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近卫军



难他,说他首先为自己打算,因此他毅然决定带家属乘最后一辆车子离开。 他总算为自己保留了一辆撤退时用的车子。
可是公司看门的捷姆奴霍夫老头,却因为年老多病,根本不准备走,
而且也走不了。几天前,他像所有不能离去的职员一样,拿到了附有两星期 退职金的解雇书。这表示他和公司的一切关系都结束了。但是这几天来,他 还是白天黑夜地拖着因为风湿而残废的腿,帮助柯瓦辽夫把公司的财产打 包、装车、运送出去,因为老头一向是把公司的财产看得跟自己的财产一样。
捷姆奴霍夫老头是顿涅茨的老矿工,一个手艺非常高明的木匠。当他
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他从唐波夫省移民过来,就开始在矿井里挣钱 谋生。在顿涅茨土地的地下,在最危险的岩石的堆方和滑块上,他挥舞着神 奇的小斧头,支护着巷道,斧头到了他手里就像金鸡一样啄食着,飞舞着, 歌唱着。捷姆奴霍夫老头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潮湿的地方干活,得了很严重的
风湿病,退休之后到煤业联合公司当看门人,他做看门人也就像他以前做木
匠一样卖力。
 “克拉娃,快些准备吧,去帮母亲的忙!”柯瓦辽夫吼叫了一声,用结实 的脏手背挥去破帽舌下面的额上的汗。“啊,是万尼亚!”他看见万尼亚,随 便地说,“你看,变成什么样子啦?”他愤愤地摇了摇头,但是马上抢过老 捷姆奴霍夫手里捧着的包裹,帮他举起来放到车上。“真想不到,竟然活到 这种地步!”他喘着气接下去说,“唉,这些该死的东西!”这时响起一阵特 别震耳的隆隆声,好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木桶发疯似地在地平线上滚过去似 的,气得他的脸都歪扭了。“你怎么样,不走吗?你的儿子走吗,亚力山大·费 奥多罗维奇?”
  老捷姆奴霍夫没有回答,也不瞅儿子一眼,又去拿包裹:他既替儿子 担心,又对儿子不满,因为儿子在几天前不肯到萨拉托夫去追赶他今年夏天 念过书的伏罗希洛夫格勒法律专修班。
克拉娃听到父亲的话,暗暗向万尼亚丢了个眼色,甚至触了触他的衣
袖,自己已经要开口对父亲说什么。但是万尼亚抢了先。
 “不,”他说,“我此刻不能走。我还要替沃洛佳①·奥西摩兴弄一辆大 车,他因为阑尾炎动了手术,现在正躺着呐。”
克拉娃的父亲吹了一声口哨。   ①沃洛佳是符拉基米尔的小名。
“你会弄到的!”他嘲笑而又沉痛地说。
 “而且,我不止一个人,”万尼亚说,他避开克拉娃的视线,嘴唇突然发 白,“我有个同学若拉·阿鲁秋仰茨,跟我一起奔走。我们约好要等一切事
情办完了,才一块儿步行撤退。” 万尼亚说得丝毫不留转弯的余地,他望了望克拉娃,只见她的深色的
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
 “原来如此!”柯瓦辽夫说,他根本没有把万尼亚、若拉以及他们的约言 放在心上,“那么,暂时告别了。”他朝万尼亚迈了一步,伸出汗湿的大手跟 他握手,这时一阵排炮的响声把他震得哆嗦了一下。
“你们是去卡缅斯克还是去李哈雅?”万尼亚声音很低地问。
 “去卡缅斯克?!德国人马上就要占领卡缅斯克了!”柯瓦辽夫吼叫起来。 “我们去李哈雅,只有李哈雅可以去!我们先去别洛卡里特文斯卡雅,过顿
涅茨河。你们赶上来找我们吧??”
他们上面有什么东西卡嚓一响,又当的一声,接着就有一阵尘土落了

下来。
  他们抬起头来,看见二楼公司计划处办公室的窗子打开了,窗口伸出 一个有点秃顶的、红红的胖脑袋,脸上和脖颈上的汗简直像小溪一般流着, 仿佛汗珠马上就要滴到下面的人身上。
 “您难道还没有走,斯塔庆柯同志?”柯瓦辽夫认出这是计划处主任的 脑袋,觉得很奇怪。
 “没有,我在这里整理文件,免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到德国人手里。” 斯塔庆柯的低沉的嗓音像平时一样轻轻地、客气地说。
 “真是巧极了,总算您运气好!”柯瓦辽夫高呼道,“再过十来分钟我们 就要走了!”
 “你们走吧,我总有办法离开的,”斯塔庆柯客气地说,“告诉我,柯瓦 辽夫,你知不知道,那边停的是什么人的汽车?”
柯瓦辽夫、他的女儿、万尼亚和卡车上的那个工作人员,都转过头去
朝“迦济克”那边望了一下。
 “迦济克”里面的妇人立刻改变姿势,把身子向前移动一下,使人们从 车门的窗上看不到她。
 “他不会带你去的,斯塔庆柯同志,他自己的事就够多的了!”柯瓦辽夫 高声说。
  他跟斯塔庆柯一样,知道州党委干部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普罗庆柯 去年秋天就在这所房子里租了一间屋子,单身住在里面:他的妻子在伏罗希 洛夫格勒工作。
 “我又不想沾他的光。”斯塔庆柯说,他那老酒鬼的通红的小眼睛望了望 柯瓦辽夫。
  柯瓦辽夫突然发窘了,连忙偷眼望了望卡车上的那个工作人员,不知 他懂不懂得斯塔庆柯的话里带刺。
“我太天真,以为他们早就溜了,可是忽然看见一辆汽车,心里就想,
这不知是谁的车子?”斯塔庆柯笑眯眯地解释说。 他们还对那辆“迦济克”望了一会。
“结果呢,他们还没有全走掉。”柯瓦辽夫沉着脸说。 “唉,柯瓦辽夫,柯瓦辽夫!”斯塔庆柯声调悲伤地说。 “做一个比罗马教皇更虔诚的信徒是没有好处的。”他把柯瓦辽夫根本不
知道的一句谚语说错了①。   ①原来的谚语是:总不能做一个比罗马 教皇更虔诚的天主教徒。斯塔庆柯是暗示柯瓦辽夫不必为苏维埃政权过分尽
力。
 “斯塔庆柯同志,我是个普通干部,”柯瓦辽夫嗄声说,他挺直身子,眼 睛不是望着上面的窗口,而是望着卡车上的那个工作人员。“我是个普通干 部,不懂您的暗示??”
“你干吗生我的气?我又没有说什么得罪你的话??一路平安,柯瓦辽
夫!在到萨拉托夫之前,我们恐怕不会见面了。” 斯塔庆柯说,上面的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 柯瓦辽夫抬起若有所思的眼睛,和带着几分困惑不解的神情的万尼亚
互相对视了一眼。 柯瓦辽夫的脸突然涨成深紫色,好像有人得罪了他似的。
“克拉娃,去准备吧!”他高喊一声,就绕过卡车走进公司去了。

  柯瓦辽夫是真的生气了,不过并不是为他自己生气。他气的是,一个 不是像他柯瓦辽夫这样的普通干部(这种人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抱怨、诉苦, 还情有可原),而是像斯塔庆柯那样接近当局的人,和政府的代表们过往密 切,在太平盛世对他们阿谀奉承,花言巧语,现在到了这些代表们不能为自 己辩护的时候,这个人却来责难他们。
 “迦济克”里的妇人因为自己引起人们的注意,感到十分焦急不安,她 的脸涨得通红,气愤地望着标准式房屋的门。



第八章




  普罗庆柯和另外两个人坐在一间通后院的房间里。他们打开窗子,让 过堂风把烧文件的烟吹出去。房东一家几天前就离开了。这个房间跟整座房 子一样,空寂、凄凉,叫人待不下去:活人离开了房子,只留下一个空壳。 东西都挪动了。普罗庆柯跟那两个人不是坐在桌旁,而是坐在房间当中的椅 子上谈话。他们在商量当前工作的初步计划,交换秘密接头的地址。
  普罗庆柯马上就应当离开,前往游击队根据地;他的助手在几小时前 已经出发到那边去了。作为州的地下工作领导人之一,普罗庆柯应该待在以 米佳金镇附近的森林为基地的游击队里,米佳金镇是伏罗希洛夫格勒州和罗 斯托夫州交界的一个哥萨克村庄。他的两个同伴却要留在这儿克拉斯诺顿。 他们俩都是真正的顿涅茨矿工,在上一次德军占领时期和邓尼金①白匪统治 时期参加过国内战争。   ①邓尼金,沙皇将军,一九一九年帝国主义 武装干涉者在南俄和乌克兰建立的地主资产阶级反革命政权的头目。
  留下担任地下区委书记的费里普·彼得罗维奇·刘季柯夫,比他的同 伴年纪略大一些,已经五十开外。他的浓密的头发已经花白,特别是两鬓和 前面。他的修得短短的刚硬的口髭也斑白了。可以感觉得到,他当年一定是 个身强力壮的人,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加,他身上和脸上都变得虚胖起来,两 腮胖得朝下坠,这样一来,本来就有些笨重的下巴就显得格外笨重了。刘季 柯夫一向爱整洁,即使在目前这种情况也是穿着一套对他肥大的身躯很合身 的整洁的黑衣服和干净的翻领白衬衫,紧紧地打着领带。
  他是一个老工匠,在经济恢复时期的最初几年就成了劳动英雄,他是 作为生产人员被提拔起来的:起初在很小的企业里做负责人,渐渐地就到了 愈来愈大的企业里。他在克拉斯诺顿已经工作了十五六年,最近几年担任克 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中央工厂的机械车间主任。
  他的地下工作的同伴马特维·舒尔迦,是第一批响应号召去支援农村 的产业工人之一。
  舒尔迦的父名是柯斯季耶维奇,大家也多半这样叫他,柯斯季耶维奇 就是乌克兰语的康斯坦丁诺维奇。他是克拉斯诺顿人,后来一直在顿巴斯各 区担任和农业有关的职务。战争爆发时,他在伏罗希洛夫格勒州北部的一个 农业区里担任区执委会副主席。
在克拉斯诺顿第一次受到被占领的威胁时,刘季柯夫就知道他将要留
下来做地下工作;舒尔迦跟他就不一样,他是在两天前才根据他个人的请求

