瓦问道: “这么说来,当一个外勤记者收入一定相当不错了?” 这个外勤记者带着一副神秘的样子回答道:
“是的,但怎样都比不上搞社会新闻的,因为那里面有变相广告。”



① 费尔瓦克(1840—1876,原名莱翁·杜什曼):法国新闻记者。一八七二年起他为《高卢人报》撰写的
《巴黎札记》,描写当时巴黎的风尚习俗,在当时很受读者欢迎。
② 波坦(potin)在法文中有“话盒子”的意思。

  他们站起来沿着大街向玛德莱娜教堂走去。这时圣波坦突然对他的同伴 说:
“您知道,要是您有什么事要做您就请便,我并不需要您陪着我。” 杜洛瓦握了握他的手就走了。 一想到晚上要写的那篇文章,他就心烦意乱,于是他就开始构思起来。
他一边走着,一边收集种种看法、感想、见解和趣闻轶事。他一直走到香榭 丽舍大街的尽头,那里只有少许散步的人,由于这些天来热得很,巴黎人都 走空了。
  他在星形广场的凯旋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吃了晚饭,然后顺着环城大 道慢步走回自己的住处,在桌前坐下来开始工作。
  但他的眼光刚一落到面前的这一大张白纸上,方才收集起来的全部材料 却一下子都不翼而飞,好像他的脑子已经蒸发掉了。他竭力想重新抓住记忆 中的点点滴滴,把它们稳住,但它们却随抓随跑,再不然就乱七八糟地一起 涌出来,使他既不知怎样表达,怎样修饰,也不知从何着手。
  经过一个小时的努力,五张纸上只涂满了一些有头无尾的句子。他想: “我对于这一行还不够熟练,必须重新再上一课。”一想到这里,脑子里立 即呈现出和福雷斯蒂埃夫人一起工作的景象。又有希望可以和她单独在一起 呆上一个上午了,这种相处是那么亲密、真挚、温馨,一想到这里他便高兴 得发抖。他赶紧躺下睡觉,像是怕现在如果再开始工作,万一写成功,倒反 而不好办了似的。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稍晚些,他想把这次拜访的时间稍许推迟一点,并
预先慢慢品尝一下这次拜访的乐趣。 他十点过后到达他朋友的家门口,拉响了门铃。 仆人回答说:
“先生正在工作呢。”杜洛瓦怎么也没有料到她的丈夫会在家。不过他
还是坚持说:“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有紧急的事要找他。” 等了五分钟,他才被带到那间工作室,前天那个美妙的上午就是在这里
度过的。
  那个他坐过的座位上此刻正坐着福雷斯蒂埃,他穿着睡衣,脚上趿着拖 鞋,头上戴着一顶英国式的窄边软帽,正在写着什么。他的妻子仍旧披着那 件白色晨衣,臂肘支在壁炉上,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正在口授。
杜洛瓦在门口站住了,轻轻地说道:
“十分抱歉,我打扰你们了。” 他的朋友掉过头来,一脸怒气,向他吼道: “你还要什么?快点说,我们正忙着呢。” 这一个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 “不,没有什么,对不起。” 福雷斯蒂埃怒气冲冲地说:
  “什么话!真见鬼!不要浪费时间了,你硬要进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向我 们说句早安开开心吧?”
  杜洛瓦这时十分慌乱,后来终于下决心说了出来:“不??是这么回 事??就是??那篇文章我还没有写出来??上一次??你是??你们是那 样好??所以我希望??我斗胆前来??”
福雷斯蒂埃打断他的话:

