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讲出去???不,她不会讲,只要她讲出一点点,就会让人猜到全部事实, 看来他还控制着整个局势。
  小个子女仆打开了门。她的脸色和平常一样,他的心才放下来,因为他 本来以为这个女仆见到他时会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的。
他问道: “夫人好吗?” 她答道:
“夫人很好,先生,和平时一样。”她随即把他请进客厅。 他一进客厅就朝壁炉走去,对着镜子察看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再整
一整领带,就在这时,他从镜子里瞥见那个少妇正站在房门口看他。 他装着根本没有看见她的样子。他们就这样在镜子里互相注视了好几秒
钟;在两人面对面之前,彼此观察、窥探着对方。 他转过身来。她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着。他冲上前去,结结巴巴地说
道:“我多么爱您啊!我多么爱您啊!”她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然后 把头抬向他,他们吻了很长时间。
  他心里想:“这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多了,一切顺利。”当他们的嘴唇分 开后,他微笑着一句话也没有说,竭力在眼光里显出无限深情的样子。
她也微笑着,这是女人们希望、同意并且甘愿委身的微笑。她轻轻地说: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把洛丽娜打发到一个女朋友家吃午饭去 了。”
他叹了一口气,一面吻着她的手腕说:
“谢谢您,我真崇拜您。” 这时她挽起他的胳膊,好像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一样,带他一直走到长沙
发前,肩并肩地坐下来。
他想找一个巧妙动人的话题开头,但找不到满意的,只好含糊不清地说: “那么您并不怨恨我?”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说道:
“不要讲话!”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一动不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发烫的手指头互相
交缠在一起。
“我多么想得到您啊!”他说。 她重复一句:“不要讲话。” 这时只听得女用人在隔壁客厅里移动碗碟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说: “我不想靠您这么近,不然我要头脑发昏的。” 门打开了,女用人禀报说: “夫人,饭准备好了。”
他于是把胳膊伸给德·马雷尔夫人,神色严肃而庄重。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吃起饭来,不停地互相看着,笑着,心里只有他们
自己,完全沉浸在恋人们刚开始谈情说爱时那种醉人的温柔甜蜜当中,甚至 连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觉得桌底下有一只脚,一只纤细的脚在动来 动去,便用自己的双脚将它捉住,用力夹得紧紧的,不让它跑掉。
  女用人进进出出,端上菜来,撤去盘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什 么都未注意似的。
  
吃完以后,他们又回到客厅,重新肩并肩地坐到沙发里的原来位置上。 他渐渐地挨向她的身边,想搂抱她。但她冷静地推开他,说道: “当心有人进来。”
他喃喃地说: “什么时候我能和您单独在一起,向您倾诉我对您的爱慕之情呢?” 她侧过头来朝着他的耳朵小声说: “就在这几天,我要到您家里去看望您一次。”他脸红起来,吞吞吐吐
地说: “这个??我住的地方??这个??非常简陋。” 她笑起来了:
“这有什么关系?我去看的是您,又不是您的房间。” 于是他催问她哪一天来。她定了下个星期较晚的一天。他抓住她的两只
手,捏着,揉着,结结巴巴地请求把日期提前,欲火烧得他两眼发光,满脸 通红,这种冲动难熬的欲望是男女单独在一起吃饭之后总会产生的。
  她看到他这种迫不及待苦苦哀求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就不时地稍作让 步,把日期一天天往前提。但他总是不停地说:“明天??答应我??明天。”
她终于同意了: “好吧。明天。五点钟。”
他高兴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又平静地谈起话来,神态亲热得像已
经认识了二十年似的。 突然一阵铃响,把他们吓了一跳,两个人霍地分了开来。 她咕哝道:“一定是洛丽娜。” 果然是这个小姑娘。她进来看见有人,先是愣了一下,后来发现是杜洛
瓦,就喜不自胜地拍着小手,朝他跑去,叫道:
“噢,漂亮朋友。” 德·马雷尔夫人笑着说:
“啊,漂亮朋友!洛丽娜给您起名字了!这是一个对您表示友谊的爱称,
这个名字很好,我以后也称呼您漂亮朋友吧!” 他把这个小姑娘抱起来坐在膝盖上,不得不陪她玩起上次教过她的那些
小游戏来。
  两点四十分的时候,他起身告辞到报社去,走到楼梯上,他还朝着半开 着的门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五点钟。”
那个少妇回答说:“知道了,”随后笑了一笑,转身进去了。
  当天的工作一结束,他就考虑用什么方式布置房间,来接待他的情妇。 他要尽可能把房间里的寒伧样子遮盖起来,他想起可以在墙上用针别上一些 日本的小摆设,于是就花了五法郎买了一套日本版画、小折扇、小屏风,用 这些来把墙纸上最显眼的污迹遮掉。他又在窗户玻璃上贴上几幅透明的图 片,上面画的是河上的帆船,霞光中的飞鸟,阳台上多姿多彩的贵妇人和雪 地里的一队黑衣小人。
  他的这间大小仅够摆一张床和一张椅子的居室,经他这么一装饰之后, 马上变了样子,人在里面像蹲在一盏彩花灯笼里,他认为效果很理想,又把 剩下来的那些花纸上的鸟雀统统剪下来贴到天花板上,整整忙了一晚。
全部就绪以后他就睡觉了,尽管火车汽笛尖啸,他睡得还是很安稳。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得很早,带着一袋从食品杂货店里买来的糕点和一瓶

马德拉①葡萄酒。随后他不得不又出去一趟,弄来两只碟子和两只酒杯。他把 梳妆台上的面盆和水罐藏到桌下,又用一块餐巾把肮脏的木头台面盖住,然 后再把点心摆在上面放好。
安排妥当后,他就等着。 她是在五点一刻左右到的,看到这些五光十色的图片很高兴,大声嚷道: “瞧,您住的这个地方不错嘛,就是楼梯上的人多了点。”他把她搂在
怀里,隔着面纱,狂热地吻她帽子下面额上的头发。 一个半小时以后,他把她送到罗马大街的出租马车站。当她坐上车子以
后,他轻轻地说:“星期二,还是这个时间。” 她也说:“还是这个时间,星期二。”由于天已经黑了,她把他的头拉
进车门里,吻他的嘴唇。车夫扬鞭策马了,她叫道:“再见,漂亮朋友。” 随后那辆破旧的马车被一匹懒洋洋地小跑着的白马拖走了。
  一连三个星期,杜洛瓦就这样每隔两三天接待德·马雷尔夫人一次,有 时是上午,有时是晚上。
  一天下午,他正等着她,忽然听到楼梯上有一阵很响的喧闹声,他走到 门口去看,原来是一个孩子在号哭。这时传来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这个 小畜生为什么又哭了?”紧接着一个女人用愤怒刺耳的声音回答:“就是那 个到楼上新闻记者家中去的该死的女人,她在楼梯平台上把尼古拉撞倒了, 这些在楼梯上连小孩都不当心的臭婊子,就好像可以听凭她们横冲直撞似 的!”
杜洛瓦大惊失色,赶紧退回房间,因为他已听到下面一层楼梯传上来一
阵衣裙的缽窸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刚把门关好,就有人敲门了。他一打开门,德·马雷尔夫人就发疯似
的一头冲进房间,她气急败坏,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到了没有?”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没有啊,什么事情?” “你知道他们是怎样骂我的吗?” “他们是谁?”
“住在楼下的那些无赖。”“我一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快点
告诉我。”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好替她脱掉帽子,解开衣服带子,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用一块湿布
轻轻地拍她的太阳穴。她还是哭得透不过气来。后来当她的激动稍微平息之 后,满腔怒火便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她要他马上下楼去,和这些人打架,要他把他们全都杀掉。 他反复劝她说:“这些人都是些工人,都是些粗人,你想想看,如果真
的这样做,就要上法庭,你就会被人认出来,要被扣住,落得个身败名裂。 犯不着和这些人去计较。”
这时她又转到另一个念头上:“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这里我是不能再来 了。”他回答说:“这很简单,我马上搬家好了。”
她咕哝着说:“也行,不过不是马上做得到的啊!”后来她突然想出一