而接到委派的,因为他工作的那个区已经被德军占领了。大家认为让舒尔迦 留在克拉斯诺顿做地下工作的确有着方便有利的条件:一方面,他是本地人; 另一方面,这里已经不大有人认识他了。
  舒尔迦,或是柯斯季耶维奇,大约四十五岁光景,生得膀粗腰圆,浓 眉大眼,结实的脸膛晒得很黑。脸上的毛孔里带着稀疏的黑斑,——这是职 业的痕迹,久做矿工和铸工的人,脸上永远留着这种黑斑。柯斯季耶维奇此 刻把便帽推在后脑上,露出他的剪成平顶的头,他的粗大的头顶骨的结实程 度是罕见的。他的眼睛也大得像牛眼一样。
  在整个克拉斯诺顿,没有一个人的心情像他们三个人那样镇定,同时 又那样慷慨激昂。
 “留下来听你指挥的都是些很好的人,简直可以说是真正的人,跟这些 人在一起可以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普罗庆柯说,“你自己打算住在什么
人家里?”
“就在我原来住的地方,在彼拉盖雅·伊里尼奇娜家里。” 刘季柯夫说。 普罗庆柯的脸上露出的不是惊奇,而仿佛有几分怀疑。 “我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干吗要躲起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您自己想想看,”刘季柯夫说,
“我这个人在这个城里是大家都知道的,我根本没法躲藏。巴腊柯夫也是这 样。”他提到的是地下区委的第三位领导人的名字,那人不在这里,“德国人 一下子就会发现我们;如果我们躲起来,越发会引起他们的疑心。我们用不 着躲。德国人迫切需要我们的工厂,我们呢,就送上门去!我们说:‘厂长
跑了,工程技术人员被布尔什维克强迫带走了,可是我们在这里,我们是留
下来给你们德国人工作的。工人们跑散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没有 工程师吗?就给你巴腊柯夫,一位机械工程师!他还会讲德国话??我们就 给他们干点活。”刘季柯夫说的时候脸上毫无笑意。
  他注视着普罗庆柯,他的目光是严峻而专注的,含着对一切都不肯轻 信、而要通过独立思考来检验的人们所特有的那种智慧的表情。
“那么巴腊柯夫的意见怎么样?”普罗庆柯问。
“这是我们的共同计划。”
 “你可知道,你们俩首先会碰到的是什么样的危险?”普罗庆柯问。他 有本领从各方面来看问题,看到这件事在现实生活中的发展。
“我知道:我们是共产党员。”刘季柯夫回答说。
 “问题倒不在这里。共产党员去给德国人做事,是他们德国人求之不得 的事!但是他们也许等不及明白对他们的好处:你们还没有把来意说明白, 他们一发火已经把你们??”普罗庆柯指指天花板①。   ①意思是把 他们绞死。
“我们头几天不露面。等需要我们的时候再出来。”
“对!问题就在这里。我倒想知道,你躲到哪里去?”
 “彼拉盖雅·伊里尼奇娜会有地方把我藏起来??”刘季柯夫在全部谈 话时间里第一次露出笑容,这一笑使他的朝下坠的沉重的脸变得非常开朗。
普罗庆柯脸上疑虑的神情消失了,他对刘季柯夫感到满意了。
“那么舒尔迦呢?”他望了望舒尔迦,问道。
“他不是舒尔迦,他是奥斯塔普楚克·叶夫多金,”刘季柯夫说,“在他

的机车制造厂的劳动手册上是这么写的。几天前,他到我们的机械车间来做 钳工。事情很明白:他原来在伏罗希洛夫格勒工作,是个单身汉,战事发生 之后,他来到了克拉斯诺顿。等将来工厂要开工的时候,我们把钳工奥斯塔 普楚克也叫来给德国人干活。我们来给他们干。”刘季柯夫说。
  普罗庆柯转过身来向着舒尔迦,不自觉地不讲他刚才对刘季柯夫讲的 俄语,而开始讲起一种俄语和乌克兰语相夹杂的话来。舒尔迦,讲的也是这 种话。
“告诉我,柯斯季耶维奇:在给你做隐蔽用的住所里面,至少有一个人
是你本人认识的吧?换句话,这些人你自己对他们都了解吗?他们的家庭怎 么样?他们接近的是些什么人?”
 “要说我是不是了解他们,那我对他们是不太了解的,”舒尔迦抬起神情 镇定的牛眼似的大眼望着普罗庆柯,慢慢地说,“一个地址在我们按照旧习
惯管它叫‘鸽房’的地方,那是康德拉多维奇,或者叫伊凡·格纳简柯的。
他在一九一八年是个好样的游击队员。第二个地址在‘上海’,是福明·伊 格纳特的。我自己并不认识他,因为他是新近到克拉斯诺顿来的,可您大概 也听说过,他是我们四号井的一个斯达哈诺夫①工作者,据说是自己人,他 同意这样做。方便的是他不是党员,虽然很出名,不过据说他没有担任过任
何社会工作,没有在集会上讲过话,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人??”   ①
斯达哈诺夫是三十年代苏联煤矿工业技术革新者。 “你到他们家里去过吗?”普罗庆柯追问道。 “康德拉多维奇,也就是伊凡·格纳简柯家里,我最后一次是十二年前
去的。可是福明家里我却从来没有去过。我哪里有工夫去呢,伊凡·费奥多 罗维奇?您自己也知道,我是昨天才到的,而且是昨天才批准我留下来,给
了我这几个地址的。我想,挑选他们的人对他们总该熟悉吧?”舒尔迦又像 回答,又像询问似地说。
“你们听我说!”普罗庆柯竖起一个指头,先望望刘季柯夫,然后又望望
舒尔迦,“别相信纸上写的,别相信别人的话,别相信别人的指使!对每一 件事、每一个人,都要重新检查,用自己的经验检查。组织你们的地下工作
的那些人,已经不在这里,这你们是知道的。 遵照秘密工作的规矩——那是很有道理的规矩!——他们已经离开。
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也许,已经快到新切尔卡斯克了。”普罗庆柯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说, 这时有一颗活泼的小火星迅速而高兴地从他的一只蓝眼睛里独脚跳进另一 只,“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意呢?”他接下去说,“我这些话的用意是,建立 地下工作的时候,我们的政权还在这里,可是德国人要来了,这时就要对人
们再进行一次考验,用生和死来考验??” 他没有来得及发挥自己的思想。临街的门砰的一响,外面房间里响起
一阵脚步声,坐在外面“迦济克”里的那个妇人走了进来。她脸上明白显露
出她在等待普罗庆柯时的全部感受。
 “你等得心焦了吧,卡佳①?我马上就来。”普罗庆柯咧开嘴巴抱歉地微 笑着说了,就站起身来。其余的人也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是一位教师。”他突然非常得意地说。   
①卡佳是叶卡杰林娜的小名。
刘季柯夫尊敬地握了握她的有力的手。她和舒尔迦本来认识,就对他