  “你简直是在开玩笑!你想让我来替你干事,你只消月底到财务科领领 工资就行了?你想得倒美!不行,这办不到!”年轻的妻子继续抽着香烟, 她一声不吭,脸上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笑容,这种笑容似乎是个可爱的面具, 掩盖着她内心的嘲弄。
  杜洛瓦满脸通红,讷讷地说:“请原谅??我本来以为??我本来 想??”后来他的声音突然响亮起来:
  “我请求你们千万原谅;夫人,我还要向您再一次表示我的最热烈的谢 意,感谢您前天为我写了那篇动人的文章。”随后他躬身致敬,并对夏尔说:
“我下午三点钟到报馆去。”说完就走了。 他大步往家中走去,嘴里咕哝着: “好吧,我就自己一个人来写这篇东西,让他们看看??” 一回到家,他就满怀怒火地动手写起来。 他接着福雷斯蒂埃夫人开了头的那件风流韵事往下写,用中学生笨拙的
笔法和下级军官的蹩脚文体,堆砌了许多从连载小说里搬来的材料,再加上 一些曲折的情节和夸张的描写。用了一个钟点便写成了一篇乱七八糟、荒诞 不经的大杂烩。他很有信心地拿着它到《法兰西生活报》社去了。
  他第一个遇到的便是圣波坦,这个人以一种同谋犯的亲热姿态用力地和 他握手,并问他道:
“您看到我跟中国人和印度人的那篇谈话没有?很有趣吧?这篇报道使
巴黎所有的人都很开心。其实我连他们的人影都没见过。” 杜洛瓦还没有看过今天的报纸,赶紧拿起来扫了一眼,看到一篇标题为
“印度和中国”的长文章;圣波坦就把文章中最有趣的段落着重指出来让他
看。
这时福雷斯蒂埃突然气喘吁吁地走进来,显得很慌忙的样子。 “啊!好极了!我正找你们两位呢。”他向他们交代了必须在当天晚上
搞到的一系列政治新闻。
杜洛瓦把写好的稿子交给他。 “这是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 “好极了,给我吧,我去交给老板。” 谈话到此结束。
圣波坦拉着他的新同事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他问杜洛瓦:
“您去过财务科没有?” “没有,干吗?”
  “去干吗?去领钱啊!您知道,不论什么时候,总得预支一个月薪水才 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啊。”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 “我去给您向出纳员介绍一下,绝不会有什么问题,这里给钱很爽快。” 杜洛瓦于是去领了他的两百法郎薪水,外加昨天那篇文章的稿费二十八
法郎,连同铁路局工资的剩余,他口袋里总共有了三百四十法郎。 他身边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钱,因此他觉得可以阔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了。
  后来圣波坦又把他带到四、五家竞争对手的报馆里去聊天,希望要他们 采访的新闻别人已经搞到了,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和人家没完没了的唠叨, 用手段把消息从他们嘴里套出来。
  
  天晚了,杜洛瓦无事可做,又想到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去逛一趟。走到 检票口,他大着胆子自我介绍说:
  “我叫乔治·杜洛瓦,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前两天我曾和福雷 斯蒂埃先生一起来过,他答应替我要几张门票,不知道他还想着这件事吗。” 检票员在一本登记簿上查了一下,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不过这个检票员
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对他说: “请进吧,先生,您可以把您的要求亲自向经理先生提出来,他肯定会
同意的。” 他进去了,几乎立刻就遇到了拉谢尔,就是他第一晚带走的那个女人。 她来到他面前说:
“喂,我的小猫咪。你好吗?” “很好,你呢?”
“我嘛,还好。你不知道,从那天以后,我已经梦到过你两次了。” 杜洛瓦笑了,心中乐得痒痒的,接过话茬说: “哈哈!这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你叫我喜欢,大傻瓜,当你愿意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要是你愿意,就是今天怎么样?”
“好的,我非常愿意。”
  “好极了,不过你听着??”他犹豫起来,对下面要说的话感到有点不 好意思:“就是,这一次我没有钱了,我刚从俱乐部出来,钱全在那里花光 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凭她妓女的本能和经验,她知道他是在撒谎,因为
她对男人们的狡猾和讨价还价已经见识得多了。她说: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你知道,和我来这一套就不够朋友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
“十个法郎怎么样?我只剩这么多了。”
她以那种妓女为了让自己的任性得到满足而不在乎钱的态度说: “随你的便,亲爱的人儿,我只要你。” 她抬起她那春心荡漾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的小胡子,接着挽起他的
胳膊,情意绵绵地靠到他身上说:
  “我们先去喝一杯石榴汁,喝完再去兜个圈子。我想和你一起到歌剧院 去,让大家看看你,然后我们早点回去,你看好不好?”
???
  他在这个妓女家里睡得很晚,第二天天亮才离开。他一出来就想去买一 份《法兰西生活报》。他的手抖抖索索地打开报纸,发现那篇文章并没有登 出来。他站在人行道上,焦急地用眼睛看遍一行行印出来的栏目,希望最后 能从里面发现他要搜寻的东西。
  他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一宵狂欢之后,他的身体本来已经疲惫不堪, 加上这一挫折,简直使他像遭到一场灾难似的难以忍受。
  他爬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衣服也没有脱,往床上一躺,倒头便睡着 了。
几个小时以后,他走进编辑部办公室,来到瓦尔特先生面前说: “今天早上我感到很奇怪,先生,我没有在报上找到我写的第二篇关于
阿尔及利亚的文章。”