① 马德拉:大西洋中岛屿,属葡萄牙,所产葡萄酒极为著名。

个办法,顿时平静下来了,说: “不,你听着,我有办法了,你什么都不用管,让我去办。明天早上我
寄一个小蓝条儿①给你。” 她把巴黎流行的封口快信叫做“小蓝条儿”。
  现在她笑了,因为自己的发明高兴得不得了,她不肯泄露这一办法的内 容,随后便发疯似的和杜洛瓦嬉闹起来。
  然而在下楼时,她的心情仍然非常紧张,两条腿站都站不住,只有使尽 力气挎住她情人的胳膊,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们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将近十一点钟,邮电局的信差把她答应过他的那
个小蓝条儿送来时,他还没有起床。杜洛瓦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今天下午五点钟,去君士坦丁堡大街一二七号,叫门房替你打开杜洛瓦
夫人租的套间。 吻你。
                             克洛 五点整,他走进一幢带家具出租的大公寓的门房,问道: “杜洛瓦太太租的一套房间在这儿吧?”
“是的,先生。”
“请您带我去看一下,可以吗?”
  看门人对这种微妙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懂得必须小心从事,盯住他 看了一眼,随后在一长串钥匙中寻找那套房间的钥匙,一边问道:
“您是杜洛瓦先生吗?”
“是啊,就是我。” 他打开这套房间的门。这是一个小套间,里面有两个房间,就在底层,
正好对着门房。
  客厅墙上裱着印有花枝图案的糊墙纸,还相当新;里面摆着一套桃花心 木的家具,垫子和靠背都覆盖着带有黄色图案的绿色棱纹平布;地上铺着一 条薄薄的花地毯,薄得脚踩上去可以感觉到下面的地板。
卧室窄小,一张床就占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床放在房间尽头,两头顶着
墙,是带家具出租的公寓里常见的那种大床,上面挂着沉重的蓝色帷幔,也 是棱纹平布做的;床上铺着一床红色绸子的鸭绒被,被上染有一些可疑的污 斑。杜洛瓦发起愁来,心中老大不高兴。他想:“这套住房要花去我很大一 笔钱,我又得去借钱了。她干的这件事简直蠢极了。”
  门打开了,随着簌簌的衣裙声,克洛蒂尔德张着双臂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她眉飞色舞地说:
  “这套房间好不好?你说,这套房间好不好?就在底层,不用上楼,而 且临街,你可以从窗子进出,门房看不见你。我们可以在这套房间里尽情相 爱。”
他冷冷地吻着她,不敢把已到嘴边的问题提出来。 她带来一个大包,已经放在房间中央的独脚小圆桌上。现在她把它打开
来,从里面拿出一块肥皂、一瓶香水、一块海绵、一盒发夹、一个扣钮钩①,



① 小蓝条儿:当时巴黎市内用气压传递的快信,一般用蓝纸,故名。
① 扣钮钩:当时用来扣鞋上、手套上的钮扣的一种工具。

还有一把卷发用的小烫发钳,因为她额头上的发绺每次都会被弄得散开来。 她像做游戏似的轻盈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为每件东西寻找合适的地
方,随后一件件放好,觉得兴味无穷。 她一面打开一只只抽屉,一面说道:
  “我还该带点日常衣服来,需要的时候好替换,这样就方便多了。要是 我上街买东西不巧遇到大雨,我可以到这里来擦擦身子换件衣服。我们各人 身边留一把钥匙,另一把放在门房那里,万一我们忘记带时也可以进来。我 已经租了三个月,当然用你的名义,因为我总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这时他发问了: “你得告诉我什么时候付房租。” 她回答得很轻松:“我已经付过了,亲爱的。” 他又说道:
“那么,这笔钱是我欠你的啰?” “哪里的话,我的小猫咪,这跟你无关,这件小小的蠢事是我干的。” 他显出生气的样子:
“啊!不,那怎么行!我绝不答应。” 她走到他前面,两只手搁到他的肩上,央求说: “我求求你,乔治,这样做我非常高兴,我希望我们的小窝属于我,只
属于我一个人,这样我就高兴极了。这总不至于会惹你生气吧?为什么要生
气呢?我要为我们的爱情出点力,难道不可以吗?你说你同意了,好吗?我 的小乔乔,你说你同意了,好吗???”她用眼睛,用嘴唇,用她的整个身 体央求着。
他任她再三哀求,就是不答应,脸上还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后来他让步
了,内心觉得这样做倒也公平合理。 她走了以后,他搓搓手,自言自语地说:“她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他
也没有仔细往心底深究为什么今天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几天以后,他又收到
一个小蓝条儿,上面写着: 我丈夫在外视察了六个星期,今晚回家。我们得暂时休息一周。亲爱的,
真是一件苦差事啊!
                             你的克洛 杜洛瓦呆住了。虽然他早已知道她是结过婚的,但后来却从未再想起过, 他倒真想看看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见一面就行了。不过他还是耐 着性子等着她丈夫离开。在此期间,他去过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两个晚上,
每次都在拉谢尔家留宿。 后来,一天早上,他又接到她一封快信,上面只有这几个字: 下午五点——克洛 他们俩都提前到达公寓。她满怀激情地扑进他的怀抱;热烈地捧着他的
脸吻了个遍,随后对他说: “等我们好好地相爱过以后,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吃顿晚饭好不好?
我终于解放了。” 这时正好是月初,尽管杜洛瓦的工资早已预支了,他的生活费都是一天
天东挪西借来的,但这天正好碰巧他身边有钱,他觉得能够有机会在她身上 花几个也是乐意的。
他回答道:

“好啊,亲爱的,你愿意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七点钟左右,他们走出公寓,来到环城大道。她紧紧地靠在他身上,并
附着耳朵对他说:“你知道我挽着你的胳膊和你一起出来有多么高兴啊,我 喜欢感到你在我身边!”
他问道: “到拉杜伊勒老头那个饭馆去怎么样?”
  她回答说:“噢,不,那里太讲究了。我想到普通一点,有趣一点的地 方去,比如男店员和女工人常去的饭馆。我倒欣赏郊区的那些小咖啡馆,唉! 要是我们能到乡下去就好了。”
  杜洛瓦对本地区的这类饭馆一点都不熟悉,他们只好沿街边逛边看,最 后走进一家酒店附设的单独供应饭菜的小餐厅。她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两个 没有戴帽子的小姑娘和两个军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三个出租马车的车夫正坐在这间狭长的店堂的最里面吃饭;一个哪个行 当都不像的人正躺坐在一把椅子上抽着烟斗,他伸着两条腿,头朝后靠在椅 背的横档上面,一双手插在裤腰带里,身上那件礼服斑斑点点,像是各种斑 痕污迹的陈列馆,从几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可以看到一只酒瓶的细颈,一 块面包,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以及一段挂着的绳子。他的一头卷发又密 又乱,脏得变成灰白色;一顶鸭舌帽掉在椅子下面的地上。
由于克洛蒂尔德的这身华丽的衣着,她一进门就引起一阵骚动。那两对
男女停止了窃窃私语,三个马车夫中断了谈话,抽烟的家伙则从嘴里拿下烟 斗,朝面前吐了一口唾沫,稍微偏过头来望着。
德·马雷尔夫人轻轻地说:“有趣极了,我们在这里一定很惬意,下一
次再来我要穿女工的服装。”她毫不拘束地坐下来。面前的这张木头桌子油 腻得发亮,到处是酒菜泼洒出来的污迹,平时只是由饭店伙计随手用餐巾抹 两下,她也毫不在意。倒是杜洛瓦有点局促不安,不大好意思。他想找一个 挂衣钩挂他的礼帽,但找不到,只好把它放在一把椅子上。
他们吃了一份羊杂烩、一块羊腿和一碟生菜。克洛蒂尔德说了好几次:
“我这个人就是喜爱这种生活,我是下等人的口味。我觉得在这里比在英国 咖啡馆①还开心。”后来她又说:“你要是真想让我玩个痛快,就带我到一个 低级舞厅去。我知道靠近这里就有一家名叫‘白王后’的非常有趣的舞厅。”
杜洛瓦吃了一惊,问道:
“谁带你去那种地方的?”。 他盯着她,发现她的脸红了起来,有点发窘的样子,似乎这个突然提出
的问题勾起了她心里的一段微妙的回忆。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这种女性的 迟疑只是一刹那的,不用心去观察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回答说:“是一 个朋友??”停了一下又说道:“??他已经死了。”说着垂下眼睛,显出 一种很自然的伤心样子。
杜洛瓦这才第一次想到了这个女人过去的生活经历,这方面他一无所 知,现在禁不住猜想起来。她肯定已经有过一些情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是 哪个阶层的人呢?他心里顿时对她产生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妒意和怨恨;凡是 在这个女人心灵和生活里他所不知道的、不属于他的一切,都使他产生反感。 这个漂亮而不露声色的脑袋里蕴藏的秘密使他恼火,他望着她,心里在嘀咕,



