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黎舍留在任时创立法兰西学院,并对戏剧创作表现出浓厚兴趣,亲自组织一个五人写作班子(包括高乃
依在内)进行创作。《米拉梅》是由其中成员德·圣-索尔兰执笔的诗剧,于一六四一年首演。
第四十章 红衣主教
红衣主教把胳膊肘支在诗稿上,手托腮帮,凝神望了年轻人一会儿。像 黎舍留红衣主教这般几乎能看穿对方心底的目光,真可说是举世无双,达德 尼昂只觉得这道目光宛如烫人的热度一般,沿着浑身的血管在跑。
但他神态很从容,帽子拿在手里,不卑不亢地静候主教大人吩咐。 “先生,”红衣主教对他说道,“您是贝阿恩达德尼昂家族的吧?” “是的,大人,”年轻人答道。 “在塔尔布一带,达德尼昂家族有好几个支系,”红衣主教说,“您属
于哪个支系?” “家父曾追随先王亨利陛下参加多次宗教战争。”
“不错。那么,大约在七八个月以前从家乡出来,打算到京城来搏个前 程的,也就是您吧?”
“是的,大人。” “您途经牟恩,在那儿遇上了点麻烦事,我不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但
反正是些麻烦事。” “大人,”达德尼昂说,“事情是这样的??”
“不用了,不用了,”红衣主教笑吟吟地插断他说,这种笑容表明他对
事情的经过,并不比想要告诉他的对方知道得少些,“您有封写给德·特雷 维尔先生的引荐信,是吗?”
“是的,大人;可是在牟恩镇碰上了那桩倒霉事儿??”
“那封信丢了,”主教大人接口说,“对,这我知道;不过德·特雷维 尔先生善于看人,他一眼就能把人看个八九不离十,所以他把您安排进了他 的连襟德·埃萨尔先生的联队,并且对您许愿说早晚有一天会让您进火枪营 的。”
“大人什么都知道,”达德尼昂说。
“打那以后,您又遇到了一连串的事情:有一天您碰巧在加尔默罗会修 道院后面散步,其实您还真不如上别的任何地方去兜兜风哩;随后,您跟朋 友们一起上福尔日温泉疗养地去旅游了一趟;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下来,可您 一路都没停。原因很简单,您要到英国去办点事。”
“大人,”达德尼昂目瞪口呆地说,“我是去??”
“去打猎,在温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还不管任何人的事。我知道这些 情况,是因为我的职务要求我什么都知道。您转回来以后,受到了一位贵人 的接见,我很高兴地看到,您把这位贵人给您留念的礼物保管得挺好。”
达德尼昂此时手上正戴着王后给他的那枚钻石戒指,他赶紧把钻石转到 里面去,但为时已晚。
“第二天卡沃瓦去见您,”主教接着说,“专程请您来我府一叙,结果 您没来。这您就错了。”
“大人,我当时是怕主教大人见到我会不高兴。” “哎!那是为什么,先生?就为您执行上司的命令比别人更聪明、更勇
敢,明明应该受到褒奖,反倒会让我不高兴吗!我惩罚的是那些不肯服从的 人,而不是像您这样服从得??非常好的人。证据么,您不妨回想一下我派 人请您的那天是几号,再好好想一想,那天晚上出了什么事情。”
绑架博纳修太太的事就出在那天晚上。达德尼昂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
起就在半小时以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刚从他面前驶过,十有八九还是当初绑 架她的那伙人把她带走了。
“总之,”红衣主教接着说道,“我有一阵没听说您的消息了,所以想 了解一下您都在做些什么。再说,您还欠着我的情哩:您应该注意到吧,在 所有种种情况下您受到的待遇都是特别宽容的。”
达德尼昂恭敬地欠身鞠躬。 红衣主教继续说道:
“这不仅仅是出于一种天生的崇尚公道的情感,而且还是跟一个我为您 设想的计划联系在一起的。”
达德尼昂愈听愈摸不着头脑了。 “我本想在您上次来访时把这个计划告诉您的;可是您没来。幸好,延
宕这些时日并不碍事,今天您就可以知道事情的原委了。请坐下,达德尼昂 先生,就坐在我对面:以您的身份,是不该站着听我说话的。”
说着红衣主教向达德尼昂指了指一张椅子,年轻人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 到惊异极了,以致直等到对方第二次示意才始落座。
“您很勇敢,达德尼昂先生,”主教大人接着往下说,“您也很谨慎, 这就更不容易。我就喜欢有头脑又有激情的人;您不用害怕,”他笑着说, “我说的激情,指的是勇气;可是,现在尽管您年纪还轻,涉世不深,却已 经有了不少劲敌:您只要一不小心,他们就会叫您完蛋!”
