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面带微笑,摇头晃脑地朗读了这两封信,同时对与此有关的 人和事态进行了评论。
“够了!”爱德华最后喊道,“事情已经决定了,让她来吧!亲爱
的,我会为你作好安排的,乘此机会,我也想提出我的建议。我迫切需 要搬到右厢房去和上尉住在一起,因为早晨和晚上才是一起工作的好时 光。与此相同,你在那边,和奥狄莉住在最漂亮的房间里。”
夏绿蒂对此感到非常满意,爱德华畅谈他们未来的生活方式。他大 声说:“姨侄女有轻微的左偏头痛,这倒是相当不错的;我有时患右偏 头痛。要是我们见面,我们就面对面坐着,我支着右肘,她支着左肘, 手托着脑袋,各朝一个方向,这样必然会形成优美的对照。”
上尉认为这是危险的;爱德华反而大声说:“亲爱的朋友,你对 D 可要小心提防啊!要是 C 从 B 那儿被夺走了,那么 B 该怎么办呢?”
“我想,”夏绿蒂说,“事情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咯,”爱德华说,“它回到它的 A 那儿去,回到它的最后的
归宿地!”他又说又跳,把夏绿蒂紧紧抱在怀里。
第六章
一辆载着奥狄莉的马车到了。夏绿蒂走向她;这可爱的女孩也急忙 朝夏绿蒂跑来,扑在她的脚下,并抱住她的双膝。
“干吗这么谦恭!”有点儿不知所措的夏绿蒂说,并打算把奥狄莉 扶起来。“这不是谦恭,”奥狄莉说,依旧抱着夏绿蒂的双膝不放,“我 只是想回忆以往的岁月,那时候我还不及您膝盖那么高,却已经得到了 您的抚爱。”
她站了起来。夏绿蒂热情地拥抱她。她被介绍给爱德华和上尉,而 且立刻作为客人受到了特别的尊敬。美人是到处受到特别欢迎的客人。 她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谈话,尽管她并没有插话。
第二天早晨,爱德华对夏绿蒂说:“这是一位令人愉快和有趣的姑 娘。”
“有趣吗?”夏绿蒂微笑着说,“可是她一直没有开过口啊。” “是吗?”若有所思的爱德华说,“这真是妙不可言!” 在如何管理家务方面,夏绿蒂只给这位新来的人少许暗示。奥狄莉
很快就看出了所有的安排,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感觉出了这一切。她轻 而易举地明白,自己该为所有的人,特别是个别的人做些什么。一切都 按时办妥。她善于安排,并不发号施令,要是有人犹豫不决,她就立刻 亲自去做。
她一旦发现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就请求夏绿蒂允许她安徘自己的
时间,她对安排好的时间,总是严格遵守。她的工作方式,夏绿蒂从助 教的来信中已经知道。她按照这种方式进行工作,别人都不干预,听她 自便。只是夏绿蒂有时试图鼓励她。比如夏绿蒂有时把奥狄莉用秃了的 笔换掉,以便引导她把字体写得更洒脱些。但这些用坏了的笔很快又被 她削尖了。
两位女士私下约定,只要她俩单独在一起,就用法语交谈。夏绿蒂
之所以坚持这样做,是因为奥狄莉在校时必须讲法语,此外,她用外语 说话更加健谈一些。在夏绿蒂家里,奥狄莉说的似乎比她想要说的还要 多。夏绿蒂特别欣赏奥狄莉的一次偶然的谈话,在这次谈话中,她详尽 地、然而非常亲切地描述了整个寄宿学校。奥狄莉成了她的一个可爱的 伙伴,她希望有朝一日奥狄莉会成为她可靠的女友。
在此期间,夏绿蒂重新找出那些与奥狄莉有关的旧书信,以便能回
忆起女校长和助教对这个善良的女孩所作的评定,然后把这些同她本人 作一番比较。夏绿蒂认为,与自己一起生活的人,应该尽快地熟悉他们 的性格,这样才能知道,可以从他们身上期待些什么,可以从他们身上 培养出什么,或者永远必须向他们承认和原谅些什么。
她在进行这项考查时虽然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但是某些已知的事 情,她觉得更重要和更惹人注目。例如,奥狄莉在饮食方面的节制真让 她感到担忧。
她俩关心的下一件事是服装。夏绿蒂要求奥狄莉穿得更考究,更华 丽些。于是,这位善良而勤快的女孩马上裁剪以前别人送给她的衣料, 只需别人稍许帮助,她就很快为自己做成了既合身又漂亮的衣服。这些 时髦的新衣使她的身材显得更美:因为一个人的可爱的气质也可以通过
外表表现出来,所以,如果她把自身的种种特点使新的环境受到感染, 那么人们就会觉得她是一个新人,一个更加妩媚的人。
这样,她一开始就引起了这两位男子的注意,而且越来越成为他们 赏心悦目的人——请允许我们用这个恰当的词语来表达。如果说纯绿宝 石以它华丽的色彩使人感到赏心悦目,甚至对眼睛这个高贵的感官产生 某种疗效的话,那么人的美丽就会以更大的力量影响人们的外部和内部 的感官。谁瞧见了这个美人,都不会感到有什么不愉快,而只会感到与 自身和世界协调一致了。
因此,可以说奥狄莉的到来,以某种方式促进了他们之间的社交活 动。爱德华和上尉这两位朋友更加准时地,甚至分秒不差地遵守会面的 时间。无论是吃饭、喝茶还是散步,他俩都准时到达,决不让对方久等。 特别是晚上,他俩并不急于离开餐桌。夏绿蒂分明注意到了这点,而且 暗中观察他们。她试图搞清楚,他们当中谁是带头人,然而她找不出来。 两人都显得更喜欢交际了。在谈话的时候,他们似乎在考虑,什么话题 才会引起奥狄莉的兴趣,什么内容才能适合她的理解和知识。在朗读和 讲话的时候,他们会暂停下来,等她回来后再继续下去。他们变得更加 亲切,更加倾心而谈了。
奥狄莉为了报答他们的好意,干活一天比一天勤快。她对这个家、
这里的人和各种关系认识得越是清楚,就越是积极地帮助干活,对他们 的每一道目光,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和每一点声响的理解就越是迅速。 她始终安详而又全神贯注,始终冷静而又灵活敏捷。她坐下、站起、出 去、进来、取物、送物、再坐下,都显得不慌不忙。她的举止总是不停 地变换,总是让人感到愉快。还有一点,她举止轻盈,人们听不到她走 路的声音。
奥狄莉这种循规蹈矩、乐于助人的态度,使夏绿蒂非常高兴。只有
一点她觉得不怎么满意,这点她并没有向奥狄莉隐瞒。有一天,她对奥 狄莉说:“要是有人手里掉下什么东西,我们很快弯腰把它拾起来,这 当然是一种值得称赞的殷勤。我们以此表明,我们似乎对他负有服务的 义务;不过,在上流社会里,我们就得考虑,这样一种恭顺是对什么人 表示的。对待妇女,我不愿给你作出什么规定。你还年轻。对待上级和 长者应该殷勤。对待和你同辈的人,应该有礼貌。对待比你年轻、地位 比你低下的人,应该热情友好。不过,一个女人如果同样向男人们表示 恭顺和殷勤,那就未免不合适了。”
“我要努力改掉这种习惯,”奥狄莉说,“同时,我请求您原谅我 的不妥之处。我就告诉您,我是怎么会这样做的。我学过历史;我记下 的东西并不多,只记下我认为应该记住的东西,因为我不知道记那么多 东西有什么用。只有个别事件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例如下面的故 事:有一次,英王查理一世站在那些所谓的法官面前受审,这时,他手 中的权杖上的金杖头掉了下来。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人都会努 力为他效劳。这时他向四周看看,似乎期待着这次也有人为他献个小殷 勤。可是,谁也没有动弹。于是他只好自己弯腰把杖头拾起来。对此, 我感到十分难受,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打那以后,只要我看到有人 手里掉下东西,我就情不自禁地弯腰替他拾起来。这自然不总是符合风 尚的,而我,”她微笑着继续说,“不能在任何时候都讲这个故事,将
来我打算更多地克制自己。” 在这期间,那些慈善工作——这两位朋友感到自己有责任做它们—
—进展顺利。是啊,他们每天都发现有新的理由要考虑和着手干点什么。 有一天,他俩漫步经过一个村庄,他们不满地发现,这个村庄在整 齐和清洁方面远远不如其他的村庄,那些村庄的居民由于珍视自己的生
存空间而十分重视这两方面的工作。 “你记得吧,”上尉说,“我们旅行经过瑞士的时候,曾流露过这
样的愿望,即要真正美化一所乡村的花园,就得把一个村庄按照瑞士的 那种整齐和清洁来布置,而不是按照它的建筑式样来布置,因为只有这 样才会促进人们去利用它。”