① 英国咖啡馆:当时巴黎一家著名的高级咖啡馆。

说不定就在此刻,她正恋恋不舍地想着另一个或另几个情人呢!他多么想看 透她的心思,把她头脑里的一切都挖出来,弄个一清二楚??
她一再问他: “你愿意带我到‘白王后’去吗?如果你愿意,今天真可算是一个完美
的快活日子。” 他心里想道:“算了!过去的事有什么关系?我犯不着为这些事自寻烦
恼。”于是他微笑着回答道: “当然愿意,亲爱的。”
走到街上,她又用说知心话那样的神秘的语调轻轻地说: “我一直不敢向你要求这件事。可是你怎么也想象不到我是多么喜欢看
单身汉在所有那些妇女们不去的地方消磨时间。将来到了狂欢节①,我要装扮 成中学生,我穿上中学男生的衣服是很滑稽的。”
  当他们走进舞厅时,她紧紧靠着他,显得既害怕又高兴,用醉心的眼光 看着那些妓女和靠妓女为生的人,有时仿佛怕发生什么危险似的,在看到一 个庄严的治安警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为了安慰自己,她故意说上 一句:“这个警察身体很棒。”一刻钟之后,她已经玩够了,他于是把她送 回家去。
从这以后他们开始了一连串的游逛,专门到那些下层人民寻欢作乐的场
所去,都是些不大正经的地方。杜洛瓦发现他的情妇有一种狂热的爱好,专 门想学那些喝醉了酒的大学生那样到处游荡。
现在她来赴约会时常常身穿一件粗布连衣裙,头上戴一顶滑稽歌舞剧中
侍女们常戴的那种无边软帽。尽管打扮得朴素大方,但她还是戴着戒指、手 镯和钻石耳坠,当杜洛瓦要求她把这些东西除下时,她就找出理由来给自己 解释:“这有什么关系!人家会以为这都是些莱茵河里的小石头呢。”
她自以为伪装得十分巧妙,其实这种遮遮掩掩完全是鸵鸟式的自欺欺
人,她就这样不断地出入那些名声狼稽的小酒店和咖啡馆。 她曾要杜洛瓦也穿起工人的服装,但他不肯从命,仍然保持着在巴黎林
荫道上散步的人那种衣冠楚楚的绅士派头,连把他的礼帽换成呢帽都不答
应。
  对他的这种固执她只好用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人家会以为我是一个 贴身女仆,交上了好运,得以和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在一起。”她转而觉 得这种喜剧非常有趣。
他们就这样经常走进那些下等小酒店和咖啡馆,坐在四壁熏黑的陋室角
落里,身下是腿脚残缺的坐椅,面前是破旧不堪的木桌,屋子里弥漫着充满 油炸鱼气味的呛人的烟雾。一些穿着工作罩衫的男子一边喝着小杯烧酒,一 边在大声谈笑。这对奇特的男女引起伙计的惊讶,他一面把两杯樱桃酒放在 他们面前,一面不住地打量他们。
她浑身打颤,又惊又喜,一方面小口啜着红色的果汁,一方面用兴奋得 发亮的眼睛不安地环顾着四周。每吞下一颗樱桃,总使她尝到一种犯错误的 感觉;每一口辛辣灼热的烧酒咽到喉咙里,总给她带来一种刺激性的快感, 体验到一种邪恶的、犯禁的乐趣。



① 狂欢节:亦译“谢肉节”,或音意合译“嘉年华会”。欧洲民间节期。一般在基督教大斋节前三天举行。
因教会规定“封斋”期间禁止肉食和娱乐,人们乘封斋期到来之前举行各种欢宴跳舞,尽情欢乐,故名。

  后来她低声说道:“我们走吧。”于是他们就走了。她低着头,迈着舞 台上女演员下场时那种细小的碎步,急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去。那些喝酒的 人两肘支在桌子上,都用怀疑蔑视的眼光看着她。一跨出门,她就长长地舒 了一口气,好像刚刚逃脱了某种可怕的危险似的。
有几次,她浑身哆嗦着问杜洛瓦: “要是在这些地方有人侮辱我,你打算怎么办?” 他雄赳赳地回答道: “我当然要保护你,那还用说!”
  她幸福地紧紧靠在他的臂膀上,心中模模糊糊地希望自己会受到侮辱, 又会被人保护,希望看到男人们为她打起来,甚至希望这些人和她的心上人 打起来。
  但这种每周重复两三次的游逛开始叫杜洛瓦厌倦了,尤其使他苦恼的 是,自从一段时间以来,他连支付车费和饮料的半个路易都弄不到了。
  现在他的生活已经困难到了极点,比在北方铁路局当职员时还要拮据。 由于一到报馆工作他就满以为马上能够赚到大钱,因此从头几个月开始用钱 就毫无算计,大手大脚,把所有收入全部用光。现在凡是能弄到钱的方法手 段都已使尽,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向财务科借钱,但这个办法很快就失灵了,因
为他已向报馆预支了四个月的工资和六百法郎的稿费。他还欠福雷斯蒂埃一 百法郎,借了钱袋总是满满的雅克·里瓦尔三百法郎,此外还有许多说不出 口的小笔债务困扰着他,有的二十法郎,有的只有一百个苏。
尽管圣波坦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但当杜洛瓦向他讨教用什么方法可以再
搞到一百法郎时,他也一筹莫展,再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了。杜洛瓦对这 种窘境愈来愈恼火,因为他现在比以往更需要钱。他对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 气,哪怕遇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股一直存在的无名怒火都会随时随 地爆发出来。
他有时也问自己,他既没有过度花费,也没有任意挥霍,为什么平均每
个月会花去一千法郎?后来他一项一项加起来才弄清楚,原来一餐午饭就要 八个法郎,晚上随便在林荫道上某家大饭馆里吃餐晚饭,要十二个法郎,这 两项加起来就是一个路易,再加上不知不觉随手花掉的十来个法郎的零用, 合起来就是整整三十法郎了。这样每天三十法郎,到月底自然就达到九百法 郎了;衣服鞋袜和浆洗等开销还没有包括在内。
就这样到了十二月十四日这天,他终于囊空如洗,口袋里连一个苏也没
有了,而且头脑里也想不出任何弄钱的办法,哪怕只弄到几个小钱。 于是他就采取以前常用的办法,不吃午饭,整个下午都在报馆里度过,
强忍满肚子的怒火,一心一意地埋头工作。 将近四点钟的时候,他收到他的情妇发来的一个小蓝条儿,她在快信上
对他说:“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好吗?饭后我们再去逛一次。” 他马上回答:“吃晚饭不可能。”后来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要放弃一
次和她欢聚的机会,未免太蠢,于是又加了一句:“但九点钟我在我们的住 处等你。”
  为了节省发快信的费用,他叫报馆里一个小听差把条子送去,然后就考 虑用什么方法能弄到当天的一餐晚饭。
到了七点钟,他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他的肚子已经饿得难以忍受了,

绝望之余,他只好采取最后一着。他等同事们一个接着一个都走光,最后剩 他一个人的时候,马上拉了一下铃,老板雇用的留下来看守各个办公室的门 房进来了。
杜洛瓦站在那里,焦躁不安地翻着他的口袋,气急败坏地说: “你看,福尔卡,我把我的钱包忘在家里了,我要到卢森堡宫去出席晚
宴,请借五十个苏给我做车费吧。” 这个人从背心里掏出三个法郎来,并问道: “杜洛瓦先生,这够了吗?” “够了,够了,这足够了,真谢谢你了。”
  三个银币一拿到手,杜洛瓦即飞步跑下楼梯,然后到一家蹩脚小饭馆吃 了一顿晚饭。这里是他没钱的时候常来光顾的地方。
  九点钟,他坐在那套房间的小客厅里,一面伸着脚烤火,一面等着他的 情妇。
她冒着街上刺骨的寒风来了,兴致勃勃地对他说: “要是你同意,我们先出去兜个圈子,十一点钟再回到这里来,这样的
天气去散步再好也没有了。” 他咕哝着回答道: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很好嘛。” 她没有脱帽子,接着说道:
“你知道,今晚月亮好极了,这种时候去散散步真是一种享受。”
“或许是这样,但我不想散步。” 他讲这话的腔调是怒气冲冲的。她受到顶撞,吃了一惊,不快地说: “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副样子?我不过希望出去转一转,我看不出
这有什么可以惹你生气的。”
他怒气冲天地站起来说:* “这并不叫我生气,但叫我厌烦,就是这么回事。” 她是属于那种遭到拒绝就不快,受到冲撞就来火的女人。 她满肚子怒火,一脸轻蔑的样子,冷冰冰地说: “我还不习惯别人对我这样讲话。我自己一个人去好啦,再见!” 他明白事情严重了,赶紧冲上前去,拉住她的两只手一面亲着,一面喃
喃地说:
  “原谅我吧!亲爱的,原谅我吧!今晚我心情不好,非常容易生气。这 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些不顺心的事,遇到了一些麻烦;你知道,都是些工作上 的事。”
她的气稍微消了一点,但仍没有平静,回答说: “这跟我不相干,我可不愿做你心情不好的出气筒。” 他把她搂在怀里,拖她走到沙发边,说道: “你听我说,我的小心肝儿,我绝不愿伤你的心,我讲的这些话是随口
说说的,根本不是心里话。” 他强按她坐下来,跪在她的面前说: “你原谅我了吧?告诉我,你原谅我了!”
  她低声冷冷地说道:“好吧,不过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接着她又站起 来说:“现在我们去转一下吧。”
他还是跪在那里不动,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臀部,含含糊糊地说:

  “我求求你,我们就留在这里吧。我求求你,答应我吧。今天晚上我多 么喜欢你陪着我坐在火炉边,你就属于我一个人。你说你同意了,好不好? 我求求你,你说你同意了,好不好?”
她态度强硬,毫不含糊地把他的话顶回去: “不,我一定要出去,我绝不迁就你的心血来潮,要怎么便怎么。” 他坚持说: “我求求你,我有一个原因,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她再一次说道: “不!要是你不愿意陪我出去,我就自己去。再见了。”
  她左转右扭,用力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走到门口。他追上去又把她 紧紧搂在怀里,嘴里说着:
  “你听我说,克洛,我的小克洛,你听我说,答应我吧??”她没有回 答,只是摇头表示绝不同意,一面避开他的亲吻,一面努力挣脱他的拥抱要 走。
他喃喃地说: “克洛,我的小克洛,我是有一个原因的。” 她停下来,眼睛紧紧盯住他说: “你撒谎??什么原因?” 他脸红起来,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她愤怒地说道:
“你明明知道你在撒谎??该死的畜生??”她气到极点,两眼含着眼
泪,猛地一挣,从他怀里逃脱出去。他抱住她的双肩,又一次拦住她。这时 他心乱如麻,为了避免关系破裂,准备把实情都讲出来,于是他用失望的音 调高声说道:
“因为我一个苏也没有了??原因就在这里。”
  她猛地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眼光里看看他的话究竟是 不是真的。她问道:
“你说什么?”
  他的脸一直红到发根,回答说:“我说我一个苏也没有了。你明白了吧! 不是没有二十个苏,也不是没有十个苏,而是连付一杯黑茶藨子酒的钱都没 有了,要是我们走进咖啡馆里怎么办?你逼着我不得不说出这些丢脸的事情 来。我怎能和你一起出去呢?我总不能等两杯饮料端到桌上才不慌不忙地告 诉你我没钱付帐吧??”
她一直盯着他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
“这么说??当真是这样??你说的这些话?” 他一下子就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裤子口袋、背心口袋、外衣
口袋,一面喃喃地说:“瞧??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突然,她张开双臂,热情冲动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又结结巴巴地说: “啊!我可怜的人儿??我可怜的人儿??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你怎
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她按他坐下来,自己坐在他的膝头上,随后攀住他的脖子,不停地吻他,
吻他的小胡子,他的嘴,他的眼睛,逼他讲出这种不幸的由来。 他编造出一个动人的故事;说他父亲处境窘困,他不得不帮助他,他不
但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而且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他还说:

  “我至少因此有半年要挨饿,因为我已把所有经济来源挤干了。管他呢, 人一生中总有一些为难的时刻。说到底,为钱这个东西去操心总是不值得 的。”
她附着他耳朵轻轻地说: “我借点钱给你好不好?” 他庄重地回答道:
  “你太好了,我的小宝贝,不过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我求求你,你 这样做要伤我自尊心的。”
她不说下去了,只是用胳膊紧紧地抱住他,喃喃地说: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这天晚上是他们相爱以来度过的最甜蜜的一晚。 临走的时候,她微笑着说: “嘿!一个人处在你这种境地,要是发现有点钱忘记在口袋里,或者在
衣服衬里中发现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滑进去的金币,那该多有意思。” 他态度认真地回答道:
“唔,那还用说!” 她借口月光很好,要走着回去,美丽皎洁的月光简直使她心醉神迷。 这是一个晴朗的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过路的人和马车都行色匆匆,
人行道上履声橐橐。
分手时她问他: “我们后天再见面好吗?” “当然好。” “还是这个时间?” “还是这个时间。” “再见,亲爱的。” 他们又温存地拥抱了一下。
分手后他一面大步往回走,一面盘算着明天想出些什么方法来摆脱困
难。但就在他打开房门,伸手到背心口袋里摸火柴的时候,手指头却触着了 一块滑溜溜的硬币,他不禁怔住了。
一点上灯,他就抓住这块硬币察看起来,原来是一枚值二十法郎的金币。
他简直以为自己是疯了。 他抓住金币翻来覆去地看着,寻思是什么奇迹让这枚金币出现在他口袋
里的,它总不会由天上掉进去的。
  后来他突然猜出来了,他的情妇刚才不是说过一个人在穷困的时刻找到 一块过去滑到衣服衬里中的金币的话吗?这是她施舍给他的金币。多丢脸的 事啊!他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
他发狠道:“哼!后天我就要见到她,我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他怀着受侮辱的心情和一肚子怒气,上床睡觉去了。 他醒得很晚,觉得肚子饿了。他想再睡一觉到两点钟再起来,后来他又
想:“这样做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总得想办法搞到钱才行。”于是他 走出家门,希望在街上能想出一个办法来。
  办法没有想出来,倒是走过每家饭店时,强烈的食欲使他几乎要淌出口 水来。到中午时分,他还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出来,突然,他下了决心:“算 了!我就用克洛蒂尔德的二十法郎来吃饭,反正明天要还给她的。”
  
  于是他就在一家啤酒店里花了两个半法郎吃了顿午饭。来到报馆后,他 又把三个法郎还给那个门房:“诺,福卡尔,这是昨天晚上你借给我的车钱。” 他一直工作到晚上七点钟,然后他又从这笔钱里拿出三法郎来吃晚饭,
晚上又喝了两大杯啤酒。这样一来,当天就总共用掉九法郎三十生丁。 由于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既未能再借到一笔钱,也没有能再找到什么生财
之道,第二天他不得已又从这笔本来当天就该归还的二十法郎中再借出六法 郎五十生丁。等到他赴约会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四法郎二十生丁了。
  他心情坏得像条疯狗一样,下决心要把这件事情说个清楚。他要对他的 情妇说:“你要知道,我已发现你那天放在我口袋里的二十法郎。这钱今天 我还不能还你,因为我的情况一点没有改变,我没有时间去操心钱的问题。 不过下次我们见面时我一定还给你。”
  她来了,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但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 对待,只是一个劲儿吻他,免得一见面就要来一番解释。
而他则是这样想的:“等会儿再谈这个问题,我得找一个话头。” 但他找不到有关的话头。面对这一微妙的问题,总觉得难以启齿,几次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结果什么都没有讲。 她绝口不提出去的事,百般撒娇献媚,以取得他的欢心。 他们在午夜时分才分手,约好要到下星期三再见面,因为德·马雷尔夫
人在城里接连几个晚上都有人请客吃饭。
  第二天杜洛瓦在付午饭钱时,伸手去摸剩下来的四个硬币,却发现四个 硬币变成了五个,其中一个是金的。
开头他以为头天晚上人家不留心错把二十法郎的金路易当成一法郎找给
他了,后来才恍然大悟。他的心怦怦直跳,这种接连不断的施舍简直使他感 到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真后悔当时对此一字未提,要是他把话说得坚决一些,这种事也许不
会再发生。 四天中他多方奔走,花了许多力气想弄到五个路易,但每一次都徒劳而
归,他只好把克洛蒂尔德的第二个路易也吃掉了。
  尽管他怒气冲冲地对她讲过:“你要明白,不要再开前几天晚上那样的 玩笑了,不然我要生气的。”但在下一次会面时,她仍然找到办法把二十法 郎塞到他的裤子口袋里。
他发现这些钱的时候,骂了一句:“妈的!”顺手把钱掏出来放到背心
口袋里,以便随时花用,因为他身边连一个生丁也没有了。 他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的良心:“我将来凑齐了再一起还给她,这
不过是一笔借款罢了。” 报馆出纳在他苦苦哀求之下,终于答应每天给他一百个苏,这正好够他
吃饭的,但不够他还六十法郎的债。 不过,由于克洛蒂尔德夜间游逛的狂热又发作了,专门要到巴黎所有不
三不四的地方去,他后来对她的施舍也就不那么生气了。每次在他们冒险漫 游之后,他总会在某一个口袋里发现一块金币,甚至有一天在他的靴子里, 而另一天则是在他的表盒里。
  既然她有一些他眼下无法使她得到满足的欲望,那么她花些钱使自己如 愿以偿,总比完全放弃这些欲望要好,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再说他已把这样收到的钱笔笔都记在帐上,是准备有朝一日全部归还她

