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邪恶意味的爱情。 午夜一点的钟声敲响了,他得离开了;达德尼昂在跟米莱迪分手的当口,
真是感到难舍难分,两人情意炽烈地互相道别,约定下星期再见。可怜的凯 蒂原指望趁达德尼昂从她房间出去的时候,可以跟他说些话儿;却没想到米 莱迪摸黑亲自陪他出来,直到楼梯口才跟他分手。
第二天早上,达德尼昂急匆匆地来到阿托斯家里。他卷进了一场这么奇 特的事端中间,很想让阿托斯给他出出主意。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阿托 斯;阿托斯听着听着,不由得皱了好几回眉头。
“您的那位米莱迪,”他对达德尼昂说,“我看是个下贱的娘们,可是 您这么骗她照样还是大错特错:您这一来,不管怎么说,就像是搂了个要命 的冤家在怀里。”
阿托斯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专注地看着达德尼昂手指上那枚四周镶钻石 的蓝宝石戒指,原来王后给的那枚钻戒给换了下来,达德尼昂把它小心翼翼 地藏在了一个小匣子里。
“您在看这枚戒指?”加斯科尼人说,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下这么贵重 的礼物,他感到挺得意。
“是的,”阿托斯说,“它让我想起了一件家传的首饰。” “这枚戒指很美,是吗?”达德尼昂说。 “美极了!”阿托斯回答说,“我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两颗同样晶莹的
蓝宝石。那么这是您用那枚钻戒换来的啰?”
“不是,”达德尼昂说,“这是件礼物,是那位英国美人,或者不如说 那位法国美人送的:我虽然没问过她,可我相信她从小就是在法国长大的。” “这枚戒指是米莱迪的?”阿托斯失声喊道,这语气让人很容易看出他
情绪非常激动。
“是她的,她昨晚上给我的。” “请给我看看,”阿托斯说。 “给,”达德尼昂说着把戒指从手上褪了下来。
阿托斯仔细地瞧着这枚戒指,脸色愈来愈白,随后他把它套进左手的无
名指试了一试;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不大不小,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定制的。 一丝郁愤的表情掠过这位绅士通常总是那么安详的额头。
“不可能就是它,”他说,“那枚戒指怎么会到米莱迪·克拉丽克的手
里呢?可是,两件首饰竟会如此相像,也实在太难得了。” “您以前见过这枚戒指?”达德尼昂问。 “我刚才以为见过,”阿托斯说,“可我想必是认错了。” 说着他把戒指递还达德尼昂,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它。 “我说,”隔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达德尼昂,请您把这枚戒指褪
下来,要不就把宝石转到里面去好吗;看见这颗宝石就会勾起我种种痛苦的 回忆,弄得我没心思再跟您说话。您不是来让我给您拿主意,您不是告诉我 说您觉得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吗???可是且慢??请把戒指再给我 看看:我说的那枚戒指,有一个切面上应该有一道不留神被划过的痕迹。”
达德尼昂重新褪下戒指递给阿托斯。 阿托斯打了个哆嗦,说道: “唷,这岂不是太奇怪了?” 说着他把他记得应该有的那道痕迹指给达德尼昂看。
“可这颗蓝宝石,您又是谁给您的呢,阿托斯?” “我母亲,她是我外婆给她的。正如我对您说过的,这是件祖传的首
饰??本来是不该落到外人手里去的。” “那么是您把它??卖了?”达德尼昂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是,”阿托斯说着,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我在一个定情之夜把
它送给了别人,就像人家送给了您一样。” 达德尼昂陷入了沉思,他仿佛瞅见米莱迪心坎中间有个深渊,黑魆魆的,
一眼望不到底。 他没有把戒指重新戴上,而是放进了衣袋里。
“听我说,”阿托斯拉着他的手说,“您知道我有多么爱您,达德尼昂; 要是我有个儿子,我也不会像爱您这么爱他。嗯,听我的话,离开这个女人 吧。我不认识她,可是我有一种直觉,感到她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她身上有 一种邪恶的东西。”
“您说得有道理,”达德尼昂说,“行,我不再跟她来往;说实话,我 也觉得这女人让我感到害怕。”
“您能有这个勇气吗?”阿托斯说。 “有,”达德尼昂回答说,“此刻就有。” “好,我的孩子,您是理智的,”高贵的阿托斯动情地握住加斯科尼人
的手说道,他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父爱的感情,“但愿天主凭他的意志,别
让这个刚进入您生活的女人给您的生活留下一道致命的伤痕!” 说完,阿托斯朝着达德尼昂摆了摆头。一个人要让对方明白他愿意独自
待着好好想想的时候,常常是这样表示的。
达德尼昂回到家里,看见凯蒂在等他。充满痛苦的失眠之夜,使可怜的 姑娘顿时憔悴了下来,脸容变得比发过一个月高烧还厉害。
她是女主人差来给假瓦尔德送信的。这位女主人此刻正爱得死去活来,
高兴得如痴如醉:她想知道伯爵什么时候再去见她。 可怜的凯蒂脸色苍白,浑身发颤,等着达德尼昂写回信。 阿托斯对这个年轻人大有影响:朋友的规劝,加上良心的呼唤,使他下
了决心,既然面子也挽回了,报复也得手了,现在就该跟米莱迪一刀两断了。
因此,他拿起一支笔写了下面这样一封回信: 夫人,下回何时见面恐怕很难说定;我康复以后,类似的应酬殊为繁多,
故而只得按先后次序约会。等轮到您,自当另行通知。
吻您的手。 德·瓦尔德伯爵
蓝宝石戒指只字未提:咱们这位加斯科尼人是想把它当作一件对付米莱 迪的武器保存起来呢,还是——说白了吧——想留下这颗蓝宝石,准备山穷 水尽时拿来派治装的用场呢?
不过,用一个时代的观点去评判另一个时代的所作所为,总是要出毛病 的。如今会被看作一个体面人的奇耻大辱的事情,在那个年头却是稀松平常、 极其自然的事情,去从军的贵族子弟通常都是靠他们的情妇接济的。
达德尼昂把信纸摊开递给凯蒂,她起先没有看明白,但重看一遍时,差 点儿没乐得发起疯来。
凯蒂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幸福:达德尼昂不得不把写在信上的那些话 再亲口对她说了一遍;可怜的姑娘明知道,按米莱迪那种暴烈的性格,她把
这封信交给女主人时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但她还是撒腿就跑,一口气奔回 了王家广场。
心地再好的女人,对情敌的痛苦也是毫不心软的。 米莱迪拆信时的情急,不下于凯蒂捎信时的情急;可是刚念了第一句,
她的脸色就变青了;她随即把信纸揉成一团,两眼喷火地转身逼视着凯蒂。 “这是什么信?”她说。
“是给夫人的回信,”凯蒂战战兢兢地回答说。 “你瞎说!”米莱迪嚷道,“一个绅士是不可能给一个女人写这种信的!” 但这声音蓦地发起颤来: “天哪!”她说,“难道他知道了??”但随即又打住了话头。 她牙齿咬得格格响,脸色变得死白:她想朝窗口走去透口空气,可是刚
伸出胳膊想迈步,就两腿一软,栽倒在一张扶手椅里。 凯蒂以为她不舒服,赶紧上来为她解开胸褡。可是米莱迪很快立起身来: “你想把我怎么样?”她说,“干吗把手放在我身上?” “我以为夫人有些不舒服,想来帮您一把,”侍女答道,她完全被女主
人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吓呆了。 “我不舒服?你以为我是个胆小的娘们?有人侮辱了我,我是不会晕过
去的,我要报仇,你听见了吗!”
说完,她伸手示意凯蒂退出卧室。
第三十六章 复仇之梦
当晚米莱迪吩咐,等达德尼昂先生一到,就照老规矩马上带他进去。但 是他没有来。
第二天凯蒂又来看年轻人,把头天晚上发生的情况告诉他:达德尼昂笑 了;米莱迪的这种妒恨,正说明他的报复得手了。
这天晚上米莱迪比头天晚上更烦躁,她重新把有关加斯科尼人的事作了 一番吩咐;可是她又像头天一样空等了一个晚上。
第三天凯蒂来达德尼昂家时,却没像前两天那样快活和轻盈,只见她满 面愁容,一副伤心的样子。
达德尼昂问这可怜的姑娘出了什么事;可是姑娘什么也不回答,只是从 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达德尼昂。
这封信是米莱迪写的:不过这一回不是写给德·瓦尔德先生,而是写给 达德尼昂的。
他打开信纸,念道: 亲爱的达德尼昂:
对朋友这么冷落可不好吧,何况我们分手在即,要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 见面。我和小叔昨天和前天空等了两个晚上。今晚也会这样吗?