笑笑说:
“您的妻子呢?”
“我一家都在??”舒尔迦正要回答。
 “啊,对不起??原谅我。”她突然说,连忙用手把脸捂住,但是从指缝 里和手掌旁边还可以看得出她是满脸通红。
  舒尔迦的一家都留在德军占领区,这也是舒尔迦请求把他留在州里做 地下工作的原因之一。他家里的人没有来得及离开,因为德军来得太突然,
那时舒尔迦正在很远的村镇里把牲畜集中起来,准备赶到东方去。
  舒尔迦的一家,像他本人一样,都是普通人。当干部家属向东方疏散 的时候,舒尔迦的家属——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一个在小学念书的女孩和 一个七岁的儿子——不愿意离开,同时舒尔迦本人也不坚持一定要他们离 开。当初他还年轻,在这一带打游击的时候,他年轻的妻子就和他在一起,
他们的长子正是那时候出生的,现在已经当了红军指挥员了。根据以往的习
惯,他们觉得一家人在危难的时候不应该分开,而应当共度患难,——他们 也是用这样的精神教育他们的子女。现在舒尔迦觉得,使妻子儿女陷在德国 人手里都是他的过错,他还希望能救出他们,如果他们活着的话。
 “原谅我。”普罗庆柯的妻子把捂在脸上的手放下来,又说了一遍,接着 又是同情又是抱歉地望了望舒尔迦。
“好吧,亲爱的同志们??”普罗庆柯刚开口,又沉默了。 已经该走了,但是四个人都觉得依依不舍。 从他们的同志们离开他们,通过自己的土地到自己人那里去之后,他
们四个人留在这里总共只过了几小时,可是他们已经开始了一种新的、不熟 悉的地下生活;在祖国的土地上过了二十四年的自由生活之后,这种生活显
得非常异样。他们刚刚还看见自己的同志们,同志们离他们还不太远,要追 还可以追得着,但是他们却不能够去追赶。现在他们四个彼此非常地接近, 比自己的亲人还亲,因此他们实在是难舍难分。
他们站着,久久地相互握着手。
 “我们倒要看看,德国人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主人和 统治者。”普罗庆柯说。
“您自己要保重,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刘季柯夫非常严肃地说。
 “我的生命力有野草那么强,你要保重自己,费里普·彼得罗维奇,还 有你,柯斯季耶维奇。”
“我是不会死的。”舒尔迦忧郁地笑了笑,说。
刘季柯夫严峻地望望他,没有说什么。 他们轮流着拥抱,吻别,竭力避免目光相遇。 “再见。”普罗庆柯的妻子说。她脸上没有带笑,她的这句话甚至说得很
庄严,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刘季柯夫第一个走出去,舒尔迦跟着他。他们出去的时候也跟进来的
时候一样——走后门,穿过小院。这里有几间偏屋,他们可以不让人看见, 分别从房后走出去,走到旁边和大街平行的那条街上。
普罗庆柯和他的妻子却走前门,走到通公园大门的公园街上。 炎热的午后的太阳迎面照着他们。
普罗庆柯看到对街那辆装满东西的卡车,车上的工作人员和在车旁话
别的一对青年男女,就懂得妻子为什么要这样不安了。

他把摇把摇了好一会,“迦济克”跳动起来,但是发动机没有开动。 “卡佳,你来摇吧,我来踏风门。”普罗庆柯爬进汽车,狼狈地说。 妻子用晒黑了的、纤细的手抓住摇把,使出出人意料的力气摇了几下。
车子动了。她用手背挥掉额头上的汗水,把摇把扔在司机座脚下,自己在普 罗庆柯旁边坐下。“迦济克”像一匹不听话的马驹似的,急遽地在街上奔驰, 排气管噗噗地响着,放出一缕缕蓝灰色的烟,过了一会才恢复正常,很快就 在过道口斜坡后面消失了。
“你看,忽然来了这个托里亚·奥尔洛夫,你知道他吗?”
这时候,万尼亚正在低声说着,他的嗓音有点喑哑。
 “我不知道,他大概是伏罗希洛夫学校的吧。”克拉娃几乎是无声地回答 说。
 “总之,他来找我,说:‘捷姆奴霍夫同志,离你们家不远,只隔几个门, 有一个非常积极的共青团员沃洛佳·奥西摩兴。他不久前因为阑尾炎动过手
术,可是他出院太早,所以伤口裂开了,化了脓。您能不能想办法给他弄一 辆车子?’你明白我的处境吗?我非常熟悉这个沃洛佳·奥西摩兴——这个 青年人真是好极了!你明白我的处境吗?我说:‘好吧,你先到沃洛佳那里 去,我现在先去一个地方拐个弯儿,再想办法去搞辆车子来看你们。’后来
我就跑来看你了。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们一块走?”他抱歉
地说,极力要看出她的泪水盈眶的眼睛的神色,“可是我和若拉??”他又 开始往下说。
“万尼亚,”她突然凑近他说,使他的脸上感到了她的温暖的、牛奶味儿
的呼吸,“万尼亚,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真为你感到骄傲,我??”她发出 了一声呻吟,完全不像少女的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妇人的呻吟。随着这
声呻吟,她忘却了世界上的一切,伸出丰腴的、凉凉的双臂,也不像少女那 样,而是像妇人那样,大胆地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接着,她放开万尼亚,跑进了便门。万尼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去,不再理会披散下来的乱发,迎着太阳,摆动着长胳膊,急急地沿着街道, 朝着和公园相反的方向走去。
  像余烬般蕴藏在他心里的灵感,这时好像火焰一样照亮了他的不平常 的脸。但是,无论是克拉娃或是别人都没有看到,此刻他的脸变得多么美丽。 万尼亚一个人摆动着胳膊在街上行走。区里有的地方还在炸矿井,有的地方 还有人在奔跑、哭泣、咒骂,军队还在撤退,排炮还在隆隆地响,飞机的发
动机还在天空示威似地怒吼,空中还滞留着烟尘,烈日还在无情地烤灼,但
是对万尼亚说来,除了搂过他的脖子的那双丰腴、阴凉、温柔的手臂和留在 他唇上的沾着泪水、含有涩味的热吻之外,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周围发生的一切已经吓不倒他,因为对他说来已经没有什么力不能 及的事。他不仅能够疏散沃洛佳·奥西摩兴,而且能够疏散整个城市——连
同妇女老少和他们的全部财产。
 “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她的柔和的声音低低地说的那 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除此以外,他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他才十九 岁。



第九章




谁也说不出,德国人统治下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
  刘季柯夫和舒尔迦事先已经讲好,他们怎样找到对方:按照约定的记 号,通过第三者——克拉斯诺顿总秘密接头处的房东。
  他们分开走出去,各走各的路。他们可曾想到,他们从此就不能见面 了吗?
刘季柯夫照他对普罗庆柯所说的那样行动:他消失不见了。
  舒尔迦现在也应该老老实实地躲在一所给他指定的房子里,最好是躲 在他当初打游击的老伙伴伊凡·格纳简柯——或是照人家不拘礼节地管他叫 康德拉多维奇——家里。但是舒尔迦跟他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见面,他觉得非 常非常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找他。
尽管他的态度非常镇静,他的内心是痛苦的。此刻他需要有一个非常
知心的人。舒尔迦开始回忆,在一九一八到一九一九年做地下工作期间跟他 特别接近的人里面,还有哪些人留在克拉斯诺顿。
  这时舒尔迦想起了他的老伙伴列昂尼德·雷巴洛夫的妹妹李莎,他的 永远嵌着煤屑的大脸上便露出了天真的微笑。他想起了那几年的李莎①·雷
巴洛娃的模样:身材苗条,头发浅色,眼睛灵活,性情泼辣,动作急躁,说
话生硬。记起她到“干草场”来给他和列昂尼德送饭的情形,记起他老是开 玩笑说:“可惜我有了老婆,不然就要向你求婚,”她听了就露出雪白的牙齿 直笑。其实她跟他的妻子是很熟的!   ①李莎是叶李莎维塔的小名。 十一二年前,他曾在街上碰到过她,还有一次似乎是在一个妇女集会
上。他记得她好像已经结了婚。不错,国内战争刚结束,她就跟一个姓奥西
摩兴的结了婚。这个奥西摩兴后来在煤业联合公司里做职员。他们在通向五 号井的那条街的标准式房屋里分配到一套房间,那时舒尔迦正在房屋分配委 员会里工作。
  他记忆中的李莎还是他年轻时代认识的模样,青春岁月的种种回忆突 然非常有力地涌上心头,使他觉得自己又变得年轻起来。他觉得,现在他面
临的一切似乎也突然被他的青春的光辉照亮了。“她不会变的,”他想,“她 的丈夫奥西摩兴好像也是自己人??啊,不管怎样,我还是先去看看李莎·雷 巴洛娃!也许,他们没有走。也许,命运本身在把我领到他们那里去。也许, 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他向过道口走下去,一面激动地想着。
他离开这几十年了,这十年里,整个这一区里都造起了砖房,现在已
经难以辨认奥西摩兴家住的是哪一所。他在静悄悄的街道上走了好久,在一 排排百叶窗紧闭的房屋旁边徘徊,不敢去敲门打听。最后,他想出应当拿草 原上远远可以看到的五号井的井架做目标。他顺着直对井架的街道走过去, 很快就找到了奥西摩兴家的房子。
窗子大开着,窗台上摆着花;他隐约听到里面有几个青年人的声音。
他敲门的时候,他的心又像年轻时候那样怦怦地跳起来。里面大概没有听见 敲门声,他又敲了几下。门里边传来了穿软底鞋的脚步声。
  他面前站着李莎·雷巴洛娃,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她穿着 便鞋,满脸怨气和悲痛,眼睛哭得红肿。“唉,生活把她折磨得多么厉害呀。”
舒尔迦立刻这样想道。
但是他马上就认出了她。她年轻时候也常有这种又像气忿又像怨恨的

