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近卫军





第四章




在邬丽亚头顶上疾飞而过的俯冲轰炸机,已经在城外用机枪沿公路扫
射了几阵,又在阳光夺目的空中隐没。几分钟后,才又听到远处低沉的爆炸 声,——大概是俯冲轰炸机在炸顿涅茨河的渡口。
  五一村的一切都在动荡不安。邬丽亚只见一辆辆马车和拖儿带女的人 们迎面跑过来。这些人她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她,但是谁都不朝她看,也
不跟她交谈。
  最出人意外的是维丽柯娃给人的印象。这个“革命前的女学堂的学生” 吓得面无人色,坐在一辆堆满箱子、包裹和面粉袋的马车上,夹在两个妇人 中间。赶车老汉头戴便帽,靴子上满是白面粉。他把两条腿耷拉在一边,使 出全身之力用缰绳梢抽打那匹驽马,徒然想叫它快跑冲上斜坡。天气虽然热
得要命,维丽柯娃却穿着棕色的呢大衣,不过没有戴头巾和帽子。在厚呢的
硬领上面,两条小辫仍旧威风凛凛地朝前翘着。 五一村是这一区最老的矿村;克拉斯诺顿城实际上就是从这个村子发
展起来。它是不久以前才被称为五一村的。从前,还没有发现这些地方有煤 的时候,这一带都是哥萨克的庄子,其中数索罗金庄最大。
这里的煤是在本世纪初发现的。顺着岩层开采的最初几个矿井是倾斜
的,而且非常之小,煤可以用马拖的、甚至是手摇的绞车提起来。这些小矿 井属于不同的主人,但是沿用旧称,整个矿场都叫索罗金矿场。
矿工们都是俄罗斯中央几个省份和乌克兰的移民,他们在哥萨克的庄
子里落了户,和哥萨克们结了亲,哥萨克自己也在矿井里干活了。家庭人口 增多了,分了家,又在旁边盖起了房子。
  又开了新的矿井——有的在一个长山岗后面,现在的伏罗希洛夫格勒 公路就通过这个山顶;有的在再过去一点的峡谷后面,这个峡谷把现在的克 拉斯诺顿城分隔成两个大小不等的部分,这些新矿井属于一个姓雅尔曼金或 是叫“疯老爷”的独身地主,因此在这些矿井周围新兴起来的村庄最初也俗
称雅尔曼金村或是“疯人”村。“疯老爷”本人住在一座灰色的砖砌平房里,
房子一半辟做花房,里面种着奇花异草,养着海外飞禽。这座房子当时孤零 零地耸立在峡谷后面的高岗上,四面通风,也被叫做“疯人”院。
到苏维埃政权建立以后,在第一个和第二个五年计划时期,这一区里
才又建立了一些新矿井,索罗金矿场的中心也移到这边来了。区里造起了标 准式小屋,盖起了机关、医院、学校和俱乐部的大建筑物。在山岗上“疯老 爷”的房子旁边,兴建起区执行委员会的两侧有侧厅的漂亮的大厦。“疯老 爷”的房子成了克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的设计室,可是设计室的职员们却
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度过生命中三分之一时间的这座房子,过去是座什 么房子。
这样,索罗金矿场就变成了克拉斯诺顿城。
  邬丽亚、她的女友和同学们,都是同他们的城市一起成长的。他们做 小学生的时代,在植树节那天就在那块堆满垃圾、牛蒡蔓生的空地上参加植 树。市苏维埃把这块空地划做公园,这里应该造一座公园的主张,是在老一 辈的共青团员中间产生的。这一代人还记得“疯老爷”和雅尔曼金村,记得
第一次德军占领和国内战争。他们里面有些人目前还在克拉斯诺顿工作——
有些人的头发里或是布琼尼式的哥萨克口髭里已经露出银丝——但是多数人

已经被生活分散到全国各地,而且有的已经高升了。领导那次植树的是园丁 达尼雷奇,当时他就年纪不小。虽然现在他已经老态龙钟,但还在公园里做 园丁的头头。
  于是,这座公园就成长起来,成了成年人喜爱的休憩场所。但是对青 年来说,它不仅只是一个场所,而是青春焕发时期的生命本身,因为它和他 们一同成长,它像他们一样年轻。
  现在,公园里翠绿的树冠已经迎风喧哗,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儿 已经绿叶成荫,可以找到幽秘的角落。夜里,在月色之下,它无比美丽,可
是到了阴雨连绵的秋夜,当潮湿的黄叶在黑暗中盘旋着簌簌落下的时候,这 里甚至有些阴森森的。
  青年们就这样和他们的公园、和他们的城市一同成长起来,并且按照 自己的意思给各个城区、郊区和街道题了名字。
搭起了一批新的木屋,他们就把这块地方叫做“新木屋”。现在已经根
本没有什么木屋,周围都盖起了砖房,但是旧名字仍旧沿用下来。直到如今 还有个城区叫“鸽房”。从前这里有三所孤零零的破木屋,孩子们就在里面 养鸽子,现在那边也造起了标准式房屋。“楚利林诺”——以前这里总共只 有一座小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姓楚利林的矿工。“干草场”——以前那边有
个堆干草的院子。“木头街”——这是公园后面铁路过道口那边的一条和全
城毫不相联的街道,现在它也还是那样,那边的房子也还是那些木头房子。 那边住着华丽雅·鲍尔茨,一个不满十七岁、生着深灰色的眼睛、梳两条金 黄色辫子、自尊心很强的姑娘。“砖房街”——这是最早造起标准式砖房的 街道。现在这种房子很多,但是只有这条街叫“砖房街”,因为它是第一条。
而“八家宅”呢——这已经是整整的一个区,有了好几条街,以前这里一共
只有八幢这种标准式房屋。 全国各地的人们不断汇集到顿巴斯。他们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往哪
里住?一个叫李方查的中国人,用粘土和麦秸在空地上搭了一所住房,后来
他又搭了好些一间连着一间的、蜂窝似的小房间出租。直到后来,外地人才 懂得,其实不必向李方查租房,自己搭就行。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占地很广的 区域,里面全是互相毗连的土房,——这一区名叫“上海”。后来,在那个 把城市隔成两部分的峡谷两旁和城市四周的空地上,也都造起同样蜂窝式的
土房,这片粘土窝就叫“小上海”。 这一区最大的矿井新一号井的位置正巧在索罗金庄和以前的雅尔曼金
村之间。自从这个矿井开工之后,克拉斯诺顿城就朝索罗金庄那面扩展,差
不多和它联成一片。这样一来,那个久已和近旁较小的庄子连在一起的索罗 金庄,就成了五一村——成了城里的一个区。
  这个区和城市其他各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这里多数的住房都是原 来的哥萨克庄子。
这都是私人房屋,式样各不相同。这里的居民中间仍旧有许多哥萨克,
他们不在矿里工作,而是在草原上种地,并且联合起来组成几个集体农庄。 邬丽亚的父母的小房坐落在远远的村边的洼地里。从前这里是迦夫利
罗夫庄,这座小房是一座古老的哥萨克式小房。 邬丽亚的父亲马特维·马克西莫维奇·葛洛莫夫是波尔塔瓦省的乌克
兰人,从小就跟随父亲到尤佐夫卡谋生。当年他是一个高大强壮、勇敢、漂
亮的小伙子,披着一头发梢卷成圆圈的金色鬈发,又是出名的采煤大力士,

姑娘们都喜欢他。难怪在邬丽亚看来不啻是圣经上所写的那个古老时代,这 里刚开出几个小矿井,他刚到这一带地方来谋生的时候,就把玛特辽娜·萨 维里耶芙娜,当年还是迦夫利罗夫庄的玛特辽莎①,一个娇小的黑眼睛的哥 萨克姑娘,迷住了。
  日俄战争期间他在莫斯科第八格列纳结尔兵②团服役,六次受伤,两 次是重伤。他曾经多次得奖,最后一次因为抢救本团团旗,获得圣乔治章。   
①玛特辽莎是玛特辽娜的小名。
②格列纳结尔兵,帝俄时代精选的步兵或骑兵,以身材高大闻名。 从此他的健康就衰退了。他在一些小矿井里又工作了一个时期,后来
在矿井里当马车夫,经过半生的漂泊,他就在这个迦夫利罗夫庄,在玛特辽 娜陪嫁的小房子里定居下来了。
  邬丽亚刚抓住自家的门,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爱自己的父母,而 且一个人在年轻时候往往如此,她不仅想不到,而且不能设想,在生活中当
真会有一天需要撇开家庭自己单独来决定自己的命运。现在,这个时刻却来 临了。
  邬丽亚知道,她的父母年老多病,而且对自己的家十分留恋,所以不 会下决心离开。他们的儿子在军队里,邬丽亚又是一个没有确定的生活方向
的姑娘,一个没有职业的人,照管不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比邬丽亚大得多,
丈夫是矿井管理处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职员,都住在他们家里。这个大女儿有 她自己的孩子,她也下不了决心离开。他们大家都早已决定:不管发生什么 事,他们都决不离开家园。
  只有邬丽亚,在这最后关头之前,心里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也没 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她总觉得,应当由别人来给她做主。有时她想参军,一
定要进空军,于是她就写信给她的在一个空军部队里做技师的哥哥,问他能 不能设法让她进航空学校。有时她觉得,干脆不如像克拉斯诺顿的某几个姑 娘那样,进护士训练班——这样她很快就可以进作战部队。有时她心里暗暗 希望到敌占区去参加游击队的地下活动。有时,她心里又突然充满了如饥似
渴的要学习的愿望,要继续学习!战争总不能永远打下去,它一旦结束,就
又要生活和劳动,那时就更需要通晓业务的人,她不是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 工程师或者教师吗?但是结果谁也不来支配她的命运,而现在时候已经到 了,她得打开门并且??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生活会变得多么可怕。她得丢下父母任凭他们 受敌人凌辱,只身闯进这个茫茫的、可怕的、充满困苦、流浪和斗争的世界??
她觉得膝盖十分软弱无力,差点坐在地上。啊,要是她能够马上钻进这个舒 适的小房子,关上百叶窗,倒在自己的少女的卧榻上,就这样悄悄地躺着, 不作任何决定,那该多么好呀!这个黑头发的小姑娘邬丽亚跟别人有什么相 干呢!就这样爬上床,蜷着腿,生活在相亲相爱的亲人中间,管它发生什么
事情??可是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什么时候发生?会不会拖得很久?也
许,它并不十分可怕吧? 但是在这同一刹那,她因为自尊心受到屈辱而颤抖了:她怎么能容许
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选择了:母亲已经迎着她跑过来。是 什么力量使母亲从病榻上起来的呢?母亲的后面是父亲、姐姐和姐夫。孩子
们也跑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焦急不安的痕迹,小外甥一个劲儿地哭着。
“你到底跑到哪儿去啦,我的好女儿?一清早就不见你的影儿!快到阿