“比方说吧,”爱德华回答说,“此地也许就是我们需要改造的村 庄。府邸所在的山坡沿着突出的一角延伸下去;在山的对面,村镇以半 圆形的形式相当有规则地建起来;一条小溪从村子中间流过,为了防止 溪水上涨,沿河的村民用不同的方式来防堵,有的用石头,有的用木桩, 有的用横梁,而有的邻里甚至用厚木板,谁都不愿意帮助别人,结果给 自己和别人都带来了损失和灾祸。于是,道路变得崎岖难走,时而向上, 时而向下,时而穿过河水,时而越过石头。要是人们一起动手,那么无 需花很多的费用,就能在这里筑起一道半圆形的围堤,把下面那条直通 村舍的道路加高,这样就辟出了一块非常漂亮的地方,使处处都变得干 干净净,再通过一项庞大的慈善计划,把所有这些琐碎而不中用的东西 全消除掉。”
“让我们试试看!”上尉说,同时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迅速作出了判断。 “我不愿意同那些市民和农民打交道,除非我能向他们发号施令,”
爱德华回答说。
“你说的也有道理,”上尉回答,“因为在我的生活中,类似的事 情曾给我带来许多烦恼。要让人正确地认识到,要有所收获就必须作出 牺牲,这有多难啊!要让人明白,想达到目的而不轻视手段,这该有多 难啊!许多人甚至把手段和目的混为一谈,只欣赏手段,而不重视目的。 任何弊端,一旦出现,就应当立即整治,但人们并不关心它源出何处, 也不追究它的影响从何而来,所以很难商量,特别是同那些群众,他们 在日常生活中非常通情达理,但目光却很短浅,很少考虑长远的利益。 甚至出现了这种情况:在公共事业的建设中,有的人有所得,有的人则 有所失,一味斤斤计较,这样就根本达不到和解。所以,一切公共事业 必须通过绝对的权威来促成。”
在他们站着讲话的时候,有个人走过来向他们行乞,这个人看来不 是出于贫困,而是出于厚颜无耻而乞讨的。爱德华不喜欢行乞者打断他 的话,显得厌烦起来,在以较平和的口气几次拒绝对方无效之后,便叱 责了乞讨者。可是这家伙喃喃抱怨,甚至和爱德华对骂起来。他迈着小 步离开时,死皮赖脸地说,乞丐有乞丐的权利,人们可以拒绝施舍,但 不许侮辱他,因为乞丐也和其他人一样,受到上帝和官方的保护,这一 下使爱德华完全失去了自制。
上尉一边安慰爱德华,一边说:“让我们把这件事看作是一种挑战 吧,我们的乡村警察也应当来管管他们。施舍总是应该的,不过,要是
人们不亲自施舍,尤其是不在家里施舍,那就更好了。人们对任何事情, 包括善行在内,都应当有节制,应当一视同仁。一种过分慷慨的施舍, 只会招来众多的乞丐,而不会把他们打发走;相反,在旅途中,或匆匆 路过某地碰到一个穷人,你倒不妨偶然兴起,以幸福使者的形象扔给他 一点出乎意外的施舍。就村庄和古堡的地形来看,我们很容易建造这样 一个慈善机构;对此我早就考虑过了。
“村庄的这头是一家客栈,另一头住着一对善良的老夫妇;在这两 处地方,你都得投放一小笔钱。不仅入村者,而且出村者也可得到一点 施舍。因为这两处的房屋都在通往古堡的路旁,所以凡是想上古堡乞讨 的人,就让他们到这两个地方去。”
“走吧,”爱德华说,“我们马上就去办这件事;详细的办法我们 以后再作补充。”
他们先到了店主那儿,然后又到了那对老夫妇那儿,事情就这样办 妥了。
当他们一起登上古堡所在的小山时,爱德华说:“我很清楚,世界 上的一切事情都取决于聪明的主意和坚定的决心。比如你非常正确地评 价了我妻子设计的那些园亭,同时暗示我如何改进,不瞒你说,我立即 把你的意见转告了她。”
“我能猜到这点,”上尉说,“但我并不赞成这样做。你把她搞糊
涂了;她抛弃了所有的工作,和我们在这件事上赌气:因为她避而不谈 此事,也不再邀请我们去参观苔藓小屋,只在闲暇时和奥狄莉上那儿 去。”
“我们用不着给她吓倒,”爱德华说,“如果我深信某件好事是会
发生和应该发生的,那么我一定要看到它办成,否则我是无法得到安宁 的。我们向来精明能干,能搞出点名堂来。让我们以描写英国公园的铜 版画作为晚间谈话的内容吧,然后再看看你绘制的庄园图。一开始,我 们得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问题,像开玩笑似地对待它,然后再干正经事。” 这样约走之后,他们打开了那些图册,里面往往可以看到这个地区 的平面图和最初的自然状态中的风景。在另一页上,可以看到地区平面 图作了改动,并经过了艺术加工,目的是让人们充分利用现有的产业并 提高其价值。由此,人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对自己的产业及其周围环境,
按自己的意愿去改造了。
从现在起,人们很高兴把上尉勾画的蓝图作为基础,但一时还不能 完全摆脱夏绿蒂对这件事的最初设想。不过,他们毕竟想出了一条更容 易走的登山道;他们打算靠着山坡,在一片可爱的小树林前建造一座别 墅,使它与城堡遥遥相对,从城堡的窗子里看出去,可以眺望别墅,从 别墅里望出去,又可以俯视城堡和花园。
上尉对这一切显然进行了认真的思考和测量,并且又提起那条村庄 小路、溪边的那道围堤,以及实施的办法。“我打算修建一条通向山顶 的便道,”他说,“这样,可以得到修筑那道围堤所需要的石块。这两 项工作只要配合得当,就可更经济和更迅速地完成。”
“可是,”夏绿蒂说,“我有些担心。你们必须提出明确的计划。 如果你们知道搞这样一项工程需要多少费用,那么你们就应该进行计 算,虽说不是按周,至少也得按月计算。现金由我保管;我照单据付款,
自己记帐。” “你似乎并不怎么特别信任我们,”爱德华说。
“对独断独行的人我并不怎么信任,”夏绿蒂说,“我们比你们更 懂得克制。”
一切安排就绪,工作迅速开始了。上尉一直在场。从现在起,夏绿 蒂几乎每天都成了他办事认真而明确的见证人。他也对她有了进一步的 了解,这样,两人感到很容易合作,可以干出点名堂来。
办事情就和跳舞一样,能保持步调一致的人,必然会感到互相不可 缺少,彼此之间也必然会产生好感。夏绿蒂进一步了解上尉以后,的确 对他产生了好感。下面的例子便是一个明证:最初她曾在花园中,特意 挑选出一块休息场地,并精心加以装饰,可是,这妨碍上尉的计划,于 是,她非常镇静地让他毁掉了这个休息场地,而丝毫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第七章
由于夏绿蒂和上尉有了共同的工作,结果使爱德华更多地去和奥狄 莉结伴。一段时间以来,他心里早就对她产生了一种秘密的、友好的爱 慕之情。她对任何人都殷勤、有礼;要说她对他最好,这未免是他的一 种自我感觉。不过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他喜欢吃什么,以及喜欢到什 么程度,她观察得很仔细;他喝茶时习惯加多少糖,以及诸如此类的事, 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特别小心防止穿堂风,因为爱德华对风显得过分 敏感,并因此往往和他那老嫌通风不够的妻子发生矛盾。奥狄莉同样对 苗圃和花园里的情况很熟悉。凡是爱德华想有的东西,她都设法促成; 凡是他不耐烦的事情,她都竭力防止。这样一来,她在短时间内就成了 一位他不可缺少的和善的保护神,要是她不在,他就会感到痛苦。此外, 每当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显得更加健谈和坦率大方。
爱德华尽管年岁增加,但始终保持着几分孩子气,这特别适合奥狄 莉这样的青年。他们喜欢回忆以往的岁月,那时他们常相见;这种回忆 一直追溯到爱德华爱慕夏绿蒂的最初时期。奥狄莉还想起爱德华和夏绿 蒂是一对最漂亮的宫廷配偶。当爱德华否认她在童年就有这样的记忆力 的时候,她却坚持说,她特别想起一件事,这件事仿佛就在眼前一样: 有一次,爱德华走进屋里,她躲在夏绿蒂的怀里,不是由于害怕,而是 出于儿童般的惊异。她还补充说: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十分生动的印象, 使她非常喜欢他。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朋友以前一块儿进行的一些工作,在一定程度
上停顿了,于是他们觉得有必要再作一次概略的了解,拟一些草案,写 几封信。为此,他们到了自己的文书室,发现那位年老的抄写员正闲着 无事可干。他们开始工作,马上就给他事干,可是并没有注意到竟把他 们平常惯于自己办理的事情也加到那个老人的身上了。上尉没有立即拟 出第一个草案,爱德华也并没有立即写好第一封信。他们为了拟草案和 写书信费了很长的时间,爱德华干得最慢,他终于忍不住向上尉问起时 间来了。
事也凑巧,上尉竟忘记了给他那只有秒针的计时精确的表上发条,
这还是多年来头一次;而他们似乎预感到——虽说不是意识到——时间 已开始对他们变得无关紧要了。
当男人们的干劲有些减弱的时候,妇女们的积极性却反而增强。一
般说来,一个由固定成员和必要环境组成的家庭,其通常的生活方式, 就像一个容器一样,本身也可能包含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爱慕,一种正在 形成的热情,这种情形可以保持相当一段时间,直到新的掺合物引起明 显的发酵、泡沫溢出容器为止。