“唉!大人,”年轻人回答说,“没说的,他们要这样做原是很容易的;
因为他们势力强大,靠山又硬,而我却是孤身一人!” “对,是这样;不过,尽管您是孤身一人,您已经很有作为,而且还会
更有作为,我对此深信不疑。但我觉得,您在今后的冒险生涯中还需要有人
引引路;因为,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您上巴黎来是很有一番抱负,想要搏到 个好前程的。”
“在我这年龄,是很容易怀有不着边际的奢望的,大人,”达德尼昂说。
“只有对傻瓜才能说是不着边际的奢望,先生,而您是个聪明人。这样 吧,您先到我的卫士营来当个掌旗官,等打完仗以后再让您带一队人,您看 怎么样?”
“噢!大人!”
“您接受了,是吗?” “大人,”达德尼昂神情尴尬地说道。 “怎么,您不接受?”红衣主教惊讶地大声说。
“我在陛下的禁军服役,大人,我没有任何理由对此感到不满。” “可我一直以为,”主教说,“我的卫士也就是陛下的卫士,而且,一
个人只要是在法兰西的军队里服役,也就是在国王的麾下效力。” “大人误解了我的意思。” “您是想找个借口,对不对?我明白。好吧,您有这种借口。晋升也好,
即将发动的战事也好,我为您提供的机会也好,那全是给人家看的;而对您 来说,首先是您需要一种可靠的保护;因为有些情况恐怕应该让您知道,达 德尼昂先生,曾经有不少人在我面前狠狠地告过您的状,说您并没有日日夜 夜都在一心一意为国王效力。”
达德尼昂脸红了。 “还有,”红衣主教一边往下说,一边把手按在一叠卷宗上,“这些档
案材料都是与您有关的;不过我不忙着看材料,而想先跟您谈谈。我知道您 是个很有决断的人,只要引导得法,您的效力是不会给您带来危害,而会使 您大有得益的。好了,好好想想再作决定吧。”
“大人的垂爱使我不胜惶恐,”达德尼昂回答说,“我在大人身上看到 的是一个伟大的心灵,这使我益发感到自己渺小得有如一条蚯蚓;可是,既 然大人俯允我直言相告??”
达德尼昂打住话头。 “没错,说吧。”
“嗯,那我就斗胆禀告大人,我的朋友全都是国王的火枪手和禁军,而 看来我是时运不济,我的仇人偏偏都在主教大人麾下效力;所以,要是我接 受了大人的提议,我在这儿不会受人欢迎,而在那儿又会遭人唾弃。”
“您是不是有这种傲慢的想法,觉得我的提议还配不上您的身价,先 生?”红衣主教笑着说,笑容之间颇有些轻蔑的意味。
“承蒙大人对我如此厚爱,我不胜惶恐。拉罗谢尔的围攻战就要开始了, 大人;我将在大人的督察下奋力作战,但愿我在围城战中的表现能有幸博得 大人垂顾,那样的话,我至少会尽力做出些业绩来,以不辜负大人对我的关 注和保护。有些事不到时候是不能做的,大人;也许以后我会有权投身于大 人麾下,但眼下我若是这样做,就显得是卖身求荣了。”
“这么说您是拒绝为我效力喽,先生,”红衣主教说话的口气有些气恼,
但其中也夹杂着一种器重的意味,“那就只能悉听尊便,您的那些恩恩怨怨 亦只能随它们去了。”
“大人??”