纳托里那里去,要是他还没有走,快去,女儿!”母亲说,眼泪顺着她的被 风吹日晒的、苍白的、满是皱纹的两颊滚下来,她也不打算去擦。
母亲已经老了,背也开始弯了,但是头发依然乌黑。她的头发是乌黑
的,她的黑眼睛仍然是美丽的,像是一只大野鸟的眼睛,虽然她本人身材矮 小。她聪明能干,性格坚强,女儿们和老葛洛莫夫都听她的话。但是现在到 了女儿得自己拿出主张的时候,母亲却束手无策了。
“谁找过我?是阿纳托里?”邬丽亚急忙问道。
“区委会有人找你。”父亲说。他站在母亲后面,沉重地垂着两只大手。
  他已经多么衰老了啊!他前面的头发几乎全秃了,只有后脑和两鬓还 留着昔日鬈发的痕迹,依然鬈成一圈圈的。但是他的格列纳结尔兵式的发红 的口髭已经白了许多,脸上的胡茬也花白了,鼻子完全是红里透青的,砖色 的兵士的脸上也布满皱褶。
“快去,快去,女儿!”母亲重复说,“等一下,我去叫阿纳托里!”说着,
这个矮小的老妇人就穿过田垅向邻居波波夫家跑去,波波夫家的儿子阿纳托 里是今年同邬丽亚一起从五一村的中学毕业的。
“您去躺着吧,妈,我自己去!” 邬丽亚撒腿去追母亲,但是母亲已经顺着樱桃园往下面跑去,她们这
一老一少,就一同跑着。
  葛洛莫夫和波波夫两家的花园互相毗连。两家花园都缓缓地往下倾斜, 通到一个干涸了的小谷,谷底有一道篱笆,就算是界线。邬丽亚和阿纳托里 虽然生下来就是邻居,但是除了在学校里以及他常去做报告的共青团集会上 之外,她从不跟他见面。小时候,他有他男孩子的爱好;到了高年级里,同
学们都嘲笑他,说他怕女孩子。真的,要是他在街上或是某人家里遇到邬丽
亚或是别的女孩子,他总是手足无措,甚至顾不得向人家问好,即使向人家 问好,也是涨得满脸通红,弄得随便哪个女孩子都会脸红起来。女孩子们有 时私下也谈起这一点,背地里嘲笑他。但是邬丽亚却仍旧尊重他,他读书读 得非常多,人很聪明,只是沉默寡言;他喜爱的诗和邬丽亚喜爱的相同,他
还搜集甲虫、蝴蝶、矿物和植物的标本。
 “塔伊西雅·普罗柯菲耶芙娜!塔伊西雅·普罗柯菲耶芙娜!”母亲隔着 矮篱笆把身子探进邻家的小花园,叫道。“托里亚①!邬丽亚来了??”   
①托里亚是阿纳托里的小名。
  阿纳托里的妹妹在那边上面的什么地方尖声答应了一声,可是有树遮 着看不见她。接着,在枝头满缀熟透了的小樱桃的树丛中间,他本人也跑过 来了。他穿着下摆和袖口绣花的乌克兰式衬衫,敞着衣领,为了不让他的朝 后梳的燕麦色长发披散下来,后脑上压着一顶乌兹别克式小帽。
  他的晒黑的、眉毛浅白的、总是严肃的瘦脸热得通红,胳肢窝底下都 现出潮湿的汗圈。
显然,他把看见邬丽亚要怕羞的事已经完全忘记了。
 “邬丽亚??你可知道,我一清早就在找你,我已经把所有同学家里都 跑遍了,为了你,我叫维嘉①·彼得罗夫晚些动身。他们都在我们家里,他 父亲骂得可凶啦,你赶快去收拾吧!”他急急地说。   ①维嘉是维克 多的小名。
“可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啊!这是谁的命令?”
“是区委会的命令,叫大家都离开。德国人眼看着就要来了。所有的人

我事先都通知了,唯独找不到你们这一伙,都快把我急死了。后来维嘉和他 父亲从波高烈莱庄赶着车子来了。他父亲在国内战争时期就在这里打过游击 反对德国人,他当然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你瞧,维嘉是专门来接我的!真是 个好同志,这才称得上是同志!他父亲是林务区长,他们林管区的马挺棒! 我当然请他们等一等。他父亲就骂起来,我说:‘您自己是个老游击队员, 您懂得是不该把同志丢下的,而且,’我说,‘您一定是一个勇敢的人??’ 所以我们就等着你。”阿纳托里急急地说,显然是希望一口气把他的全部感 受都对邬丽亚说出来,他的时而是浅灰色、时而是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突然 射出光芒。这双眼睛一霎时使他的眉毛浅白的脸显得非常魅人。
  以前她怎么会觉得这张脸是毫无特色的呢?在阿纳托里的脸上——在 他的饱满的嘴唇的线条里,在他的阔鼻孔的轮廓里——显露出一种精神力 量,是的,正是力量。
“托里亚,”邬丽亚说,“托里亚??你??”她的声音发抖了,她隔着
篱笆把晒黑了的狭长的手伸给他。 这时候,他才不好意思起来。
“快,快,”他避免正视她的似乎烧透他全身的黑眼睛,这样说道。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们把大车赶到大门口来吧??请赶过来??请 赶过来吧,”邬丽亚的妈妈重复说着,眼泪不断地从她脸上滚下来。
  在这一分钟以前,母亲还不完全相信,她的女儿要只身投进这个巨大、 崩裂的世界,但是她知道,女儿留下来有危险,现在既然有好心人,又有大 人陪着,现在一切就都决定了。
 “可是,托里亚,你通知瓦丽雅·费拉托娃了吗?”邬丽亚声调坚决地 说,“你是知道的,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能不带她去。”
  阿纳托里的脸上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他既不能够,也不想掩饰这种 苦恼。
“马不是我的,而且已经有我们四个人??我简直不知道??”他一筹
莫展地说。
“但是把她丢下我一个人走是不行的,你明白吗?” “马当然很有气力,不过到底是五个人啊??” “好吧,托里亚,谢谢你的一切??你们走吧,我跟瓦丽雅一起走??
我们可以步行。”邬丽亚坚决地说,“再见了!”
 “天哪,怎么能步行,我的女儿!我已经给你把全部衣服和内衣都放在 一只箱子里,还有铺盖呢???”母亲像孩子那样用拳头揩着脸,大声哭起 来。
  邬丽亚对朋友的高尚的友谊,不仅没有使阿纳托里感到惊奇,他反而 觉得这是非常自然的。要是邬丽亚不这样做,那才会令人惊奇呢,因此他并 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他只是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你至少该去问她一声!”他叫了起来,“也许她已经走了,也许她根本
不打算离开,她究竟不是团员啊!”
 “我去找她。”玛特辽娜·萨维里耶芙娜突然精神抖擞起来,她简直是在 不自量力了。
“妈,您去躺着吧,一切都由我自己来!”邬丽亚生气地说。
“托里亚!你们快好了吗?”维克多·彼得罗夫在上面,在波波夫家里
用响亮有力的嗓子喊道。