经理抬起头,生硬地回答道: “我已经把它交给您的朋友福雷斯蒂埃了,我请他看一下,他觉得不够
好。您得替我重写。” 杜洛瓦很生气,什么话也没有回答就走出来,急匆匆地闯进他朋友的办
公室,说道: “为什么今天早晨你不把我的文章登出来?”
  这位记者正吸着香烟,脊背仰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双脚搁在桌面上, 脚后跟把一篇刚开了头的稿子都弄脏了。他不紧不慢地用一种厌烦的腔调回 答他的伙伴,声音仿佛来自远方某一个深邃的洞穴:
“老板觉得文章写得不好,要我交还给你重新写过。喏,就在那里。” 他用手指着摊在一个镇纸下面的几张纸头。 杜洛瓦很狼狈,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就在他把他那篇文章放进口袋时,
福雷斯蒂埃又说道: “今天你先到警察局去一趟??”
  接着他交代了一连串跑腿的活儿和要采访的新闻。杜洛瓦始终未能找出 一句尖刻的话来回敬他,只好自己走了。
  第二天他又把重新写过的文章带来,但又被退回来。第三次修改之后, 仍然未被采用,他终于明白他太急于求成了,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还只有依靠 福雷斯蒂埃的帮助才行。
他于是再也不提《非洲从军回忆录》了,既然客观需要,他就决心做个
机灵和狡猾的人,在时机尚未到来之前,专心干好外勤记者这一行当。 他了解了剧院的后台和政治的内幕,熟悉了众议院的走廊和政界大人物
府邸的前厅,看惯了办公室里那些随员们自以为了不起的嘴脸和打着瞌睡的
门房的气鼓鼓的脸色。 他交游甚广,部长、看门人、将军、警察、王公、妓女、靠妓女生活的
人、大使、主教、拉皮条的、外国冒险家、上流人士、赌场里的骗子手、出
租马车车夫、咖啡馆的侍者,以及其他三教九流的人,都变成了他的朋友, 他和他们经常保持着联系,既有利害关系又是泛泛之交。由于他每时每刻都 看到他们,不改变想法地对待他们,跟他们谈的全都是和他记者这一行有关 的老一套,所以他对他们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用同样的尺度去衡量他 们,用同样的眼光去审视他们。他把自己比作一个品酒的人,一口接着一口 品尝着各种酒类的样品,以致很快连马尔戈堡葡萄酒和阿尔让特伊葡萄酒的 味儿也分辨不清了。①
  没有过多少时间,他就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了。他的消息可靠,手段狡 黠,行动迅速,眼光敏锐,根据深谙编辑之道的瓦尔特老头的说法,他已经 是报社的一个真正的骨干了。
  可是由于他只有每行十个生丁的稿费,外加二百法郎的固定工资,却经 常逛大街,进饭店,跑咖啡馆,开销很大,因此总是感到身边没有钱,为自 己的穷困而懊丧。
他看到某些同事口袋里总是叮叮当当地装满了金币,却不知道他们是用 什么秘密方法弄到这些外快的。他想这里面一定有一种必须学会的诀窍;他



① 马尔戈堡是法国纪龙德省一市镇,当地所产的红葡萄酒是法国名酒。阿尔让特伊是法国瓦兹省一市镇,
产普通葡萄酒。

怀着嫉妒的心情,猜测他们中间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可疑手段,互相勾结 包庇,甚至还有一整套被默许的非法行为。那么,他必须识破这种奥秘,进 入这个心照不宣的小团体中去,使这些背着他分赃的伙伴们敬服他。
晚上他常常看着窗外经过的火车,凝思着他可能采用的方法。

第五章


  两个月过去了,接着又进入了九月,而杜洛瓦所期望的能使他平步青云 的好运却迟迟不见到来。最使他耿耿于怀的莫过于自己职位低微的感觉,但 又不知道通过哪条道路才能爬到既有钱有势又受人尊敬的高峰。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外勤记者的平凡位子上,好像关在高墙深院里一样无 法崭露头角,虽然也受到赏识,但是人家对他的尊敬总不超过他的身分地位。 就连福雷斯蒂埃也是如此,尽管杜洛瓦帮他做了无数工作,但他已不再请他 吃饭,尽管口头上还是像老朋友一样用“你”来称呼他,但总的说还是把他 当作下属来对待的。
  不错,现在杜洛瓦能不时抓住机会发表一两篇短文了;由于常写些社会 新闻,下笔也流畅起来,分寸也能掌握得恰如其分,不再像写第二篇阿尔及 利亚文章时那样笨拙,也用不着担心自己写的稿子被退回来了。但以他现在 的地位写这种东西和按照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写专栏文章,或者以评论家 的姿态去评述政治问题,正如同样是驾着马车去逛布洛涅林荫大道,车夫和 主人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最使他感到懊丧的莫过于觉得上流社会的大门总 是对他关着,在上流社会里他没有关系平等的交往,也没有能在那些高贵的 女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尽管好些有名的女演员出于某种目的,有时对他也 很亲热。
况且,根据经验,他知道所有这些女人,不论是上流社会的贵妇还是蹩
脚的演员,她们对他的感情都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或短暂的同情。他感到他 还没有能认识一个足以让他攀附腾飞的女人,他好像一匹被绊索拴住的马, 焦躁得要发狂。
他多次想去拜访一下福雷斯蒂埃夫人,但一想到上次见面时的情形就觉
得像受了侮辱似的泄气了。此外,他还在等待她的丈夫会不会再请他去。后 来他突然想起了德·马雷尔夫人,回忆起她曾经邀请他到她家里去看她,一 天下午,他正好无事可做,就到她家去了。
他记得她对他说过:“我每天三点钟以前都在家。”
两点半钟,他到了她家门口,拉响了门铃。 她住在韦尔纳伊路一幢房子的五层楼上。 随着铃声,一个女用人出来开门,这是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蓬乱的女仆;
她一边答话一边系着她的无边软帽。
“是的,夫人在家,但不知道她起床没有。” 她推开客厅虚掩着的门。
  杜洛瓦走进去。房间相当大,但陈设很简单,也不很整齐。几把陈旧的 扶手椅靠墙一字摆着,显然是女用人随意放的,因为从中丝毫感觉不到一个 爱护家庭的女人的精心安排。四周壁板上挂着四幅蹩脚的油画,一幅是一条 河上的一只小舟,另一幅是海上的一艘大船,第三幅是平原上的一座磨坊, 第四幅是森林中的一个樵夫。由于顶端系的绳子长短不一,四幅画都挂得歪 歪斜斜的。看得出由于女主人的漠不关心,对它们视而不见,这几幅画就这 么倾斜着已经很久了。
  杜洛瓦坐下来等候。他等了很久。后来一扇门打开了,德·马雷尔夫人 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她穿着一件日本式粉红色绸子的晨衣,上面绣着金黄 色的风景、蓝色的花卉和白色的鸟儿。她一进门就大声嚷道:
  