的。
  一天晚上,她对他说:“你信不信?我从未去过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 你带我到那里去玩玩好吗?”他犹豫了一下,生怕遇到拉谢尔,但后来又想: “这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我没有结过婚!即便她看到我,她也会知道我的处 境,不会跟我讲话的。此外,我们要坐包厢。”
  促使他作出这样决定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乐得趁此机会请德·马雷尔 夫人坐一次不花钱的包厢,这也算是对她的一种补报吧。
  他先让克洛蒂尔德坐在马车里,随后独自去讨门票,免得让她看到票子 是人家送给他的。拿到票子后,他回来接她,随后他们一起走进场。几个检 票员都躬身向他们致敬。
  在回廊里散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好不容易穿过一大群熙熙攘攘的 男人和东游西荡的妓女,最后总算在那个小格子似的包厢里坐定下来。包厢 的位置正好在安静的乐池和走廊里汹涌的人潮中间。
  但德·马雷尔夫人的兴趣并不在看戏,她一味注意着在背后走来走去的 那些妓女。她不停地掉转头去看她们,恨不得去碰碰她们,摸摸她们的身子, 她们的脸和她们的头发,好看看她们到底是怎样生成的。
她突然对杜洛瓦说: “有一个棕色头发的胖女人一直在看我们。我刚才还以为她要和我们讲
话了呢,你看到她没有?”
  他回答道:“没有。你肯定弄错了。”其实他早已发现她了,这正是拉 谢尔,她正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眼里饱含着怒火,骂人的话已涌到嘴边。 杜洛瓦刚才在穿越人群时和她擦肩而过,她声音很低地对他说了一句: “你好!”同时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我明白。”但他害怕被他的情妇 发现,对这种好意体贴竟毫不理会,相反却把脸仰得高高的,嘴上显出轻蔑 的样子,神色凛然地走了过去。这个妓女本来已不知不觉地妒火中烧,看到 他这种神情,就又返转身来,重新挨着他的身体走过去,故意提高声音又对
他招呼了一句:“你好,乔治。”
  他还是不理会。这下子她下决心非要他认她并和她打招呼不可了。于是 不断地在他的包厢后面转来转去,等待着有利时机。
她瞅准德·马雷尔夫人注意她的那一刹那,用指头戳了戳杜洛瓦的肩膀
说:
“你好,近来怎样?” 但他头也不回。
她接着又说:“怎么啦?难道从星期四那天以后你耳朵就聋了?” 他一句话也不回答,装出不屑和这个坏女人答理的样子,好像即使讲一
句话也会有损自己身分似的。 她气极了,狂笑着说道:“看样子你现在成为哑巴了?大概这位夫人把
你的舌头咬掉了吧?” 他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地说:
“谁允许你这样讲话的?滚开,要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这时她气得两眼冒火,胸脯一起一伏,破口大骂起来: “好啊!原来是这样!你去叫人来抓吧,不要脸的东西!一个男人和一
个女人睡过觉,见面起码要打个招呼吧!就因为今天你有了另一个女人,就 认也不认我了,这说得过去吗?刚才当我走过你的身边时,哪怕你稍微表示

一下,我也就放你过门了,而你倒摆起架子来了。你等着吧,看我来侍候你, 哼!见了我的面连一声好都不问??”
  她还要一直骂下去,但德·马雷尔夫人已经推开包厢的门逃出去,她穿 过人群,慌慌张张地寻找游乐场的出口。
杜洛瓦跟在她后面奔过去,竭力赶上她。 拉谢尔看到他们逃走了,得意地大声叫道: “抓住她!抓住她!她把我的情人偷走了。” 人群哄然大笑。有两位绅士模样的人为了开玩笑,一把抓住这个逃跑女
人的肩膀,想把她拉住,还要亲吻她。幸而杜洛瓦赶上去拚命为她解了围, 把她带到街上。
  她一头钻进一辆停在游乐场门口的空着的出租马车里。他也跟在她后面 跳上去。车夫问他:“到哪儿去,先生?”他说了一声:“随便到什么地方。” 马车慢慢地上路了,被路面的石块颠得摇摇晃晃的。克洛蒂尔德的神经 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双手掩住面孔,痛苦得透不过气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杜洛瓦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他听到她在哭,于是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着,克洛,我的小克洛,让我向你解释!这不是我的过错??我
从前是认识这个女人的??在刚到巴黎的那些日子??”
  她突然把手从脸上挪开,女人被情人欺骗的那种强烈刺激使她怒火中 烧,愤恨使她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结结巴巴吐出一些又 快又不连贯的话语:“啊!??你这个无耻的东西??无耻的东西??简直 是个无赖??竟有这样的事!??多丢人啊!??啊!我的天!??多丢人 啊!??”
后来,随着头脑清醒过来,慢慢地把事情看清楚了,她的火气也越来越
大:“你用我的钱去供养她,是不是???我的钱都给她了??给了这个妓 女??啊!你这个无耻的东西!??”
她停了几秒钟,像是要找出一个更加恶毒的字眼,但找不到,忽然间她
啐了一口,讲出了下面一些字眼来:“阿!??猪??猪??猪??你拿我 的钱去供养她??猪??猪??”
她找不出另外的字眼,只是连声骂着:“猪??猪??”
  突然,她探身车外,抓住马车夫的袖子叫道:“停下!”随即打开车门, 跳到街上。
乔治想跟她下去,但她大喊一声:“我不准你下来!”声音大得使过路
人都围拢到她身边来。杜洛瓦生怕事情闹大,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借着车灯的微光寻找零钱;后来她拿出两个
半法郎交到车夫手里,声音颤抖地对他说道:“喏??这是车钱??由我来 付??请替我把这个坏蛋送到巴蒂尼奥尔区的布尔索大街。”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一个绅士模样的人说:“妙极了, 小妞儿!”一个小流氓站在马车的两轮中间,把头伸进开着的车门里面,尖 着嗓子喊道:“晚安,宝贝!”
车子重新启动了,后面响起了阵阵哄笑声。

           第六章


乔治·杜洛瓦第二天醒来时心情很阴郁。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然后坐在窗前沉思起来。他觉得周身酸痛,像是
前一天被人用棍子痛打了一顿似的。 他想来想去,最重要的还是要弄到钱,便打起精神先到福雷斯蒂埃家里
去。
他的朋友正在书房里伸着双腿烤火,就在那里接待了他。 “你起得这样早干什么?”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欠了一笔有关名誉的债务。” “赌债?”
他迟疑了一下就承认了: “赌债。” “数目很大?” “五百法郎!”
其实他只欠了二百八十法郎的债。 福雷斯蒂埃不大相信地问道: “这笔钱是欠谁的?” 杜洛瓦一下子答不上来。
“是欠??欠??欠一个叫德·卡尔勒维尔先生的。”
“噢!他住在什么地方?”“住在??住在??” 福雷斯蒂埃笑起来说:“住在子虚乌有大街,是不是,我认识这位先生,
亲爱的。倘若你要二十法郎,我倒可以借给你,再多就没有了。”
杜洛瓦接受了那块二十法郎的金币。 随后他挨门逐户到所有熟识的人家里去借,到下午五点钟光景,凑到了
八十法郎。
  还缺二百法郎,看来再也无法搞到了。这时他把心一横,决定索性把已 到手的这八十法郎留着。他嘀咕着说:“见鬼!我犯不着为这个婊子和自己 过不去。等到我能还时再还她好了。”
一连半个月,他省吃俭用,过着一种有规律的正派人生活,似乎决心很
大。但过不了多久,强烈的情欲又使他坐立不安,他好像已经有好多年没有 接触过女人似的,一看到女人的裙子,就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水手重又看 到陆地那样如痴如狂。
  于是,有一天晚上,他又来到了疯狂的牧羊女游乐场,希望能找到拉谢 尔。果然一进去就望见了她,因为她很少离开这个游乐场。
他微笑着伸手朝她走去,但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以后说: “您找我干什么?”
他勉强笑着说: “得了,不要摆架子了。” 她一面转过身子去一面说: “我不跟那些靠女人吃饭的人来往。”
  她找出这个最粗俗的字眼来侮辱他;他一下子脸涨得通红,只好独自回 家去了。
福雷斯蒂埃病了,身体愈来愈衰弱,整天咳嗽。他在报馆里不断折磨杜