在我们这四位朋友那儿,这种相互之间产生的爱慕正在起着令人非 常愉快的作用。他们个个心情舒畅,从特殊的好感中产生出共同的欢心。 每一个人都感到自己幸福,同时也赐予别人幸福。
这样一种情况使人心胸开阔,从而精神升华,凡是他们正在做的和 打算做的一切事情,都有一个远大的目标。所以,这几位朋友不再把自 己束缚在住所里,他们跨出家门,散步到更远的地方。通常,爱德华和 奥狄莉匆匆走在前面,选择小径,开辟道路,而上尉和夏绿蒂则紧跟在
后面,一边进行重要的交谈,一边兴致勃勃地观赏一些新发现的地方和 意想不到的景色,沿着快步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的足迹从容不迫地走 去。
有一天,他们外出散步,他们穿过府邸右厢的大门,向下走到那家 客店,然后越过一座桥,朝池塘走去,他们像平时追寻水源一样,沿着 池塘一直往前走,最后到了岸边,这里被灌木丛生的丘陵和山岩所包围, 已无路可走了。
然而爱德华由于在这一带打过猎,熟悉这里的地形,便带着奥狄莉 在一条长满野草的小路上继续向前迈进,他大概知道,掩藏在山岩之间 的旧磨坊离此不远了。可是,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不久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在浓密的树丛和长满苔藓的岩石中间迷了路,不过时间并不很久, 因为水车轮子的轰鸣声告诉他们,要寻找的地方就在附近了。
他们向前攀上一座悬岩,发现岩底那所奇特的黑色老木屋就在面 前,并且荫蔽在陡峭的岩石和高大的树木之间。他们决定干脆从青苔和 碎石上爬下山去。爱德华走在前头,当他回头朝高处望去的时候,看到 奥狄莉也跟着他爬了下来,她脸上毫无惧色,处在非常好的平衡状态中, 步履轻盈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在他头 上飘浮的仙女。有时,她在不大安全的地方抓住他伸出的手,甚至扶住 他的肩膀,此时,他无法否认,她是他接触到的最温柔的女性。他几乎 希望她绊一跤,滑倒下来,好让他把她接在自己的手里,然后搂在怀里。 可是,他说什么也不敢这样做,原因不仅是一个:他担心这样会冒犯她, 更担心这样会伤害她。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立刻就会知道。他走下来以后,和奥狄莉
面对面地坐在大树下的一张有乡村风味的桌子旁,向和气的磨坊主的妻 子要了牛奶,并派热情的磨坊主去迎接夏绿蒂和上尉。爱德华迟疑片刻 后开始说:
“亲爱的奥狄莉,我有一个请求:请您原谅我,即使您拒绝我的请
求,也没有什么关系。请您不必隐瞒,其实也用不着隐瞒,您在您的衣 服下面,在您的胸前,有一个小画像。这是您父亲的画像,他是个老实 人,您恐怕并不了解他,但无论如何,他都值得在您心中占有一定的地 位。不过,请恕我冒昧直言,这肖像大而笨拙,这种金属和玻璃使我产 生恐惧,每当您举起一个孩子,或胸前抱着点什么的时候,每当马车摇 晃或我们穿越丛林的时候,就像刚才我们从岩石上爬下来的时候那样, 我都会为您担心。我感到可怕的是,万一发生意外的碰撞、跌倒、接触, 都会给您带来致命的伤害。请您看在我的份上,把这肖像摘掉吧,不是 把它从您的记忆中,也不是从您的房间里去掉;当然,您应该把它放到 您房间里最美和最神圣的地方,只是别把它挂在您的胸前,因为它太贴 近您的胸口,我觉得这十分危险,也许我有些过分担忧吧。”
奥狄莉默不作声,当他说话的时候,她眼睛凝视着前方,然后,她 把目光更多地对准天空,而不是对准爱德华,不慌不忙、毫不犹豫地解 开项链,摘下肖像,把它在自己的额头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它递给朋友, 同时说道:“请替我保管它,在我们回家后再还我。我无法更好地向您 表示,我是多么尊重您对我细心而热情的关怀。”
爱德华不敢亲吻这幅肖像,但他握着她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眼睛
上。这两只紧握的手也许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手了。他觉得仿佛有块石头 从他心上落了下来,仿佛他和奥狄莉之间的一道隔墙已经拆掉了。
夏绿蒂和上尉在磨坊主的带领下,沿着一条较为平坦的小路走了下 来。大家互相问候,个个感到高兴和神清气爽。回去的时候,他们不打 算走同一条路,爱德华建议走小溪另一侧的一条岩石小路,这样又可以 看到那些池塘,不过这条路走起来有些吃力。此时,他们漫步穿过一片 式样变化多端的树林,朝郊野望去,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村庄、乡镇、 牛奶厂,以及牛奶厂周围的绿油油的肥沃的草地。他们先来到一个附属 庄园,它坐落在高地的树丛中间,显得十分神秘。在这片缓缓上升的高 地上,无论你朝前还是朝后看,都能看到这无比富饶的地区的非常优美 的风景。他们从高地走到一片生机盎然的小树林,从小树林里走出来就 到了府邸对面的那块岩石上。
他们有些出乎意料地来到这里时,真是高兴极了。他们已经周游了 一个小世界;他们立足在新建筑即将矗立的地方,而且还看到了他们住 房的窗户。
他们朝苔藓小屋走了下来,四个人头一次坐在里面。他们自然而然 地说出了他们共同的愿望:他们今天缓慢而不无劳累地走过的这条路, 应该好好地修整一番,以便人们结伴而行,悠然自得地在新路上漫步。 每个人都提出了好多建议。他们算计了一下,这条他们用了好几个小时 才走完的路,要是好好地加以开辟,只需走一个小时,他们就肯定可以 回到府邸。他们早就考虑在磨坊下面溪水流入池塘的地方,造一座桥, 这样既可缩短路程又可美化风景。夏绿蒂给这种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泼 了点冷水,因为她提醒他们注意搞这样一项工程所需要的费用。
“这方面我也有办法,”爱德华回答说,“森林里的那个附属庄园,
位置看来很不错,但收益很少,我们可以把它出让,将所得的钱用于绿 化工程。这样,我们在轻松愉快地散步时,就能享受一项很好的投资所 带来的利益,因为在最近的年终结算时,我们发现,从这个附属庄园我 们只得到可怜的收入,令人丧气。”
夏绿蒂作为一个好管家,对此提不出多大的反对意见。何况这件事
他们早就谈论过。眼下,上尉有个计划,他打算把地皮分给森林里的农 民;而爱德华却希望事情办得更简便一些。他认为,现在已经多次提出 过申请的佃户,可以得到地皮,并可分期付款。爱德华也想分期和分段 地进行这些按计划要搞的工程。
这样一种有理有节的安排,必然会得到一致的赞同。他们在想象中 已经看到了这些蜿蜒曲折的新路,他们还希望看到沿路及其附近能有一 些舒适的休息和观光的场所。
为了从细节上更多地形象地想象这一切,傍晚时,他们在家里立即 摊开了新绘制的地图,全面观察了那条走过的路,看它在某些地方是否 还可以建得更好些。他们再次详细讨论了以往的所有主张,并把它们同 最新的想法结合起来,此外,仍然认定新房子的修建地点放在府邸对面, 并决走修筑通到那儿的环形道路。
奥狄莉对这一切默不作声,最后爱德华把一直放在夏绿蒂面前的规 划图转放到她的面前,并请她发表意见。她迟疑了片刻,爱德华亲切地 鼓励她:别再保持沉默,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的,一切都还在完善之中。
“我希望把房子盖在这儿,”奥狄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向高地 上的最高处。“在这儿我们虽然看不见府邸,它给小树林遮住了,但是 我们在这儿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新世界,因为从这里既看不到村庄,也 看不到所有的住房。从这里向外眺望,可以看到池塘、蘑坊、高地、山 岭和田野,真是美极了;我在路过时就注意到了。”
“她说得对!”爱德华大声说,“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想到呢?奥狄 莉,您的意见是这样吧,是不是?”说着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的 高地上用力地粗粗地画了一个长方形。