生硬的表情。但是舒尔迦知道,实际上她是很善良的。她仍旧很苗条,浅色 头发里也没有白发,但是却满脸皱纹——艰苦的经历和劳累的皱纹。她穿得 似乎有些邋遢,以前她是从来不容许自己这样的。
  她带着敌意和询问的神气望着站在她家门口的这个陌生人。突然,她 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她的噙着泪水的眼睛里似乎也露出一丝昔日的喜 悦。
 “马特维·康斯坦丁诺维奇??舒尔迦同志!”她说,握着门柄的手无力 地垂了下去。
“是哪一阵风把您吹来的?在这种时候!”
 “对不起,李莎??还是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①,我不知道该 怎么称呼你??我现在就要到东方去,要撤退,现在弯过来看看你。”   
①俄罗斯人习惯,称人的名字和父名表示尊敬。
 “原来如此,到东方去。大家都到东方去!可是我们呢?我们的孩子呢?” 她一下子突然激动起来,一面神经质地、很快地整理着头发,一面瞪着又像 怨恨、又像非常困倦的眼睛望着他。“您现在要到东方去,舒尔迦同志,我 的儿子动了手术躺在床上,可是您现在要到东方去!”她重复地说,仿佛她 曾一再警告过舒尔迦,说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事情果然发生了,因此这都
是他的过错。
 “对不起,您别生气。”舒尔迦的态度非常镇静,心平气和,虽然他内心 深处已经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忧伤。他心里想:“啊,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 李莎·雷巴洛娃,你竟然这样来欢迎我,我亲爱的李莎!”
但是他一生阅历很多,他控制着自己。
“请您说清楚,您出了什么事?” 他也改口称“您”了。
“请您原谅我,”她的态度仍旧很生硬。但是她脸上又出现了很久以前的
友好关系的影子。“请进来??可是我们的事情很糟糕!”她一筹莫展地摆了 摆手,红肿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
她退后一步,请他进去。他随着她走进昏暗的门厅,一进去就从一扇
打开的门里看到右面那个浴满阳光的房间,看见里面有一个十几岁的青年靠 着枕头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的被单褪到腰部上面。他穿着翻领白汗衫,生着 一双深色的眼睛,原来晒得黑黑的脸现在显得苍白。有三、四个小伙子和一 个姑娘站在他床边。
“他们是来跟我的儿子告别的。您这边来。”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
娜请他走进对面的房间。这个房间在这所房子的背阳的一面,光线比较暗, 但是很阴凉。
 “首先要向您问好。”舒尔迦说。他脱下帽子,露出结实的、剪成平顶的 头,然后伸出手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您,叫您李莎呢,还是叶李莎
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
 “您怎么方便就怎么叫吧。我这个人不妄自尊大,也不要求人家用尊称 来称呼我,不过我现在算是什么李莎?从前是李莎,可现在??”她急躁地 摆了摆手,好像不愿意谈这个,她的红肿的浅色眼睛疲倦地、抱歉地、同时 又好像非常温柔地望了望舒尔迦。
“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李莎,因为我自己也老了。”舒尔迦微笑着在椅子
上坐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
 “我既然是个老年人,那么请原谅,我一开口就要给你提个意见,”舒尔 迦仍旧带着笑,但是非常严肃地接着说,“我要到东方去,我们别的人也要 到东方去,对这件事你是不应该生气的。德国鬼子没有给我们放宽期限。从 前你曾经像是我的妻子一样,所以我不妨对你说,他们这些德国鬼子,已经 到了我们的大后方??”
 “这难道会使我们轻松些吗?”她忧愁地说,“你们要走了,我们却留在 这里??”
 “那又怨谁呢?”他的脸色阴沉起来,说道,“从战争一开始,我们一直 在把像你们这样的家庭疏散到东方,”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帮助他 们,向他们提供交通工具。不仅是家属,就是成千成万的工人,我们也都把 他们送到乌拉尔,送到西伯利亚。当时你们为什么不走呢?”舒尔迦问,他
心里愈来愈感到痛苦。
  她没有作声,舒尔迦看到她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坐着,仿佛在倾听隔 着门厅的那个房间里的动静,知道她并没有好好地听他的话。于是他自己也 不禁倾听起那边的动静来。
那边只是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谈话,听不清那边在干什么。 不管万尼亚是多么顽强和冷静——这在同学们口中甚至成为美谈,—
—他仍然没能给沃洛佳弄到一辆大车,或是在汽车上找到一个座位。他回到 家里,看见若拉已经等得疲倦不堪,父亲也已经回到家里:根据这一点,他 知道柯瓦辽夫一家已经走了。
  若拉今年十七岁,个子长得非常高,不过比起万尼亚来还是矮半个头。 他生来就黑,被太阳晒了变得更黑,他生着饱满的嘴唇、弯弯的睫毛和一双
亚美尼亚人的美丽的黑眼睛。 他的样子有点像黑人。
虽然年龄上有差别,他们这几天来却成了好朋友:他们俩都是爱书如
命的人。 万尼亚在学校里甚至被称做教授。他只有一套节日穿的、带有棕色条
纹的灰色衣服,只有在生活中的隆重场合他才把它穿上;而且这套衣服像他 所有的衣服一样,也已经嫌短。但是当他在上装里面穿上翻领白衬衫,打上 咖啡色领带,戴上黑玳瑁边眼镜,口袋里装满报纸,弯着的胳膊里拿着一本 书,心不在焉地用书拍拍自己的肩膀,摇摇摆摆地在走廊里走过的时候,他
的态度总是那么镇静而沉默,蕴藏在他心里的灵感非常均匀而明亮地燃烧
着,仿佛把遥远的反光投到他的苍白的脸上,——这时候,所有的同学,特 别是低年级的同学,他辅导的少先队员们,都不由自主地怀着敬意给他让路, 仿佛他真是一位教授似的。
  若拉甚至专门有一本划着格子的练习本,里面记着他读过的每一本书 的作者姓名、书名和对它的短评,比方:
尼·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真好! 亚·勃洛克①。《美女诗》。含混的辞汇太多。 拜伦②。《查尔德·哈罗德游记》。真不懂这部作品为什么会这样激动
人心,如果它读起来是这样枯燥乏味。 弗·马雅可夫斯基。《好!》。(没有任何评语。)阿·托尔斯泰。《彼得
大帝》。

  好!指出彼得是一个进步的人物。   ①勃洛克(1880— 1921), 苏联诗人。在创作初期(一九○四年的《美女诗》等)是象征主义的代表。
②拜伦(1788— 1824),英国诗人。长诗《查尔德·哈罗德游记》是根
据他在西班牙、希腊等国旅行的见闻和感受写成的。 在这本划了格子的练习簿里还可以读到许多其他的东西。一般地说,
若拉非常整洁、有条理,他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各方面都喜欢整齐和纪律。 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他们白天黑夜地忙着办理学校、俱乐部和保育院
的疏散工作,同时嘴巴一刻不停地热烈谈论着第二战场、诗《等着我》、北
海的航道、影片《灿烂的生活》、科学院院士李森科的著作、少先队运动的 缺点、伦敦西科尔斯基①政府的古怪的态度、诗人施巴巧夫、电台播音员列 维丹、罗斯福和邱吉尔等等。只有在一个问题上他们的意见是分歧的:若拉 认为阅读书报要比在公园里追求姑娘们有益得多,可是万尼亚说,就他本人
来说,如果他不是这样近视,他还是要追求的。   ①西科尔斯基
(1881— 1943),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流亡英国的波兰政府总理,对苏态度 摇摆不定。
  万尼亚和哭哭啼啼的母亲、姐姐、父亲告别。父亲尽管气愤地喘息着, 喉咙里咯咯地响着,竭力不望着儿子,最后还是给他划了十字,突然用焦干
的嘴唇在他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在这时候,若拉就劝他,他既然弄不到大车,那么到奥西摩兴家里去 也无益。但是万尼亚说,他曾答应过托里亚·奥尔洛夫,所以应该去一下把 事情说清楚。
  他们把背包朝肩膀后面一甩,万尼亚朝床头他心爱的角落里投了最后 的一瞥。那里挂着哈尔科夫乌克兰出版社印行的、画家卡尔波夫画的普希金
石印像,摆着一个书架,放在显著地位的是普希金文集和列宁格勒苏联作家 出版社出版的普希金时代的诗人们的几卷小开本诗集。万尼亚对这一切望了 一眼,夸张地用急遽的动作把帽子扣得低低的,几乎压在眼睛上,就和若拉 一同去看沃洛佳去了。
沃洛佳半躺在床上,他穿着白汗衫,盖的被单褪到腰部。床上放着一
本打开的书:《继电器防护》,大概他今天早上还读过。 为了不妨碍打扫房间,各种各样的工具、一卷卷的电线、自制的电影
摄影机和收音机零件都胡乱堆在床后靠窗的角落里——沃洛佳热中于发明,
他梦想将来做个飞机设计师。 沃洛佳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外号叫“雷响”的托里
亚·奥尔洛夫,坐在床前的凳子上。他外号所以叫“雷响”,是因为他无冬 无夏总是伤风咳嗽,咳嗽的声音很响,好像是对着空木桶咳嗽似的。他弓着 背坐在那里,两个大膝盖叉得老远。他所有的关节——臂肘上的、手上的、 膝盖上的——以及脚掌和小腿都特别发达,粗大突出。浓密的灰色鬈发在滚
圆的脑袋上向四面翘起。他的眼神是忧郁的。
“这么说,你怎么也不能走路吗?”万尼亚问沃洛佳。
 “哪儿能走,医生说,一走路,创口要是裂开,肠子都要流出来。”沃洛 佳发愁地说。
  他发愁不仅是因为他自己走不了,同时还因为母亲和妹妹为了他也不 能走。
“好,让我看看伤口。”精明能干的若拉说。