 “他们的马挺棒,那是不成问题的。大不了我们轮流跟着马车跑。”阿纳 托里一面考虑,一面在自言自语。
但是邬丽亚无需去找瓦丽雅。她们母女刚走上自家的台阶,就看见她
们一家人围着瓦丽雅,站在台阶同边屋、厨房和牛棚中间。瓦丽雅显得瘦了, 连她的晒得黑黑的脸都显得苍白了。
 “瓦丽雅,去收拾收拾。有马,我们可以说服他们把我们俩都带走!”邬 丽亚急急地说。
“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瓦丽雅抓住了她的手。 她们退到门边。
 “邬丽亚!”瓦丽雅直望着她说。她那双隔得很宽的浅色眼睛里流露出无 限的痛苦。
“邬丽亚!我哪儿都不去,我??邬丽亚!”她感情激动地说,“你是个
不平凡的人,是的,是的,你身上有一股强烈的、巨大的力量,你什么都能 做,我妈说得对——上帝给了你一双翅膀??邬丽亚,你是我在世界上的幸 福,”瓦丽雅怀着热爱说,“我在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就是你,但是我??我 不跟你走。我是个最平凡的人,我知道这一点,我总是梦想着最平凡的事
儿??你看,我想等我毕了业,就去工作,将来遇到一个善良的好人,我就
跟他结婚,我要有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们将要过着快乐而平凡的 生活,别的我什么都不想。邬丽亚,我不会斗争,我不敢单身到外边去?? 是的,我知道,现在我的这些梦想都破灭了,但是我妈年纪大了,我没有做 过伤害别人的事,我是个不受注意的人,所以我打算留下来??请你原谅
我??”
  瓦丽雅说着就用她一直团在手里的小手帕捂着嘴哭起来。邬丽亚猛地 抱住她,搂得紧紧地,自己也伏在她的非常熟悉可爱的、亚麻色头发散发着 香味的头上,哭起来。
  她们从小就是好朋友,一起念书,一同升级,互相分享最初的少女的 欢乐、忧愁和秘密。邬丽亚生性沉默,只有在特殊的精神状态下才肯吐露自
己的心事;瓦丽雅的思想感情虽然并不总能理解邬丽亚的倾诉,却总是把一 切一切都告诉她。其实年轻人哪里会顾到什么相互了解呢?彼此信任、可以 无话不谈,这就是欢乐。哪知道,她们竟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在她们的 温柔的、神圣的少女的友情后面有过这么多晴朗明媚的日子,所以别离的痛
苦使她们心碎。
  瓦丽雅觉得,她此刻是在放弃自己生活中一件最重要、最光明的东西, 今后的前途就是非常暗淡、非常渺茫可怕的了。
  邬丽亚却感到,她要失去她在幸福的时刻或是精神最苦闷的时刻唯一 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她并不介意朋友是否了解她,她只知道,她永远可以在
瓦丽雅心里找到感情的共鸣——善良和顺从、爱和单纯是同情的共鸣。邬丽
亚哭,是因为这是她童年的结束,她要成为大人,她要走进世界,而且是只 身前往。
  现在她才记起,瓦丽雅把她头上的百合花拔掉、扔在地上的事。现在 她才明白,瓦丽雅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瓦丽雅想到,
她的朋友要是头上插着这枝百合花跑到炸毁矿井的地方,会显得多么异样,
因此她拔掉了邬丽亚头上的百合花。这表示,她完全不像她所说的那么平凡,

她懂得的事情很多。 有一种预感告诉她们:现在她们中间发生的事情,是最后一次了。她
们不仅感到,而且知道,在某种特殊的、精神的意义上来说,她们要永别了。
因此她们伤心地哭着,并不因为流泪而害羞,也不想忍住泪水。 在这些岁月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不仅落在顿涅茨的土地上,也落
在所有被破坏、被焚烧和血流成河的苏维埃土地上。这些眼泪里面有的是无 力、恐惧、直接的难忍的肉体痛苦的眼泪。但是也有多少崇高的、神圣的、
高贵的——人类从未流过的最神圣、最高贵的眼泪啊!
  一辆车身长长的农村大车,由两匹枣红色的好马拉着,咕隆隆地向门 口驶过来。车子是用大货车改装的,装着向外倾斜的木栅栏,车上堆满了包 裹箱箧。赶车的是一个块头很大的中年人,他生得粗眉大眼,满脸是肉,身 穿军便服,头戴皮制帽。邬丽亚看到车子过来,就放开朋友,用小枕头般狭
长的手掌擦掉眼泪,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别了,瓦丽雅??” “别了,邬丽亚。”瓦丽雅失声痛哭了。 她们吻别了。
  大车在门口停下。车子后面出现了阿纳托里的母亲塔伊西雅·普罗柯 菲耶芙娜——一个高大健壮、肤色洁白、眼睛和头发都是浅色的哥萨克妇人,
——和他的妹妹娜塔莎。她们都跑得面孔通红、满头大汗,眼睛也是哭过的。 阿纳托里的父亲从宣战之后就上了前线。
阿纳托里已经坐在车上,他旁边是深色头发、样子可爱的维克多。维
克多穿着胸口敞开的汗衫,手里拿着用什么软东西裹着、又用绳子捆着的吉 他,大胆的、孩子气的眼睛里露出忧伤的神色。
  邬丽亚转过身子,像木头人似的迎着亲人走过去。她的箱子、包袱和 头巾都已经拿出来了。矮小年老、有着大野鸟般的黑眼睛的母亲,急急向她 跑过来。
“妈妈!”邬丽亚说。 母亲把两只干瘦的小手一拍,就昏倒了。



第五章




  自从民族大迁徙①以来,顿涅茨草原还不曾见过像一九四二年七月这 些日子里那样的大队人马的移动。   ①指公元最初几个世纪欧洲斯拉 夫人、日耳曼人等的大迁徙。
在烈日下的公路上、土路上或是草原上,满眼都是带着辎重车、炮队
和坦克的撤退的红军部队,保育院和幼儿园的孩子们,畜群,卡车,以及逃 难的人们。逃难的人们有时排成队列,有时分散,他们推着小车,上面堆着 物件,孩子们就坐在包袱上面。
  他们走过的时候践踏着快要成熟或是已经成熟的庄稼。无论是践踏庄 稼的人也好,播种庄稼的人也好,谁都不再爱惜这些庄稼了。这些庄稼已经
成为无主之物:留下来也是落到德国人手里。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的土豆地

和菜园里,谁爱进去谁就进去。逃难的人们挖出土豆,放在用麦秸或是篱笆 燃起的篝火的余烬里烤来吃。步行和乘车的人,个个手里都拿着黄瓜、西红 柿、一块一块流着汁水的西瓜或是甜瓜。草原上尘土漫天,望着太阳都不用 眨眼。
  一个像一粒砂子似的被卷入撤退洪流的人,他反映他的内心活动远远 超过他反映周围发生的事件;因此,他的表面看法认为是偶然的、无意义的 事,实际上却是由复杂的、有组织的、按照千百个大大小小人物的意志而行 动的国家战争机构所调度的庞大的人群和物资的规模空前的移动。
  在迫不得已的匆促的撤退中往往如此,除了大批军队与居民的虽然困 难然而有计划的主要的、大规模的移动以外,在所有的道路上和草原上,还 有逃难的人们,小机关和小团体,在战斗中受创、失去联络、迷失路途的军 队的零散队伍和辎重车,以及一群一群因病、因伤、因缺少运输工具而掉队 的军人,朝东方和东南方向走去。这些时大时小的队伍,对于前线的实际情 况一无所知,只是向他们认为比较妥当合适的方向走去,他们塞满了移动主 流的一切空隙和通道,首先是塞满顿涅茨河的渡口;在那里的渡船和浮桥旁 边,大群的人、大量的汽车和大车受到敌机轰炸,已经忙乱了一昼夜。
  在德军已经在顿涅茨河对岸深入莫罗佐夫斯克的情况下,老百姓再往 卡缅斯克那面移动尽管是毫无意义,但是从克拉斯诺顿逃出来的人们,却有 相当大的一部分正是直奔这个方向,因为调去加强我们在米列罗沃以南顿涅 茨河上防务的那个师的先头部队,就是刚刚离开克拉斯诺顿朝这个方向前进 的。邬丽亚、阿纳托里、维克多和他父亲乘的那辆套着两匹枣红色骏马的农 村大车,也正是投进了这个洪流。
  这辆大车夹在别的汽车和大车中间,已经翻过小丘走下斜坡,庄上的 最后几座房屋刚从眼前消失,这时候,高空中突然响起了发动机的怪吼,接 着,又有几架德国俯冲轰炸机遮住了太阳,低低地在头顶上飞过,一面用机 枪向公路扫射。
  维克多的父亲,这个戴着皮帽、满脸是肉、嗓音洪亮、精力充沛的大 汉,突然脸色发白。
“到草原上去!卧倒!”他声音可怕地喊道。 其实孩子们已经跳下大车,奔到麦田里。维克多的父亲放下缰绳,也
跳下了大车,立刻就像蒸发了一般在原地消失了。仿佛这不是一个穿着笨重
皮靴的管林大汉,而是一个无形的幽灵。大车上只剩下了邬丽亚,——她自 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跑。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受惊的马忽然猛力一冲, 差点把她从车上摔下来。
  邬丽亚打算抓住缰绳,可是她够不着:马儿差一点把胸脯撞到前面的 一辆轻便马车上,它身子竖立,又朝旁边一冲,几乎把套索挣断。坚固的、 车身长长的、容积很大的大车歪了一歪,但是又站稳了。邬丽亚一手攀住车 沿,一手抓着一个沉重的布袋,使尽全身力量不让自己摔出去:否则她马上 就会死在周围大车的奔马的马蹄之下。
  两匹高大的枣红马,打着响鼻,喷着涎沫,后腿站起,发疯似地在被 践踏过的庄稼上、在人群和车辆中间横冲直撞。突然,从前面的轻便马车上 跳下一个高大、宽肩、浅色头发、没有戴帽子的青年,一下子似乎钻到了马 肚底下。
邬丽亚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转眼之间她在两个鬃