对您始终怀着感激之情的
克拉丽克 “没事儿,”达德尼昂说,“我正在等这封信哩。德·瓦尔德伯爵的信
誉跌了,我的就涨了。”
“您准备去吗?”凯蒂问道。 “听我说,我的乖妞儿,”加斯科尼人说,他想找个借口,为自己这么
违背对阿托斯许下的诺言进行辩护,“你得明白,她这么郑重其事地请我去,
我要是再不去,就有些不得当了。米莱迪见我不去,准会纳闷我干吗突然中 断对她的拜访,说不定就会猜到些什么事情,一个这么烈性子的女人要报起 仇来,谁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呢?”
“哦!天哪!”凯蒂说,“您干什么事情都会自圆其说。您还不就是想
再去对她献殷勤呗;要是这一回您用您的真名,用您自己的脸去讨她的欢喜, 那就比上一回更糟了!”
可怜的姑娘凭直觉隐隐约约猜出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达德尼昂好说歹说地安慰她,向她保证任凭米莱迪怎么引诱,决不动心。 他让凯蒂捎口信回去说,承蒙米莱迪如此厚爱,他不胜感激,但有吩咐 自当从命;不过他不敢写回信,生怕笔迹会让米莱迪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出破
绽。
九点的钟声响起,达德尼昂已经来到王家广场。显然等候在前厅的仆人 们事先就有人吩咐过,因为达德尼昂刚一到,还没问米莱迪是否见客,一个 仆人就连忙跑进去通报了。
“让他进来,”米莱迪说得很短促,但是声音很高,所以达德尼昂站在 前厅也能听到。
一个仆人带他进去。 “我这会儿谁都不见,”米莱迪说,“听明白了吗,谁都不见。” 那个仆人退了出去。
达德尼昂好奇地瞥了一眼米莱迪:她脸色苍白,眼睛略微有些肿,不是 泪水泡的,就是失眠造成的。她已经有意比平时少点了几支蜡烛,但是两天 来处于癫狂发烧状态所留下的痕迹仍然依稀可见。
达德尼昂一如平时那样潇洒地向她走去,她竭力想做出殷勤接待他的样 子,可是亲切的笑容并不能掩饰脸上迷乱的表情。
达德尼昂问她身体可好。 “糟得很,”她回答说,“糟透了。”
“那么,”达德尼昂说,“恕我冒昧,我想您需要休息,我这就告退了。” “别走,”米莱迪说,“请留下吧,达德尼昂先生,有您这么殷勤地陪
着我,我会觉得好些的。” “嗬嗬!”达德尼昂暗自想道,“她可从来没有这么和蔼可亲过,我得
当心哪。” 米莱迪尽力做出一副很亲热的样子,让谈话尽可能显得很有趣。而与此
同时,刚在须臾间退下去的热度,此刻又升了上来,使眼睛变得明亮,脸颊 变得鲜润,嘴唇变得红艳。达德尼昂只觉得眼前又看到了曾经用魔法迷住过 他的那个喀耳刻①。他原以为消失了的爱情,其实一直蛰伏在他心间,这会儿 又苏醒了过来。看见米莱迪莞尔一笑,达德尼昂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这一笑遭 受天罚也心甘情愿。
有过一刹那,他心头掠过一种类似于内疚的感觉,似乎觉得以前对她做
得太狠心了。 米莱迪渐渐的变得愈来愈有挑逗的意味。她问达德尼昂是否有情妇。 “唉!”达德尼昂装出最伤感的样子回答说,“您明知道我自从见到您
以后,就日思夜想地盼着您,见着您就高兴,见不着您就长吁短叹,可您居
然还忍心来问我这个问题!” 米莱迪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这么说您爱上我了?”她说。 “这我还用对您说吗,难道您还看不出来?”
“看得出,可是您也知道,愈是充满自尊的感情,要赢得它就愈是艰难。”
“哦!艰难我不怕,”达德尼昂说,“我只怕不可能。” “对真正的爱情来说,”米莱迪说,“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当真,夫人?”
“当真,”米莱迪答道。
“见鬼!”达德尼昂暗自思忖道,“调门全变啦。莫非这个反复无常的 女人真的看上了我,也要送我一枚蓝宝石戒指,就跟她送给德·瓦尔德的那 枚一模一样?”
达德尼昂赶紧把椅子往米莱迪跟前挪了挪。 “我倒要瞧瞧,”米莱迪说,“您打算做些什么来证明您说的这种爱情
呢?”
“随便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您吩咐,我就去做。” “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达德尼昂大声说道,他事先就知道打这个包票并不需
① 希腊神话中的仙女,精通魔法。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及其伙伴漂流至埃埃厄岛后,多人因喝了她调制的魔
酒而变形。
要冒多少风险。 “那好,咱们谈谈吧,”米莱迪说着,也把她的扶手椅往达德尼昂跟前
挪近一些。 “我洗耳恭听,夫人,”这一位说。
米莱迪犹豫了片刻,像是拿不定主意,随后仿佛下了决心。 “我有个仇人,”她说。 “您,夫人!”达德尼昂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嚷道,“天哪,这怎么可
能?您长得这么美,心地又这么好!” “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真的吗?”
“这个仇人狠狠地侮辱过我,所以我跟他没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我可以指望您帮我吗?”
达德尼昂立刻明白这个报复心极重的女人想干什么了。 “当然可以,夫人,”他语气夸张地说,“我的胳臂,我的生命,都像
我的爱情一样是属于您的。” “那么,”米莱迪说,“既然您不仅温柔多情,而且慷慨仗义??” 她打住话头。
“那么怎么样?”达德尼昂问。
“那么,”米莱迪沉吟片刻,接口说道,“从今天起您就别再说什么不 可能了。”
“哦,别让幸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吧,”达德尼昂一边嚷道,一边屈膝
跪下,忘情地吻着她那双听凭他捏住的手。 “你去收拾那个无耻的德·瓦尔德,给我报仇吧,”米莱迪在心里咬牙
切齿地说道,“接下去我会知道怎么甩掉你的,你这个双料的傻瓜,该死的
剑把式!” “你这假惺惺的危险女人,在那么放肆地嘲笑过我以后,现在就乖乖地
投进我的怀抱里来吧,”达德尼昂也在暗自这么思量,“你想借我的手去杀
死的那个人,接下去我可要跟他一起来笑话你喽。” 达德尼昂抬起头来。
“我随时听命,”他说。
“这么说您已经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亲爱的达德尼昂先生!”米莱迪说。 “只要您使个眼色,我就猜得出您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条已经为您赢得不少美誉的胳臂,您会为我而使用了?” “随时愿意效命。” “可是我,”米莱迪说,“对您的这般慷慨相助,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我知道,凡是恋人做了事都是要报答的。” “我只有一个回答,您知道我这回答是什么,”达德尼昂说,“只有这
种报答才配得上您,也配得上我!” 说着他轻轻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她几乎没有推拒。 “瞧你有多性急!”她笑盈盈地说。
“哦!”达德尼昂嚷道,这个女人自有一种魅力能煽起他心头的激情, 此刻他已经完全被这种激情所左右了,“哦,这是因为这种幸福简直叫我不 敢相信是真的,我总怕它会像梦一样地飞走,所以我赶紧想把它变成现实。”
“那好,您就为您说的幸福搏一下吧。” “我听候吩咐,”达德尼昂说。 “此话当真?”米莱迪说,话音中还含有一丝疑虑。
“那个竟敢惹得这双美丽的眼睛流泪的无耻家伙,您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吧。”
“谁跟您说我流过眼泪了?”她说。 “我以为??” “像我这样的女人是不哭的,”米莱迪说。 “那敢情好!得,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您得知道,他的名字是我的一个秘密。” “可我总得知道他的名字才行呀。” “对,您是得知道;您瞧,我有多么信任您!” “您让我心头充满了快乐。他叫什么?” “您是认识他的。”
“真的?” “对。”
“可不会是我的哪个朋友吧?”达德尼昂装着有些犹豫的样子,想显得 自己确实不知情。
“如果是您的哪个朋友,您就犹豫了?”米莱迪大声说道,眼中闪过一
道凶光。 “不,哪怕是我的亲兄弟,我也不犹豫,”达德尼昂做得很忘情的样子
嚷道。
咱们的加斯科尼人乐得说说大话;因为他知道这是哪出戏。 “我爱您的忠诚,”米莱迪说。 “唉!您就爱我这一点吗?”达德尼昂问道。 “我也爱您这个人,”她说着,捏住了他的一只手。 她捏得那么用力,达德尼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仿佛这么一碰,那
烧灼着米莱迪的寒热就传到了他的身上似的。
“您爱我!”他嚷道,“哦!倘若这是真的,我都乐得要失去理智了。” 说着他把她搂进了怀里。她的嘴唇没有闪避,任凭他吻着,但不去回吻
他。
她的嘴唇是冰凉的:达德尼昂觉着自己抱在怀里吻着的像是一尊雕像。 但他受了爱情的激励,依然感到沉浸在欢乐之中;他几乎相信了米莱迪 是温柔多情的,也几乎相信了德·瓦尔德是罪有应得的。要是这会儿德·瓦
尔德就在跟前,他准会杀了他。 米莱迪瞅准这当口说道: “他叫??”