 “您别胡来,他的创口包扎着呐!”沃洛佳的妹妹刘西雅①用臂肘撑着床 背,站在哥哥的床脚头,听见这话吓了一跳。   ①刘西雅是刘德米拉 的小名。
 “别担心,包你出不了毛病。”若拉带着有礼貌的微笑说,他的悦耳的亚 美尼亚口音使他的话听起来具有特别的意味。
“我自己就是急救学校毕业的,解绷带和裹绷带都很在行。”
“这不卫生!”刘西雅抗议道。
“在困难的战地条件下应用的最新军事医学,已经证明了这是偏见。”若
拉断然地说。
 “您读到的是另外一回事。”刘西雅傲慢地说,但是过了一刹那,她再望 着这个黑得像黑人的男孩子的时候,已经有些发生兴趣了。
 “你算了吧,刘西雅!妈妈是神经质,这我还可以理解,可是你干吗要 来瞎管闲事!走开,走开!”沃洛佳生气地对妹妹说,说完他就掀开被单,
露出两条瘦腿。他的腿晒得非常黑,筋肉非常发达,无论什么疾病或是住院 都不能使这种黑色和这发达的筋肉消失。
刘西雅转过身去。 托里亚和万尼亚扶着沃洛佳,若拉给他把蓝短裤略微褪下,解开绷带。
创口已经化脓,非常难看。沃洛佳因为硬挺着不要露出疼得愁眉苦脸的样子,
所以脸色苍白得厉害。 “很糟糕,是吗?”若拉皱着眉头说。 “是不大妙。”万尼亚表示同意。
  他们极力不看沃洛佳,默默地给他重新包扎好。沃洛佳的狭长的棕色 眼睛,一向总闪耀着大胆和调皮的神色,现在却是忧愁的,极力希望看出同
伴们的眼色。 现在他们面临到最大的困难是,他们明知道这个同志要遭到危险,却
又不得不离开他。
 “你的丈夫到哪里去了,李莎?”这时舒尔迦为了转移话题,这样问道。 “死了,”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态度生硬地说,“是去年死的, 刚巧在战争爆发以前。他一直生病,后来就死了。”她重复了几遍,舒尔迦 听起来觉得她是带着怨恨的责难,“唉,马特维·康斯坦丁诺维奇!”她的声 音里含着痛苦,“您现在也是当权的人了,也许,您什么都没有看见,您真 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多么痛苦哪!对于我们普通老百姓说来,您就是我们的政 权了。我记得,您的出身也跟我们一样。我记得,我哥哥跟您是怎样为我们 的生活斗争的。我一点也不埋怨您,我知道您不能留下来等死。可是难道您 没有看见,跟你们一同撤退的人,有些人扔下一切不管,只顾带着家具,带 着一卡车一卡车的破烂逃走,对我们这些老百姓一点都不管,其实这一切都 是我们这批小人物亲手做出来的。唉,马特维·康斯坦丁诺维奇!您难道看 不出,在这些坏蛋的眼里,请原谅我,东西要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更宝贵吗?” 她痛苦地歪扭着嘴唇叫道,“以后您会奇怪,怎么别人会埋怨你们。可是要 知道,一个人一生中只要有一次经历过这种事,他就会对一切的一切都丧失
信心!”
  事后舒尔迦曾一再怀着痛苦的激动和悲哀回忆起他们谈话中的这一 段。最使他后悔的是:在内心深处,他是了解这个妇人当时的心情的,本着 他的刚强开朗的性格,他也有一番恳切的话要对她说。问题是,她说话的时
  
候是怀着满腔的痛苦以及他认为是怨恨的情绪,她说的话以及她整个的模 样,跟他年轻时所了解的那个李莎截然不同,完全不符合他的期望!
因此这使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受了侮辱:他自己留在这里,他的全家都
陷在德国人手里,也许已经遭了难,可是这个女人却尽谈她自己的事,对于 他的家庭,对于年轻时候跟她很要好的他的妻子,连问都不问一声。所以从 舒尔迦的嘴里也突然冲出了一些话,事后他回忆起这些话来总觉得很后悔。 “您想得太远了,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他冷冷地说,“想得 太远了!在德国政权到了门口的时候,当然不妨对自己的政权丧失信心。您 听到吗?”他严峻地举起手指短短、生满汗毛的手说,这时远方隆隆的炮声
仿佛冲进了房间。
 “您有没有想过,我们人民的精华有多少将在那边牺牲,照您的说法, 他们是从普通人上升为当权的人;可是照我的说法,他们是上升到自觉程度 的人,他们是人民的精华,是共产党员!如果您对那些人失去信心,在德国 人践踏我们的时候失去信心,这使我很气愤。又气愤,又为您惋惜,惋惜!” 他厉声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嘴唇都像小孩那样颤抖起来。
 “您这算什么话???这算什么话???您??您是要责备我,说我在 等待德国人吗?”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很不客气地叫道。她气得喘 不过气来,因为被他这样误解而格外激动。“啊,您怎么能??那么我的儿 子呢???我是个做母亲的!??可是您??”
 “难道您忘了,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当初我们都是像您所说 的普通工人,我们面临着德国人和白党的威胁的时候,难道我们首先是想到 自己吗?”舒尔迦不听她的,怀着悲痛的心情说,“不,我们首先不是想到 自己,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我们最优秀的人——领导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想到 的人!回想一下您的哥哥吧?我们工人永远就是这样想、这样行动的!隐藏 并且保护我们的领导同志,那些最优秀的人,我们的精华,自己却挺胸而起
——一个工人过去和现在都是这样想的,并且认为不这样想就是自己的耻 辱!这些年来您难道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吗,叶李莎缮塔·阿列克谢耶芙 娜?”
 “等一等!”她突然说,她挺直了身子,倾听隔着穿堂的那个房间里的动 静。
舒尔迦也凝神听了一下。
  那个房间里寂静下来,这种寂静向做母亲的暗示,那边有什么事发生 了。她霎时间忘记了舒尔迦,猛冲到门口,向儿子那边跑去。舒尔迦对自己 很不满,他板着脸,长满黑汗毛的大手揉捏着便帽,走到穿堂里。
  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的儿子半躺在床上跟同伴们告别。他默 默地握着他们的手,久久不放,他的脖颈和剪成平顶、但是已经长出一点深 色头发的头,激动地、神经质地扭动着。说来虽然很奇怪,但他的脸上却露 出喜悦的兴奋的神情,他的狭长的深色眼睛也在闪光。站在他床头的那个头 发蓬乱、样子拙笨、骨骼粗大的同伴,侧着身子,所以只能看到他的侧面, 他面带喜色,睁大眼睛望着打开的、满是阳光的窗子。
  那个姑娘脸上带着笑,仍旧站在病人的床脚头。舒尔迦在这个姑娘身 上看到了当年的李莎·雷巴洛娃的影子,他的心忽然痛得揪了起来。这是他 二十多年前认识的李莎,只不过比他认识和喜欢的那个两手略嫌粗大、动作 急躁的女工李莎显得温柔罢了。
  
 “是的,该走了。”他悲伤地想,手里揉捏着便帽,尴尬地在吱吱作响的 地板上走过去。
“您要走啦?”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跑到他跟前,高声问道。
“真是所谓毫无办法,已经该走了。您别生气。”他戴上便帽。
 “已经要走了吗?”她又说了一遍。在她的这声询问和感叹之中,含着 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惋惜的感情,也许,这不过是他的想象。“您别生气。愿 上帝——如果他存在的话,——保佑您平安到达,别忘了我们,记住我们。”
她一筹莫展地垂下双手,说道。她的声音含着那样善良的、母性的感情,他
感到自己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再见。”舒尔迦阴郁地说了就走了出去。 唉,舒尔迦同志,你不该离开!你不该丢下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
芙娜和这个跟当年的李莎·雷巴洛娃一模一样的姑娘,你不该不去思考甚至 不去了解你眼前这几个青年中间发生的事情,甚至不想知道这些青年是些什
么人!
  假如舒尔迦不这样做,也许,他的整个生活会变成另一种样子。但是 当时他不仅不能了解这一点,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和侮辱。他除了 到从前叫“鸽房”的那个很远的地区去,寻找从前打游击的伙伴——他已经 有十二年没有见面的伊凡·格纳简柯——的小房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是否想到,这时他已经在那条把他引向死亡的道路上跨出了第一步呢? 下面就是在他跟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走到门厅之前的一分钟
里所发生的事,也就是叶李莎维塔·阿列克谢耶芙娜的儿子的房间里发生的
事。
  房间里笼罩着悲痛的沉默。接着,托里亚,就是那个外号叫“雷响” 的托里亚·奥尔洛夫,从凳子上站起来说,如果他的好朋友沃洛佳不能离开, 那么他,托里亚,也要陪他一块留下来。
最初一瞬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沃洛佳激动得流着
眼泪,开始亲吻托里亚,大家也都被喜悦的激动所控制。刘西雅跑过去搂住 “雷响”的脖子,开始吻他的双颊、眼睛和鼻子——使他不知道还有比这更 幸福的时刻。然后她生气地望了望若拉。她非常希望这个做事很有条理的、 黑人般的青年也留下来。
 “这才好啊!这才是同志!这才是好汉,托里亚!”万尼亚用微哑的低音 满意地说。
“我因为你感到骄傲??”他突然说。“我和若拉都因为你感到骄傲。”
他改正说。 于是,他握了握托里亚的手。
 “我们难道会这样混下去吗?”沃洛佳双目炯炯地说,“我们要斗争,对 吗,托里亚?区党委不可能不留人在这里做地下工作。我们要找到他们!难
道我们就不能有一点用吗?”