这事使上尉感到伤心,因为他不愿意看到他精心绘制的洁净的地图 遭到这样的涂抹。不过,在一阵轻微的责备之后,他镇静下来,并且同 意了这个想法。“奥狄莉言之有理,”他说,“我们作一次远游,总不 是为了去喝一杯咖啡,品尝一条鱼吧?我们在家里吃味道不会这么好。 我们要求换换花样,要求看到不熟悉的东西。老一辈人把府邸建造在这 里是有道理的,因为这儿可以避风,而且在附近可以买到一切日用品; 相反,要是一座建筑物更多地用于社交聚会,而不是用于日常居住,那 么建在那儿自然是合适不过了,因为在美好的季节里,人们可以在那儿 享受最愉快的时光。”
这件事越是详细地讨论下去,就越是顺利,爱德华无法掩饰内心的
喜悦,因为这个想法是奥狄莉提出来的。他对此感到非常自豪,仿佛这 是他的发明。
第八章
上尉在第二天一清早就去勘察那个地方,他先起草了一张粗略的平 面图,待大伙儿就地作出决定后,他又起草了一个详细的平面图,并注 明预算以及一切必需的东西。此外,还做了必要的准备。出售附属农场 的事也立即着手进行。男人们又找到了共同工作的新理由。
上尉提醒爱德华,用举行奠基礼来庆祝夏绿蒂的生日,这不仅是一 种礼貌,甚至是一种义务。他没费多少口舌,就克服了爱德华不喜欢这 种庆祝活动的老习惯,因为他很快就想到,奥狄莉的生日不久也会到来, 同样应该好好地庆祝一番。
夏绿蒂觉得这些新的建设项目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工作,是巨大 的、严肃的,甚至几乎是令人忧虑的,所以她私下再一次审阅了预算、 时间和钱款的分配。他们白天彼此都很少见面,于是晚上就更加希望碰 到一起。
在此期间,奥狄莉已经完全成了家务上的女主人,除了她还有谁合 适呢?她举止文雅、稳重,当之无愧。再说,她整个的情趣更多地倾向 家庭和家务,而不倾向外部世界和户外生活。爱德华不久就觉察到,她 只是为了讨好他才同他一起到附近地区去;她只是出于社交上的义务, 晚上才在户外呆较长的时间,不过,有时她也以做家务为借口而重新回 家去。因此,他很快就把集体的漫游作了妥善的安排,使大家在日落前 返回家中,然后开始久已中断了的诗歌朗诵,特别是朗诵那些表现出纯 真而热烈的爱情的诗歌。
他们晚间通常围着一张小桌,坐在自己习惯坐的座位上:夏绿蒂坐
在沙发上,奥狄莉坐在夏绿蒂对面的一把扶手椅上,两位男士坐在她们 的两边。奥狄莉坐在爱德华的右边,每当他朗诵时,就把灯朝这边挪挪。 然后,奥狄莉也会靠近一些,以便朝书里看,因为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不相信别人的嘴;爱德华也同样朝她移动,以便尽量使她看得舒服些。 他甚至多次故意延长朗读中的停顿时间,以便她看完一页后再翻到另一 页。
夏绿蒂和上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时两人对视,发出会意的微笑。
可是,另外一种迹象使他们两人大吃一惊:奥狄莉偶尔对爱德华流露出 她隐隐约约的爱慕之情。
有天晚上,一个讨厌的客人来访,使他们的聚会失去了一部分时间。
爱德华建议大伙儿再待一会儿。他心血来潮,想要吹笛子,这已经好久 没有提到家常活动的日程上了。夏绿蒂便去寻找他们平常一起演奏的奏 鸣曲乐谱,可是怎么也没有找到。奥狄莉踌躇了一会儿,便承认乐谱是 她拿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您可以,您愿意用钢琴为我伴奏吗?”爱德华大声问,两眼闪出 喜悦的光。“我想可以吧,”奥狄莉说。她取来乐谱,坐在钢琴旁。两 位听众全神贯注地听,他们万万想不到,奥狄莉私下里把乐曲练得如此 完美娴熟,使他们更加感到惊异的是,她多么善于配合爱德华的演奏方 式。说“善于配合”还不够恰当,这是因为,夏绿蒂在演奏时,为了取 悦于她那时而拖后、时而超前的丈夫,利用自己娴熟的技巧和自由发挥 的能力,在这里停一下,在那里又跟上节奏;而奥狄莉呢,只不过听他
们夫妇演奏过几次奏鸣曲,便在心里记住怎样为爱德华伴奏。她使他的 缺点也成为她自己的缺点,从而产生出一种在整体上生动活泼的调子, 虽然听起来并不合拍,却让人感到非常悦耳动听。要是作曲家本人看到 自己的作品被人以这种深情的方式加以歪曲,他也会感到高兴的。
上尉和夏绿蒂对这件神妙而意想不到的事情保持沉默,他俩有一种 感觉,就像人们在观察幼稚的行动时,由于担心它们的后果,而理所当 然地不能表示赞成,但也不便责骂,也许甚而还会去羡慕。其实,他俩 之间的爱慕之情,就像爱德华和奥狄莉之间的一样,也在与日俱增;也 许,由于上尉和夏绿蒂更严肃认真,对本身更加自信,更能控制自己, 这就显得更加危险了。
上尉已经开始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习惯势力正试图把他拴在夏绿 蒂身上。他竭力控制自己,避开那些夏绿蒂通常去工地的时间。为此, 他很早就起床,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就回到府邸他住的厢房去工作。最初 几天,夏绿蒂还以为这事是偶然的;她到各处他可能去的地方去找他; 后来她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更加尊敬他了。
上尉一方面避免和夏绿蒂单独在一起,另一方面则更加勤奋地工 作,加快那些工程的建设速度,以便在夏绿蒂的生日时,举行盛大的庆 祝活动。为此,他从下往上,从村子后面修筑一条容易走的路,同时借 口需要采石料,也从上往下修路。他把一切都安排和计算好,到夏绿蒂 生日前的最后一晚,就可以使两段路会合在一起。高地上新屋的地下室 已经破土动工,还没有挖好,一块具有格架和盖板的漂亮的基石已经雕 凿好了。
户外的工作,各种细小、友好和神秘的意愿,加上内心或多或少受
到压抑的感情,使得他们的聚会变得不那么活跃了。因此爱德华感到缺 了点什么。有一天晚上,他叫上尉取出小提琴,为夏绿蒂的钢琴伴奏。 上尉无法拒绝大家的要求,于是他们两人带着感情,愉快而自由奔放地 合奏了最难的一支乐曲,使得他们和旁听的一对都得到了极大的快乐。 他们约好以后要经常重复这样的演奏,并经常在一起练习。
“奥狄莉,他们比我们演奏得好啊!”爱德华说,“我们钦佩他们,
但我们也要一起感到高兴。”
第九章
夏绿蒂的生日来到了,一切工程均已完成。那道沿村路修筑的围墙 已筑好;用来挡水的路面已填高;那条经过教堂的路也修好了,它与夏 绿蒂铺设的小径相连接,然后沿山岩蜿蜒而上,经过左边的苔藓小屋, 再向左来个大转弯,把苔藓小屋抛在自己的下面,然后逐渐向山顶延伸。 这天来了许多客人。朝教堂走去的人,可以碰见穿着节日盛装的教 区居民聚会在一起。做完礼拜之后,儿童、少年和成年男人按次序走出
教堂,随后是主人及其客人和侍从;姑娘、少妇和太太们则走在最后。 在道路拐弯的地方,修建了一处加高了的岩石场地。上尉让夏绿蒂 和客人们在那儿休息。从这里,他们可以俯瞰整条道路、向上行进的男 人队伍,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的妇女们。这天风和日暖,到处是一片极美
的景象。夏绿蒂感到惊喜交集,热情地握了一下上尉的手。 他们跟随着缓步前进的队伍,人群已围着未来的房屋场地形成一
圈。屋主及其家人和贵宾都应邀走到房屋场地的低处,这里建筑物的基 石已摆在一旁,正要准备安放。一个穿着整齐的泥水匠,一手拿着泥刀, 一手拿着锤子,用韵文发表了一篇优美的演说。我们只能用散文把他的 演说大致复述一遍:
“修建一所房屋应该注意三件事,”他开始说,“一是选择正确的
地点,二是打好地基,三是施工完善。第一件事本来是屋主的事。在城 市里,只有侯爵和教区能够决定房屋应该建造在什么地方;而在乡下, 这就是地主的特权,他说:我的房屋应当建在这里,而不是任何其他地 方。”
爱德华和奥狄莉尽管面对面站得很远,但听到这番话时,彼此却不
敢对视。 “第三件事,完成施工,这是许多行业所共同关心的,不错,只有
少数不参与这项工作的行业是例外。可是第二件事,打地基,这是泥水
匠的事,而且,我们不妨大胆地说出来,这是整个工程的头等大事。这 是一项严肃的工作,而我们的邀请同样是严肃认真的:因为这次庆典是 在建筑场地的低处举行。这儿,在这挖掘出来的狭窄的空间里,诸位赏 光到场,目睹我们这项神秘的工作,对此我们深感荣幸。我们马上就要 把这块雕凿精美的石头埋下去,过不了多久,这些饰有美丽而威严的人 物图像的土墙就被填塞起来,再也无法接近了。
“这块基石的角表示这幢建筑物的正确的角度,它的直角表示建筑 物的有序性,它的水平和垂直位置表示所有墙壁的铅垂线和水平线。我 们马上就可以把这块基石放下去,因为它由于本身的重量可以平稳地躺 在地下。不过在这儿石灰和粘合剂是少不了的。正如生来彼此爱慕的人, 需要通过法律结合在一起,才能相处得更好一样,形状相配的石头也只 有通过粘合的力量,才能结合得更好。在劳动者当中是不应该有懒汉的, 所以请诸位也别拒绝和我们在这儿共同劳动一会儿。”