毛直竖、嘴巴大张的马头中间看见了那个青年的非常年轻的、朝气勃勃的脸。 他两颊红润,颧骨突出,目光炯炯,面部表情异常紧张用力。
青年用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一匹长嘶的马的马嚼旁边的缰绳,站在马和
辕杆中间,使劲压在马身上,免得被车辕压倒。他站在那里,高大,整洁, 穿一身熨得很平整的灰色衣服,打着深红色的领带,上装袋口露出自来水笔 的白骨笔套。他打算用另一只手从辕杆上面抓住另一匹马的缰绳。只有看到 他拉马的那只胳膊的衣袖下面隆起的肌肉和晒黑的手背上突露的血管,才看
得出他是费了多大的气力。
“站住??站住??”他的声音不很响,但是带着命令的口吻。 当他抓到另一匹马的缰绳的那一瞬间,两匹马在他手里突然安静下来。
它们还抖着鬃毛,斜着眼看他,但是他一直等到它们完全安静下来才撒手。 青年放掉手里的缰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大手仔细摸了摸他的几乎
没有弄乱的、偏分的浅黄色头发,使邬丽亚看了感到奇怪。接着,他抬起完
全汗湿的、孩子般的脸,咧着嘴对邬丽亚天真快活地笑了一笑。他的颧骨高 高的,眼睛大大的,长着暗金色的长睫毛。
 “好—好马,会把车—车子拉坏。”他满脸带笑地望着邬丽亚,稍微有点 口吃地说。邬丽亚仍旧抓着车沿和布袋,鼻孔略微鼓着,黑眼睛里带着敬意
望着他。
  人们又回到公路上,找寻自己的大车和汽车。有的地方,大概是在死 伤的人旁边,拥集了许多妇女:从那里传来了呻吟和号泣。
“我真怕马受了惊,车辕杆会撞伤你!”邬丽亚说,她因为激动,鼻孔微
微颤动着。
 “我也是怕这个。不过马并不凶,骟过的。”他天真地说,他的手指很长 的、晒黑的大手,随便摸了摸靠近他的那匹马的因为流汗而发亮的马脖子。 远处,已经是在顿涅茨河上的什么地方,响起了低沉而又刺耳的轰炸
声。
“我真替他们难受。”邬丽亚环顾四周说。 凡是目光可以看到的两面,都已经有人和大车走过,仿佛是一条奔腾
作响的大河滚滚而过。
 “是的,很难受。尤其是我们那些做母亲的。她们心里不知有多么难受! 将来她们不知还要有多大的痛苦呢!”青年说。他的脸马上变得严肃起来, 额头露出一道道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明显的皱纹。
“是的,是的??”邬丽亚低声说,她眼前似乎立刻浮现出自己矮小的
母亲昏倒在焦干的土地上的情景。 维克多的父亲也像消失时那样突然地出现在马的旁边,带着夸张的关
切摸着挽索、皮马套和缰绳。阿纳托里也跟着来了,他微微地笑着,负疚地 摇着戴着乌兹别克小帽的脑袋,但是脸上仍然带着平时那种一本正经的表
情。阿纳托里后面的维克多,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的吉他没有弄坏吧?”维克多关切地瞅了瞅大车,急急地问。等他 看到用绗过的棉被裹着的吉他还在包裹中间,就抬起勇敢而忧郁的眼睛瞅了 邬丽亚一下,笑了起来。
  那个宽肩膀的青年还站在两匹马中间,他钻过辕杆和马颈,潇洒自如 地昂着满头浅色头发、没有戴帽子的大头,走到大车跟前。
“阿纳托里!”他高兴地喊了一声。

“奥列格!” 他们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在这当儿奥列格又斜过眼来看了看邬丽亚。 “柯舍沃伊。”他这样自我介绍着,伸出手同她握手。 他的左肩比右肩略高。他非常年轻,还完全是一个孩子,但是他的晒
黑的脸,他的高大矫捷的身躯,甚至他的打着深红色领带、露出自来水笔白 笔套的熨平的衣服,他的全部举止和略带口吃的言谈,都给人一种朝气勃勃、 有力、善良、心地纯洁的感觉,使邬丽亚马上对他产生了信任。
他也以青年人那种不自觉的观察力霎时就看清了她的穿着白上衣和深
色裙子的苗条的身姿,习惯于田间劳动的农村姑娘的柔韧有力的腰肢,向他 注视的黑眼睛,有着波纹的发辫,轮廓美妙的鼻孔,膝盖以下被深色裙子遮 住一点的、修长匀称的、晒黑的小腿,——他忽然红了脸,陡地转过身去对 着维克多,慌乱地伸出手来同他握手。
奥列格·柯舍沃伊是高尔基学校的学生。高尔基学校是克拉斯诺顿最
大的学校,设在市立公园里面。他同邬丽亚和维克多是初次见面,但是同阿 纳托里之间已经有了在团员积极分子之间产生的无忧无虑的友谊,那种由一 次一次的共青团会议而增进的友谊。
 “瞧,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了,”阿纳托里说。“你记得吗,前天我们大伙 还到你家里喝过水,你还把我们介绍??给你的外婆!”他笑了起来。“她怎
么样,跟你一起走吗?”
 “不,外—外婆不走。妈妈也不走,”奥列格说着,额头上又堆起了皱纹。 “我们一伙五个人:柯里亚,妈妈的弟弟,可我怎么也叫不惯他舅舅!”他 微笑了一下。“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小男孩,还有替我们赶车的老—老头。”他 朝前面的轻便马车那边点点头,那边已经喊过他几次了。
  现在,那匹灵活矮小的黄骠马拉着那辆轻便马车,一直在前面跑,两 匹枣红马紧跟在后面,轻便马车上的人们的脖子和耳朵上都感到它们湿润的 鼻孔里喷出的热气。
  奥列格的舅舅尼柯拉·柯罗斯蒂辽夫,或是柯里亚舅舅,是克拉斯诺 顿煤业联合公司的地质工程师。他生性恬静,年轻漂亮,浅褐色的眼睛,黑
眉毛,穿一套蓝衣服。他只比外甥大七岁,跟他就像跟平辈一样亲热,这时 就拿邬丽亚来取笑他。
“老弟,这个机会万万不能错过。”柯里亚舅舅并不望着外甥,声调平板
地咕噜说,“你差不多是救了这个漂亮姑娘的性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 这种事儿,老弟,没有媒人是不成的。你说对吗,玛丽娜?”
“见你的鬼!都要把我吓死了!” “她很美,是吗?”奥列格问他年轻的舅母,“简直美极啦!” “那么莲娜呢???唉,你这个奥列日卡真是!”舅母的黑眼睛盯着他说。 玛丽娜舅母是一个非常俊俏的乌克兰妇人,这样的人好像是从民间的
版画上走下来的,——穿着绣花的乌克兰式上衣,戴着项圈,牙齿洁白,柔
密乌黑的头发好像绵云似的覆在头上,——甚至在匆促上路之前她也要着意 修饰一番。
  她手里抱着一个三岁的胖小子,这孩子对他在周围看到的一切都有着 非常快活的反应,他并没有想到他已经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境地。
“不,在我看,莲娜和我们的奥列格才真是一对。这一个虽然很美,可
是她决不会爱上我们的奥列格,因为奥列格还是一个孩子,可人家已经是一

个漂亮的大姑娘了!”玛丽娜舅母很快地说着,乌黑的眼睛不安地望着四周, 不时还望望天空,“女人年纪大了是会喜欢小伙子的,可是如果她还年轻, 那她决不会爱上比自己年轻的人,我这样说,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舅母 的话快得像放连珠炮,表示她真是“要吓死了”。
  莲娜·波兹德内雪娃是奥列格同班的女同学,留在克拉斯诺顿没有走, 奥列格跟她感情很好,并且爱上了她,他的日记里有好多篇幅讲到她。他奥 列格对邬丽亚这样倾倒,就对莲娜的关系来说,也许的确有些不好吧?但是 这会有什么不好呢?莲娜已经是永远在他心坎里的,永远不会淡忘,而邬丽 亚??于是在他面前又浮现出邬丽亚和那两匹马,他又觉得有一匹马从左侧 向他呼气。难道经过这一切之后,玛丽娜的意见还会是正确的吗?那就是说, 这个姑娘也许会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不爱他!“唉,你这个奥列日卡真 是!??”
他容易钟情,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两辆马车——轻便马车和装着向外倾斜的木栅栏的农村大车——还久
久地在草原上迂回行进,极力想越过行列,但是还有成千成百的人,也极力 要钻到前面去。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同样的人、汽车和大车的洪流。
  邬丽亚和莲娜的形象渐渐地都离开了奥列格,一切都被这连绵不断的 人流遮蔽了。在这股人流里,套着黄骠马的轻便马车和套着两匹枣红马的大
车,就像是两叶破舟,在大海中摇晃着。 无垠的草原向世界所有的角落伸展过去,地平线上不断升起浓烟。仅
仅在很远很远的东方,有几朵无比皎洁明亮的卷云,堆在浅蓝的天空,如果
从这些云朵里飞出几个手擎银喇叭的白衣天使,也是丝毫不足为奇的。 这时候,奥列格不禁想起了妈妈和她的慈爱而柔软的双手??
…… 妈妈,妈妈!自从我开始意识到世界上有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记 得你的手。夏天,你手上的皮肤总是被太阳晒黑,一直到冬天都不褪,—— 它是那么柔和、均匀,只在有血管的地方颜色略微深些。也许,你的手略嫌 粗糙,因为它们不知干了多少活儿,但我总觉得它们非常柔软,我非常喜欢
吻你手上暗色的血管。
  是的,从我开始记事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你送我走上艰苦的生活道路 时,你疲惫不堪,轻轻地把头最后一次放在我胸口的最后一分钟为止,我记 得你的手总是在干活。我记得这双手怎样在皂沫中搓洗我的被单,那时这些 被单小得简直像襁褓。我也记得冬天你穿着皮袄用扁担挑水的模样,你把一
只戴无指手套的小手放在扁担前面,而你自己也像那只手套那么小,那么柔
软。我看见你的骨节略微变粗的手指点着初级读本,我就跟着你念:“别— 阿—巴,巴—巴。”①我看见你的一只有力的手把镰刀贴近麦秆的根部,另 一只手抓住一把麦秆让镰刀把它割断,我看见镰刀的不可捉摸的闪光,接着 就是双手和镰刀的十分迅速、平稳、柔和的动作,把一束束麦穗轻轻放下,
免得弄断紧握着的麦秆。   ①这是初学俄语时学的拼音。
  我记得,当我们孤独地生活着,似乎在世界上是完全孤独的时候,你 到冰窟窿里去洗衣服,手被冷水冻得通红僵硬,手指不能弯曲。我记得,你 的手能够轻得令人毫不觉察地拔出儿子手指上的刺。也记得,当你一面缝衣 服一面唱歌——仅仅是为你自己和为我而唱——的时候,这双手一眨眼就把
线穿进针眼。因为世界上没有一样事情是你的手不会做、不能做或是不屑做
的!我见过你用手把粘土和着牛粪,去抹农舍的墙;我也见过你的戴着戒指