第十章

  万尼亚和若拉跟沃洛佳告别之后,就投入了沿着铁路向李哈雅移动的 逃难的人流。
他们最初的计划是前往新切尔卡斯克,据若拉说,他有个亲戚在那边
很有办法,可以帮助他们继续前进:他的叔叔在那边车站里做鞋匠。但是万 尼亚知道了柯瓦辽夫一家是去李哈雅之后,在最后一分钟含含糊糊地向若拉 叙述了这条路线的好处,建议走这条路。对若拉说来,无论到哪里去,根本 无所谓,所以他就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自己的相当明确的路线而采取了万尼亚
的模糊不明的路线。
  在一段路上,有一个矮小、弯腿、口髭浓密异常的少校加入了他们的 行列。他右胸佩着近卫军徽章,军便服皱皱巴巴,长统靴干裂而歪扭。照他 的解释,他的军服,特别是靴子,所以弄成这副惨相,是因为在他住院养伤 的五个月里,这些东西一直被扔在医院的储藏室里。
那所医院最近一直借用克拉斯诺顿市立总医院的一所分院,目前正在
疏散。但是由于缺乏运输工具,凡是能够行走的人,只好请他们步行,现在 还有一百多个重伤员留在克拉斯诺顿,毫无希望离开。
  少校除了详尽地说明了本身的命运和他住过的医院的情况之外,以后 一路上他一直一言不发。他沉默到了极点,他执拗地沉默着,根本没有希望
让他开口。此外,少校还是瘸腿。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相当带劲地迈着穿着歪歪扭扭的皮靴的脚, 不落在年轻人后面。因此过不多久,年轻人就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敬意,他们 无论谈什么,都要把他当做一位沉默寡言的权威来向他请教。
  这时候,许许多多中年人和青年人,而且不仅是妇女,还有持枪的男 子,都在这条无穷无尽的撤退洪流里受着痛苦和折磨。可是万尼亚和若拉,
肩上背着背包,袖子卷到臂肘上面,手里拿着帽子,却朝气勃勃,满怀着灿 烂的希望,在草原上阔步前进。他们比别人优越的地方,就在于他们非常年 轻,他们是单身,他们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他 们不相信谣言;现在尽管四周是无边的草原,骄阳似火,烟雾弥漫,在这个
不时受德机轰炸和扫射的大路地区,尘土好像黑压压的乌云,可是在他们看
来,整个世界对他们都是开放的,四面八方他们都可以去得。 而且他们所谈论的事,和周围发生的一切也毫无关系。 “你为什么认为在目前做法学家没有意思呢?”万尼亚用微哑的低音问
道。
 “因为在目前战争时期,应该做一个军人,战争结束之后,就应当做一 个工程师,来复兴经济,至于做法学家,目前并不重要。”若拉说,他虽然 才十七岁,可是他的见解一向是明确而肯定的。
 “对,打仗的时候,我当然要做军人;可是我的眼睛不好,人家不会要 我。你离我远一些,我看你就像是一团模模糊糊、又长又黑的东西。”万尼
亚苦笑着说。“做工程师固然非常有用,但是这里有个爱好问题,而我的爱
好,你知道,是在诗歌方面。”
 “那你应该进文学院。”若拉非常清楚明确地说,又望望少校,仿佛只有 少校才能懂得他若拉是多么正确。但是少校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我恰恰不愿意这样,”万尼亚说,“普希金也好,丘特切夫①也好,他 们都没有念过文学院,而且那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学校。总之,进学校学做诗
人是不行的。”   ①丘特切夫(1803— 1874),俄国诗人,曾在俄国驻

外使团中担任外交职务。
②迦林(本名:尼·格·米哈伊洛夫斯基,1852— 1906),俄国小说家。 “什么都可以学会。”若拉回答说。 “不,进学校学做诗人——这简直是荒唐。每个人都应当学习,而且应
当从普通的职业开始生活的道路。如果他天生有诗人的才华,这种才华一定 会循着独立发展的途径得到发展。我想,只有到这种时候,才能成为专业作 家。比方说,丘特切夫做过外交家,迦林②做过工程师,契诃夫做过医生,
托尔斯泰是地主??”
 “这个职业倒挺舒服!”若拉抬起乌黑的、亚美尼亚人的眼睛,狡猾地望 望万尼亚说。
他们俩都笑起来,少校也微微一笑。
“那么他们有谁做过法学家吗?”若拉认真地问。 归根结蒂,如果作家里面有人做过法学家,他觉得把这个例子应用到
万尼亚身上就完全合适了。
 “这我可不知道,但是法律教育可以向作家提供社会科学、历史、法律、 文学等方面必要的知识??”
 “就说这些学科吧,”若拉有点卖弄地说,“这些学科最好在师范学院里 念。”
“可我又不想当教师,虽然你们在学校里管我叫教授??”
 “说来说去,在我们的法庭上做辩护人总是没有意思的,”若拉说,“比 方说,你记得在审讯那些坏蛋危险分子的时候吗?我老是在想那些做辩护人 的。他们的地位真尴尬,是吗?”若拉又笑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在我们这里当辩护人,当然没有意思,因为我们这里是人民法院。但
是,我想做一个侦查员一定很有趣,可以认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最好是做公诉人,”若拉说。“你记得维辛斯基①吗?真棒!可是无论 如何,我自己总不愿意当法学家。”   ①维辛斯基(1883— 1954),苏 联外交家、法学家。在一九三三至三八年间大审判时,曾数次担任国家公诉 人。
“列宁曾经是法学家。”万尼亚说。
“那是时代不同。”
 “争论‘做什么职业’这个题目简直是无益而愚蠢的,要是我不明白这 一点,我一定还要和你争论下去。”万尼亚笑着说。“应当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熟悉自己的业务,热爱自己的工作,如果你同时还有诗人的才华,它自然会
发挥出来。”
 “万尼亚,你可知道,我一向爱读你发表在壁报上,还有发表在你和柯 舍沃伊合办的《帆》杂志上的诗。”
“你看我们的杂志吗?”万尼亚兴奋地又问了一遍。
“是啊,我看这份杂志。”若拉郑重地说,“我还看我们学校编的《鳄鱼》
杂志,我们学校出版的一切我都注意。”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可以肯定地对 你说:你是有才能的!”
 “哪里谈得上什么才能,”万尼亚忸怩地用眼角瞟着少校说,接着把头一 甩,把披散下来的长发甩到后面。“只是凑合着胡诌几句诗罢了??普希金,
那才了不起呢,那才是我的上帝!”
“不,我记得你把莲娜·波兹德内雪娃批评得好凶,你说她老是对着镜

子装模做样??哈哈!??批评得真好!”若拉叫了一声,他的亚美尼亚口 音突然变得很明显。“你是怎么说的?‘她渐渐张开美丽的小嘴’??哈 哈??”
“哦,那是胡诌的。”万尼亚惶乱地、含糊地低声说。
 “告诉我,你没有写过什么爱情诗吗,啊?”若拉神秘地说,“喂,把你 的爱情诗念几首给我们听听,好吗?”若拉对少校挤挤眼。
“哪里有什么爱情诗,真亏你想得出!”万尼亚窘到了极点。 他写过献给克拉娃的爱情诗,题目完全像普希金的诗那样,都是
《致??》。正是那样——一个《致》和虚点。于是他又记起了他和克拉娃 中间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的全部梦想。
  他是幸福的。是的,在普遍的不幸之中他是幸福的。但是他难道能把 这些想法告诉若拉吗?
“不,你一定有的。喂,你还是念几首吧。”若拉恳求说,他的稚气的亚
美尼亚人的眼睛闪耀着。
“别瞎扯??”
 “你真的不写爱情诗吗?”若拉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他的声音里又出现 了先前的教训口吻,“不写是对的。现在难道是写爱情诗的时候——像那个
西蒙诺夫,对吗?现在应该用毫不妥协地憎恨敌人的精神来教育人民!应该
写政治诗!像马雅可夫斯基、苏尔柯夫,对吗?那样才好!”
 “问题不在这里,写是各方面都可以写的。”万尼亚沉思地说,“我们既 然生在世界上,而我们过的生活也许是多少代优秀的人们梦寐以求、并且为 它奋斗过的生活,那我们就可以、就有权写我们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因为这 一切都是重要的、不会重演的。”
“好,你就念点什么给我们听吧!”若拉恳求道。 天气闷热不堪。一路上他们一会儿嘻嘻哈哈地大声叫嚷,一会儿又把
嗓门压低变成亲热体己的声调;他们一边走一边指手划脚,背着背包的脊梁
完全汗湿了。尘土落在脸上,他们一擦汗就把尘土涂得满脸都是;黑得像黑 人的若拉、长脸略微晒黑的万尼亚,以及口髭浓密的少校,都弄得像扫烟囱 的工人。但是他们认为——而且他们毫不怀疑在少校眼中也是如此——这时 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谈论的事情上。
“好,我来念??” 于是万尼亚就毫不激动地用平静的、微哑的声音朗诵起来: 不,我们没有苦闷,也不忧伤,
生活的道路并不使我们惊惶, 不,陌生的变心的感觉, 没有激动我们的心房。 青春幸福的岁月
汹涌地闪过,
各种各样的梦想 充满着心窝。 我们不厌恶生活, 不知道冷冷的哀愁,
不怀疑青春会虚度,
也没有内心的空虚。