说着,他把他的泥刀递给夏绿蒂,她用它把石灰投到基石底下,好 些人也被要求这样做,不一会儿,基石就沉入地里了;紧接着泥水匠把 锤子递给夏绿蒂和其余的人,在三次敲击之后,基石与地基顺利结合。 “眼下,”演说者继续说,“泥水匠的工作是在露天进行的,这工
作并不总是让人看不到的,但终归是默默无闻的。按规则打好的地基给 掩埋了,即使人们看到我们白天砌的那些墙,到头来也不会因它们而想 到我们。石匠和雕塑家的工作更引人注目。粉刷工通过涂抹、磨光和着 色完全抹掉了我们双手留下的痕迹,并把我们劳动的成果据为己有,我 们甚至还得对此表示同意。
“试问,有谁比泥水匠更关心自己的工作呢?他干完工作才感到满 足。有谁比他更有理由自信呢?当房屋建成,地面弄平并铺上石板,外 表覆盖上装饰以后,他透过所有的外层一直朝里看,仍然认得出那些细 心操作留下的整齐的接缝,多亏有了它们,整个建筑的存在和支撑才有 了保障。
“然而,就像犯罪的人必然会害怕一样——因为不管他怎么防止, 罪行总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暗中做了好事的人,也必然在期 待着这一天,那时他做的好事也将违反他的意志而显示在光天化日之 下。因此我们把这块基石同时也当作纪念碑。在这些用凿子凿出的深浅 各不相同的空洞里,应该放入各式各样的东西,作为留给遥远的后代的 见证。这些焊接起来的金属小盒里贮有文字信息;在这些金属板上刻着 各式各样有观赏价值的东西;在这些美丽的玻璃瓶里,我们注入了最好 的陈年葡萄酒,并注明它的出产年代;在这儿还有本年铸造的各种各样 的钱币;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们慷慨的房主施与的。如果哪位客人和旁 观者愿意给后代留点什么,那么这儿还有些空地方。”
过了片刻,这位伙计环顾了一下四周。但是,在这种场合下,通常
没有人有所准备的,大家都感到意外。终于有位活泼的年轻军官说道: “如果要我贡献一点在这个宝盒里还没有的东西,那么,我得从制服上 割下几颗纽扣,它们也值得留给后代。”他说到做到!这时,不少在场 的人也像他一样突发奇想。妇女们毫不迟疑地投入自己发上的小梳;还 有人捐献了嗅盐瓶和其他装饰品。只有奥狄莉还在犹豫不定,她只顾看 别人捐助和放入的一件件物品,直到爱德华向她说了一句亲切的话,她 才从这种观察状态中摆脱出来。她随即从颈上解下悬着她父亲肖像的金 项链,用手轻轻地把它放到其他的一些首饰上。这时爱德华急忙吩咐人 盖上盖子,再用泥灰将它严密地封了起来。
那个显得最为活跃的年轻的伙计又摆出一副演说家的姿态继续说
道:“为了保证这所房屋今天和未来的主人永远享有它,我们奠立这块 永恒的基石。可是,当我们把它像一件宝物埋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同时 在想,我们所从事的是一切职业中最细致的一种职业,我们还想到,人 世间的事物就像过眼云烟,很快就会消失的。我们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这个封闭严密的盖子可能又被掀开,连我们还没有修建好的房屋,也会 统统遭到破坏,这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为了把房屋早日建成,让我们还是别 想未来,只想现在吧!让我们以今天的庆典来推动我们的工作,好比在 打好地基的工地上继续干活的工匠们有事可干,好让房屋快快地耸立起 来,早日竣工。这样,房主及其家人和好友就可以从尚未安装的窗子里 兴高采烈地环视庄园的景色。在此让我们为他们以及在场诸位的健康干 杯!”
说着,他把高脚杯中盛满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扔向空中。摔
碎高兴时使用的杯子是表示异常的兴奋。但是这次的情况不同:玻璃杯 没有落到地上,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原来,他们为了推进房屋建筑,已经在对面的一隅把地基完全挖好 了,并且开始筑墙,为了最后的工程,脚手架也按所需的高度搭起来了。 为了这次庆典,人们特意在脚手架上铺了木板,并让一群观众爬到 上面看热闹,这对工匠们来说是有好处的。酒杯向上飞去,被一个人接 住了,他把这一偶然事件看作幸福的预兆。最后,他把玻璃杯牢牢地握 在手中,向周围的人展示。人们看到杯子上刻有 E 和 O 两个字母,它们 非常可爱地交织在一起。原来,这是为青年时代的爱德华特制的一只玻
璃杯。
脚手架上又空无一人了,一些身体轻巧的来客爬到上面朝四周张 望,对四面的美景赞不绝口:谁要是更上一层楼,站在高处眺望,一切 景色怎么会看不到呢?朝腹地望去,许多新的村庄呈现在眼前;河流像 一条银色的带子清晰可见;甚至有人看到了首府的钟楼。在树木丛生的 山丘后面,远山中的几座蓝色的山峰高耸入云,而附近地区也一览无余。 有人大声说:“现在只差把三个池塘连成一个湖了;要是能连成一片, 那真是气象万千,壮丽无比了。”
“这是可能办到的,”上尉说,“因为它们已提前形成山中湖了。”
“我只请求爱护我的梧桐树和白杨树,”爱德华说,“它们长在中 间那个池塘的周围,美极了。您瞧,”他转向奥狄莉,并把她朝前引了 几步,用手指着下面说,“这些树是我亲手栽的。”
“它们有多少年了?”奥狄莉问。——“差不多跟您的年龄一样,”
爱德华说,“是的,亲爱的孩子,当您还躺在摇篮里的时候,我就已经 栽下了那些树。”
客人们又回到了府邸。宴席结束后,他们被邀请去村里散步,好让
他们亲眼看看这儿的新设施。由于上尉的倡议,居民们都集合在自己的 家门前;他们没有排成队,而是按照家庭的形式自然分组:一部分人做 着晚间的工作,另一部分人在新的长凳上休息。至少在每个星期天和节 日他们都要大扫除,保持这里的整洁,这已经成为他们乐意完成的义务 了。
我们这四位朋友之间业已产生的爱慕与内心的交流,总是被更大的
社交活动所打断,这实在是令人不快的。当他们四人又重新单独聚在大 厅时,彼此心里都感到满意;可是这种家庭感情由于爱德华接到一封信 而受到某种程度的干扰,信中说明天有新的客人到来。
“正如我们所猜想的那样,”爱德华对夏绿蒂大声说,“伯爵是不 会缺席的,他明天准来。”
“这就是说,男爵公主到这儿的日子也不远了,”夏绿蒂说。 “当然不远了!”爱德华回答,“她明天将从她那边出发到达这里。
他们请求在我们这儿住一夜,后天再一块儿继续旅行。” “这么说,我们得及时准备才行,奥狄莉!”夏绿蒂说。 “在安排方面,您有什么吩咐呢?”奥狄莉问。 夏绿蒂作了一般性的指示,奥狄莉便离开了。 上尉问起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因为他对此只是泛泛地知道一些。
据悉,他俩各自都结过婚,后来热烈相爱。双重婚姻肯定会惹人注目, 招人非议。于是,他们想到了离婚。这对男爵公主来说倒是可能的,而 对伯爵来说却办不到。他们只得表面上分手,但实际上仍保持着夫妻关 系;如果他们冬天不能在都城相聚,那么他们夏季便外出旅游和到浴场 疗养,以此作为补偿。他俩的年龄比爱德华和夏绿蒂的年龄稍大些,他 们从前在宫廷任职时是要好的朋友。他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尽管 爱德华夫妇对朋友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赞同。可是这次夏绿蒂对他们的 到来却感到有些不合适。如果她仔细地找找原因的话,就会发现这都是 为了奥狄莉的缘故。这个善良纯洁的女孩不应当这么早就知道这样的例 子。
这时奥狄莉正巧又跨进屋来,爱德华说:“要是他们再晚几天到我 们这儿来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出售附属农场的事办妥。文件已经拟 好,我这里有一份副本,现在还差一份抄件,我们的老文书又病倒了。 上尉表示愿意代抄,夏绿蒂也表示愿意,但他们的愿望遭到了一些人的 反对。“那就把抄写的任务交给我吧!”奥狄莉急急忙忙地说。
“你抄不完的,”夏绿蒂说。 “后天一早我就要这份文件,可是要抄的东西不少,”爱德华说。
“我会把它抄好的,”奥狄莉大声说,同时把纸拿在手里。
翌日清晨,他们从楼上向外张望,看看客人有没有来,他们不想错 过欢迎客人的机会。这时爱德华说:“有人骑着马从那边的公路上慢悠 悠地过来了,你们猜是谁?”上尉较详细地描述骑马人的形态。“就是 他,”爱德华说,“你在局部上看得比我细,而你看到的局部和我看到 的整体正相吻合。他是米德勒。可是他干吗骑得那么慢呢?”