的手从绸衣袖里露出来,举着一杯摩尔达维亚红酒。而当继父跟你闹着玩把 你抱起的时候,你的丰腴白皙的双臂又是多么温存地环绕着他的脖颈。这位 继父,你教会了他爱我,而我先是因为你爱他就尊敬他,把他当作自己的生 父一样。
  但是,最使我永记不忘的是,你那双略嫌粗糙的、十分清凉而又令人 感到十分温暖的手,在我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怎样温柔地抚摩我的头 发、脖颈和胸部。我不论什么时候张开眼睛,你总在我身旁,房间里点着夜 明灯,你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从黑暗中凝望着我,你自己则是遍体安详、发 光,仿佛披着金装。我要吻你那双圣洁的手。
  你——如果不是你,那么就是别的跟你一样的人,——把儿子们送上 前线之后,有的儿子你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如果这杯苦酒放过了你,它也不 会放过别的像你一样的母亲。但是,假如在战争的岁月里,人们还有面包可 吃,还有衣服可穿,地里还堆着麦垛,火车还在轨道上奔驰,花园里的樱桃 树还在开花,熔铁炉里的火焰还在熊熊发光,还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使伤病员 从地上或床上起来,奋力作战,那么这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我的、他的、 还有别人的——母亲之手。
  年轻人,我的朋友,你也回顾一下,像我这样回顾一下吧,然后你再 说说,除了自己的母亲,你一生中还使什么人的感情受过更大的伤害?我们 的母亲不是为了我,为了你,为了他,为了我们的失败、错误和痛苦而白了 头的吗?总有一天,在母亲的坟前我们的心会因为这一切而受到谴责。
  妈妈,妈妈!宽恕我吧,因为只有你,世界上只有你能够宽恕我。像 我小时候那样把你的手放在我头上,宽恕我吧??
这样的思想和感情涌集在奥列格心头。他始终不能忘记,他母亲是留
在“那边”,还有维拉外婆,“我严峻的岁月中的女友”①,她也是个妈妈, 是他母亲和柯里亚舅舅的妈妈,也留在“那边”。   ①俄国诗人普希 金(1799— 1837)《给奶娘》一诗中的诗句。
  于是奥列格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木然不动了,长着暗金色睫毛的大眼 睛也蒙上了一层潮润的薄膜。他弓着背坐着,耷拉着腿,大手的有力的长手
指交叉着,额头上又露出了深深的纵皱纹。 柯里亚舅舅、玛丽娜、甚至他们的小儿子,也都安静下来了。同样的
寂静也降临到他们后面的大车上。后来连黄骠马和枣红色骏马在这种酷热和
拥挤中也感到疲倦了,两辆马车不觉又驰到公路上;公路上的人、汽车和大 车的洪流仍旧在不断地滚动。
  人们在这条人间苦难的洪流里无论是做什么,想什么,说什么——不 管他们是说笑也好,打盹也好,喂孩子也好,交朋友也好,在难得碰到的井 旁饮马也好——在这一切的后面和上面都已经张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黑影,它 已经在北方和南方展开双翅,从背后扑来,比这股洪流更为迅速地在草原上
扩展着。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被迫离开家园和亲人,此去前途茫茫,而投出这个 黑影的力量又会追上他们,使他们粉身碎骨。这样的感觉像石头似的沉重地 压在每个人心上。



第六章




车辆和逃难的人群靠公路边上移动,轻便马车和农村大车被挤到了那
边,新一号井的卡车也夹在里面。卡车上载着矿井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器材、 井长瓦尔柯和谢夫卓夫——这个谢夫卓夫,不过几个小时以前,邬丽亚还在 他家门旁边见到过。
  步行的还有一所保育院的孩子,这所保育院是当时设在“八家宅”,是 收容卫国战争参加者的孤儿的。这些五岁到八岁的男孩和女孩,由两个年轻
保育员和兼任教员的女主任陪着。主任是个中年妇人,锐利的目光若有所思, 头上照刈麦妇女的式样包着红头巾,满沾尘土的长统胶靴直接套在只穿着袜 子的脚上。
  几辆载着保育院财物的大车,随着孩子们同行,孩子们走累了,就轮 流乘坐大车。
  新一号井的卡车刚开到保育院的孩子们跟前,车上的人就全都跳下来, 让孩子们坐上去。谢夫卓夫非常喜欢一个浅黄头发、蓝眼睛的小女孩,她的 小脸儿一本正经,小脸蛋胖乎乎的,谢夫卓夫说它是小馒头。他几乎一直抱 着她,吻她的小手和馒头似的小脸蛋,逗她说话,因为他自己也跟她一样,
有着浅黄头发和蓝眼睛。
  轻便马车和农村大车现在跟保育院的大车挨在一起。他们后面是一个 带着炊事班、机枪和大炮的部队,在公路上拉得很长。被顿涅茨的天空衬得 异样突出的近卫军迫击炮,像军旗般轻快地摆动着,缓缓移动。从远处看不 见运载这些迫击炮的卡车,这些奇怪的武器就像凌空在这些蜿蜒好多公里的
军人和老百姓的头上移动。
  粘在指战员们皮靴上的锈色尘土,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部队行军已 经好几天。队伍的前头,紧跟着大车,是一连自动枪手;大车走得缓慢的时 候,他们就从大车两旁绕过去。战士们的脸好像在窑里烧过的耐火砖,他们 用一只累坏了的、或是受伤后包扎着的胳膊,像抱婴孩那样把自动枪抱在怀
里。
  好像根据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似的,邬丽亚坐的那辆大车似乎成了自动 枪连的附属财产,成了连队的一部分:无论是在行军或是休息的时候,大车 总是处在连队当中,不管邬丽亚朝哪里望,她总会遇到青年军人慢慢地投过 来的或是直接向她射过来的目光。这些军人的皮靴和帽子上都满是灰尘,身
上的军便服经过日晒雨淋,不止一次汗湿了又吹干,吹干了又汗湿,并且在
潮湿的泥地上、沙滩上、沼泽里、松林中和盐沼里弄得满是泥污。 虽然是在撤退,战士们在姑娘们面前仍旧精神饱满,爱闹,爱开玩笑,
并且像任何一个连在行军中或是休息时一样,在自动枪连里也有他们所喜爱 的滑稽大家。
“你往哪儿去,没有命令你上哪儿去?”只要维克多的父亲想利用一点
点机会催马往前钻,那位滑稽大家就要对他嚷嚷。“不行啊,亲爱的朋友, 没有我们现在你们是不能走的。
  我们已经把你们永远编进我们的连队,你们要像军用小铜锅一样永远 跟着我们。在给养方面,像锥子啦、肥皂啦、口粮啦,我们都把你们计算在
内,至于这位姑娘——愿上帝和正教教会保护她的美丽!——我们每天早上
要给她喝咖啡。而且是加糖的!??”

 “对,卡尤特金,别让我们的连队丢面子!”自动枪手们快活地打量着邬 丽亚,笑着。
“怎么样?我们马上就来证实一下。司务长同志!菲佳!他睡着了吗?
弟兄们,你们瞧,他一边走一边睡??这个司务长真不赖!把鞋掌都丢掉 了??”
“你倒没有把脑袋丢掉吗?”
 “我丢了一个笨脑袋,它恰巧跑到了你的肩头上,不过那个聪明的倒还 在我身上。我的脑袋是装上去的,瞧??”
  于是卡尤特金就端端正正地捧住自己的小脑袋,一手托住下巴,另一 只手按住后脑勺——头上的船形帽随便扣在一边眉毛上,——瞪着眼,用头 做出旋转的动作,仿佛真的要把脖子旋出来。脑袋和身子要脱离关系的错觉 是那样逼真,全连的人和近旁所有的人看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邬丽亚忍不住
了,也像孩子似的清脆地笑起来,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所有的自动枪手都
欢欢喜喜地望了望邬丽亚,仿佛他们知道卡尤特金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这位滑稽大家卡尤特金个子矮小,动作非常灵活。他满脸都是细皱纹,
但是面部表情善于变化,使人再也猜不出他的年龄——他可能是三十开外, 也可能是二十不到,从身材和举动看来,他完全是个孩子。他的大大的蓝眼
睛四周也布满细皱纹,当他不开口的时候,眼睛深处就突然露出日积月累的
倦意,但他仿佛不愿意让人家看到他的疲倦,所以嘴巴几乎没有停过。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年轻人?”他问邬丽亚的同伴。“哦,我知道了, 你们是从克拉斯诺顿来的!”他得意地说。“这位姑娘大概是你们哪位的姊 妹?或者,老爷子,请原谅,是您的闺女?啊,这是怎么回事?姑娘跟谁都 没有关系,不是什么人的闺女和姊妹,也不是出了嫁的媳妇!到了卡缅斯克 她一定要被动员的。动员她去做交通指挥员。指挥街上接连不断的交通!” 卡尤特金做了一个无法模仿的手势指指公路上和草原上发生的一切。“她还 不如加入我们的自动枪连!??真的,小伙子们,你们眼看就要到俄罗斯了, 那边的姑娘多得不得了,可我们连队里连一个也没有。我们非常需要一个这 样的姑娘,她可以教我们谈吐文雅,举止大方??”
 “这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了,”阿纳托里忸怩地望望邬丽亚,含笑说。邬 丽亚竭力绷着脸,结果还是笑了,只好望着旁边,免得和卡尤特金的目光相 遇。
 “唔,我们会说服她!”卡尤特金叫道,“我们可以从咱们连里派出几个 能说会道的弟兄,不管什么样的姑娘他们都能说服!”
 “要不要真的去呢,现在跳下车就走?”邬丽亚突然这样想,她的心都 揪了起来。
  奥列格这时一直在大车旁边走着,他像着了迷似的,眼睛一直盯着卡 尤特金。他爱上了卡尤特金,并且希望大家都喜欢他。只要卡尤特金一开口,
奥列格就把头往后一仰,咧着嘴大笑起来。他实在太喜欢卡尤特金,他高兴
得甚至不时搓着指头尖。但是卡尤特金好像根本没有感到这种情形,甚至没 有瞅过他一眼,他对邬丽亚和所有被他逗笑的人,也是一眼都不看。
  有一次,卡尤特金说了一个滑稽透顶的笑话,战士们都在大笑的时候, 一辆蒙着厚厚的一层尘土的吉普车从草原上赶来,开到连队旁边。
“立—正!??”
从连队的人丛中走出一个长脖子上青筋突露的大尉,他一手按住摇晃