洛瓦,总是挖空心思找出一些烦人的差使来为难他,使他不得安生。一天, 福雷斯蒂埃又咳了好大一阵,咳得气都透不过来,正当他烦躁得要发火的时 刻,碰上杜洛瓦没有把他吩咐要搞到的消息带来,他嘟哝着说:“真见鬼,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这一个听到后几乎要打他的耳光,但是他忍住了,一面走开,一面嘴里 叽咕着:“你等着,我要给点颜色你看看。”说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 念头,随即又加了一句:“我要叫你戴上绿帽子,老兄!”由于想到这个主 意,他快活非凡,喜滋滋地搓着双手走了。
  第二天他就想开始实行这个计划了。他先去拜访福雷斯蒂埃夫人摸摸情 况。
她正横躺在那张长沙发上看书。 看到他进来,她一动也不动,只是转过脸来,把手伸给他说:“你好,
漂亮朋友。”猛然听到这一称呼,他好像挨了一下耳光,不禁问道:“您为 什么这样叫我?”
她笑着回答道: “前一个星期我见到过德·马雷尔夫人,知道您的这个外号是怎样从她
家里得来的。” 看到这个少妇讲话时亲切的神态,他才放下心来。再说他又有什么可怕
的呢?
她又说道: “您把她宠坏了!至于我,人家只有在想到的时候才来看我,这几乎是
从来也不会有的事情。”
  他已在她身边坐下来,怀着一种新奇的心理,就像爱好小摆设的人鉴赏 一件小玩意儿那样审视着她。她长得的确迷人,一头蓬松细软的金发给人以 温暖的感觉,叫人禁不住想去抚摸一下。他想:“她肯定比那一个更有味道。” 他对自己的成功充满信心;在他看来,她好像是树上的果子,只要他伸手, 马上就可以摘下来。
他果断地说道:
“我之所以没有来看您,是因为总觉得这样更好些。” 她不懂他的意思,问道:
“怎么讲?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您猜不出吗?” “猜不出,一点都猜不出。”
  “因为我爱上了您,??噢!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而我还不想成 为一个爱您爱得不能自拔的人??”
  她听了既不吃惊,也不反感,更没有因为受到奉承而感到得意,继续保 持她那种不动声色的笑容,安详地回答道:
“噢!您还是可以来的,谁都不会对我钟情很长时间。” 要说她的话使他吃惊,还不如说她说话的那种腔调使他吃惊,他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徒劳无益的,而且我会马上让他明白这一点。要是您早点把
您的担心告诉我,我就会使您放心,并相反劝您尽早到我这里来。” 他悲叹起来,语调很伤感地说: “人要是能这样控制感情就好了。”

她转过身来朝着他说道: “亲爱的朋友,对我来说,一个钟情于我的男人我已不把他算在活人之
列。因为他已成为白痴,不但痴,而且危险。对这些出于爱情爱我的人或者 打算这样做的人,我总是中断和他们原来很密切的关系,首先因为他们使我 厌倦,其次因为他们像疯狗一样说发作就发作,使我不能放心。因此我就对 他们来个精神上的检疫隔离,直到他们的病痊愈为止。请别忘记我说的这些 话。我清楚得很,爱情对于你们这些男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嗜欲,而对我 来说恰恰相反,它差不多是一种??一种??一种灵魂上的相通,这点是男 人们不愿意相信的。你们只理解爱情的表面,而我却明白它的本质。现在?? 请正面看着我??”
她敛去笑容,神情平静而冷漠,一字一顿地说: “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成为您的情妇,请您明白这点。如果您还是死
抱这种希望,那是徒劳无益的,相反会对您不利??好了,既然现在已经?? 跟您讲清楚了??您可愿意我们成为朋友,好朋友啊!就是那种真正的、没 有一点私心杂念的朋友???”
  他明白这已是绝无转圜余地的决定。在这种最终判决面前,所有企图都 是白费劲,于是马上当机立断,接受她的建议,并且为在生活里有这样一种 友谊联盟真诚地感到高兴。他向她伸出双手说:
“我听您的,夫人。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从声音里听得出他的心是真诚的,便把双手伸给他。 他先后吻了她的两只手,然后抬起头来,很自然地说:“唉!我要是曾
经找到过一个像您这样的女人做妻子,那该多幸福啊!”
  这一次她被打动了。像女人们爱听恭维话一样,这句话打中了她的心坎, 使她很舒服。她迅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感激,这种目光足以使男人们 匍伏在她们脚下。
后来,由于他找不到另外的话头继续谈下去,她把一个指头按在他的手
臂上,声音温柔地对他说: “我现在就开始履行我朋友的职责了。亲爱的,您不够灵活??”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道:
“我能够随便说吗?”
“当然。” “什么都可以说?” “什么都可以说。”
  “那好!去看看瓦尔特夫人吧,她非常欣赏您,您应该去讨她的欢心才 对。尽管她是正派的——请听明白我的话,她是十分正派的,但您还是能在 那里找到机会恭维她的。噢,不要指望在她那里得到??得到非分的东西。 只要您让人觉得您不错,您就会从她那里得到好处的。我知道您在报馆里地 位还不高,但您用不着害怕,他们对所有编辑都是同样客气的。请相信我的 话,到她那里去吧。”
  他笑着对她说:“谢谢您,您真是一个天使??一个守护天使。”随后 他们又谈了一些另外的话题。
为了证明他很乐意在她身边,他坐了很久,临走时,他又问她: “说定了,我们是朋友了?”
“说定了。”

由于他觉得刚才他的恭维话还是起作用的,突然,他又说了一句: “万一有一天您成为寡妇,我在这里预先登记候补。” 说完,不容她有时间生气,就一溜烟逃走了。 要去拜访瓦尔特夫人,这件事倒使杜洛瓦有点为难,因为他从未得到邀
请去拜访她,他又不愿鲁莽从事,以免闹出笑话来。老板对他倒还不错,很 欣赏他的工作,专门派他去完成那些最困难的任务。他为什么不利用这种有 利条件进入他的家门呢?
  于是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到菜市场去,赶在刚开市的时候,花了十来个 法郎买了二十来个上好的梨子,放在一个筐里仔细用绳子扎好,这样可以使 人相信这些梨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然后他把这些梨子送到老板家的门 房,并附上一张他的名片,在印就的“乔治·杜洛瓦”名字下面,他写上:
今晨收到自诺曼底寄来的水果少许,恭请瓦尔特夫人笑纳。 第二天他在报馆自己的信箱里发现装在一个信封里的瓦尔特夫人作为回
帖的名片,上面写着“瓦尔特夫人对乔治·杜洛瓦先生深表谢意”。并说明 她“每星期六均在家接待来访”。
到了星期六,他就登门拜访去了。 瓦尔特先生住在马莱泽尔布大街,那里有两座式样相同,连在一起的房
子,都是他的产业。出自讲究实际的人的节俭的考虑,其中一座已经出租。
只有一个看门人,就住在两座能通行车辆的大门中间的地方,他既为房主、 也为房客拉铃通报有客来访。这个看门人衣着非常得体,身上穿着教堂侍卫 的那种漂亮的制服,肥胖的小腿上裹着雪白的长统袜,加上炫耀在制服上的 金灿灿的钮扣和猩红色的翻领,使得这两座看上去是富贵人家宅邸的大门气 派非凡。
二楼有几个客厅,前面有候见室,候见室墙上挂着壁毯,另外还有几条
门帘遮着。两个仆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其中一个接过杜洛瓦的大衣,另一个 接过他的手杖,并抢前几步,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空房间,然后侧身闪到 一边,让客人进去,同时高声通报杜洛瓦的姓名。
年轻人有点局促不安,他环顾四周,从一面镜子里发现远处有几个人坐
着。开头他弄错了方向,因为镜子使他眼花缭乱,随后他又穿过两个空着的 客厅,才来到一间类似贵妇用的那种精致的小客厅,小客厅里挂着缀有金色 花蕾的蓝色丝绸的帷幕,四位夫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低声谈话,桌上放着 几杯茶。
尽管巴黎的几年生活,特别是记者的职业,使他和一些名人显要经常接
触,杜洛瓦已有了一定的自信心,但进门时那种场面和接连穿过几间无人的 客厅的气势,也不禁使他有些胆怯。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恕我冒昧??”同时睁大眼睛寻找屋子里的 女主人。
  瓦尔特夫人把手伸给他。他握住她的手躬身致敬。她说:“您真是太好 了,先生,能来看我。”一面指着一把椅子请他坐下。他往上坐时,闪了一 下,因为椅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高。
  这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后来有一位夫人又开始谈起来。她谈到天气越来 越冷了,但还没有冷到足以阻止伤寒病的流行,也还没有冷到可以溜冰的程 度。于是每位夫人都对巴黎进入霜冻时期发表自己的看法,接着又讲了讲她 们在各个季节里的爱好,所讲的原因都很平凡,这些想法就像房间里的灰尘
  