这人越来越近了,真的是米德勒。当他慢慢地走上台阶时,他们亲
切地迎接他。“您为什么昨天没有来?”爱德华朝他喊道。 “我不喜欢热闹的庆祝活动,”那人回答,“不过我今天来了,为
的是同你们一起悄悄地补祝我女友的生日。”
“您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呢?”爱德华打趣地问。 “如果我的来访对你们稍有价值的话,那你们就得听我说一说我昨
天所做的事。我在一个家庭里作调解工作,花了半天时间,终于促成了
和解,为此,我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时我听说你们这儿在庆祝生日。于 是我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愿和那些被你促成和睦的人一起快乐,说到 底这只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行为。为什么你不可以同保持和珍惜和睦的人 一起快乐呢?’我说到做到!于是我就像我说的那样来到了这里。”
“要是您昨天来,就会看到大型的社交活动,可是今天您只能看到 小型的了,”夏绿蒂说,“您会看到伯爵和男爵公主,他俩也曾给您带 来过麻烦。”
这个古怪而受人欢迎的男子,带着既令人厌烦又令人愉快的表情, 从围着他的四个家庭伙伴中冲了出来,立即去寻找他的帽子和马鞭,一 边说:“每逢我想休息和舒适一下的时候,总有煞星降临我的头上!可 是这次我为什么要违背我的本性呢?我本不该到这里来的,现在我被赶 走了。因为我不愿和那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你们要当心,他们只会 带来灾祸!他们的人品就像是一块发酵的面团,会把霉菌传染给别人 的。”
他们好言安慰他,但毫无用处。“谁侵犯了婚姻生活,”他大声说 道,“谁用言语,甚至用行动破坏了一切道德社会的基础,就是与我作 对;要是我管不了他,我就决不同他打交道。婚姻是一切文明的开端和 顶峰。它使粗野的人变得温顺,使最有教养的人以极好的机会去证明他 的宽厚。婚姻必须是不可解除的,因为它带来这么多的幸福,使一切个 别的不幸变得微不足道了。然而,什么叫做不幸呢?它是不时地突然袭 击人的一种烦躁情绪,而人们却喜欢把它当作自己的不幸。如果他让这 一瞬间过去,他就会觉得自己有福气,并且庆幸业已存在很久的婚姻关 系依然存在。夫妻分手是决没有充分理由可言的。人的一生充满着欢乐 与痛苦,以至于一对夫妇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根本无法计算的。夫妻之间 的债务是无止境的,只有通过永恒才能逐渐偿还。有时候可能会出现一 点磕碰,但我认为这是难免的。我们不是也同良心结了不解之缘吗?但 我们常常想摆脱它,因为它较之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更使我们感到不愉 快。”
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要不是驿车夫吹响号角宣告男女宾客的到 来,他还会继续说下去。宾客们像是算好似的,同时从两个方向驾车驶 进了府邸的庭院。当四位主人快步迎向他们的时候,米德勒却躲藏起来, 叫人把马牵到客栈,从那儿怏怏不乐地骑马走了。
第十章
客人们受到了欢迎,并被引入府邸;他们很高兴又踏进这所住宅和 那些房间,从前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可是打那以后他们 有好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他们的到来使朋友们感到非常高兴。伯爵 和男爵公主算得上又高尚又漂亮的人物,他们尽管已届中年,却比青年 时代更加好看,因为他们的青春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但他们却以一颗爱 心激起人们对他们的绝对信任。此时,这对人儿也显得非常随便。他们 对待和处理生活的不拘一格的方式,他们的欢快情绪和落落大方的举 止,立即感染了别人,而高尚的礼貌又约束着大家,使人觉察不到任何 勉强之处。
这种影响立即被在场的主人们感觉到了。两位新来的客人,直接来 自上层社会,这可以从他们的衣着、用具和所有跟他们接近的人上看出 来。起初,他们同我们的朋友及其朴素的、暗暗激动的情况形成某种对 比,但它很快就消失了,对往日的回忆和对目前的关注融合在一起,迅 速而又热烈的交谈使大家很快融洽起来。过了不久,他们就分开了。妇 女们回到了他们的厢房,在那儿相互倾吐自己的私房话,并且开始打量 最新款式的晨衣、帽子和类似的东西,从中得到了充分的消遣;男人们 则忙于谈论新式的旅行马车,把马牵出来展示,并且立即开始议价和交 换。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才又聚在一起。大家都换了衣服,在这方
面,刚到的这两位客人也显示出他们的优越性。他们所穿戴的一切都是 新款式,似乎还没有见到过,然而由于他们这么一穿戴,人们也就习以 为常,看起来也顺眼了。
谈话是热烈的,而且话题不时变换,对在场的这些人来说,似乎一
切都有趣,又似乎什么都没趣。他们用法语交谈,为的是不让侍者们听 懂,这样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畅谈一些上层和中层社会的情况。只是在唯 一的一点上,谈话的时间要破例地长一些,那就是夏绿蒂打听她青年时 代的一位女友,并颇为惊异地了解到她很快就离了婚。
“这真叫人难受,”夏绿蒂说,“如果一个人相信他在远方的男友
们都安然无事,而只有他所喜爱的一位女友愁眉不展,转眼之间他又不 得不听说,她的命运动荡不安,她又得踏上新的、也许又是艰险的和不 安全的生活道路。”
“说到底,我最亲爱的朋友,”伯爵对夏绿蒂说,“要是我们因为 这种事而大惊小怪,那只有怪我们自己了。我们总喜欢把世上的事情, 特别是婚姻关系想象为是相当持久的。而就后一点而言,我们经常重复 观看的那些喜剧,诱使我们产生了与世界的进程毫无关系的幻想。在喜 剧中,我们看到结婚是作为一种愿望的最后目的,在经过一幕又一幕的 磨难之后,在最后一幕,在目的达到之际,帷幕就落下了,而我们身边 也响起瞬间即逝的观众满意的掌声。而在生活中,情况就不同了;演出 在幕后继续进行。一旦帷幕重新拉开时,我们就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 不想听了。”
“事情还不至于糟到这种地步,”夏绿蒂微笑着说,“因为我们看 到,就是那些从这个舞台上退下来的人,也许愿意再去扮演一个角色
的。”
“我不反对您的看法,”伯爵说,“也许他们愿意再扮演一个新的 角色,要是人们了解这个世界的话,也许就会看到,世界本身就具有某 些僵化的东西,在世界上如此灵活多变的众多事物中,只有婚姻这种预 先注走的永恒性是毫无道理的。我有一个朋友,喜欢为新的法律提出一 些建议,他声称任何婚姻都只应当以五年为期。他说,这是一个美妙而 神圣的奇数,有这么一段时间恰好足够用来相互了解,生几个孩子,闹 不和,而最好当然是重归于好。通常,他总是大声喊叫:‘最初的时间 过得多么幸福啊!至少有两三年的时间是过得令人愉快的。后来,有一 方希望这种关系再延续一段时间,眼看解除婚约的期限越来越近,对另 一方的体贴也会与日俱增。而态度冷漠甚至不满的一方,也会因他的这 种举止而得到安慰并产生好感。这样,就如同人们在友好的聚会中忘却 时间一样,他们也会忘记时光的流逝;而当他们在期满之后才发现,婚 期已悄悄地延长,他们会感到欣喜若狂。’”