宇宙的欢欣吸引着我们, 我们毫无畏惧地 把目光注视前方, 未来公社的顶峰就在那里号召。
 “真棒!你肯定是有才能的!”若拉怀着衷心的钦佩望着这位年长的同学, 欢呼道。
  这时少校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万尼亚和若拉都转过脸去看 他。
 “你们这两个孩子??你们甚至不知道你们有多么好!”少校嗄声说,他 抬起深藏在下垂的眉毛下面的湿润的眼睛,激动地望着他们。“不!这样的 国家过去站得稳,将来也能站得稳!”他突然这样说,又把一根短而黑的指 头狠狠地伸向空中,好像要威胁什么人。“他以为他已经使我们没法生活下
去了!”少校的声音里带着嘲笑接下去说。“不,老弟,绝对办不到!生活在
进行着,我们的孩子们把你看做瘟疫或是霍乱。你来了也待不久,可是我们 的生活还是照样前进——该学习还是学习,该工作还是工作!可是他却在痴 心梦想!”少校嘲笑道。
 “我们的生活要永远前进,他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光滑的皮肤上的一 个疱,剥掉了,就没有了!??没有问题!我在那个倒霉的医院里曾经感到
灰心丧气,我想,难道没有力量来对付他了吗?可是我一跟你们在一起,我 的精神就完全振作起来??我想,现在一定有许多人在咒骂我们这批军人, 难道可以这样吗?的确,我们是在撤退。要知道,他是集中了多少兵力来打 我们啊!但是请你们想一想,我们显示了怎样的毅力!唉,我的天!坚守在
原处,不撤退,献出生命,——这是幸福。请相信我的良心,我自己也认为,
献出生命,为你们这样的孩子献出生命,是幸福的!”少校激动地说,他的 干瘦的身体激动得战栗着。
万尼亚和若拉没有作声,带着惶惑的、和善的表情望着他。
  少校说了这一番话,霎霎眼睛,用脏手帕擦擦口髭,就不吭声了,这 样一直沉默到夜晚。到了夜晚,少校突然精神百倍,猛烈地冲去“消散”—
—照他的说法——大量拥塞在那里的汽车、大车和炮车,从此万尼亚和若拉 就没有再看见过他,并且很快就把他忘掉了。
他们花了两天两夜的工夫才走到李哈雅。这时他们已经知道,南方的
战事正在新切尔卡斯克城下进行,而在顿涅茨河那面,在顿涅茨河与顿河中 间的广大草原地带,也有德国坦克和机械化部队突破了防线,在进行活动。 但是,据传说,在卡缅斯克附近有个部队在顽强地作战,阻挡德军进 犯李哈雅。老百姓还在纷纷传说着指挥那个部队的将军的姓名。人们觉得,
正是靠了他和他的部队,顿涅茨河下游的渡口才能仍旧掌握在我们手里,人 们才能够畅行无阻地沿着草原里的村道来到顿河并且渡过顿河。
这几天烈日下的旅程,伊万尼亚和若拉筋疲力尽。到最后一夜,他们
实在两腿无力,就倒在一个田庄里的干草棚里睡着了。一阵轰轰的炸弹声震 撼着干草棚,把他们惊醒。
  草原上的太阳还没有升起多高,但是整个无垠的麦田上空已经弥漫着 闷热的、泛着淡蓝的金色雾霭;在这时候,万尼亚和若拉正渐渐走近分布在
顿涅茨河这边岸上,由汽车、大车和人组成的庞大的逃难队伍。逃难队伍的
宿营地比对岸的占地很广的哥萨克城稍在下游一些。在那个哥萨克城里,有

树木苍郁的花园,政府机关、贸易机关以及学校的砖砌建筑物,其中有许多 遭到空袭,被炸成一片瓦砾场,还在冒烟。
这整个庞大的逃难队伍里的成员虽然是流动的,但也有它的老居民。
这整个逃难队伍,不断由新的人员和交通工具补充着,两星期以前就在这里 形成,过着自己的特殊的、独特的生活。
  这个逃难队伍是零星部队,机关干部,企业职工,各种交通工具,各 个社会阶层、各种不同年龄和家庭状况的逃难者的不可思议的混合物。这些
人的全部努力、全部注意和全部活动都是为了尽可能地靠近河岸,靠近顿涅
茨河上那座狭窄的浮桥。 但是,如果聚集在逃难队伍里的人们的全部努力是为了走到桥上,那
么管理渡口的军人们的全部努力就是不放他们到桥上来,而是让撤往顿涅茨 河和顿河中间的新防线的红军部队尽先渡河。
在敌人眼看就会出现在顿涅茨河两岸,一个比一个离奇的谣言不断激
起自相矛盾的愿望和努力的状况下,个人的、局部的意志和努力同国家的军 事需要就发生了冲突——而逃难队伍的日常生活,就是在这种冲突中度过 的。
  有的团体停在这里等待过河已经等了很久,甚至在地上挖好了防空壕。 有的还搭起了帐篷,砌起临时炉灶来做饭。逃难队伍里到处都是孩子。不分
昼夜都有汽车、大车和人,像一道连绵不断的细流蜿蜒通过顿涅茨河。在这 道细流两边还有人乘着木筏或是小船渡河。几千头牛羊挤集在岸上,洑水过 去,发出哞哞和咩咩的叫声。
  德机一天几次来轰炸和扫射渡口。这时,保卫渡口的高射炮队马上就 开始射击,高射机枪也咯咯地响起来,整个逃难队伍零时间就在草原上散开。
但是飞机一过去,大家又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 万尼亚从加入这个逃难队伍的那一刻起,心中除了找寻柯瓦辽夫一家
乘坐的那辆汽车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目的。有两种感情在他心里斗争:他
已经开始懂得,形势是多么险恶,因此他希望克拉娃和她的父母不仅已经过 了顿涅茨河,而且已经过了顿河,但是另一方面,假如他还能在这里遇到克 拉娃的话,他也会感到非常幸福。
  万尼亚和若拉正在这个逃难队伍里到处寻找克拉斯诺顿的同乡的时 候,突然听到一辆大车上有人喊他们的名字。接着,他们的同学奥列格·柯 舍沃伊,已经伸出有力的长胳膊搂抱着他们,使劲地吻着他们的嘴唇了。奥 列格虽然晒得黑黑的,但仍旧像平时一样清洁整齐,他那肩膀宽阔、矫健灵 活的身形和长着金色睫毛的、发亮的眼睛里,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气。
  他们碰到瓦尔柯和谢夫卓夫乘坐的新一号井的汽车,碰到邬丽亚和奥 列格的亲属乘的大车,还碰到由于他俩的努力才能离开克拉斯诺顿的那个保 育院,可是它的主任现在甚至认不出他们了。