“德·瓦尔德,我知道,”达德尼昂嚷道。 “您怎么知道?”米莱迪握紧他的两只手问道,眼光像要穿透到他的心
里去似的。 达德尼昂明白自己是一个忘形说漏了嘴,犯了一个错误。
“说呀,说呀,您倒是给我说呀!”米莱迪紧追不舍,“您是怎么知道 的?”
“我怎么知道的?”达德尼昂说。
“说。” “我知道,是因为昨天,德·瓦尔德,我和他在一个客厅里,他给我看
一枚戒指说是您给他的。” “该死的家伙!”米莱迪嚷道。
我们当然明白,这声咒骂达德尼昂听在耳朵里,心头为什么会怦怦直跳。 “您还要说什么?”她接着说。 “我还要说,我会给您报仇,干掉这个该死的家伙,”达德尼昂说这话
的神情,就像是亚美尼亚的雅弗少爷①。 “谢谢,我忠实的朋友!”米莱迪大声说道,“我什么时候能报这个仇?” “明天,马上,随您的便。” 米莱迪正想张嘴说“马上”;但她转念一想,这样急不可耐在达德尼昂
面上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况且,她对这位保护人还有许多事要叮嘱,许多话要关照,免得他到时
候当着证人的面去跟伯爵作什么解释,多费那份口舌。她的这些心思,达德 尼昂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明天,”他说,“要不就是您报了仇,要不就是我死。” “不!”她说,“您会给我报仇,您不会死的。他是个胆小鬼。” “在女人面前也许是,在男人面前就不是了。我对他是领教过的。” “可我好像记得您跟他交手的那回,您的运气挺不错呀。” “运气就像个妓女:昨儿还对我挺恩爱的,明儿说不定就甩下我不管
了。”
“您是想说您现在有些犹豫了吧。” “不,我没犹豫。天主不容我犹豫;可是,眼看我就要冒死去为您做事,
您却除了盼望以外一点儿也不肯再给我些什么,这样公道吗?”
米莱迪先没有回答,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说: “您不就要那个吗?那您说呀。” 下面的话是接着这眼风的茬儿的: “这是再公道不过的,”她柔声说道。 “哦!您真是个天使,”达德尼昂说。 “那么,都说定了?”她说。 “除了我刚才要求的事儿,我的心肝!”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您,我会让您进这温柔乡的吗?” “我没有明天好等了呀。”
“别出声;我听见我小叔子的声音了:不必让他瞧见您在这儿。” 她摇摇铃;凯蒂进来了。 “请您从这个门出去,”她指着一扇小小的暗门说,“到十一点再来;
有些话到那时再谈吧:凯蒂会领您进来的。” 那可怜的姑娘听到这几句话,差点儿没昏过去。 “嘿,您在干什么呢,小姐,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人似的?快,陪这位先
生出去;今晚十一点,您听明白了吗?”
① 《圣经》中挪亚的第三个儿子。据《圣经·旧约·创世记》,挪亚酒醉后赤身裸体躺在帐篷里,雅弗和
长兄倒退着进屋给父亲盖上衣服,以免看见父亲的裸体。《圣经》上把雅弗说成印欧语系民族的祖先,“亚 美尼亚”可能即指此而言。
“看起来她的幽会都定在十一点,”达德尼昂心里想道,“都成老规矩 了。”
米莱迪伸给他一只手,他温情脉脉地吻了吻。 “行啦,”他退出以后,冲着凯蒂的数落,半是回答半是自语地说道,
“行啦,我可不能当傻瓜哟;这女人一准心狠手辣,我可得提防着点儿。”
第三十七章 米莱迪的秘密
尽管凯蒂执意要达德尼昂去她的房间,但达德尼昂还是没马上到这姑娘 的屋里去,而是出了府邸的大门,他这么做有两个理由:第一,这样一来, 就可以免得去听那些责备、嗔怨和哀求;第二,他也想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要是还能揣摩出点儿那女人的心思,敢情更好。
其中有一点是再明显不过的,那就是达德尼昂对米莱迪爱得发疯似的, 而她却压根儿就不爱他。有一会儿,达德尼昂觉得他最好的做法就是回家去 给米莱迪写一封长信,招认他和德·瓦尔德自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人,因此他 除非自杀,否则就没法答应去杀死德·瓦尔德。然而一种异常强烈的复仇欲 望又在刺激着他;这回他想要用自己的名义来占有这个女人,而且他觉得这 报复自有一种美滋滋的味儿,所以就舍不得放弃这个主意了。
他在王家广场兜了五六个圈子,每走十步就回头望一眼楼上,那儿透过 百叶窗的缝隙可以望见米莱迪房里的烛光;显然这回那女人不像上回那样急 着回到自己的卧室。
烛光终于熄灭了。 达德尼昂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也随着这烛光一起消失了;他回想起头天
夜里的种种细节,心头直跳,头脑发烧,转回府邸急匆匆地走进凯蒂的房间。
可怜的姑娘脸色惨白,浑身直打哆嗦,想拦住心上人不让他去;可是米 莱迪早就竖起耳朵,已经听见了达德尼昂上楼的声音:她打开了房门。
“进来,”她说。
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的轻率,那么异乎寻常的放肆,达德 尼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仿佛置身于 一种神奇的情景之中。
但他依然转身向米莱迪奔去,因为他无法抗拒这种引诱,这种引诱之于
他,就好比磁石之于铁钉。 他进了卧室,房门就关上了。 凯蒂也奔上去扑在门上。
嫉妒,恚恨,受伤的自尊心,所有种种把一个坠入爱河的姑娘的心搅成
一团乱麻的愤激之情,都在驱使她去把事情揭穿;可是,一旦承认自己也为 如此这般的算计帮过忙,她就全完了;而且,更要紧的是,她还会连累达德 尼昂,把他也毁了。想到这儿,她觉得只能为了爱情而作出牺牲了。
达德尼昂却是如愿以偿:现在人家不再把他当作他的情敌来爱他,至少
看上去爱的就是他自己了。他心底里有个秘密的声音在对他说,他只不过是 个复仇的工具,人家爱抚他是为了让他去杀人;可是虚荣、自尊和狂热,却 容不得这声音,堵住了这低语声。于是我们的这位加斯科尼人,憋着我们熟 悉的那股自命不凡的劲儿,把自己跟德·瓦尔德比了一通,心想人家干吗就 不能爱上他呢。
因而他全然为眼下的情绪所左右了。对他来说米莱迪已不再是那个居心 险恶、一度让他感到那么害怕的女人,而是一个热情如火的情妇,此刻仿佛 也为情欲所驱,坠入了爱河。将近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这两个情人的激情终于平息了下来;米莱迪心中早有打算,不像达德尼 昂这么容易忘情,所以她先自恢复了常态,询问年轻人是否已经考虑好明天 怎么跟德·瓦尔德安排那场决斗。
可是达德尼昂的思绪一直在另一条岔道上跑马,这会儿正像个傻瓜似的 在忘乎所以哩,于是他情意绵绵地回答说,这会儿来操心比剑决斗的事可是 太迟了点儿。
瞧他对自己牵肠挂肚的大事说得这么轻飘飘的,米莱迪不由得心头一 怔,逼问得更紧了。
达德尼昂根本就没有正经地考虑过这场莫须有的决斗,所以就想岔开话 头,可是他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米莱迪凭着她过人的机敏和强悍的气势,把达德尼昂控制住,让他无法 越出她预先划定的雷池。
达德尼昂心想,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劝她饶了德·瓦尔德,放弃她这些天 来酝酿的疯狂的报复计划。
可是他刚开口说了几句,米莱迪就浑身打战,一把推开了他。 “您是害怕了吧,亲爱的达德尼昂?”她用讥讽的口吻尖声说道,在黑
暗中听来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瞧您想到哪儿去了,我的宝贝!”达德尼昂答道,“不过话说回来,
要是这个可怜的德·瓦尔德伯爵真的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罪不可赦呢?” “无论如何,”米莱迪神情严峻地说,“他欺骗了我,而既然他骗了我,
他就得死。”
“既然您判了他死罪,他会死的!”达德尼昂说这话时语气非常坚定, 在米莱迪看来这是一种证明他忠诚的表示。
于是她又向他身旁依偎过去。
这一夜在米莱迪眼里是长是短我们没法说,不过,达德尼昂瞥见晨曦透 过百叶窗的缝隙,把微弱的光线洒在屋子里的时候,却仿佛觉得在她身边才 过了两个小时似的。
这时,米莱迪瞧见达德尼昂要走,就提醒他别忘了为她向德·瓦尔德报
仇的诺言。 “我都准备好了,”达德尼昂说,“不过在这以前我想有件事得先敲敲
定。”
“什么事?”米莱迪问。 “就是您真的爱我。” “我想,这我已经向您证明过了。”
“对,所以我整个人,包括我的心,都是属于您的了。”
“谢谢,我的好宝贝!不过,既然我已经向您证明了我的爱情,您同样 也得证明一下您的爱情,您说是吗?”