的手枪套,迅速地迈动两条瘦腿,跑到停下的吉普车跟前。一位胖胖的将军 伸出戴着新制帽的圆圆的大脑袋来望了一望。
“不必了,不必了,”将军说,“稍息??”
  他下了车,跟敬过礼的大尉握了手,那双在他的严峻朴质的脸上发出 快活光辉的小眼睛同时迅速地扫视着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行军的自动枪手 们。
 “啊,原来是我们库尔斯克人,还有卡尤特金!”将军喜形于色地说。他 向吉普车做了一个手势,叫它在草原上跟着开动,自己却跨着以他的体格说
来是出人意外地轻快的步伐,和自动枪手们一同步行。“是卡尤特金,好极 了??如果卡尤特金活着,这就表示士气是不可战胜的。”他高兴地望着卡 尤特金,可是他的话却是对着边走边向他身边挤过来的战士们说的。
 “我为苏维埃联盟服务!”卡尤特金说的时候非常严肃,不像他在这以前 用的那种故意提高的、开玩笑的声调。
 “大尉同志,我们到哪儿去,我们去干什么,战士们都知道吗?”将军 向在他旁边略微靠后一点的连长问道。
“知道,将军同志??”
 “他们上次在水塔旁边的表现真了不起,记得吗?”将军迅速扫视着向 他身边挤过来的战士们,说。“而主要的是保全了自己??啊,好就好在这
里!”他赞叹地说,好像有人要反驳他似的。“死并不难??” 大家都明白,将军的话与其说是表扬过去,还不如说是让他们对未来
做好思想准备。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出现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共同的、
含义深长的表情。
 “你们年纪虽轻,可是经验却丰富得很哪!拿我年轻的时候来说吧,简 直跟你们没法比,”将军说。“以前我也在这条路上走过。不过,敌人跟现在 的不同,装备也不同!要是跟我那时候受的教育来比较,你们受的就是大学 教育了??”
  将军动了动他的大脑袋,仿佛是要驱除或是肯定什么想法。在某些场 合,这是他不满的表示,在另一些场合,却又是满意的表示。目前这是他满
意的表示。大概,青春时代的回忆使他愉快,同时,自动枪手们和他们的已 经成为自然的军容也使他高兴。
“请容许我问一句,”卡尤特金说,“他们进来得很深了吗?”
“很深,真该死!”将军说。“非常深,弄得咱们已经有些尴尬了。”
“还要进来吗?”
将军默默地走了一会。
 “那就要看我们了??去年冬天我们给了他们一次打击之后,他们又积 聚了力量。他们搜集了整个欧洲的技术装备,集中一点,专向我们进攻。他 们估计我们一定顶不住。可是他们没有后备力量??瞧,问题就在这 里!??”
  将军的目光落到前面的一辆大车上,他突然在车上的人们中间认出了 德国俯冲轰炸机飞过时他在公路上看到的那个单身姑娘。他可以想象得出, 在他乘着吉普车赶到师的第二梯队里逗留片刻便又赶上经过克拉斯诺顿的先 头部队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姑娘可能遭遇的一切和她的感受。将军脸上现出 了一种不仅是怜惜,而且是阴郁的关切的表情,他突然加快了脚步。
“祝你们成功!”

  他做一个手势叫吉普车停下,迈着对他这个胖子说来是非常出人意料 的轻快的步伐,很快地走到吉普车跟前。
在将军跟自动枪手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卡尤特金的举动以及他向将军
提出的问题都非常严肃。显然,他认为在将军面前无须施展出使他在战士们 中间博得注意和喜爱的那些特点。
  但是吉普车刚从眼前消失,卡尤特金全身就又充满了原先那股谈笑风 生的精力。
一个身材魁伟、大手像锅底那样乌黑的步兵战士,提着一个沉甸甸的
油污的布包,喘吁吁地从队伍的后排挤出来。 “同志们!矿井的汽车是在这儿走吗?”他问。 “喏,它在那边,不过是停着!”卡尤特金指着那辆坐满小孩子的卡车,
开玩笑说。 队伍果然由于前面堵塞而停了下来。
 “对不起,同志们,”那个战士走到瓦尔柯和谢夫卓夫面前,说。谢夫卓 夫小心地把浅黄头发的小姑娘放了下来。“我要把几件工具交给你们。你们 是技术人员,会用得着,可是我带着它行军,反而成了累赘。”说着他就动 手在他们面前打开那个油污的布包。
瓦尔柯和谢夫卓夫弯下腰来看他手里的东西。
 “你们看见吗?”战士郑重地说,他把布包在大手上摊开,让他们看一 副崭新的钳工用具。
“我不明白——你是要卖还是怎么?”瓦尔柯问,抬起浓眉下面茨冈式
的眼睛不友好地望着他。 战士的砖红色的脸涨得发紫,满脸冒出汗珠。
 “你怎能这样说!”他说。“这是我在草原上捡来的。我走过的时候,看 见它用布包着,大概是什么人失落的。”
“也许是故意扔掉的,为了跑起来轻便些!”瓦尔柯冷笑了一声。
 “一个手艺人不会把工具扔掉。是失落的。”战士只对着谢夫卓夫冷冷地 说。
 “多谢,多谢,朋友??”谢夫卓夫说着,一面连忙帮助战士包起工具。 “好啦,总算让它有了个着落,不然怪可惜的,挺好的工具。你们有汽 车,我是带着全副装备行军,叫我往哪儿放!”战士有些高兴起来,说。“祝
您幸运!”他只跟谢夫卓夫握了握手,就跑了回去,很快地混在队伍里面。 瓦尔柯对他的背影默默地望了一会,脸上露出刚毅的赞许的表情。
“真是好样的??是的??”瓦尔柯沙声说。 谢夫卓夫一手拿着这包工具,一手抚摩着那个长着淡黄头发的小女孩
的头,这时他明白了,他的井长不信任那个战士,并非因为不够热情。他—
—这个有几千人干活、每天要出产几千吨煤的企业的领导人,大概见惯了有 时有人要欺骗他。这个企业现在已经被他这个当井长的亲手炸毁;里面的人 一部分被遣送出去,一部分留下的是凶多吉少。于是谢夫卓夫初次想到,此 刻井长心里该有多么沉痛啊。
  到傍晚,开始听见前面有炮声。夜里炮声愈来愈近,连一排排的机枪 声都听得清。在卡缅斯克地区那边,整夜可以看见闪光,有时火光亮得竟照 亮了整个队伍。大火的红光时而在那边,时而在这边把天空染成葡萄酒色, 把浓重的紫红光辉倾泻在黑暗草原里的坟墓顶上。
  