第十一章




因为有新一号井井长瓦尔柯的黧黑的手在严厉地管理着,所以在万尼

亚和若拉加入的那一部分逃难队伍里,到处都已经秩序井然:汽车和大车分 别排列成行,各处都挖了防空壕。
矿井的卡车旁边放着储存的木柴——几米长的农家篱笆。玛丽娜舅母
和邬丽亚在用新鲜白菜和猪油做菜汤。 这个老茨冈瓦尔柯是一个真正的当家人。他带着他的工人和五个共青
团员,迈着沉重的脚步,连在一起的浓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使人们不由得不给他让路。他一直向渡口走去,希望用自己强硬的手腕来干
预这件事情。
  从瓦尔柯着手整顿秩序的那一刻起,奥列格就爱上了他,正像他不久 以前爱上卡尤特金以及更早以前爱上邬丽亚一样。
  不可遏制的要活动的渴望,要充分发挥本身能力的愿望,要参与人们 的生活和活动,以便献出自己的、比较完善的、比较灵活的、充满新内容的
东西的愿望,——这种还不是完全自觉的、然而却充满他整个身心并构成他
性格的基础的精神力量,控制着奥列格。
 “啊,万尼亚,我碰—碰到了你,真巧—巧极了!”奥列格高兴地、微微 有些口吃地说。他和万尼亚并排跟在瓦尔柯后面走着。“我们碰到了,真好, 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瞧,你居然还在念诗!啊—啊,老兄!??”后来奥列 格尊敬地用目光和手指指着瓦尔柯的背影。“是啊,老兄,世界上主要的力 量就是组织的力量!”他说,围着暗金色睫毛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没 有这种力量,最好的和最需要的事情也要垮台,就像编织的东西一样,破了 一点,线头就要散开。但是只要着手去做,拿出毅力来——那??”
“那你就小心要挨耳光。”瓦尔柯没有转过脸来,说道。 青年们也很赞赏他的阴郁的幽默。 越在前线,到了部队的第二梯队之后,就难于判断前方战斗的规模和
剧烈的程度;同样,在渡口,待在最后一批等候过河的人里面,也就无法判 断灾难的真正规模。
  越靠近渡口,渡河的人们的情形就越是混乱,越发不可收拾,大伙的 怨气也积得越深。
  这股怨气日积月累,已经达到白热化的程度,恐怕已经没有一种力量 能够使它消散。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都拚命要逼近浮桥,但是后面的车子紧 抵着前面的车子,人群夹在车辆中间,挤得水泄不通,乱得不可收拾,因此 除了逐渐向前推进,已经毫无办法来整顿秩序。
天气本来就热,再一挤,格外热得难以忍受;人们汗流如注,心里又
是万分紧张,似乎他们只要互相一碰,就会爆炸似的。 管理渡口的那些军人已经有好多天没有睡觉。由于睡眠不足,由于从
早到晚待在烈日之下,还由于几千只人脚和车轮不断扬起的尘土,他们的脸 都变得黧黑,嗓子叫骂得已经沙哑,眼皮红肿,黝黑的手上全是汗水,他们
的神经疲惫不堪,手里连东西都握不住了。但是他们继续执行他们的非人力
所能胜任的工作。 非常清楚,除了这些人做的那些事以外,其他已经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但是瓦尔柯仍旧一直走到桥头的堤坡上,他的沙哑的声音就在人声和汽车吼 叫声中消失了。
奥列格跟同伴们好容易挤到岸边。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紧张的注意、
失望和惊讶的表情望着:只见在这一片尘埃和炎热之中,满载物件的卡车和

大车,从松坍的、满是泥泞的河岸上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人们不断地走着, 虽然汗流浃背,肮脏不堪,满心怨恨,受尽屈辱,但是仍旧走着,走着?? 只有顿涅茨河本身,大伙从小就喜爱的、宽阔的、在这一带水势平稳 的顿涅茨河——小学生们在它的中游不知洗过多少次澡,捉过多少次鱼啊,
——它的温暖的、有些混浊的河水依旧滚滚流动。
 “不,真恨不得打谁一顿嘴巴子!”维克多·彼得罗夫突然说,他的神情 忧郁的、大胆的眼睛不是望着渡口,而是望着河水。他是波高烈莱庄上的人, 是在这条河边长大的。
“可是你要打的人大概已经过了河了!”万尼亚开玩笑说。 青年们用鼻子嗤了一声。 “要打不该在这里打,应该到那边去打。”阿纳托里把戴着乌兹别克小帽
的头朝西方点了点,冷冷地说。
“一点也不错。”若拉支持他的意见。 几乎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一刹那,响起了一声叫喊: “空袭!”
  高射炮立刻开炮,机枪也响起来,空中充满发动机的吼声,落下的炸 弹的刺耳的啸声也愈来愈响。
青年们都在地上卧倒。近处和较远的爆炸震撼着四周的一切,泥块和
木屑纷纷落下,随着第一批飞机马上又飞来了第二批,跟着就是第三批。呼 啸声、吼叫声、投下的炸弹的爆炸声、高射炮和机枪的火力,一时似乎充满 了草原和天空之间的整个空间。
  但是现在飞机过去了,人们也开始从地上站起来。这时从不太远的地 方,从若拉和万尼亚过夜的庄子那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过了一瞬,就有
炮弹带着巨响在逃难队伍里爆炸开来,炸起了一股一股的泥土和木屑。 从地上站起来的人们,一部分又仆倒在地上,一部分扭过头去对着炮
弹爆炸的那一面,同时眼睛却仍旧盯着渡口。看到管理渡口的军人们的脸色
和行动,大家明白,有一件无可挽救的事情发生了。 管理渡口的军人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好像凝神倾听似地站了一会;突
然,其中有一个军人跑进通浮桥的堤坡旁边的掩蔽部,另外一个沿岸叫喊着 召集他们的队伍。
过了一分钟,那个军人从掩蔽部里跑了出来,一只胳膊上搭着两件大
衣,另外一只手拖着几个背包的背带。接着,这两个军人和警卫小队的战士 们并没有排队,就撒腿在浮桥上奔跑起来,越过了那些重又向浮桥开过去的 汽车和在浮桥上开动的汽车。
  跟着而来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所以谁也讲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开 始的。有些人跟在军人们后面拔腿就跑,一面叫嚷着。堤坡上的汽车突然乱 成一团:有几辆汽车同时涌上浮桥,卡在一起,轧轧地响起来。前面的路虽 然明明被这些汽车堵住,但是其他的汽车仍旧后面的顶着前面的,发动机响 得可怕,继续向浮桥上这一堆汽车冲过来。一辆汽车跌到水里,跟着又跌下 了一辆,第三辆眼看也要跌下去,幸亏司机拚命用力一扳,把车子煞住了。 万尼亚本来是惊讶地睁着一双近视眼望着车祸,这时忽然叫了一声:
“克拉娃!” 就撒腿奔到堤坡上。
不错,差一点跌到水里的这第三辆汽车正是柯瓦辽夫的车子,柯瓦辽

夫本人、他的妻子、女儿和另外几个人都坐在行李上面。 “克拉娃!”万尼亚又是一声高呼,他不知怎么已经到了汽车跟前。 车子上的人一个个跳下来。万尼亚伸手去搀,克拉娃就跳到他面前。 “完了!??他妈的!??”柯瓦辽夫这样一说,把万尼亚的心都说冷
了。
  克拉娃浑身哆嗦,迷惘地斜睨着万尼亚。万尼亚却不敢老握着她的手 不放。
“你能够走路吗?你说呀,你能够走吗?”柯瓦辽夫迸出哭泣一般的声
音向妻子问道,他妻子正用手捧着心,像鱼儿那样张着嘴吸气。 “别管我们啦??你快跑吧??他们会把你弄死的??”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万尼亚问。
“德国人来了!”
“你跑吧,跑吧,别管我们啦!”克拉娃的母亲重复着说。 柯瓦辽夫抓住万尼亚的手,眼泪直流。 “万尼亚!”他含泪说,“救救她们,别扔下她们。你们要是能保得住性
命,就到下亚力山德罗夫卡去,那边有我们的亲戚??万尼亚,我一切都拜 托你了??”
一颗炮弹轰的一声在堤坡旁的车堆里爆炸开来。 岸上的人,军人和非军人,都一声不响,像狂潮似的涌上了浮桥。 柯瓦辽夫放开万尼亚的手,朝着妻子和女儿猛地迈了一步,显然是要
告别,但是突然绝望地把双手一摆,就跟着别人一起在浮桥上奔跑过去。 奥列格从岸上呼喊着万尼亚,但是万尼亚一点没有听见。
 “走吧,趁我们还没有被撞倒,”他对克拉娃的母亲说,态度严峻而镇静, 一面过去挽着她的胳膊。“我们到那个掩蔽部里去。听见吗?克拉娃,你跟 着我走,听见吗?”他的声音严厉而又温柔。
  在他们走进掩蔽部之前,他还注意到,高射炮旁的战士急急忙忙地把 炮管上一些沉重的零件卸下,捧着它们往桥上跑,后来就把这些零件扔到水
里。在整个河面上,在桥的上游和下游,都有人和牲畜泅水过去。但是这些 情形万尼亚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同伴们看不见他和瓦尔柯之后,竭力不让迎面涌来的人流把他们
冲走,都向自己的大车跟前跑去。
 “大家不要分散,我们应该在一起!”奥列格喊叫着,带头用自己有力的 肩膀在人堆里开路,不时回过头来望着同伴们,他的眼睛气得发黄,恶狠狠 的,里面燃着怒火。
  整个逃难队伍都骚动起来,大有土崩瓦解之势;汽车一辆挨着一辆移 动,发动机咆哮着,凡是能够挤出去的,都沿着河岸缓缓地向下游开去。
飞机来的时候,玛丽娜舅母正蹲着把柯里亚舅舅用炮兵短剑从篱笆上
砍下来的木条添在火里。邬丽亚挨着她坐在草地上,想心事想出了神,因此 她的脸上、嘴角旁边和秀气的鼻翼上都现出了忧郁的神情。后来她又望着谢 夫卓夫:他刚给那个蓝眼睛的小姑娘吃过牛奶,现在抱着她坐在卡车踏板上, 凑着她的耳朵说什么,逗得她吃吃地笑。卡车停的地方离篝火大约有三十公
尺,保育院的孩子们由保育员看着在卡车周围游戏,他们的女主任坐在一旁,
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保育院的大车、彼得罗夫的大车以及柯舍沃伊的马车,
青年近卫军的上一页 青年近卫军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