这些话听起来非常优雅和有趣,人们尽量赋予这种玩笑以一种深刻 的道德解释,但夏绿蒂感觉到,这种言论她听了并不愉快,特别是因为 奥狄莉的缘故。她清楚地知道,再没有比这样一种过分自由的谈话更危 险的了,因为它把一种违法的或半违法的事情说成是一种普通的、一般 的、甚至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在夏绿蒂看来,所有这一切言论无疑是触 犯婚姻关系的。因此,她试图按照自己灵活的处世方式转移话题,可她 没有办到。她感到难过的是,奥狄莉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无须她站 起来去照料客人。这位安详而专心致志的姑娘,通过眼神和手势与管家 互通心意,把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尽管是几个穿制服的笨手笨脚的新 仆人在那里侍候。
伯爵没有感觉到夏绿蒂想转移话题的意图,仍继续对这个问题发表
自己的意见。这位平素在谈话中一贯不惹人讨厌的伯爵,对这件事实在 是太关心了,而与妻子离婚所面临的种种困难也使他严厉地批评有关婚 姻关系的一切制度,其实他本人正热切地希望能和男爵公主建立婚姻关 系。
“那位朋友,”他继续说,“还提出另一个法律上的建议,即只有
当事人双方,或至少有一方第三次结婚,婚约才可以看作是不可解除的。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承认,婚姻是某种不可缺少的东西。何况他们过去 在婚姻中的表现如何,这已经清楚了,他们是否具有某种品性?这比不 良品性更容易引起分离。所以,人们应该相互进行了解;既要好好地留 心已婚的人,也要留心未婚的人,因为人们不知道,事情究竟会怎样发 生。”
“这自然会大大增加社会的关注,”爱德华说,“因为事实上我们 都已经结婚,没有人会继续打听我们的德行和缺点了。”
“如果是这样一种安排,”男爵公主微笑着插了嘴,“我们亲爱的 主人似乎早已幸运地越过两个阶段,可以为第三个阶段作准备了①。”
“你们是幸运的,”伯爵对夏绿蒂说,“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死神
① 指闹离婚。
心甘情愿地做了教会监理会通常不乐意做的事情②。” “让我们别打扰死者吧,”夏绿蒂露出半严肃的目光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伯爵说,“要知道,我们是怀着崇敬的心情
想到他们的。他们非常简朴而知足地活了短短几年,留下一大笔财产。” “但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牺牲掉的并不是最美好的岁月,”男爵
公主忍住一声叹息说。 “说得对,”伯爵说,“要不是在人世间还有这样少数几件事显现
出预期的结果,人们必定会对此感到绝望了。孩子们不肯履行他们的诺 言;年轻人也很少履行,而当他们履行诺言的时候,世界也不履行对他 们所作的诺言了。”
夏绿蒂对话题的改变感到高兴,她愉快地说:“好吧!我们反正不 久就得习惯于逐件和分批地享受财产了。”
“那当然,”伯爵说,“你们二人享受过非常美好的时光。我还记 得,在那些年月里,您和爱德华是宫廷里最漂亮的一对;如今再也谈不 上那样光辉的时期,也谈不上那样超群出众的人物了。那时,每当你们 两个跳舞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你们,你们目光对视,相互热烈 地求爱。”
“如今已发生了好些变化,”夏绿蒂说,“我们只能怀着知足的心
情来倾听这么多美好的赞词了。” “我常常暗中责备爱德华,”伯爵说,“怪他没能更坚定一些,因
为最后他对脾气古怪的父母亲让步了;能赢得十年的青春可不是一件小
事啊。” “我得替他说几句话,”男爵公主插嘴道,“夏绿蒂并非完全没有
责任,她也在左顾右盼,虽然她从心底里爱着爱德华,而且也在暗中把
他看作自己的丈夫,可是我亲眼看到她经常折磨他,这样就容易迫使他 作出不幸的决定,他离家出走,到外面旅行,试图把她忘掉。” 爱德华向男爵公主点头示意,对她为他说情表示感谢。
“不过我得补充一点,”她继续说,“我要为夏绿蒂辩护一下:那
个当时追求她的男人,早就向她表示了爱慕之情,而且,要是我们进一 步了解他的话,肯定会认为,他的确很可爱,比你们乐于向他人承认的 要可爱得多。”
“亲爱的朋友,”伯爵兴冲冲地对男爵公主说,“我们应该承认,
您对他也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夏绿蒂对您比对别的女人更担心一 些。我发现女人身上有一个非常可爱的特点,即她们一旦爱上某个男人, 就会长久地保持对他的爱慕,这种爱慕决不会因任何方式的分离而受到 妨碍或取消。”
“也许男人们更具有这种优秀的品质,”男爵公主说,“至少是在 您身上,亲爱的伯爵,我已觉察到,没有谁比一位您过去爱慕过的女人 更能主宰您的感情了。我也看出了,您为这样一个女人辩护,而且不遗 余力,为的是取得某些效果,而您现在的女友却得不到这样的关心了。” “我只好接受您这样的指责,”伯爵说,“不过,对夏绿蒂的第一 位丈夫,我简直不能忍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拆散了一对佳偶,一
② 指批准离婚。
对命中注定的情侣,他们一旦结合在一起,就用不着害怕五年的婚期, 也用不着企望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结婚。”
“我们要设法把失掉的东西再补回来,”夏绿蒂说。 “那您得赶快去做啊,”伯爵说,“您的第一次婚姻,”他带着有
些激烈的语气继续说,“的确是一种令人憎恶的合法婚姻;可惜的是—
—请原谅我用一个更加激烈的字眼来表达——这是一种愚蠢的婚姻。这 种婚姻破坏了最细腻的爱情关系,只是着重一种粗俗的安全感,靠了它, 至少有一方能得到某些好处。这一切是不言而喻的,人们只是表面上结 合在一起,目的是为了今后能各走各的路。”
这时,一直想干脆打断这种谈话的夏绿蒂果断地扭转了话题。她成 功了。他们谈起了平常的事情,爱德华夫妇和上尉都能参加谈话,就连 奥狄莉也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极其欢乐的气氛中,宾主们享用了 餐后的点心,精美的果篮里盛满各式各样的水果,精致的花瓶里巧妙地 插着五颜六色的鲜花,这无疑大大地增加了宾主们的雅兴。
他们也谈到了新的园林设施,在饭后随即去参观。奥狄莉借口有家 务事要做没有跟去,其实她只是为了坐下来抄写文件。伯爵由上尉陪同, 后来夏绿蒂也参加进来。当他们到达高地时,上尉殷勤地赶忙下山去取 平面图。这时,伯爵对夏绿蒂说:“我特别喜欢这个人,他为人挺好, 又善于处理各方面的关系,此外,他办事非常认真,而且有条不紊。他 在这儿所做的工作,要是在一个更高的阶层里做,也许意义会更大。”
夏绿蒂听到对上尉的赞语,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但是她控制住自己,
只是平静而明确地肯定伯爵说的话不错。可是,当伯爵继续说下去的时 候,她是多么感到意外啊!伯爵说:“与上尉认识,对我来说正是时候。 我知道有个完全适合他的职位,我可以推荐他去,使他幸福,从而也使 我能和一位高贵的朋友建立起最良好的关系。”
这对夏绿蒂来说,真好比是一声晴天霹雳。伯爵却什么也没有觉察,
因为女人们在任何时候都习惯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即使在异常特殊的 情况下,总是能保持某种表面上的镇定。可是,当伯爵继续往下说的时 候,她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伯爵说:“只要我确信某种事情是 对的,那我就会马上着手去做。我已经在脑子里把我的信拟好了,我急 于把它写下来。请您设法给我找一个骑马的信使,我今天晚上就可以让 他把信送走。”
夏绿蒂感到心痛欲裂,她不仅对伯爵的建议感到意外,而且对自己
的心情也感到吃惊,以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幸好伯爵继续在讲他为上 尉安排的计划,这个计划的有利之处夏绿蒂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时, 上尉返回了高地,并在伯爵面前摊开了设计图。可是此时,夏绿蒂却以 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她即将失去的朋友!她勉强鞠了一躬,随即掉转身子, 急忙朝下面的苔藓小屋走去。在半路上,泪水夺眶而出,此时,她冲进 这所供人隐居的狭窄的房子里,完全陷于痛苦、激情和绝望之中,而在 几分钟之前,她还丝毫没有料到自己会是这样呢。