“好了,好了,”红衣主教说,“我不怪您,但您得明白,一个人对朋 友保护也好,酬报也好,尚且都有个限度,对敌人就更不会留情了,让我给 您个忠告吧:千万要好自为之,达德尼昂先生,因为,一旦我把我的手从您 的身上抽了回来,就不会再为您的生命花半个子儿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大人,”加斯科尼人答道,神情自信得令人起敬。
“今后说不定哪一天,当您遇上麻烦的时候,”黎舍留说这话时,稍稍 动了点感情,“请您记住当初是我把您找来,是我尽了努力想让您避开那些 不幸的。”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达德尼昂把一只手放在胸前,躬身说道,“大
人今日对我的关照,我永远铭感不忘。” “那么好吧,就如您刚才说的,达德尼昂先生,我们打完仗以后再见;
您的表现我会看得到的,因为我也要去,”说着红衣主教指给达德尼昂看一 套华贵的甲胄,那是主教征战的佩挂,“等我们回来,呣,再来算帐吧!” “呵!大人,”达德尼昂大声说,“请宽容我的不识抬举。如果您觉得
我的所作所为是光明磊落的,大人,那就请您不加偏袒地秉公而断吧。” “年轻人,”黎舍留说,“如果日后我能有机会把今天对您说的话再说
一遍,我一定会再对您说的。” 黎舍留的最后这句话流露出一种很明显的疑虑;这种语调比恫吓更使达
德尼昂感到惊愕,因为这是一种警告。这样看来,红衣主教是在设法让他避 开某种威胁着他的危险。他张嘴想要回答,但红衣主教做了个高傲的手势, 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达德尼昂退了下去;但才走到门口,他就觉得快要失去勇气,差点儿又
回进去。然而,阿托斯那庄重严肃的脸容在他眼前浮现了出来:要是他接受 红衣主教向他提议的条件,阿托斯是不会再跟他握手,不会再认他做朋友的。 想到这儿他不寒而栗,因此就没敢再回进去;一个真正品格高尚的人,
对他周围的朋友就会有如此有力的影响。 达德尼昂沿着原来的台阶下去,在大门口见到等他出来等得有些心焦的
阿托斯和那四个火枪手。达德尼昂三言两语一说,大家就放下了心来,布朗 谢跑去通知另外两队火枪手主人已经平安无事地从主教府出来,不用再守候 在那儿了。
回到阿托斯的住所,阿拉密斯和波尔多斯问起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究竟 为了何事,达德尼昂只是告诉他们,德·黎舍留先生召他去,是为了让他进 卫士营当掌旗官,他拒绝了。
“您做得对,”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异口同声地说。 阿托斯却什么也没说,兀自在沉思。等到只剩他一人和达德尼昂在一起
时,他才说道: “您在当时不能不这么做,达德尼昂,可是说不定您是做错了。” 达德尼昂叹了口气;因为阿托斯的这句话,正好跟他内心深处的一个隐
秘的声音互相呼应,那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大祸就要临头了。 第二天的白天全都花在出征的准备工作上;达德尼昂到德·特雷维尔先
生那儿辞行。直到这时,大家仍以为禁军和火枪手分手在即,因为国王当天