 “是阵亡将士公墓,”维克多的父亲说,他默默坐在马车上,自制烟卷的 火星有时照亮他的多肉的脸。“这不是古墓,是我们的公墓。”他喑哑地说, “我们曾经跟着巴尔霍明科①和伏罗希洛夫在这里突过围,埋葬过自己 人??”   ①巴尔霍明科(1885— 1921),苏联国内战争时期的红军 将领,曾参加顿河地区粉碎反革命军队的战斗和察里津保卫战,后来在与马 赫诺匪帮作战时牺牲。
  阿纳托里、维克多、奥列格和邬丽亚都默默望了望那些浴着火光的坟 墓。
 “是啊,关于上一次的战争,我们在学校里不知写过多少文章。我们梦 想,我们羡慕我们的父辈,现在战争临到我们头上来了,仿佛故意来考验考 验我们是哪一种人似的,可是我们却在避开??”奥列格说着,深深地叹了 口气。
夜间,队伍的移动发生了变化。现在各机关和民用的汽车和大车以及
逃难的人群全都停了下来,——据说前面在过军队。最后轮到自动枪手们出 发了,他们在黑暗中忙碌起来,弄得武器发出轻轻的响声,整个部队也开始 蠕动。汽车紧挤在一起给他们让路,马达轧轧地响着。手卷纸烟的火星在黑 暗中闪闪烁烁,好像是天上的小星星。
有人碰了碰邬丽亚的臂肘。她转过身来。是卡尤特金站在大车那面,
背对着维克多的父亲坐的地方和青年们站的地方。 “过来一会儿。”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使她下了车走到他跟前。他们朝旁边走了几步。 “对不住,我来打搅您。”卡尤特金轻声说,“你们去不得卡缅斯克,它
眼看就要被德国人占领;顿涅茨河那一边,德国人也进来得很深。我对您说
的话,您可别告诉别我,我没有权利说出来,但是你们是自己人,要是让你 们平白无故地牺牲,我觉得于心不忍。你们得改变方向朝南面一点去,就这 样,也但愿上帝保佑你们能赶得及。”
  卡尤特金跟邬丽亚说话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好像他手心里捧着一 个火星,生怕把它吹熄。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它是严肃而温和的,眼
睛里也不含有倦意,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跟邬丽亚说话的态度,比他说的话更使邬丽亚感动。她一声不响地
望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卡尤特金轻声问。 “邬丽亚娜·葛洛莫娃。” “你有没有自己的照片?”
“没有。”
“没有??”他伤心地重复了一句。 邬丽亚心里突然感到惋惜,同时又起了一种淘气的念头,于是她弯下
身子,紧凑着他的脸。
“我没有照片,”她轻声说,“但是,如果你认真地、好好地望望我,”她 沉默了一会,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他望了半晌,“你就不会忘掉我了??” 他木然不动,只有他的大眼睛有一会儿在黑暗中射出悲哀的光芒。
 “是的,我不会忘掉你。因为你是不能被忘掉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 不出,“再见了??”
说着,他就踏着沉重的军靴,走进了连队。连队在黑暗中愈走愈远,

他们的烟卷的火星好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银河。 邬丽亚还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对她说的话告诉什么人。但是显然,这
件事不止他知道,而且已经传遍了整个队伍。
  她走到大车跟前的时候,好多汽车和大车已经到了草原上,向着东南 方行进。逃难的人们也连续不断向着同一方向走去。
“只好去李哈雅了。”响起了瓦尔柯的沙哑的声音。 维克多的父亲向他问了一句什么。
“何必要分开,命运既然已经把我们联在一起,我们就一块走吧。”瓦尔
柯说。 黎明时分,他们已经到了没有道路的草原上。
  在空旷的草原上,晨曦是无比的美丽。晴朗的天空高悬在这儿几乎是 完整无恙的无垠的麦田上。谷底翠绿的再生草被露水镀成了银色;太阳直对
着人升起,一滴滴露珠里反映出顺着峡谷移动的柔和的、彩虹般的日光。但
是在晨曦中,孩子们的疲惫不堪的、没有睡醒的、瘦削的脸和大人的阴沉疲 倦、惊惶不安的脸却显得格外悲伤。
  邬丽亚看见了保育院的主任。她那双直接套在袜子上的长统胶鞋上满 是尘土。她脸色发黑。她一路上都是步行,昨天夜里才坐上一辆大车。顿涅
茨的太阳好像把她晒干并且晒焦了。显然这一夜她也没有睡,一直默不作声,
机械地做着一切,她的锐利的若有所思的眼睛里露出不是这个阳世所有的、 而是阴间的表情。
一清早,空中就有发动机不住地嗡嗡响着。看不见飞机,但是左前方
一直发出震撼空气的隆隆的轰炸声,有时在空中老远的地方还有机枪的嗒嗒 声。
  在顿涅茨河和卡缅斯克上空那边,展开了在这里只能听见、但是看不 见的空战。只有一次他们看见前面有一架德国俯冲轰炸机投弹完毕低低飞 去。
奥列格突然跳下轻便马车,等待农村大车走过来。
 “只要想一想,不,只要想一想,”他抓着车沿在大车旁边走着,潮润的 大眼睛望着同伴们,说,“如果德国人已经过了顿涅茨河,方才和我们一块 的那个部队要在卡缅斯克阻挡他们的话,那么那个部队是走不掉了,那些自 动枪手,那个给大家逗笑的妙极了的小伙子,还有那个将军,他们统统都走 不掉了!这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他们在动身的时候就知道!”
奥列格激动地说。
  邬丽亚想到卡尤特金是在死神面前和她告别,就突然感到心里好像被 尖刀戳穿似的;她回忆起自己对他说的话,不禁羞得满脸通红。但是纯洁的 内心的声音对她说,她并没有说过什么话会使卡尤特金临死时回忆起来感到 痛苦。



第七章




逃难的人们还是不断地通过克拉斯诺顿。城市上空一直滞留着乌云般

的尘埃。人们的衣服上、花草上、以及牛蒡和南瓜的叶子上,都盖着一层肮 脏的黑褐色的尘土。
在公园后面的铁路支线上,列车轰隆轰隆地来回行驶,从一个个矿井
里收集还可以运走的设备。可以听到机车的呼哧声、汽笛声和扳道员的喇叭 声。从过道口那边传来激动的人声、无数的脚踏着尘土的沙沙声、汽车的呜 呜声和炮架的轮子经过垫板时的隆隆声——这是军队在继续撤退。从小丘背 后这个或那个方向,不时传来远处轰轰的排炮声,仿佛在这些小丘后面的无
垠的大草原上,有人在滚动着一只其大无比、高及天际的空桶。
  在克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的两层砖砌建筑物外面,在通到公园大门 为止的宽阔的大街上,还停着一辆卡车。一群男男女女从敞着的大门里把公 司剩下的最后一批财产搬出来,装上卡车。
  大伙在干活的时候镇静、迅速、肃静无声。他们的忧心忡忡的脸上和 因为拖重东西而肿胀的手上,都是汗水和污垢。略靠旁边一点,就在公司的
窗下,有一对青年男女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谈话,显然,不管是这辆卡车, 是这些满身汗水的肮脏的人,还是周围发生的一切,对他们说来都不会而且 不可能比他们谈话的题材更为重要。
  姑娘穿着粉红上衣,光脚穿着黄皮鞋。她生得高大、丰满,浅黄色头 发。深色的、发出暗淡光辉的、杏仁般的眼睛略微有点斜视。由于她有点斜
视,她抬起秀丽的头望着青年的时候,像缎子般光滑的、雪白丰满的脖子就 微歪着。
青年生得个子瘦长,四肢不匀称,背有点儿驼。洗旧了的斜领蓝衬衫
的袖子,对他的长胳膊已经嫌短;腰里束着一根窄皮带;棕色条纹的灰色裤 子也略微嫌短;光脚穿着便鞋。长长的深色的直头发不肯听话,在他说话的 时候总要垂到他的额上和耳朵上,他得常常把头猛地一甩,把头发甩到后面 去。他的苍白的脸属于几乎晒不黑的类型。而且他还非常怕羞。但是他面部
的表情里却含有无限的天生的幽默,同时还蕴藏着似乎马上就要发出闪光的 灵感,这激动着那个姑娘,使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
他们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在听他们或是注意他们。但是的确有人在
注意他们。 在大街斜对过的一所标准式房屋的大门附近,停着一辆老式的、车轮
很高的黑色小汽车。汽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的地方变成红色,有的地方
被磨擦得发出白铁的闪光,它好像是福音书里的骆驼,因为要穿过针眼而擦 破了两肋。这是苏联汽车制造工业的第一批产品,俗称“迦济克”①,现在 到处都已经被淘汰了。
  是的,这是“迦济克”——这种汽车曾经在顿河和哈萨克斯坦的草原 上,在北方的冻土带驰骋过几千几万公里;它们几乎是沿着羊肠小径攀登高 加索和帕米尔的丛山,它们深入到阿尔泰山和锡霍特—阿林山脉的原始森 林;它们为第聂伯河水坝、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以及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冶金 厂的建设工程出过力;它们载送朱赫诺夫斯基和他的同伴们到北方机场去营 救诺皮列的探险队②;它们穿过暴风雪和冰群,沿着阿穆尔河的冰道开去支 援共青城的第一批建设者。总之,这种“迦济克”曾鼓足力量,竭尽全力地 背负起协助完成整个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任,它们尽了力,变得陈旧了,就 让位给更为完善的汽车,也就是它们尽力帮助建成的那些工厂的产品。   
①“迦济克”是“迦兹”的爱称。“迦兹”是“高尔基汽车厂”的缩写,这