在另一边,爱德华和男爵公主沿着池塘漫步。这位聪明的女人,向 来喜欢打听各方面的消息,她很快在试探性的交谈中觉察到爱德华对奥 狄莉赞不绝口,于是她就用很自然的方式,逐渐使他吐露真情,最后, 她毫不怀疑,这里不仅酝酿着一种爱情,而且实际上已经成熟了。
已婚的妇女,尽管她们彼此之间互不喜欢,但也能悄悄地结成一个 联盟,特别是在反对年轻姑娘的时候。男爵公主凭着她那熟谙世故的智 慧,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爱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再说,今天早上她 已同夏绿蒂谈起过奥狄莉,对这个女孩留在乡下,特别是对她那沉默寡 言的性情很不以为然,于是,男爵公主建议把奥狄莉送到城里的一位女 友那里,据说,这位女友非常关心对自己独生女儿的教育,正在为她寻 找一个听话的女伴,这位女伴可以作为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享受一切利 益。夏绿蒂已经在考虑这件事情了。
这时,男爵公主洞察了爱德华的心思,决心将这个建议付诸实现。 她在脑子里越是盘算这件事,表面上就越是迎合爱德华的愿望。没有人 比这个女人更善于控制自己了,这种在特殊情况下的自我克制,往往使 人习惯于用伪装来对付通常的情况,并使人在强烈克制自己的同时,也 把自我克制扩展到别人身上,以此使我们表面上获得的东西,在一定程 度上补偿我们内心所缺少的东西。
除了这种想法之外,男爵公主多半还抱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她 暗中嘲笑别人的昏聩,嘲笑别人由于无知而掉进陷阱里。人们不仅仅为 目前的成功而感到高兴,同时也为将来突如其来的丢脸事而感到高兴。 男爵公主就是如此,她心怀叵测地邀请爱德华和夏绿蒂到她的庄园里过 葡萄收获节。当爱德华问起是否可以带奥狄莉一起来时,她的回答模棱 两可,由爱德华可以随意作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爱德华怀着兴奋的心情,谈起那个美丽的地区、那条大河、那些丘
陵、山岩和葡萄园,还谈到那些古老的城堡、水路旅行、采摘和压榨葡 萄时的欢乐景象等等。爱德华心地纯洁,预先就把未来的印象高兴地说 出来,想让这些景色也使性情活泼的奥狄莉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时,他 们看到奥狄莉走了过来,男爵公主连忙对爱德华说,千万别提正在计划 中的秋季旅行一事,因为高兴得过早的事情,往往不易实现。爱德华答 应了她,并催促她快点朝奥狄莉走去;最后他快步朝这位可爱的姑娘走 去,比公主快了几步。他全心全意地流露出由衷的喜悦。他吻她的手, 并把他在半路上采集的一束野花塞在她手里。看到这情景,公主的内心 几乎感到愤怒。因为尽管她并不认为这种爱慕的表示应该受到惩罚,但 她也不赞成这个出身微寒的新来乍到的少女应受到如此亲切和令人愉快 的示意。
他们聚在一起用晚餐时,气氛完全不同了。伯爵在用餐前已写好信, 并且打发信差走了,此时他正在和上尉谈话,今晚,他特意让上尉坐在 自己身边,用一种明智和谦逊的方式进一步地打听对方的情况。坐在伯 爵右手边的男爵公主因此很少讲话;爱德华同样很少讲话,他先是感到 口渴,随后由于激动而不停地喝葡葡酒,他把奥狄莉拉到自己的身旁, 非常热烈地同她交谈。在另一边,夏绿蒂坐在上尉的身旁,她很难掩饰, 甚至几乎不可能掩饰她内心的激动。
男爵公主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观察。她发觉夏绿蒂闷闷不乐,但因 为她心里只想到爱德华同奥狄莉的关系,所以她很容易以为夏绿蒂对自 己丈夫的行为也有所怀疑和不满,男爵公主在考虑今后怎样才能更好地 达到自己的目的。
晚餐以后,这个小团体中的气氛仍然不和谐。伯爵打算对上尉进行 深入的探询,他不得不用各种委婉的言词来了解他希望知道的事,因为 上尉是一个文静、毫不虚夸、寡言少语的男子。他们一起在饭厅的一侧 走来走去。这时,爱德华因喝了酒和充满希望而兴奋不已,同奥狄莉在 一扇窗子旁边开玩笑。夏绿蒂和男爵公主在餐厅的另一侧默默地并肩走 来走去。她们沉默无言、百无聊赖,一会儿站在这儿,一会儿站在那儿, 最后使其他的人也停止了活动。妇女们返回了她们居住的厢房,男人们 则回到了另一边的厢房。这一天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第十一章
爱德华陪同伯爵到他住的房间,他很希望伯爵能同他谈话,以便在 他那里多待一段时间。伯爵陷于对过去岁月的沉思中,愉快地回忆起夏 绿蒂美丽的倩影,他像行家一样热情地赞美夏绿蒂的美丽:“一双秀足 是大自然的巨大恩赐。这种优美的形象是无法泯灭的。今天我观察了她 走路时的风姿,直到现在我还一直想吻她的鞋,这样做尽管有些粗野, 但是它再现了古代撒尔马顿人①的一种风俗;他们为了对一个他们所热爱 和尊敬的人表示深切的敬意,为了祝福他的健康,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 饮尽他鞋中的酒。”
这两个知心朋友不仅赞美夏绿蒂的脚尖,还从夏绿蒂这个人谈到以 往那些冒险故事,谈到当时人们为一对情人的约会所设置的种种障碍, 他们作了种种努力,想了种种花招,才得以诉说彼此相爱。
“你还记得吧,”伯爵接着说,“有一天,我们那些最为高贵的王 公们去拜访他们的伯父,来到宽大的宫殿里,我很友好和无私地帮助你 经受住一次又一次的冒险。白天,我们身穿节日盛装在众多的庆祝活动 中度过了;晚间,我们至少有一部分时间可以用来进行亲切和无拘无束 的交谈。”
“您早就注意到了通向宫女们住所的那条路,”爱德华说,“于是,
我们顺利地到达了我的爱人那里。” “但她考虑更多的是礼貌,而不是我当时的满意心情。”伯爵说,
“她在身边留了一个非常丑陋的女伴,当你和夏绿蒂眉来眼去,谈得十
分火热时,我却感到自己倒霉透了。” “昨天,听说您要来的时候,”爱德华说,“我和我的妻子还想起
这段往事,特别是想起我们的‘撤退’的情况。我们走错了路,于是来
到了卫兵们居住的前厅。因为我们知道从那儿可以找到归路,便以为可 以毫无顾虑地穿行而过,就像经过其他岗哨一样。可是一开门,我们是 多么吃惊呀!地上铺满了床垫,上面躺着一行行的彪形大汉,他们睡着 了。岗哨上唯一醒着的卫兵惊讶地注视着我们;我们仗着青年人的勇气 和任性,十分镇静地跨过一双双脱在地上的靴子,没有惊醒任何一个鼾 声如雷的恩纳克①的孩子。”
“我真想绊一跤,”伯爵说,“弄出很大的响声来,这样我们就会
看到一种稀罕的复活场面了!” 这时,府邸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已是午夜了,”伯爵微笑着说,“现在正是时候,亲爱的男爵, 我得请您帮个忙:今天晚上,请您像我当年为您带路一样为我带次路。 我已答应男爵公主今晚再去看看她。今天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在一起单独 谈过话,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渴望有个亲密的时刻,没有比这更 自然的了。请给我指一指去路,回来的路我自己会找到,无论如何,我 是不会因为踩着靴子而绊跤的。”
“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爱德华说,“不过那三位女士都住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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