“那当然。可是,您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爱我,”达德尼昂说,“您就 一点儿也不为我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呢?” “怕我受重伤,或者甚至给人杀死呗。”
“哪能呢,”米莱迪说,“您这么勇敢,又使得一手好剑。” “要是有个办法,”达德尼昂接着说,“既能让您报仇雪恨,又不用动
刀动剑的,您爱不爱听呢?” 米莱迪默不作声地瞅着她的情人:惨淡的晨光给她那明亮的眼眸抹上了
一种很奇怪的可怕的神情。 “说真的,”她说,“我想您这会儿是感到犹豫了。”
“不,我没犹豫,可我心里真的挺为德·瓦尔德伯爵感到难过,因为您 已经不爱他了,而我觉得一个男人一旦失去了您的爱,他就等于受到了残酷 的惩罚,不必再去给他什么别的惩处了。”
“谁对您说我爱过他了?”米莱迪问。 “至少现在我可以比较冷静地说,您是爱过另外一个人的,”年轻人语
气温存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挺关心伯爵。” “您?”米莱迪问。
“是的,我。” “他跟您有什么相干?” “因为只有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不管是现在也好,过去也好,都并不像您想的那么罪不容赦。” “当真!”米莱迪神情惶遽地说,“请您解释一下吧,因为我确实不明
白您在说什么。” 说着她对准抱住她的达德尼昂凝眸望去,眼睛里渐渐地像燃烧似的发出
光亮来。 “是的,我,我是个正人君子!”达德尼昂说,他决定把事情挑明了,
“自从您把爱情给了我,自从我相信我得到了这种爱——我是得到了这种
爱,是吗???” “一点不错,快往下说。”
“嗯,我就觉得有件事不说出来,心里总感到难受。”
“有件事?” “要是我对您的爱情还有怀疑,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是您爱我,我心
爱的美人儿,您是爱我的,对吗?”
“当然。” “那么,倘若我由于爱得过分而冒犯了您,您也会原谅我的咯?” “也许吧!” 达德尼昂做出最迷人的笑脸,想把嘴唇凑到米莱迪的嘴唇上去,可是米
莱迪躲开了。
“您快说,”她脸色苍白地说,“到底是什么事?” “上星期四,您跟德·瓦尔德在这间卧室里幽会来着,是吗?” “我?没这事!”米莱迪说这话时语气那么肯定,神色那么坦然,达德
尼昂要不是心里有绝对的把握,这会儿只怕也要犯疑了。
“别骗我啦,我的漂亮宝贝儿,”达德尼昂笑嘻嘻地说,“您骗不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您倒是说呀!我真给您急死了!” “哦!您放心,我不会怪罪您的,这事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往下说,往下说!”
“德·瓦尔德根本没什么好夸口的。” “为什么?您不是对我说过那枚戒指??” “我的宝贝,那枚戒指是我拿的。星期四的德·瓦尔德伯爵和今天的达
德尼昂是同一个人。” 这个愣头青以为她会在大吃一惊的同时娇羞害臊,说不定还会小小地闹
上一场,然后以眼泪鼻涕收场;但是他完全想错了,而这一点,他一会儿就 该明白了。
米莱迪脸色苍白,神情怕人,猛地直起身,当胸一把推开达德尼昂,跳 下床来。
这时天色差不多已经亮了。 达德尼昂抓住她的印度细麻布睡衣,想求她宽恕;可是她神情决绝地使
劲想从他手里挣脱出去。这当口只见睡衣撕裂了开来,露出两只赤裸的肩膀, 达德尼昂大惊失色地看见一只雪白滚圆的美丽的肩膀上,居然烙着一朵百合 花;这个无法磨灭的烙印是刽子手在犯人身上留下的屈辱的印记。
“天哪!”达德尼昂松手放开睡衣喊道。 他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动不动,浑身冰凉地呆在床上。 听到他刚才的那声惊呼,米莱迪知道秘密已经泄露。他准是全都看见了:
这个年轻人现在知道了她的秘密,这个可怕的秘密,除了他是没人知道的。 她转过身来,这时她已经不像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而像一头受伤的豹
子了。
“呵!你这坏蛋,”她说,“你卑鄙地背叛了我,你还知道了我的秘密! 你死定了!”
说着她跑到梳妆台跟前,用气得发抖的手打开一个细木镶嵌的小匣子, 取出一把金柄的薄刃小匕首,猛地朝半裸着身子的达德尼昂扑过去。
虽然我们知道达德尼昂是个勇敢的小伙子,但是望着眼前这张惊惶失色
的脸,望着放大得怕人的瞳孔、惨白的脸颊和充血的嘴唇,他不由得也感到 惊恐起来;他像看到了一条向他游过来的蛇那样,连连往后退,一直退到了 床后的墙边,这时他那柄长剑正好碰在了他那只满是冷汗的手上,他赶紧拔 剑出鞘。
但是米莱迪根本不顾他的剑,一心想跳上床去用匕首刺他,达德尼昂连
忙用剑尖抵住她的喉咙,她这才停住脚步。 于是她又想用手抓住这柄长剑;但达德尼昂挥动着剑,一会儿虚刺她的
眼睛,一会儿虚刺她的胸口,始终不让她有机会抓住剑身,同时趁势下得床
来,想退向通往凯蒂房间的那扇房门。 这时米莱迪狂吼一声,怒不可遏地朝他冲了过去。 现在的局面有些像决斗了,所以达德尼昂的心里也渐渐恢复了自信。 “好哇,美丽的夫人,好哇!”他说,“看在天主份上,您还是安静些
好,要不我就在您漂亮的脸蛋上也画上朵百合花。”
“下流坯!下流坯!”米莱迪暴跳如雷地喊道。 达德尼昂仍想夺门而出,于是他采取了守势。 米莱迪推倒家具想向他进攻,达德尼昂躲在家具后面想避开她的进攻,
在一片家具倒地声中,凯蒂打开了房门。达德尼昂刚才一直在设法靠近这扇 门,这会儿和门相距只有三步路了。他一个箭步从米莱迪的卧室蹿进凯蒂的 房间,随即迅如闪电地关上房门,使劲用身子顶住,好让凯蒂推上门栓。
米莱迪使劲推摇房间这边的门框,拚命想把它推倒,力气之大决非一般 女人可以相比;等她发觉这事没有可能时,她就用匕首去戳房门,其中有好 几下都把厚实的木门戳了个对穿。
她每戳一下,就要恶狠狠地骂一句。 “快,快,凯蒂,”门拴紧以后,达德尼昂低声对凯蒂说,“想法子让
我逃出这个宅子,要不然等她缓过神来,就会叫男仆来杀了我的。” “可您总不能这样出去呀,”凯蒂说,“您还没穿衣服哩。”
“可也是,”达德尼昂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怎么穿衣服,“可也是;你随 便找点衣服给我,咱们得赶快;你明白,这是性命交关的当口!”
凯蒂哪会不明白呢;一转眼工夫,她就给他穿戴上了一条花裙子、一顶 宽边帽和一件短斗篷;他赤脚穿上她递过去的拖鞋,然后她就拉着他匆匆下 楼。这真是千钧一发之际,米莱迪已经拉铃叫醒了整幢宅子上上下下的仆人。 看门人刚拉了开门绳,米莱迪就半裸着身子在窗口大声喊道:
“别开门!”