  “您瞧,我还睡在床上。您真好,还想到来看我,我以为您已把我忘了 呢。”
  她喜不自胜地向他伸出双手。杜洛瓦由于看到房间陈设极其普通,已经 不感到拘束,就学着当初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样子,抓住她的两只手, 吻了其中的一只。
  她请他坐下来,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说道:“您变得多了,更有 风度了,巴黎真会出息人,来,请讲点新闻给我听听吧。”
  他们随即开始闲聊起来。彼此好像已经认识多年似的,顷刻之间就熟悉、 亲热得不得了。一股信任、亲密、爱慕的感情使这两个气味相投、性格类似 的人不到五分钟便成了知己。
突然,这个年轻妇人中断自己的话头,吃惊地说: “真奇怪,和您在一起我好像已经认识您十年了一样。我们将来一定会
成为好朋友的,您愿意吗?” 他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回答道:“那还用说!” 他觉得她穿着这件鲜亮而轻柔的晨衣十分动人,虽然不及另一个穿着白
色晨衣的人苗条、妩媚、淡雅,但却更富有刺激性,更有一种撩人的感觉。 当福雷斯蒂埃夫人坐在他身边时,她那不动声色的微笑既诱人,亲切, 又拒人千里,好像在说:“您很讨我喜欢,”同时也表示:“当心点,不要 放肆,”使人永远猜不透其中真正的含义;他特别觉得有一种想俯伏在她脚 下的欲望,想吻她上衣的精致的花边,或者慢慢地吮吸那种大概是从两乳间 逸出的温馨的气息。而在德·马雷尔夫人身边时,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更粗鲁 更明确的欲望,特别是面对着她那把轻柔的绸衣稍稍托起的胴体的轮廓,这
种欲望就更加强烈,以至于双手都颤抖起来了。
  她不停地谈着,每句话都显露出她惯有的那种敏捷的才思,就像一个工 人掌握着足以完成一次被公认为难度很高的活儿的技艺,运用得灵活自如, 使人惊讶不已。他一面听着一面心里想:“要是把这些话都记下来倒不错, 只要根据她谈的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可以写出好几篇动人的巴黎社会新闻 了。”
这时有人轻轻地敲着她刚才进来的那扇房门,声音非常轻。她叫道:“你
可以进来,小宝贝。”那个小女孩出现了,她一进来就朝杜洛瓦走去,并把 手伸给他。
这个做母亲的很惊讶,声音低低地说:“您把她征服了,我简直不认识
她了。”杜洛瓦吻了吻小女孩,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一本正经地向她提 出一些亲切的问题,问她自从上次见面后做了些什么事。她用她那笛子般清 脆的童音一一回答,态度严肃得像个成人。
挂钟响了三下,杜洛瓦站起来告辞了。 “经常来走走,”德·马雷尔夫人要求着,“我们就像今天这样随便聊
聊,和您在一起我总觉得非常愉快。哦,为什么没有在福雷斯蒂埃夫妇家里 再见到您呢?”
他答道: “噢,没什么,我事情太多。我非常希望就在最近这些日子里能在他们
家中和您再次见面。” 他走了,不知为什么,心里充满着希望。 他没有向福雷斯蒂埃提起这一次拜访。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对这次会面一直不能忘怀,不仅是不能忘怀,而且 超过一般的记忆。这个女人的身影时时刻刻在眼前出现,她身上好像有什么 东西把他吸住了,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她身体的形象,而她那种精神上的情 趣则一直留存在他的心底。就像我们有时和一个人在一起度过愉快的几个小 时之后所产生的感觉一样,她的形象一直萦回在他脑际。一种奇怪的力量控 制了他,使他像着了魔似的,这种力量既亲切又模糊,说不出的美妙,而又 使人坐立不安。总之,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
几天之后,他又第二次来拜访德·马雷尔夫人。 女仆把他带到客厅里,洛丽娜马上跑出来。这一次她不是把手伸出来,
而是把额头送上去,并说道: “妈妈要我请您等她一下,她要过一刻钟再来,因为她还没有穿好衣服。
我先来陪陪您。” 杜洛瓦被小姑娘这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逗乐了,回答道:“好极了,小
姐,能和您在一起度过一刻钟我一定很高兴。不过我得预先告诉您,我并不 是个古板的人,我整天就是玩耍,所以我向您提议来一次‘猫儿上屋顶’的 游戏好不好?”
  小姑娘听到这个使她吃惊的冒失的主意愣住了,随后又像女人们通常那 样微笑起来,她低声说道:
“房间里可不是游戏的地方。”
他又说道: “我不管这些,我随便在哪里都做游戏。来吧,您来抓我。”
于是他绕着桌子兜起圈子来,一面逗她来追。她带着一种矜持拘谨的笑
容在后面跟上来,有时把手伸出来想去碰着他,但始终没有放开步子跑。 他收住脚步,把腰弯下来,当她迟迟疑疑迈着小步走近时,他突然像一
个玩具盒子里的魔鬼那样腾地跳起来,随即猛一下又冲到客厅的另一头。小
姑娘觉得很有趣,终于笑了。她开始活跃起来,当她以为就要抓住他时,她 就在他后面小步跑着,同时忍不住轻轻发出既高兴又胆怯的叫声。这时杜洛 瓦移动几把椅子做障碍,故意迫使她绕着一把椅子转上几圈,然后又甩开这 把椅子,抓住另一把。现在洛丽娜跑起来了,她已完全沉醉在这种新奇游戏 的乐趣里,满脸绯红,每当她的游戏伙伴要逃走,使诡计,做假动作时,这 个狂喜的孩子就猛地朝他扑过去。
突然,在一次她以为就要抓到他的时候,他一下子把她抱起来,举向天
花板,并叫道: “猫儿上屋顶了!”
小女孩高兴得两腿乱踢,想挣脱逃跑,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德·马雷尔夫人走进来,吃惊地说: “哎呀!洛丽娜??洛丽娜居然肯玩了??先生,您真是个魔法师。” 他把小女孩放回地上,吻了她母亲的手,然后一起坐下来,孩子坐在他
们中间。他们想要谈话,但平时不爱讲话的洛丽娜,现在却兴奋得叽叽喳喳 说个不停,后来不得不把她打发回房间里去。
她一声未吭地服从了,但眼眶里噙着眼泪。 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德·马雷尔夫人低声说道: “您不知道,我有个重大的计划,我已经想到您了。是这样的:由于我
每星期总在福雷斯蒂埃夫妇家中吃晚饭,我隔段时间就在一个饭店里回请他