一样在各人的脑子里都有的。 杜洛瓦听到门轻轻地响了一下,掉转头透过两层没有镀锡汞的玻璃,看
到进来一位胖夫人。她刚一进来,原来坐着的一位女客就站起来和大家握了 握手,然后走了。杜洛瓦目送她穿过几个客厅,看见在她黑色的后背上闪耀 着一颗颗乌黑的珠子。
  人来人去一阵纷乱平息下来后,大家突然改变话题,谈起摩洛哥和东方 战争问题,也谈到了英国在非洲南端遇到的麻烦。
  这几位夫人讨论这些事情时全凭记忆,就好像在背诵一出她们经常排演 的上流社会的通俗喜剧的台词一样。
  又来了一位新客人,这是一个长着一头金色鬈发的小个子女人。她的到 来又促使一位身材瘦长的中年妇女起身告辞。
  这时大家又提起利内先生进入法兰西学院①的可能性。新来的这位女士坚 决认为他不是卡巴农-勒巴先生的对手,后者是用法语韵文把《唐吉诃德》改 编为剧本的作者。
“你们知道吗?这个剧本今年冬天就要在奥代翁剧院上演了。” “啊!真的吗?我一定要去看一看这个很有文学价值的尝试。” 瓦尔特夫人温文尔雅地应答着,她态度安详大方,她讲话时从不吞吞吐
吐,因为她要发表的意见总是事先已经考虑成熟的。
  她发现天已黑下来,便拉铃叫人点灯,一面听着大家叽叽喳喳的谈论, 这时她又想起自己忘了到刻字店去印下次晚宴的请帖。
她稍嫌胖了一点,年龄也到了临近色衰的危险期,但仍然有点儿风韵。
她靠着细心保养,重视调理,注意卫生和使用各种保护皮肤的化妆品来维持 现状。她似乎对一切事情都很稳重审慎,而又通情达理。这种女人的思路规 则得如同一座井然有序的法国式的花园,人们在这里周游时并不觉得有什么 惊人之处,但却感到有某种迷人的魅力。她是一个有理性的人,这是一种精 细稳妥、不引人注目的理性,这种理性在她身上代替了空想;她善良,忠诚, 对人对事既温和平静又宽厚大度。
她注意到杜洛瓦一直没有说话,大家也没有跟他讲话,他似乎有点拘束,
而这几位夫人谈来谈去始终离不开法兰西学院这个她们喜爱的话题,于是她 就问杜洛瓦:
“您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人,杜洛瓦先生,您喜欢哪一位呢?”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在这个问题上,夫人,我从不考虑那些候选人的名声业绩,因为那始
终是有争论的,我只注意他们的年龄和健康状况,我不管他们的头衔大小, 只问他们有什么疾病;我并不研究他们是否翻译过洛普·德·维加①的作品, 倒是会仔细打听他们的肝脏、心脏、肾脏和脊髓的情况。根据我的看法,过 度肥胖、严重的蛋白尿、特别是可怕的脊髓痨的早期症状,它们的价值都要 比四十卷研究柏柏尔人②诗歌中爱国思想的那些离题万里的著作高上一百



① 法兰西学院:法国最高学术机构,一六三五年在路易十三的首相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倡议下建立,设院士
四十人,大部分是文学作家。院士是终身制,一个院士逝世,另选一个递补。
① 洛普·德·维加(1562—1632):西班牙剧作家、作家。据传曾写过一千多部剧本,现尚存四百余部,大 部分为喜剧。
② 柏柏尔人:指北非诸伊斯兰国家的人。

倍。” 这番议论使在座的人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瓦尔特夫人微笑着,又问了一句:“那是为什么呢?”他回答道:“因 为我从来只寻求能引起女士们高兴的事情。可是,夫人,只有当一个院士死 去的时候,法兰西学院才是你们真正感兴趣的事,院士死得愈多,你们就愈 高兴。为了要使他们死得快一些,因此必须任命那些年老有病的人才行。”
由于大家还有点惊愕不解,他又补充说道: “其实我也和你们一样,我也非常喜欢在巴黎各报的地方新闻栏里看到
某个院士去世的消息。每当看到一个院士死了,我马上就想:‘谁会补他的 缺呢?’于是我就排起名单来。这是一种游戏,一种非常有趣的小游戏。每 逢一位不朽的院士归天,全巴黎的客厅里都在玩这一游戏,人们把它叫做‘死 亡和四十老头的游戏’。”
  这几位夫人虽然还有点困惑,但是已经露出了微笑,觉得他的看法是这 么准确透彻。
  他站起来结束他的议论:“任命院士的是你们,各位夫人,你们任命院 士只不过是为了要看到他们死去。所以请挑选那些年老的,非常老的,老得 不能再老的人,其他你们就一概不要去管。”
说完这些话,他就风度翩翩地走了。
  他一走,就有一位夫人说道:“这个小伙子很有趣,他是谁呀?”瓦尔 特夫人答道:“我们的一个编辑,眼前还只在报馆里做点杂事,但我猜想他 会很快出人头地的。”
杜洛瓦快活地踏着轻松的舞步走下马莱泽尔布大街,为自己这样退场感
到很得意,他自言自语地说:“开端良好。” 当晚,他和拉谢尔又言归于好了。 第二个星期他双喜临门:一是被任命为地方新闻栏的主编,二是瓦尔特
夫人请他到家里吃晚饭。他马上看出这两件事中间有联系。
  《法兰西生活报》首先是一份以赚钱为目的的报纸,老板是个爱钱如命 的人,办报纸和当众议员都是他赚钱的手段。他装出一副忠厚长者的样子, 整天笑嘻嘻的,躲在正人君子的面具后面耍弄各种手段。他对他的工作,不 管什么事情,都只派经他测试、考察、了解过的,证明是诡计多端、大胆无 耻而又会随机应变的人去做。杜洛瓦被任命为地方新闻栏的主编,就是因为 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个职务到现在为止一直是由编辑部秘书布瓦勒纳尔先生担任的,这是
一个循规蹈矩,办事认真,细心谨慎得如同一个小职员一样的老报人,三十 年来,他一直在十一家不同报纸的编辑部里当秘书,但看事情和处理事情的 方法丝毫没有改变。他从一个报馆的编辑部转到另一个报馆的编辑部,就好 像掉换一个饭馆一样,饭菜的口味已经不完全一样,但他却很少觉察。那些 政治的、宗教的见解主张对他都毫不相干。他不管在哪家报馆工作都忠心耿 耿。他精通业务,经验丰富,工作起来简直像个瞎子、聋子和哑巴,眼睛不 看,耳朵不听,只知道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但他极其忠于他的职业道德, 本着新闻工作者特有的眼光,凡他认为不正当、不诚实、不正确的事他一概 不干。
  瓦尔特先生虽然赏识他,但还是常常想把地方新闻交给另一个更合适的 人去负责,因为在他看来,这一专栏是报纸的精髓,正是通过它才可以散布
  
各种消息,传播各种谣言,以便对读者和公债产生影响。必须懂得利用两次 不同的社交晚会的报道,表面上装出毫不相干的样子,骨子里用巧妙的暗示 而不是公开的说明,悄悄地把重要的东西塞进去;必须用一些弦外之音来让 人们猜出你想说明的东西,用辟谣的办法使谣言更加真实,或者用言之凿凿 的方式使显然的事实无人相信;必须让每一个人每一天都能在地方新闻栏中 至少找到一两行使他感兴趣的东西,这样大家才会来看它;必须照顾到各个 方面和各式各样的人,包括各个阶层、各种行业,巴黎的、外省的,从军人 到画家,从教会到大学,从法官到妓女。
  这个负责地方新闻栏并指挥一大群与此有关的外勤记者的人,头脑一定 要保持清醒,始终小心翼翼、深谋远虑、灵活狡猾、随机应变,并有一整套 诡谲的手段和灵敏的嗅觉,能够一眼识别消息的真伪,判断哪些事情该讲, 哪些事情不该讲,猜出一条新闻给予读者的影响,并且要懂得用什么方法报 道才能得到大几倍的效果。
  布瓦勒纳尔先生具有长期实践的经验,但却缺少领导能力和灵活性,尤 其缺少天生的诡诈,不善察言观色,猜不出老板每天心里在想些什么。
  杜洛瓦干这种事情应该说再合适不过了,他大大加强了这张被诺尔贝 尔·德·瓦雷纳称之为“航行在公债和政治暗礁之间”的报纸的编辑部的力 量。
《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和后台老板是半打左右的、和经理经营或
支持的各种投机事业有关的众议员。在众议院里人们把他们叫做“瓦尔特 帮”,这帮人受到大家的羡慕,因为他们想必和瓦尔特合伙赚钱或者从他那 里得到好处。
作为政治编辑的福雷斯蒂埃实际上只是这些投机商的傀儡,是他们或明
或暗的意向的执行人。他的那些重要文章都是在他们授意下写出来的,他总 把这些文章带到家里去写,据他说是因为家里安静些。
为了让报纸有点文学气息和巴黎味道,特地聘请了两位风格不同的著名
作家,担任两个专栏的编辑:雅克·里瓦尔负责时事专栏;诺尔贝尔·德·瓦 雷纳负责文艺小品专栏,他是一位诗人,或者按新派的说法,不如称他为小 说家。
此外,还从一大帮什么都干的雇佣文人中廉价雇来一些文艺批评家,有
绘画方面的,有音乐方面的,有戏剧方面的,还有一个刑法学家,一个马术 专家,分别担任刑法和赛马专栏的编辑。笔名“红裳”和“玉手”的两位上 流社会的女子不断寄些有关社交界的各种各样的稿子来,讨论时装式样、高 雅生活、礼节和处世等方面的问题;有时还披露一些贵妇人的秘闻轶事。
  《法兰西生活报》就是被这些形形色色的手操纵着,“航行在公债和政 治暗礁之间”的。
  正当杜洛瓦由于被任命为地方新闻栏的主编而兴高采烈时,他又收到一 张用镌版印刷的小巧玲珑的卡片,上面写着:“瓦尔特先生和夫人于一月二 十日星期四敬备晚宴,恭请杜洛瓦先生光临。”
  这次接踵而来的垂青使杜洛瓦快乐得把请帖当做情书吻个不停。他随即 去找出纳员商讨有关经费的重大问题。
  一个“地方新闻栏”的主编通常都有他自己的预算,用来支付外勤记者 的工资和各种新闻稿的稿费。这些稿件有好有差,由这个人或那个人送来, 就好像果农把他们的水果送到水果商人那儿去一样。
  