里是指汽车牌子。
  ②诺皮列(1885 年生),意大利飞艇设计师和极地探险家,一九二八年 乘“意大利”号飞艇赴北极探险失事。苏联破冰船“克拉辛”号参加了营救 该艇上全体人员的工作。
  停在标准式房屋外面的那辆“迦济克”是一辆轿车。车内后座脚下放 着一只沉重的长木箱;在座位和木箱的横头,摞着两只手提箱;箱子上面放 着两只塞得满满的背囊,一直顶到车篷;靠着背囊放着两支装了弹盘的什帕 金式冲锋枪,旁边还放着一叠弹盘。在剩下的空座位上,坐着一个面貌端正、 浅黄头发、皮肤被晒黑的妇人。她穿的那件质地结实的旅行衣,因为长期日 晒雨淋而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她的腿已经没有地方好放,只好交叠着,勉强 塞在木箱和车门中间。
  这个妇人老是不安地从车门上早已没有玻璃的通风窗里朝外望,一会 儿望望标准式房屋的台阶,一会儿望望在公司外面装车的卡车那边。她显然 是在等人,而且已经等了好久,她因为那些装车的人会看到这辆孤零零的轿 车和车子里面她这个妇人而感到不快。不安的神情像阴影似的在她的线条端 正的脸上掠过,后来她又仰靠在座位上,从车门的窗洞里沉思地注视着在公 司窗下交谈的那对青年男女。她脸上的线条渐渐变得柔和了,在她的灰眼睛 里和她的坚毅的、棱角分明的嘴唇上,不觉都露出了一丝善良而感伤的笑意。 这妇人大约三十来岁;她不知道,当她望着那对青年男女时在她脸上 流露出来的这种善意的惋惜和惆怅,只是表示她已经三十岁了,她不能再像
他们那样了。 那对青年男女不顾四周和整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正在互相倾吐爱慕。
他们不能不这样做,因为他们就要分离了。但是他们倾吐爱慕的方式是少年
时代独有的,那就是说,他们什么话都谈,唯独不谈爱情。
 “万尼亚①,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微歪 着头,闪烁的、时时放出光辉的眼睛望着他,说。在他眼里,世上再也没有 比这微歪的头更可爱的东西了。
“我还以为我们要走了,我就此看不到你了??”   ①万尼亚是
伊万的小名。
 “你可明白,这几天我为什么不来吗?”他用微哑的低音问道,一双近 视眼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这双眼睛里蕴藏着的灵感,好像灰烬底下的煤火 似的,马上就要发出闪光。
“不,我知道,你一切都会了解??三天前我就该走了。我已经什么都
准备好了,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来向你告别,可是共青团区委会突然把 我找去。他们刚刚接到这个撤退的命令,一切就弄得乱七八糟了。我那个专 修班撤退了,我却留了下来,使我很伤脑筋。同学们都来找我帮忙,我自己 也知道应该帮忙??今天奥列格叫我搭他们的马车去卡缅斯克,——
我们是好朋友,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觉得不好意思走??”
 “你可知道,我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说,她的发出暗淡光辉的 眼睛一直望着他。
 “老实说,我心里也很高兴:我想,我还可以看到她好多好多次。可是 哪有这样的好事!”他低声说,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的眼睛,他完全
被她的略带红晕的脸、丰腴的脖子、以及在粉红上衣底下可以感觉得到的整
个丰满的身体所发出的那股热烈温存的暖意俘虏了。“你能想象得出吗?伏

罗希洛夫学校、高尔基学校、列宁俱乐部、儿童医院——全都要我负责!幸 亏我有一个好帮手:若拉·阿鲁秋仰茨。你记得吗?是我们学校里的。真是 个好样的小伙子!他自告奋勇来帮忙。我们已经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睡过觉。 白天黑夜两条腿不得闲:找大车啦,找汽车啦,装东西啦,找饲料啦,这儿 不知道哪个车胎爆了,那儿的马车又得送到打铁房去修理。简直搞得你晕头 转向!??但是,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走。我是听我父亲说的。”他带着羞怯 的微笑说,“昨天夜里我走过你们的家,我的心都要停了!我想,去敲下门 怎么样?”他笑了起来,“后来我记起了你的父亲。不行,我心里想,万尼 亚,忍耐一下吧??”
“你可知道,我心里简直像一块石头??”她又要说了。 但是他说得正在兴头上,没有让她说下去: “说实话,今天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管了。我想,她要走了!我要看不
到她了!你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吗?原来有一个保育院——就是去年为收容孤
儿在‘八家宅’组织起来的那一个——还没有撤退。保育院主任就住在我们 隔壁,她直接来找我,差点要哭了:‘捷姆奴霍夫同志,帮帮忙吧。哪怕能 通过团委弄到交通工具也好。’我说:‘团委已经走了,你去找人民教育处 吧。’她说:‘我这几天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联系,他们答应马上可以把我们送
走,可是今天早上我跑去一看,他们自己都没有交通工具。我再这么四面一
跑,连人民教育处也不见了??’我说:‘没有交通工具,它能到哪儿去呢?’ 她说:‘我不知道,不知怎么就没影儿了??’人民教育处没影儿了!”万尼 亚突然非常高兴地大笑起来,他的不听话的长长的直头发都落到了额上和耳 朵上,但是他立刻猛地把头一甩,把头发甩回去。“这些人真妙!”他笑着说。
“嗨,我心里想:万尼亚,你的事情不妙!你要像看不到自己的耳朵那样看
不到克拉娃①了。你能想象吗?我和若拉着手去办这件事,居然弄到了五辆 大车!你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从军人那里。主任和我们告别的时候,眼泪 几乎把我们全身都弄湿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对若拉说:‘你快回去把 东西收拾收拾,我也去收拾一下。’后来我暗示他,我还要到一个地方去一
下,我说,你等一会儿来找我,要是我不在,你就等我一下,总之,我向他
暗示了这个意思??我刚整理好东西,你知道是谁冲进来了?是托里亚·奥 尔洛夫,你认识他吗?他还有个外号叫“雷响’??”   ①克拉娃是 克拉芙萁雅的小名。
 “我心里简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克拉娃终于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的话 头,拚命压低声音说,她的眼睛里放出热烈的光辉,“我真担心你不会来了。
要知道,我又不能去找你。”她用非常柔和的低音说。 “那是为什么呢?”他问,突然对这种想法感到惊奇。 “啊,你怎么不明白?”她忸怩起来,“叫我对父亲怎么说呢?” 在这次谈话中,恐怕她至多也只能说到这里:最后要让他懂得,他们
的关系不是普普通通的关系,这里面存在着秘密。她无论如何应该向他提醒
这一点,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谈的话。 他沉默起来,朝她看了一眼。这一看,使她的整个大脸、她的丰腴的
白脖颈直到粉红上衣领口露出的胸口,突然都变得跟这件上衣一样颜色了。
 “不,你不要以为他不喜欢你。”她闪动着杏仁似的、略微斜视的眼睛, 急急地说,“他不知说过多少次:‘这个捷姆奴霍夫很聪明??’你知道,” 这时她的声音又变成柔和的、迷人的低音,“你要是愿意,你可以跟我们一
  
起走。”
  这种突然产生的可以跟心爱的姑娘一同撤退的可能,是他的头脑里不 曾想过的。这种可能的诱惑力非常大,使他不禁茫然失措了,他望了望她, 尴尬地笑了一笑。忽然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心不在焉地顺着街道望过去。 他背对公园站着,这条通向南方的长街,被迎面射来的炎热的阳光照射着,
整个都展现在他面前。在远处通第二过道口的斜坡那里,街道仿佛到了尽头;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显现出草原上一些蓝色的丘陵,丘陵后面不断腾起远方 大火的烟雾。但是这一切他都看不见,因为他的眼睛近视得厉害。他只听到 隆隆的炮声、公园后面机车的鸣笛声以及从小就熟悉的扳道员的号声,在草 原的天空下,这种声音听起来是非常的清脆明晰,充满和平的意味。
 “我的东西都没有带,克拉娃,”他发愁地、慌乱地说,一面摊开双手, 好像要让人家看看他的披散着深亚麻色长发的、光着的头,看他的这件洗旧 了的、袖子嫌短的充缎衬衫,这条穿旧了的、嫌短的棕色条纹裤子和光脚上 穿的便鞋。“我连眼镜都没有拿,连你都看不清楚。”他闷闷地开玩笑说。
 “我们去问问爸爸,再乘车子去拿你的东西。”她热情地低声说。她歪着 头望着他,甚至动了一下要去握他的手,但是没有敢握。
  正巧在这时候,克拉娃的父亲戴着便帽,穿着灰色旧上装和皮靴,提 着两只箱子,满脸大汗地从卡车后面走出来。他打量着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他
的箱子,可是卡车已经装得满满的。
 “来,柯瓦辽夫同志,我来放。”站在卡车上的包裹和箱子中间的一个工 作人员说,接着,他屈下一膝,一只手撑着车沿,把箱子一只一只地接了过 去。
这时候,万尼亚的父亲也是绕过卡车,走了过来。他的晒黑的、青筋
暴露的、瘦削的双手捧着一包好像是从洗衣房取出来的东西,里面大概是床 单。他捧着这包东西非常吃力:他伸直胳膊捧着这包东西,艰难地拖着发软 的长腿,脚底在地面上擦着。他的拉长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汗珠,甚至 晒黑的皮肤都变得苍白起来。在这张瘦削疲惫的脸上,那双严厉得令人痛苦
的、发出不健康光辉的、颜色很淡的眼睛,显得特别惹人注意。
  万尼亚的父亲,亚力山大·费奥多罗维奇·捷姆奴霍夫,在公司里当 看门人;而克拉娃的父亲柯瓦辽夫,管理处的总务主任,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柯瓦辽夫像大多数总务主任一样,在平时,他们心平气和地承受着人 们的愤懑、嘲笑和蔑视的重担,只是由于他们个别不诚实的同行损害了别人,
人家就把怨气发泄到全体总务主任的头上。像柯瓦辽夫这样的总务主任,到
了困难时刻就显示出,世上真正的总务主任是什么样的。 最近几天里,自从他接到经理的命令要运走公司的财产那一刻起,他
就不顾同事们的恳求和埋怨,不顾一部分上级的阿谀的友好表示(这些上级 在平时对他并不见得比对前厅里荷兰式火炉旁边的扫帚更为注意),不顾这
一切,他仍旧像平时一样沉着、稳妥、迅速地把哪怕有一点点价值的东西都
包装起来,装车运走。今天凌晨,他接到公司负责疏散工作的特派员的命令, 要他刻不容缓地毁掉不能运走的文件,并且赶紧向东方撤退。
  但是,接到这个命令之后,柯瓦辽夫依然沉着而迅速地先把特派员本 人和他的财物送走,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也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弄来了各
种各样的运输工具,继续把公司里剩下来的财产运走,因为他的良心不许他
不这样做。他最害怕的是,即使在这个悲痛的日子,人家也会像平时那样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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