们一次。我不喜欢在家中有很多客人,我不会张罗这类事情,再说,我这个 人家务事一点都不行,厨房里的活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喜欢生活得随便 些。因此我有时就在饭店里请他们,但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不太热闹,我 的一些熟人和他们又不太合得来。我向您说这些是为了解释我这次请客有点 不大合常规,您明白了吧。我请您星期六晚上七点半和我们一起在丽舍咖啡 馆吃顿便饭,您知道这家饭店吗?”
他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她又说道: “我们就四个人,正好两对。这种小型聚会对我们这些不习惯应酬的女
人来说,是很有意思的。” 她穿着一件深栗色连衣裙,这件紧身的衣服把她的腰身、臀部、胸脯和
手臂的轮廓都衬托出来,显得非常妖娆动人。这身漂亮讲究的打扮和她对住 室明显的漠不关心是如此地不协调,以致杜洛瓦隐隐约约感到有些惊讶,几 乎可以说是一种说不出原因来的别扭。
  所有穿在她身上的、直接和她身体、肌肤相接触的东西都是既精美又雅 致的,而她周围的这些东西却都好像与她毫无关系。
  他告辞以后离开了她,但像上次一样,他仍一直存在着一种错觉,仿佛 她时时刻刻就在眼前。他盼望着那次晚宴早点到来,而且越来越感到急不可 耐。
由于身边的钱还不够买晚礼服,那天他又第二次租了一套,比预定时间
提前几分钟第一个到达约会地点。 他被带到三楼一个像小客厅般的雅座里。那里四壁挂着红色帷幔,只有
一个朝着大街的窗户。
  一张方桌上摆着四副刀叉,雪白的台布亮得像涂过清漆似的;两只高大 的枝形烛台上点着十二支蜡烛,那些玻璃杯、银餐具和火锅都被烛光照得闪 闪发亮,看上去喜气洋洋。
窗外可以看到一大块淡绿色的阴影,这是被几间雅座里射出的强烈的灯
光照着的一棵树的叶丛。 杜洛瓦在一张非常低矮的沙发上坐下,沙发的颜色和墙上的帷幔一样都
是红色的,弹簧已经旧得失去了弹性,他一坐就陷下去,好像掉到一个窟窿
里一样。整座房子充满一种嗡嗡的嘈杂声,这种轻微的响声是每个大饭店里 都可以听到的,这里面有碗碟和银餐具的碰撞声,侍者们走在过道地毯上轻 捷的脚步声,以及当每个狭小的客厅门打开时从里面传出的宾客们的吃喝谈 笑声。福雷斯蒂埃走进来了,以一种真挚而又亲热的态度和杜洛瓦握了手, 这是他在《法兰西生活报》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向他表现过的。
“两位夫人就要一起来了。”他说,“这样的晚餐非常有意思。” 随后他看了桌面,叫人把一盏光线微弱的煤气长明灯熄掉,并关上一扇
窗子,因为他怕穿堂风。他一面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一面高声说道: “我必须十分当心,我这个月刚好一些,这几天又不行了,大概是星期二那 天从戏院里出来时着了凉。”
  这时雅座的门打开了,两位年轻妇女走进来,一个领班侍者跟在后面。 她们两人都蒙着面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遮掩起来,带着一副神秘而动人的 姿态,因为在这种地方周围遇到的人都是不怎么叫人放心的。
  福雷斯蒂埃夫人当杜洛瓦向她行礼的时候,把他狠狠地责备了一顿,怪 他不去看她,接着又笑着朝她的女友说:
  