第三十八章 阿托斯怎样毫不 费事地治好了装
达德尼昂逃出去了,米莱迪还在窗口徒然地做着手势恫吓他。直到望不 见他的影子了,米莱迪才晕倒在她的卧室里。
达德尼昂心慌意乱,顾不得考虑凯蒂会怎样,一路飞奔穿过了半座巴黎 城,一口气跑到阿托斯家。精神的迷乱,极度的恐怖,沿途巡逻队追在身后 的喊叫,以及那些赶在大清早去忙自己活儿的过路人的大咋小呼,都使他脚 下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穿过院子,跑上两层楼梯,在阿托斯的门前把门敲得震天价响。 格里莫睡眼惺忪地来开了门。达德尼昂猛劲儿冲进前厅,险些把格里莫
撞得栽个跟头。 尽管格里莫平日里三缄其口,这会儿他也实在忍不住了。
“哎哟!”他嚷道,“你干什么呢,这么慌里慌张的?你这怪里怪气的 娘们,到底有什么事呀?”
达德尼昂翻起帽子,把手从短斗篷里伸出来;看见了他的两撇小胡子和 出鞘的长剑,那个可怜虫才知道眼前是个男人。
这下他以为碰上歹徒了。
“救命呀!来人哪!救命呀!”他放声嚷道。 “住嘴,你这家伙!”达德尼昂说,“我是达德尼昂,你不认得了吗?
你主人在哪儿?”
“您是达德尼昂先生!”格里莫惊魂未定地大声说道,“这不可能。” “格里莫,”阿托斯穿着晨衣从卧室里出来说道,“我好像听见你擅自
开口说话了。”
“喔!先生!他是??” “别作声。”
格里莫只好冲着主人用手指指达德尼昂。
阿托斯认出了这位伙伴,尽管他平日里不苟言笑,这会儿瞧见面前的这 身奇装异服,禁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只见达德尼昂歪戴帽子,裙子拖到鞋 背,袖口卷起,两撇胡子也激动得竖了起来。
“别笑了,伙计,”达德尼昂说,“看在老天份上别再笑了,您听我说,
我实打实告诉您,一点没什么好笑的。” 听他把话说得这么严肃,而且看来脸上的惊恐之色也绝不是装出来的,
阿托斯就马上拉住他的手大声说道: “您受伤了吗,朋友?脸色怎么这样白!” “没有,不过我刚才遇见了一桩很可怕的事情。这儿没旁人吧,阿托
斯?” “唷!您想我屋里这会儿还能有谁呢?” “这就好,这就好。” 达德尼昂说着匆匆走进阿托斯的卧室。
“嘿,说吧!”阿托斯关好房门插上插销,以免有人来打扰,“是国王 死了?还是您把红衣主教先生给杀了?您简直是魂不守舍了;行啦,行啦, 快说吧,我真要给急死了。”
“阿托斯,”达德尼昂开口说道,一边脱掉女人的衣裳,只留下一件衬
衣,“您将要听到的是一桩闻所未闻叫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您先把这件晨衣穿上吧,”火枪手对他说。 达德尼昂因为情绪仍很激动,套晨衣时把左边的袖子当作了右边的。 “怎么回事?”阿托斯说。 “这么回事,”达德尼昂凑在阿托斯耳边轻声说道,“米莱迪的肩膀上
烙了一朵百合花。” “啊!”阿托斯失声叫道,仿佛心口中了一粒枪子儿。 “我说,”达德尼昂说,“您能肯定那个女人果真死了吗?” “那个女人?”阿托斯的声音低沉得达德尼昂几乎听不见了。 “对,您有一天在亚眠跟我说起过的那个女人。” 阿托斯长叹一声,低下头去埋在两手中间。 “这个女人,”达德尼昂接着说,“年纪大约二十七八岁。” “金色头发,”阿托斯说,“是不是?”
“是的。” “浅蓝色的眼睛,亮得出奇,睫毛和眉毛都是黑色的?” “对。”
“个子高高的,身材很匀称?左边上颌犬牙旁边缺一颗牙齿?” “对。”
“那朵百合花小小的,橙黄颜色,好像有人在上面涂过一层颜料以后褪
过颜色似的。” “对。”
“可您说她是英国人!”
“她叫米莱迪,但也有可能是法国人。德·温特勋爵不过是她的小叔子。” “我要见见她,达德尼昂。” “当心,阿托斯,您千万得当心;您曾经想杀死她,她这种女人是要以
牙还牙,决不肯放过您的。”
“她不敢声张的,要不然她就自己暴露了自己。” “她这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您没有见过她大发雷霆的样子吗?” “没有,”阿托斯说。 “像只雌老虎,像只豹!喔!亲爱的阿托斯!我真的很怕这样会引得她
对我俩下毒手报仇!”
达德尼昂于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米莱迪怎样暴跳如雷,怎样威 胁说要他的命。
“您说得有理,说真的,我犯不着为一丁点儿的事情把这条命搭上,” 阿托斯说,“幸好后天我们就要离开巴黎了;我们十有八九是去拉罗谢尔, 只要一动身??”
“只要她认出了您,阿托斯,您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会找到您;所以 还是让她的怨仇都发泄到我一个人身上来吧。”
“哎!伙计!她就是把我杀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阿托斯说,“难 道您以为我那么贪生怕死吗?”
“这桩事情背后说不定还有个可怕的阴谋呢。阿托斯!这个女人是红衣 主教的奸细,这我敢肯定!”
“既然这样,那您可得好好当心。倘若红衣主教没有对您的伦敦之行大 加褒奖,那他一定是对您恨之入骨了;虽然他没法公开指派您有什么不是,
但心头之恨毕竟是非解不可的,尤其因为这是红衣主教的心头之恨,就更是 如此。所以您千万得当心!您要出门,千万不能独自一人出去;您要吃东西, 千万得防着点儿:总之,样样事情都要提防,就连自己的影子也得提防。” “幸好只要到后天傍晚就没事了,”达德尼昂说,“因为一到军营,我
想咱们就只有男人好怕了。” “眼下,”阿托斯说,“我暂且放弃足不出户的计划,您到哪儿我都跟
着您:您得回掘墓人街了吧,我陪您一块儿走。” “不过,虽说离得挺近,”达德尼昂说,“我也不能这样子回去呀。” “可也是,”阿托斯说。他拉了下铃。
格里莫进来了。 阿托斯对他做手势,让他上达德尼昂家跑一趟,把衣服带过来。 格里莫也做个手势,表示他完全明白主人的意思,然后就走了。 “行了!不过这一下我们的治装可就难见起色啦,伙计,”阿托斯说,
“因为,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您的全套衣服都留在米莱迪家里,而她肯定是 不肯还给您的。幸亏您的宝石戒指还在手上。”
“这枚宝石戒指是您的,亲爱的阿托斯!您不是对我说过这枚戒指是您 母亲给您的吗?”
“对,家父告诉过我,这枚戒指当初他是花了两千埃居买来的①;他跟家
母结婚时把这枚戒指给了家母;这是一枚很名贵的戒指。家母又给了我,而 我却昏了头,非但没把它好好珍藏,反而去给了那个卑贱的娘们。”
“那么,伙计,请您把它拿回去吧,我知道,您一定很珍爱它。
“这枚戒指在那个下贱娘们手上戴过以后,您说我还会再拿回它吗!我 决不会拿的:这枚戒指已经给玷污了,达德尼昂。”
“那就卖了它。”
“卖掉家母留下的宝石!我对您实话实说,我觉得这是一种亵渎。” “那么拿去典押,您起码能押到一千埃居。有了这笔钱,您就什么也不
愁了,然后,等您将来有了钱,就去把它赎出来,它在典铺里转了一圈,您
再拿回来时,上面的污点也就洗清了。” 阿托斯笑了起来。
“您真是个可爱的伙伴,亲爱的达德尼昂,”他说,“看到您始终这么
乐观,一个愁肠百结的人也会打叠起精神来,嗯,对,咱们把这戒指拿去典 押,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五百埃居归您,五百埃居归我。” “您在说什么呀,阿托斯?我在禁军营,根本用不了这数目的四分之一,
我只要把马鞍卖掉,钱就能凑足了。我还有什么要买的?就不过给布朗谢买 匹马呗。再说,您忘了我也有枚戒指。”
“依我看,您对这枚戒指,要比我对那枚戒指更加珍爱;至少我觉得是 这样。”
“是的,因为它在紧急关头不仅能帮我们摆脱困境,还能为我们消灾弭 祸;这不单单是一颗珍贵的宝石,而且是一个吉祥的护身符。”
① 三十五章中阿托斯说这枚戒指是外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再给他的,与此处说法不符。大仲马类似的疏漏,
在本书中还有几处,一般均为日期、地点前后文不符,译文中已酌情作了细微修正。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相信您的这些话。再来谈谈我的戒指, 或者不妨说您的戒指吧;您得在押款的总数里拿一半去,要不然我就把戒指 扔到塞纳河里去;我可不信会有波利克拉特①那档子事,会有哪条鱼那么殷勤 地把戒指给咱们捎回来。”
“那好吧,我接受!”达德尼昂说。 这当口格里莫回来了。他还把布朗谢也带来了;布朗谢一方面为主人担
心,一方面也挺好奇,想知道主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所以就趁这机会自个儿 把衣服送来了。
达德尼昂换上衣服,阿托斯也换好了装。两人准备出门的当口,阿托斯 对格里莫做了个瞄准的姿势;格里莫立即从墙上摘下短筒枪跟在主人后面出 发。
阿托斯和达德尼昂带着仆从一路来到掘墓人街。只见博纳修站在家门 口,以一种嘲弄的神情望着达德尼昂。
“哎,亲爱的房客!”他说,“您得赶快,有位漂亮姑娘在您屋里等您 呢,您知道,娘们可不喜欢别人叫她们好等的哟!”