主持了御前会议,次日启程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德·特雷维尔先生只 是问达德尼昂是否有事要帮忙,而达德尼昂自豪地回答说他一切顺当,什么 都不缺。
晚上,德·埃萨尔先生禁军营和德·特雷维尔先生火枪营的伙伴们相聚
在一起,他们之间早已建立了友谊。这次分手,能不能再相会,何时再能相 会,一切都得看天意了。因此,读者想必也能料到,晚上的聚会热闹非常, 因为在这种情形下,唯有尽情的放纵才能排遣极度的忧虑。
第二天,号声刚吹响,伙伴们就分手了:火枪手奔向德·特雷维尔先生
的营部,禁军奔向德·埃萨尔先生的营部。两位统领即刻带兵开拔卢浮宫, 去接受国王的检阅。
国王情绪不佳,看上去好像有些不舒服,所以脸色不如平日那么红润。
实则昨晚举行御前会议时他就开始发烧了。但他并未因此改变次日晚上出发 的决定;而且,他不顾近臣的劝谏,执意要去检阅军队,指望精神一振作, 就能把初起的病症压下去。
检阅结束后,禁军单独先行开拔,火枪手则等候护驾出征;这样一来, 波尔多斯就可以穿戴着那身漂亮的行头到狗熊街去转上一圈了。
讼师夫人瞧见他身穿新装、胯骑骏马打街上经过。以她对波尔多斯的情 谊,她自然是不肯就这样让他走的;她示意波尔多斯下马到她跟前去。波尔 多斯仪表堂堂,马刺铮铮作响,护胸甲熠熠生辉,长剑好不威武地拍击着腿 肚子。这一次,那些办事员都不想笑了,因为瞧波尔多斯那副神气就知道他 不是好惹的。
火枪手被领到科克纳尔先生跟前,瞧见妻舅这身鲜亮簇新的行头,老讼 师灰色的小眼睛里闪动着忿恨的亮光。但他心里有个想法让他感到宽心,那 就是到处都听人说这场仗准是场硬仗,他在心底里悄悄地巴望着波尔多斯死 在战场上。
波尔多斯向科克纳尔先生寒暄几句,就告辞了;科克纳尔先生祝他诸事 顺遂。至于科克纳尔夫人,她已经止不住泪水直流了;但没人对她的动情说 三道四,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向来把亲戚情谊看得很重,常为那些亲戚跟做丈 夫的大吵大闹。
不过真正的告别是在科克纳尔夫人房间里举行的:两人都是肝肠寸断, 悲痛欲绝。
讼师夫人目送情人骑马而去,挥动着一块手帕从窗口探身出去,让人看 着只觉得她像要一头栽到街上去似的。波尔多斯摆出一副对类似场面司空见 惯的神气,端足架子把这种爱情的表示照单全收。直至快到街的拐角时,他 才掀起帽子做了个告别的姿势。
阿拉密斯呢,写了封长信。写给什么人?谁也不知道。凯蒂当晚就要去 都尔,这会儿她正在隔壁房里,坐等捎带这封神秘的信。阿托斯小口小口地 呷着最后那瓶西班牙葡萄酒。而这当口,达德尼昂正在随队向前行进。到得 圣安托万区,他回过头来乐滋滋地望了望*褪康准嘤?坏?捎谒?煌?送?褪 康准嘤???悦荒芮萍?桌车险馐闭?镌谝黄デ忱跎?砩希?斐鍪种赴阉? 父?礁隽成?醭恋暮鹤涌矗荒橇礁龊鹤铀婕辞郎霞覆阶咴诙恿信员撸?嫒狭 艘幌麓锏履岚海?钟锰窖?哪抗庀蛎桌车贤?ィ?桌车系愕阃罚?硎灸蔷褪 撬?H缓螅??沸潘?┲葱兴?拿?钜巡换嵊形螅?鸵惶呗泶套萋砼茉读恕
*这时那两个汉子仍然跟着禁军营队往前走,到得圣安托万区的城门口,有一
个没穿号衣的仆人牵着两匹配好鞍辔的马在等候他们,两人于是翻身跨上了 马。
第四十一章 拉罗谢尔围城战
拉罗谢尔围城战是路易十三临政时期政治上的一桩重大事件,也是红衣 主教的一项重大的军事举措。因此,我们就此作一番交代,不仅很有意义, 而且颇有必要;况且这次围城战的好些细节,都跟我们正在叙述的故事有着 非常密切的关系,所以不能不在此表上一表。