“原来比起我来,您更偏爱德·马雷尔夫人,您去看她就有时间了。” 随后大家就座,领班侍者向福雷斯蒂埃送上酒单,德·马雷尔夫人大声
说道:
  “这两位先生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至于我们,我们只要冰镇香槟酒, 要最好的,比如甜香槟,其他一概都不要。”侍者走出去以后,她兴奋地大 笑着宣布:
“今天晚上我要一醉方休,我们一定要喝个痛快,喝个痛快!” 福雷斯蒂埃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问道: “把那扇窗户关上对您没有什么妨碍吧?这几天我肺部有点不大好。” “没关系,关上好了。” 他于是去把另一扇半开着的窗子也推上,然后才放心地回来坐下,脸色
也开朗了。 他的妻子什么都没有说,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玻璃
杯,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秘莫测的微笑。 一道奥斯坦德①牡蛎端上来了,娇小可爱,又肥又嫩,就像藏在贝壳里的
一只只小耳朵,入口之后一碰到上腭和舌头,就像带咸味的糖果一样,马上 便溶化了。
用过汤之后,上来一道鳟鱼,粉红色的鱼肉像少女的肌肤一般。这时候
大家开始谈天了。 首先谈到的是一条马路新闻,说的是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和一个外国
亲王在一家饭馆的雅座里吃饭时,被女方丈夫的一个朋友突然撞见,引起了
丑闻。
  这件事使福雷斯蒂埃笑得前仰后合。两位妇女则宣称这个多嘴多舌的冒 失鬼是个不通人情的懦夫。杜洛瓦同意她们的意见,并且提高嗓门声明,一 个男人对于这类事情,不管他是当事人、知情人还是一般的目击者,都有义 务守口如瓶。他还说:
“要是我们之间都能绝对严守秘密,彼此放得下心来,那么生活里会增
添多少乐趣啊!通常使人提心吊胆的,尤其是最使女人们顾虑重重的,主要 是怕秘密被揭穿啊!”
随后他又笑着补充道:
  “哦,如果不是害怕一次片刻欢愉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要流出痛苦 的泪水的话,她们中间不知有多少人会顺从自己一时强烈的冲动,不顾一切 地满足自己突如其来的欲望,投身于爱情的美梦中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他说得振振有词,富有感染力,仿佛在为一个案件辩护,这一案件的当 事人就是他自己;也好像在说:“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害怕这种危险,不信就
试试看。” 她们两人全出神地看着他,眼光里表示出赞许,都觉得他既会讲话又说
得有道理。她们虽然没有出声,但这种友好的沉默实际上是承认:如果秘密 保证不会泄露的话,她们那种巴黎女人的坚定的道德观念是支持不了多久 的。
福雷斯蒂埃几乎是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蜷曲在身下,餐巾塞在背心里, 免得弄脏夜礼服。这时他突然像一个被说服的怀疑论者那样笑着大声说:



① 奥斯坦德:比利时渔港,所产龙虾和牡蛎极为著名。

  “真见鬼,一点不错,要是确有把握不会泄露,那当然要干■!哎呀呀! 简直妙极了,做丈夫的真可怜啊!”
  于是大家谈论起爱情来。杜洛瓦并不赞成爱情是永恒的,但却认为它是 可以持久的,能够建立一种关系,一种温柔亲切的友谊和信任。至于感官上 的结合,那不过是心灵结合的标记罢了。但他对于几乎是随着感情破裂而来 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嫉妒、争吵、种种令人难堪的事情,甚至于最后闹成悲剧, 则表示坚决反对。他说完以后,德·马雷尔夫人叹了口气说:
  “是啊,爱情是生活中唯一美好的东西,而我们却常常由于一些不切实 际的苛求把它弄糟了。”
福雷斯蒂埃夫人玩弄着手中一把刀子,接着说: “是啊??是啊??被人爱的确是很开心的??” 她好像沉浸在遥远的梦想里,凝思着什么不敢讲出来的事情。 由于第一道正菜还没有上来,他们不时地喝上一口香槟,嚼上一点从小
圆面包上剥下的脆皮。随着清醇的香槟一滴一滴进入喉咙,他们的血变热了, 脑子里也骚动起来了,爱情的念头逐渐占据了整个身心,人也兴奋得有点飘 飘然了。
  一道乳羊排骨送上来了,又嫩又酥,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切成小段的芦 笋尖。
“哎呀,好东西!”福雷斯蒂埃叫起来,于是大家不慌不忙地吃起来,
慢慢地品尝着细嫩的羊肉和滑腻得像奶酪一样的蔬菜。 杜洛瓦又开口了:
“我要是爱一个女人,我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人,除她以外,世界上一切
对我都无所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信心,而且非常激动;在品尝这些美酒
佳肴的同时,也想到了爱情的滋味。
福雷斯蒂埃夫人带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低声说: “当两个人的手第一次紧紧握住,一个问‘您爱我吗?’另一个回答‘是
的,我爱你。’这时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德·马雷尔夫人刚刚一口气喝完又一杯香槟,放下高脚玻璃酒杯,快活 地说:
“我啊,我可没有那么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观。”
  大家的眼睛都兴奋得发亮,一个个傻乎乎地笑起来,显然都同意她这句 话。
福雷斯蒂埃躺在沙发上,两臂分别支着靠垫,用一种庄重的腔调说: “您的这种坦率值得尊敬,同时也说明您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女人。不过
能不能请问,德·马雷尔先生意下如何?” 德·马雷尔夫人慢吞吞地耸了耸肩膀,显出一副无限轻蔑的神态,然后
声音清晰地说: “德·马雷尔先生对这个问题不发表意见,他只是??只是弃权。” 于是谈话从有关爱情的崇高理论上降下来,进入了充满表面优雅其实猥
亵的语言园地。 从这时开始,讲的话都是一些巧妙的暗示,这些语言像掀起女人的裙子
一样,揭去了遮盖的面纱;讲的都是一些狡猾的语言,既十分大胆又伪装得 极其巧妙,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猥亵下流。这些言辞语句分明指的是一

丝不挂的赤裸裸的形象,但用的却是隐晦曲折的表达方式,使人们一刹那间 在眼底脑际出现那种讲不出口的画面,叫这些上流人心里产生一种微妙而神 秘的情欲,一种淫秽下流的联想,让他们立刻想到异性间的拥抱,想到种种 十分向往又羞于启齿的秘事,撩得他们心旌荡漾,欲火炎炎。这时侍者送上 来一道烧烤,是两侧配着鹌鹑的竹鸡,接着是一些豌豆,然后又是一缽肥鹅 肝附加一盒色拉拌生菜,像苔藓般的锯齿形生菜满满地装在一个如同脸盆般 的大色拉盆里。他们对这些东西已无心品尝,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咽下肚里, 一心只想着谈话的内容,沉浸在爱情的海洋里。
  这两个妇人现在的话讲得越来越直率了。德·马雷尔夫人天生大胆,她 的话似乎带有一种撩拨意味;而福雷斯蒂埃夫人则比较含蓄,她的声音、语 调、微笑,一举一动都有点羞羞答答的,这种惹人爱怜的羞涩表面上减轻了 从她嘴里讲出来的话的大胆程度,实际上却更增加了话的分量。
  福雷斯蒂埃仰卧在靠垫上,他不停地笑着、喝着、吃着,时而抛出一两 句极其大胆露骨的话来,以至于两位女士不得不装出一点反感和羞惭来做做 样子,不过这种不好意思只持续了两三秒钟而已。每当福雷斯蒂埃脱口说出 一句过分粗野淫猥的话后,总要附加一句:“你们好啊,孩子们,要是你们 还是这样下去,你们最后总要干出蠢事来的。”
饭后点心送上来了,接着又是咖啡。喝过甜烧酒以后,本来已经发热的
头脑更加昏昏然,更加沉重了。 德·马雷尔夫人正像她在入席时宣布的那样,喝醉了。她带着一副讨人
喜欢的快活样子,承认自己醉了,并像一个爱唠叨的女人那样说个不停;为
了让她的客人高兴,她故意强调自己醉的程度,把三分醉意说成是酩酊大醉。 福雷斯蒂埃夫人也许是出于谨慎,现在不说话了。杜洛瓦也觉得过分兴
奋会出岔子,保持着一种老练的稳重姿态。
大家点起香烟,福雷斯蒂埃突然咳嗽起来。 这是一阵可怕的、简直是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咳得满面通红,额头上全
是汗水,他用餐巾捂住嘴,几乎喘不过气来。等这阵发作过去以后,他怒气
冲冲地低声埋怨说:“这些聚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真蠢。”疾病的恐 惧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一想到这点,他的愉快心情就消失殆尽了。“我们 回家去吧。”他说。
德·马雷尔夫人拉铃叫侍者把账单送来。账单几乎马上就送来了。她想
看一下,但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旋转起来,于是她把账单递给杜洛瓦: “拿去,请您代我付一下,我醉得太厉害,看不清楚了。”她同时把她
的钱包扔到他手里。 总数共计一百三十法郎。杜洛瓦检查核实了账单上的金额,然后拿出两
张钞票,交给侍者,接过找头时,他低声问道: “该给多少小费呢?” “随您的便吧,我不知道。”
  他在碟子里放了五个法郎,然后把钱包交还给这个年轻妇人,并向她说 道:
“要不要我送您回家?” “那当然。我现在连家门也找不到了。”
  和福雷斯蒂埃夫妇握过手,杜洛瓦就单独和德·马雷尔夫人登上出租马 车走了。
  