“那是凯蒂!”达德尼昂嚷道。 说着他冲进过道。
果然,到了通他房门的楼梯平台上,只见那可怜的姑娘蜷缩着身子躲在
他的房门口,浑身都在抖瑟。她一瞧见他就说道: “您答应过保护我的,您答应过不让我挨她骂的;您总还记得是您把我
弄到这个地步的吧!”
“对,那当然,”达德尼昂说,“你放心好了,凯蒂。我离开以后情况 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凯蒂说,“听见她的喊声,那些男仆都跑来了;她大
发雷霆,像发疯似的满口粗话咒骂您。这时候我想,待会儿等她想起您是打 我房间进她卧室的,她就知道我是跟您串通的了;所以我就拿了我那点钱, 拣了几件像样点的衣裳,逃到这儿来了。”
“可怜的姑娘!不过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后天就要走了。”
“随您怎么办都行,骑士先生,把我带出巴黎,把我带出法国。” “我又不能把你带到拉罗谢尔去,”达德尼昂说。 “那是不行;但是您可以在巴黎以外,在您认识的哪位夫人家里给我安
排个地方呀:譬如说,就在您的家乡。”
“嘿!我的妞儿!在我家乡,夫人们是不用侍女的喔。且慢,我有办法 了。布朗谢,去把阿拉密斯找来:让他马上就来。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跟他商 量。”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阿托斯说,“可是干吗不叫波尔多斯呢?依我 看他那位侯爵夫人??”
“波尔多斯的侯爵夫人是让她丈夫的办事员侍候穿衣的,”达德尼昂哈 哈大笑说,“再说凯蒂也不会愿意待在狗熊街的,是不是,凯蒂?”
“我待在哪儿都行,”凯蒂说,“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躲起来,别让人 找到我。”
① 波利克拉特:希腊萨摩斯岛僭主(前 532— 前 522)。据传他曾将作国玺之用的戒指扔进海里,但数日后
即有渔民献鱼,剖开鱼腹,复见戒指。
“现在,凯蒂,我俩就要分手了,所以请你别再记恨我??” “骑士先生,不管我离您是远是近,”凯蒂说,“我永远爱您。” “长得了吗?”阿托斯低声自语说。 “我也一样,”达德尼昂说,“你放心,我也会永远爱你的。不过现在
我有件事要问你,你的回答对我是至关重要的: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位年 轻的太太,有天晚上人家绑架了她。”
“等一等??哦!天主呵!骑士先生,您是不是还爱着这个女人?” “不是,我的一位朋友爱着她。喏,就是那位阿托斯。” “我!”阿托斯嚷道,听那口气仿佛他眼看自己的脚快要踩到一条游蛇
似的。
“当然是您啰!”达德尼昂说着捏了捏阿托斯的手,“您知道我们大家 都挺关心这位娇小的博纳修太太。再说凯蒂也不会讲出去的:对吗,凯蒂? 你知道吗,姑娘,”达德尼昂接着往下说,“她的老公就是你来这儿时在门 口看见的那个丑八怪。”
“哦!天主呵!”凯蒂大声说道,“听您这么一说,我可真有点后怕; 但愿他没认出我来!”
“怎么,认出你来,这么说你以前见过这个男人?” “他到米莱迪家里去过两回。” “原来如此。大概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个星期以前。”
“没错。”
“昨儿晚上他又去了。” “昨儿晚上?” “对,就比您早到一会儿。”
“亲爱的阿托斯,咱们周围可真是天罗地网,到处是密探了!你想他会
认出你来吗,凯蒂?” “我跟他打照面时把帽子压低来着,可说不定已经太迟了。” “阿托斯,比起我来,他对您还没怎么起疑心,请您下楼去看看他是不
是还在他的房门口。”
阿托斯下去后即刻又上来了。 “不在了,”阿托斯说,“房门关着。” “他去告密,说这会儿鸽子全在棚里了。”
“那好呀,咱们就飞吧,”阿托斯说,“就留布朗谢一个人在这里给我
们通风报信。” “等一下!我们让他去找阿拉密斯了!” “说得对,”阿托斯说,“我们等等阿拉密斯。” 正在这时,阿拉密斯进来了。
达德尼昂把事情的原委对他说了,还告诉他,当务之急是在认识的上层 人士那儿给凯蒂找一个安身之处。
阿拉密斯想了一会儿,红着脸说道: “这可真的是看在您的交情份上哟,达德尼昂。” “我终生铭感不忘。”
“那好,德·博瓦-特拉西夫人有位女友,好像是住在外省的,她曾经托 我为她这位女友找个可靠的贴身侍女;亲爱的达德尼昂,要是您能向我保证
这位小姐??” “哦!先生,”凯蒂大声说,“这您尽管放心,只要那位夫人能让我逃
离巴黎,我一定对她忠心耿耿。” “这样的话,”阿拉密斯说,“就再好没有了。” 他坐在桌子跟前写了张便条,用一枚戒指在封蜡上盖了印,然后把条子
交给凯蒂。 “现在,姑娘,”达德尼昂说,“你也知道,你待在这儿对你,对我们
都不利。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情况好转以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不管我们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再相会,”凯蒂说,“您都会看到
我仍然像今天一样爱您。” “赌徒许的愿,”阿托斯在达德尼昂送凯蒂下楼梯的当口,说了这么一
句。
再过一会儿,三个年轻人约定下午四点在阿托斯家见面便分手了,留下 布朗谢看屋子。
阿拉密斯回家去,阿托斯和达德尼昂忙去打听那枚蓝宝石戒指能押个什 么价钱。
不出咱们的加斯科尼人所料,这枚戒指毫不费事就押了三百个皮斯托 尔。而且,那个犹太人对他俩说,他可以拿这枚戒指做一副出色的耳环坠子, 所以如果肯把戒指卖给他的话,价钱可以出到五百皮斯托尔。
阿托斯和达德尼昂凭着军人的敏捷和行家里手的眼光,不到三小时就置
齐了火枪手的全套装备。不过阿托斯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贵族,出手随便得很。 只要有件东西让他看中了,人家讨什么价他都照付,从不还价。达德尼昂想 开口说他,但阿托斯笑吟吟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他就懂了:讨价还价 对他这么个加斯科尼小乡绅来说未尝不可,但对一个气派不输亲王的人来说 就是做不得的了。
阿托斯觅到一匹出色的安达卢西亚骏马,周身毛色乌黑发亮,鼻孔肉色
火红,四条腿修长漂亮,牙口才六岁。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觉得毫无缺点。 马贩子开价一千利弗尔。
其实或许再便宜些也能买到这匹马;可是就在达德尼昂跟马贩子讨价还
价的当口,阿托斯已经数了一百个皮斯托尔放在桌上。 给格里莫买了匹庇卡底马,矮墩墩的,长得挺结实,花了三百利弗尔。 等到给格里莫配好马鞍、买齐武器以后,阿托斯那一百五十个皮斯托尔
已经一个子儿也不剩了。达德尼昂提议阿托斯先在他的那份里用了再说,以
后再还他。 阿托斯耸了耸肩膀,算是回答。
“要是干脆把那枚戒指卖给那个犹太人,他肯出什么价?”他问。 “五百皮斯托尔。” “这就是说,多两百皮斯托尔;一百归您,一百归我。这笔钱也真不算
少啦,伙计,您再到犹太人那儿走一趟。” “怎么,您想??”