  开头这一阶段每月拨给杜洛瓦一千二百法郎,他很想把大部分留给自 己。
  在他的一再恳求下,财务科终于预支给他四百法郎。钱到手时他倒认真 打算把欠德·马雷尔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还掉,但几乎立即又想到这样一来 他手里就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这点数目要像模像样地把新担任的工作搞 好是无论如何不够的,于是他决定把归还的时间再向后推。
  一连两天他忙着安排布置,在那间由编辑部公用的大房间里,他继承了 一张个人独用的桌子和几只放信函稿件的柜子。他坐在房间的这一头,布瓦 勒纳尔则坐在另一头。布瓦勒纳尔始终埋头工作,他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他 的头发还是乌黑发亮,总是垂在桌面的稿纸上。
  中央那张长桌是属于不坐班的编辑们的,通常被作为长凳使用,人们有 时坐在上面,腿垂在桌边,有时干脆盘膝坐在桌子中间。常常是五、六个人 如同形象古怪的中国瓷人那样坐在这张桌子上,孜孜不倦地玩着比尔包开 球。
  杜洛瓦终于也爱好起这种娱乐来,而且在圣波坦的指点下开始成为能手 了。
  福雷斯蒂埃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感到上次买的那副安的列斯岛上木材 做的漂亮的比尔包开球太重了一点,就把它交给杜洛瓦用了。现在,杜洛瓦 正用他那强健有力的胳膊操纵着这只系在绳子顶端的黑色大木球,一面低声 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就在他要去瓦尔特夫人家吃晚饭的那一天,他恰好第一次接连打到二十
下。他心里想:“今天真是好日子,万事如意。”因为在《法兰西生活报》 的办公室里,谁的比尔包开球玩得高明,谁就高人一等。
他很早就离开编辑部回家,以便有换衣服的时间。当他走上伦敦路时,
看到前面有一个小个子女人急勿匆地走着,身材模样很像德·马雷尔夫人。 他顿时觉得脸上发热,心也怦怦跳了起来。他想从侧面看看究竟是不是她, 就穿过马路;正好她也停下来过街,他看清楚原来是自己弄错了,这才松了 一口气。
他常常自己寻思,如果面对面地遇到德·马雷尔夫人,他该采取什么态
度,是向她打招呼还是装着没有看见呢? “我不会碰见她的。”他这样想。
天气很冷,路边水沟里的水都结成了厚厚的冰。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
人行道显得灰蒙蒙的,十分干燥。 杜洛瓦一回到家里就想:“我得换个住处,这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已经
不相称了。”他快活得坐立不安,恨不得爬到屋顶上去乱跑一阵才舒服。他 一面从床边走到窗口,一面大声翻来复去说着:“时来运转了!运气来了! 我该写信告诉爸爸。”
  他偶尔也写信给他父亲。他父亲在大路旁边山坡上开着一家诺曼底式的 小酒店,从那里可以俯瞰鲁昂城和宽广的塞纳河谷地。他的每一次来信总给 这个小酒店带来极大的欢乐。
  偶尔他也收到一个蓝色信封,上面的地址是用粗大颤抖的字体写的,于 是他必然会读到他父亲开头千篇一律的几句话:
  “爱儿如晤:今特来书告知,余与汝母身体安康,家乡一切如旧;但仍 须告知吾儿??”
  
他心里也还惦念着村子里的事情,邻居、田地和收成的情况。 他一面对着他的那面小镜子系上白领带,一面反复想着:“明天我就该
写信给爸爸。他要是今晚在那座我要去的房子里看到我,老人准会大吃一惊 的!唉!我马上要吃的这顿晚餐,他一辈子也没有吃过呢。”
  这时他眼前突然又出现了家里那间黑魆魆的厨房,就在小酒馆空荡荡的 店堂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排平底铁锅发出微弱的黄光;一只猫蹲在壁炉里, 鼻子向着火,样子很像神话中那个狮首羊身的怪物;木头桌子由于年代久远 和泼出来的汤汤水水,变得油腻腻的;桌子中央一只大汤碗正冒着热气,两 只盘子中间点着一支蜡烛。他也同时看到他们,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那是 他的父亲和母亲,两个动作迟钝的乡下人,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他熟 悉他们苍老的面孔上的每一道皱纹和他们点头举手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 他甚至知道每天晚上他们面对面吃饭时在讲些什么。
  他又想:“我总得去看看他们。”由于装束打扮已经停当,他就吹灭蜡 烛,下楼去了。
  沿着环城大道,路上一些妓女走上前来和他拉拉扯扯,他一面挣脱胳膊, 一面极其轻蔑地对她们说道:“让我安静些好不好!”好像她们侮辱了他, 把他看轻了似的??她们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些放荡的女人难道连什么人 都分不清?穿上这身黑礼服,到既很有钱,又很出名的重要人物家中去赴宴, 给他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已经具有一种新的品格,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一个 上流社会的人,一个十足的上流社会的人了。
他满怀信心地走进被几个高大的青铜烛台照亮的前厅,动作自然地把手
杖和外衣交给两个迎上来的仆人。 所有客厅都灯火通明。瓦尔特夫人在第二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客厅里接
待来宾。她带着亲切动人的笑容迎接他。杜洛瓦和先到的两个人握了手,一
个是菲尔曼先生,另一个是拉罗舍-马蒂厄先生,两个人都是众议员,也都是
《法兰西生活报》的隐名编辑。拉罗舍-马蒂厄先生由于在众议院里有巨大影 响,因此在报馆里具有一种特殊的权威。谁也不怀疑他有一天会当上部长。 接着,福雷斯蒂埃夫妇来了,女的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服,神采飞扬。 杜洛瓦吃惊地发现她竟和两位国民代表关系非常密切。她在壁炉边和拉罗舍- 马蒂厄先生低声谈了五分多钟。夏尔则显得很衰弱,一个月来他瘦多了,他 一面不停地咳嗽,一面反复说着:“我得下决心到南方去度完今年的冬天。” 诺尔贝尔·德·瓦雷纳和雅克·里瓦尔同时到来。随后,客厅顶头一扇 门打开了,瓦尔特先生走进来,身边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子,年龄在十
六岁到十八岁之间,一个长得很丑,另一个则非常漂亮。 杜洛瓦虽然知道老板是有子女的,但还是吃了一惊。他过去想到经理的
女儿时,就好像人们想到那些永远不会看到的遥远的国家一样。另外在他的 想象中她们都是小孩子,而现在看到的却是两个成年女郎,眼前的变化不禁 使他有点惶惑。
  经过介绍,她们俩先后向他伸出手来,然后走到一张大概专门留给她们 的小桌子旁坐下,摆弄起柳条筐里的卷成线轴的丝线来。
  人还没有到齐,大家在等待,都没有讲话,显得有点拘束。这是在晚宴 开始前常有的情况,因为各人工作不同,一天忙下来后,脑子还没有从原来 许多事情中摆脱出来。
杜洛瓦闲着无聊,抬眼朝墙上看看,瓦尔特先生显然想炫耀自己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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