  他们两人一起关在这个漆黑的车厢里,只有人行道上的煤气灯光偶然射 进来时才突然亮一下。他觉得她靠他这么近,隔着袖子可以感到她肩头的温 热。他找不出话来和她讲,简直一句话也找不出,他的脑子已经麻木了,一 心只是想把她一把搂进怀里。
  “要是我胆子大些,她会怎样呢?”他在想着。他想起吃饭时大家低声 讲的那些放荡的话,胆子又大了起来,但还是怕闹出事情,不敢乱来。
  她同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靠在角落里。要不是每当路灯的光线照进 车厢时看见她眼睛里闪耀的亮光,他真要以为她睡着了。
  “她在想什么呢?”他觉得他现在绝对不能讲话,一个字也不要讲,哪 怕讲一个字,静默就要打破,而他的机会也就要失去了。但他还是没有胆量, 没有采取突然的粗暴行动的胆量。
  就在这时,他觉得她的脚动了一下。她做了一个动作,一个生硬的、神 经质的动作;是表示内心烦躁还是表示召唤呢?这个几乎难以觉察的动作使 他激动得从头到脚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转过身去,猛地扑到她 的身上,一方面用嘴唇去寻觅她的嘴,一方面用手去摸索她赤裸的肌肤。
  她叫了一声,叫得很轻,想直起身来,挣扎着要把他推开,但随即便屈 服了,好像她的力气不足以作长久抵抗似的。
马车很快在德·马雷尔夫人的宅邸门前停下来,杜洛瓦吃了一惊,急切
中找不出一句热情的话来感谢她,赞颂她,表白他无限感激的倾慕之情。然 而她迟迟没有站起来,一动不动,似乎被刚才发生的事搅得晕头转向了。他 怕引起车夫的怀疑,便首先跳下车去,然后伸手去扶她下来。
德·马雷尔夫人终于一言不发地从车子里踉踉跄跄地出来了。他拉响了
门铃。门打开时,他战战兢兢地问道:“什么时候我能再见到您呢?” 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来和我一起吃中饭。”说完,
她便消失在前厅的黑暗中,沉重的大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声音响得就像开
炮一样。 他给了车夫一百个苏,然后像凯旋似的大步向前走去,心里真是高兴极
了。
  他终于弄到一个女人了,一个有夫之妇,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真正的 巴黎的上流社会的女人,来得多么容易和意外啊!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要接近并征服一个倾心爱慕的女人必须无限小
心,要没完没了地等待,要用甜言蜜语、殷勤献媚、唉声叹气,以及礼品馈 赠等等灵活巧妙地包围她。而现在只是小试锋芒,第一个遇到的女人一下子 就委身于他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今天有点醉了,”他想,“明天一定又是一个调子,我恐怕要看见 眼泪了。”这个念头使他有点担心,后来他又想:“管他呢,反正现在我已 把她弄到手了,我会有办法留住她的。”
  他一心想成为大人物,出人头地,声名显赫,金钱美女统统到手。在胡 思乱想构成的幻境里,他忽然看见长长的一队风姿绰约、既有金钱又有权势 的女人,就像天堂里的仙女一般,面带笑容,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并一个紧 跟着一个消失在他梦幻中的金色云彩里。
睡觉中他做了无数的梦。 第二天,他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德·马雷尔夫人家的楼梯。她会怎样接待
他呢?会不会接待他呢?她会不会已预先吩咐女仆不让他进门呢?她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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