“说真的,这枚戒指会勾起我不少伤心的回忆;再说我们以后也不会有 三百个皮斯托尔来赎它,这样一来就白白损失了两千利弗尔。达德尼昂;您 去对他说,那戒指归他了,然后就带着那两百皮斯托尔回来。”
“您再好好考虑考虑,阿托斯。”
“这年头现钱最吃香,咱们也得学着点,该牺牲的地方就得牺牲。去吧, 达德尼昂,去吧;格里莫带上短筒枪陪您一块儿去。”
半小时后,达德尼昂带着两千利弗尔回来了,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就这样,阿托斯毫不费劲地找到了一笔意外的财源。
第三十九章 幻影
到四点钟,四个伙伴在阿托斯家碰头了。治装的后顾之忧业已解除,但 尽管谁也不说出来,从脸上的神情却看得出他们各有各的心事;这是因为隐 藏在眼下好运后面的就是日后的不测。
忽然布朗谢拿着两封写给达德尼昂的信走进屋来。 其中一封看上去挺精巧,是折成长形的便条,上面有挺漂亮的绿色蜡印,
是一只白鸽衔着根绿树枝。 另一封是个方方正正的大信封,上面赫然印着红衣主教公爵大人的纹
章。
达德尼昂一看见前一封信,心头就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他相信自己认 得这笔迹;虽说这笔迹他以前只见过一回,但它早已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上 了。
他拿起这个精巧的信封,急不可耐地拆了开来。只见信上写道:
请您在星期三晚六点到七点之间等在通往夏约的大路上,仔细看清每辆 经过的马车,但若您珍惜自己以及所有爱您的人的生命,就请千万不要出声, 也不要做任何动作,务必不能让人觉察您已经认出了那个甘冒一切危险但求 见您面的女人。
信末没有署名。
“这是个圈套,”阿托斯说,“您别去,达德尼昂。” “可我觉得这笔迹我是熟悉的,”达德尼昂说。 “笔迹可能是伪造的,”阿托斯说,“晚上六七点钟那种时候,夏约的
大路上已经很冷僻了:您去那里就好比是到邦迪的森林里去散步。”
“我们一齐去怎么样!”达德尼昂说,“嗨!他们总不见得能一口把咱 们四个都吞了吧,何况还有四个仆从;再说,还有马,还有武器。” “咱们也正好趁这机会亮亮新置的行头,”波尔多斯说。
“可要是这信是位夫人写的,”阿拉密斯说,“而这位夫人又不想让人
瞅见,那您这样就会连累她咯,达德尼昂:堂堂男子汉可不能这么干。” “我们可以待在后面,”波尔多斯说,“只让他一个人上前去。” “对,可是马上就会从一辆飞驶而过的马车里崩出粒枪子儿来。” “没关系!”达德尼昂说,“他们打不中我的。到那会儿,我们就可以
追上那辆马车,把里面的那些家伙全都干掉。反正那些家伙都是我们的对 头。”
“他说得有理,”波尔多斯说,“干一架再说,咱们手里的家伙也该发 个利市啰。”
“对!就让咱们去乐一乐吧,”阿拉密斯带着他那甜腻腻的、漫不经意 的神态说道。
“随你们的便,”阿托斯说。 “各位,”达德尼昂说,“现在是四点半,六点要到通夏约的大路,咱
们得赶快了。” “没错,要是再不动身,人家就看不见咱们的新衣服了,”波尔多斯说,
“那就太可惜了。咱们这就走吧,各位。” “可那第二封信,”阿托斯说,“你把它给忘了;在我看来,凭那上面
的印章就该好好把它拆开来看一下:换了我,亲爱的达德尼昂,我实话告诉 您,我觉得这封信要比您刚刚悄悄塞进胸前的那张小纸片更叫人放心不下。”
达德尼昂脸红了。 “得,”他说,“各位,咱们就来瞧瞧主教大人对我有何吩咐。” 说着达德尼昂拆开信封念道:
敬请德·埃萨尔御前禁军营达德尼昂先生于今晚八时莅临主教府。
卫士营统领 拉乌迪尼埃尔
“见鬼!”阿托斯说,“这约会可比那个更玄乎。”
“我去了第一个再去第二个,”达德尼昂说,“一个是七点,另一个是 八点;时间尽够了。”
“呣!要是我就不去了,”阿拉密斯说,“一位夫人指定的约会,一个
风雅的骑士是不能爽约的;可是主教大人那儿么,一个谨慎的爷们尽可以找 个借口不去造访,尤其在您有理由相信叫您去不是要跟您寒暄几句的时候, 更是不去为好。”
“我同意阿拉密斯的意见,”波尔多斯说。
“各位,”达德尼昂答道,“在这以前,德·卡沃瓦先生曾经给我捎来 过口信,主教大人同样也这么邀请过我,我没去,结果第二天就倒了大霉! 贡斯当丝失踪了;这回不管会有什么事,我都要去。”
“假如您决心已定,”阿托斯说,“那就去吧。”
“可要是进了巴士底监狱呢?”阿拉密斯说。 “嗨!你们把我救出来不就得啦,”达德尼昂说。 “那当然,”阿拉密斯和波尔多斯神态自若地同声说道,仿佛这只是小
事一桩,“我们当然会把您救出来;不过眼下,既然咱们后天就得动身,您
最好还是别去巴士底吧。” “有个办法,”阿托斯说,“我们今晚都别离开达德尼昂,每人带上三
个火枪手等在主教府的一个门口;倘若看见里面出来的马车关着车窗,有几
分可疑,我们就冲上前去。我们有好久没跟主教先生的卫士交手了,德·特 雷维尔先生准以为我们几个都死了哩。”
“说真的,阿托斯,”阿拉密斯说,“您生来就是当统帅的料;你们觉 得这个方案怎么样,二位?”
“棒极了!”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好,”波尔多斯说,“我这就上营部去唤人,通知他们晚上八点在主
教府广场集合;你们呢,正好趁这工夫叫仆从们备鞍。” “我可没马,”达德尼昂说,“不过,我可以上德·特雷维尔府邸去借
一匹。” “不用了,”阿拉密斯说,“把我的马拿一匹去就是了。” “您有几匹哪?”达德尼昂问。
“三匹,”阿拉密斯笑吟吟地答道。 “好伙计!”阿托斯说,“您一定是法兰西和纳瓦拉①最讲究骑马的诗人
了。”
“我说,亲爱的阿拉密斯,您准是拿着这三匹马不知怎么办了,是吗? 我倒真有点不懂,您干吗要买三匹马呢。”
“可不是,我其实只买了两匹,”阿拉密斯说。 “那第三匹敢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那第三匹,是今儿早上一个没穿号衣的仆人牵来给我的,他不
肯告诉我他是从哪儿来的,只说他是奉主人??” “恐怕是奉女主人之命吧,”达德尼昂插嘴说。 “就算是吧,”阿拉密斯涨红着脸说,“他只说是奉了女主人之命把那
匹马牵进我的马厩,却不告诉我这匹马来自何处。” “只有诗人才碰得上这种事,”阿托斯一本正经地说。 “嗯,既然这样,我倒有个办法,”达德尼昂说,“您骑哪一匹,是您
买来的,还是人家送您的?” “当然是人家送的那匹;您也明白,达德尼昂,我不能得罪??” “那位送您马的陌生人,”达德尼昂接口说。 “不如说那位神秘兮兮的女主人吧,”阿托斯说。 “这么说,买来的那匹您就没用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
“那马是您自己挑的?” “是我仔仔细细挑的;您知道,骑手的安全往往就靠马!” “那好,您就把它照原价让给我!” “我的意思是把它先给您,亲爱的达德尼昂,这点儿钱您先不忙还,以
后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说。”
“您是花多少钱买下的?” “八百利弗尔。”
“给,四十个双皮斯托尔,伙计,”达德尼昂从口袋里掏出这个钱数说
道,“我知道人家付您写诗的稿酬就是用的这种金币。” “您手头有钱?”阿拉密斯说。 “有,我有的是钱,伙计!” 说着达德尼昂把口袋里剩下的皮斯托尔晃得叮?作响。
“您把鞍辔送到火枪手营部去,他们会把您的马和我们的一齐带过来
的。” “很好;马上就要五点了,咱们得赶快。”
一刻钟后,波尔多斯骑着一匹漂亮的西班牙矮种马,出现在费鲁街的一 头;穆斯克通骑一匹矮小结实的奥弗涅马,跟在后面。波尔多斯容光焕发, 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
与此同时,阿拉密斯骑着一匹英国种的骏马,出现在费鲁街的另一头; 巴赞骑一匹毛色驳杂的马跟在后面,手里还牵着一匹健壮的梅克伦堡①良种
① 历史上曾是由西班牙北部和法国南部组成的独立王国。十七世纪初,其中的非西班牙部分并入法兰西王
国。
① 德国濒临波罗的海的一个州。
马:那就是达德尼昂的坐骑。 两个火枪手在门前相遇:阿托斯和达德尼昂从窗户里瞧着他俩。 “哟!”阿拉密斯说,“您这匹马真不赖,亲爱的波尔多斯。” “可不是,”波尔多斯答道,“这就是人家原先答应给我的那匹:做丈
夫的恶作剧,把它给掉了个包;可后来这个做丈夫的挨了剋,我还是称心如 意了。”
这时,布朗谢和格里莫也牵着各自主人的坐骑过来了;达德尼昂和阿托 斯走出门去,跨上坐骑,四个伙伴并肩按辔前行:阿托斯托的是妻子的福, 阿拉密斯托的是情妇的福,波尔多斯托的是讼师夫人的福,达德尼昂则是靠 的好运气,这玩意儿才是最好的情妇。
仆从们跟在后面。 不出波尔多斯所料,这支小小的马队大出风头;要是科克纳尔夫人此刻
在波尔多斯经过的路上,能瞧见他骑在漂亮的西班牙矮种马上威风凛凛的模 样,她就决不会因为自己使丈夫的钱箱蒙受了损失而感到内疚了。
行到卢浮宫附近,这四个伙伴遇见了德·特雷维尔先生,他刚从圣日耳 曼区回来;他拦住他们称赞了一番他们的装备,这一下,周围顿时围过来好 几百个看热闹的人。
达德尼昂趁这机会把收到盖着公爵纹章的信一事告诉了德·特雷维尔先
生;另外那封他自然只字未提。 德·特雷维尔先生赞同他作出的决定,并且语气肯定地对他说,倘若第
二天他失踪了的话,哪怕他在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这当口,撒马利亚教堂敲响了六点的钟声;四个伙伴向德·特雷维尔先 生说明有个约会,就告辞了。
这行人一阵疾驰,来到了通往夏约的大路;日头已经渐渐西沉,路上马
车来来往往。达德尼昂身后几步开外就有朋友们护卫,他只管专心注视着每 辆马车的车窗;但就是没有瞅见一张熟人的脸。
等了一刻钟,天色已完全变暗了;这时却见一辆马车从塞弗尔的方向疾
驶而来;达德尼昂骤然有一种预感,觉得那个约他前来的女人就在这辆车里: 他的心不由得一阵怦怦乱跳,连他自己都觉得挺惊异。几乎就在这刹那间, 只见车窗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两个手指按在嘴唇上,既像是叫他别出声, 又像是要给他一个飞吻;达德尼昂欣喜地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女人,或者不 如说这个幻影——因为这辆全速行进的马车一掠而过,简直就像个幻影—— 正是博纳修太太。
达德尼昂这时已身不由己,顾不得对方的叮咛,策马奔上前去,没赶几 步就跟上了那辆马车;可是车窗关得紧紧的:那个幻影消失了。
这时达德尼昂记起了信上的叮嘱:但若您珍惜自己以及所有爱您的人的 生命,就千万待着别动,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于是他勒住马,紧张得浑身直打战,这倒不是在为他自己,而是在为那 可怜的女人感到紧张,她约他前来见这一面显然冒着极大的危险。
那辆马车仍然全速向前驶去,不一会就驶进了巴黎,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达德尼昂呆若木鸡地勒马停在原地,不知该作何想法。如果说那真是博 纳修太太,她回到了巴黎,那为什么这次约会安排得这么匆促,为什么就只 能这么对望一眼,为什么那个吻会这么转瞬即逝?反过来,如果说那不是她
——这倒也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当时光线已经很暗,确实很容易看错——如
果说不是她,那莫非人家由于知道他爱着这女人,已经开始把她作为诱饵来 对他下手了?
三个伙伴拍马迎上前来,他们三人全都瞧见车窗里探出过一个女人的脸 蛋,但除了阿托斯,另外两人原本就不认识博纳修太太。阿托斯呢,认为那 确实就是她;不过他不像达德尼昂那样光盯着那张俊俏的脸蛋,他觉得好像 还瞧见了另一张脸,那是车厢里面一张男人的脸。
“如果真是这样,”达德尼昂说,“他们准是把她从一个监狱押解到另 一个监狱去。可是他们到底想把这可怜的人儿怎么办,我又怎样才能再见到 她呢?”
“朋友,”阿托斯严肃地说,“您得记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除非是 死了,否则就总会再让人见到的。这一点您跟我一样清楚,对吗?所以,如 果您的情人没有死,如果您刚才瞧见的就是她,那么您早晚会再见到她的。 唉!”他又用他惯有的那种忧郁的语调加上一句,“说不定连您自己都想不 到会那么快。”
已经七点半了,那辆马车刚才比约定的时间晚来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达 德尼昂的伙伴们提醒他还有个约会,同时又对他说,要变卦这会儿还来得及。 可是达德尼昂既执拗又好奇。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去主教府,听听主教大
人到底要对他说些什么。任凭怎样他的这个决心也不改变。
一行人来到圣奥诺雷街,在主教府广场上见到了那十二位被邀前来的火 枪手,这些火枪手正在一边溜达一边等候他们。直到这时,他们才把事情的 原委告诉了邀来的火枪手们。
达德尼昂在声誉卓著的御前火枪营里很有名气,火枪手们都知道他总有
一天会在其中有一席之地;所以大家早就把他当作一个伙伴对待了。就为这 一缘故,被邀前来的火枪手人人欣然受命;更何况,看来这事儿八成是要跟 主教先生和他手下的卫士干一场,而这些可敬的火枪手们只要有机会如此较 量一番,是决不肯轻易放过的。
阿托斯把他们分成三组,自己带领一组,第二组归阿拉密斯,第三组归
波尔多斯带领,然后各组分别埋伏在主教府的各扇门前。 达德尼昂则昂首挺胸从正门进府。 这年轻人明明知道身后有坚强的后盾,但在一步步迈上宽阔的台阶的当
口,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他对米莱迪的所作所为似乎有点卑鄙,而他感觉
得到,这个女人和红衣主教之间有着某些政治上的联系;再说,那个曾经被 他狠狠教训过一顿的德·瓦尔德,原是主教大人的亲信,达德尼昂知道,虽 说主教大人对仇人心狠手辣,他对朋友却是爱护备至的。
“如果说德·瓦尔德已经把咱俩的干系全都告诉了红衣主教——这一点 是无庸置疑的,又如果说主教大人认出了我——这也很有可能,那么我就休 想逃过坐牢这一关了,”达德尼昂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可是 他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下手呢?原因也挺简单,米莱迪大概早就假惺惺地装 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告过我的状,她装出这种模样时看上去的确很楚楚动人, 而后主教大人又听说了我的第二个罪状,这一来我就恶贯满盈了。
“幸好我的朋友们都在下面,”他心想,“他们决不会眼睁睁看我被人 抓走而不来救我的。只不过光靠德·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营,毕竟没法跟红 衣主教开战,他掌握着整个法兰西的兵权,在他面前,王后显得那么软弱无 力,国王也变得那么优柔寡断。达德尼昂啊达德尼昂,你很勇敢,又有卓越
的品质,可是你要毁在女人身上喽!” 他走进前厅时,脑子里正转过这个不愉快的念头。他把信交给掌门官,
那人把他引进候见厅,转身进去禀报。 候见厅里有五六个主教先生的卫士待在那儿,他们认识达德尼昂,知道
朱萨克就是让他给刺伤的,所以都带着挺古怪的笑容瞅着他。 这种笑容在达德尼昂眼里是个不祥之兆;不过,由于咱们的加斯科尼人
是不会轻易被吓倒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仗着加斯科尼人那股子生来就有的 傲气,当他心里掠过一阵类似于害怕的情绪时,他是不会轻易把它流露出来 的,他态度倨傲地站在那几个卫士跟前,一只手叉在腰上,举止之间不失威 严之态。
掌门官回出来,做个手势让达德尼昂跟他进去。达德尼昂似乎觉得那些 卫士瞧着他走远时,相互间在低声交谈。
他走过一条过道,穿过一个大厅,走进一间书房,只见一个男人坐在书 桌跟前,正在写东西。
掌门官引他进来后,就不作一声地退了下去。达德尼昂起先以为面前这 人是个法官,正在审阅他的案卷,可是他瞥见此人一边在写,或者说在修改 一些长长短短的诗行,一边还扳着手指数着音步;他明白了面前是位诗人。 过了一会儿,这位诗人合拢诗稿,只见诗稿的封面上写着:《米拉梅》,五 幕悲剧①。随后这诗人抬起头来。
达德尼昂这才认出他就是红衣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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