红衣主教部署这场围城战,其政治上的意图是不容忽视的。我们这就先 说一下他在这方面的考虑,然后再谈谈他私下的意图,对主教大人来说,后 者的影响也许并不亚于前者。
亨利四世当初划归胡格诺教派作为安全地带的若干个城市,如今只剩下 拉罗谢尔了。
近年来,国内势力的反叛和国外势力的干预,在这儿连绵不断、相继为 患,所以围攻拉罗谢尔就是意在端走加尔文教徒这个最后的窝巢,摧毁这个 动乱的策源地。但拉罗谢尔的新教徒一声呐喊,心怀叵测的西班牙人、英国 人和意大利人,各个国家的冒险家,各个教派拼凑的大兵,全都聚集到了新 教的旗帜底下,俨然组成一个广泛的联盟,并且肆无忌惮地把触角伸到欧洲 的每个角落。
拉罗谢尔取代业已沦丧的其他那些加尔文派的据点而显得格外重要,并
因此成了角逐的场所和野心的温床。另外,它的港口业已成为法兰西王国向 英国人开放的最后一扇门户;一旦把这扇门户对我们的宿敌英国关闭,红衣 主教就完成了贞德①和德·吉兹公爵②未竟的事业。
所以,在拉罗谢尔围城战中负有特殊指挥使命的巴松比埃尔,有一回在
率领好几位地位显赫的部下上阵时曾经说过: “你们早晚会看到,各位,攻打拉罗谢尔算得上是桩蠢事!” 这位巴松比埃尔,既是新教徒又是天主教徒,从他的信仰来说他是新教
徒,但作为圣灵骑士勋章的得主他又是天主教徒;这位巴松比埃尔,从出生
地来说,他是德国人,但从禀性来说,他却是法国人。而他的那几位部下, 都跟他一样本质上是新教徒。
巴松比埃尔没有说错:炮击雷岛在他不啻是龙骑兵肆虐塞文山区的前
奏;攻克拉罗谢尔则是废除“南特敕令”③的序曲。 不过,我们前面说过,除了那位主张权利均衡、政事从简的首相④从政局
着眼的谋划(这方面的研究属于历史学家的专项)之外,编年史作家还务须
了解他作为失意的情人、忌妒的情敌的种种盘算和考虑。 众所周知,黎舍留曾经热恋过王后;他身上的这种爱情,究竟是纯粹出
于政治目的,还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情,我们不得而知,而奥地利的安娜在 她周围的男人身上激起类似的感情原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不过,无论他初
① 贞德(1412—1431):法国民族女英雄。百年战争期间率军六千驰援奥尔良守军,重创英军,扭转战局。
② 弗朗索瓦·德·吉兹(1519—1563):法国贵族,德·吉兹家族重要成员。曾于一五五八年统率法军将 英军逐出法国。
③ 一五九八年四月十三日法国亨利四世在布列塔尼的南特颁布法令,对信奉新教的臣民(胡格诺派)允予 广泛的宗教自由。一六八五年十月十八日,路易十四撤销“南特敕令”,剥夺了新教徒的宗教自由。
④ 权利均衡、政事从简云云可能指黎舍留当权后取消胡格诺派政治特权,惩治叛乱贵族,并在各省设监察 官集地方行政、司法与财政于一身等措施而言。
衷如何,读者随着本书前面情节的展开,已经看到他成了白金汉的手下败将, 而且有那么两三个回合,尤其是在钻石坠饰的那个回合,白金汉靠了三个火 枪手的忠诚以及达德尼昂的勇敢,狠狠地把他耍了一家伙。
因此对黎舍留来说,打胜这次战役不仅是为法国除去一个隐患,况且是 向一个情敌报一箭之仇;况且,这样的报复手段毕竟又是冠冕堂皇、掷地有 声的,对一个手握兵权可以号令整个王国将士为之效命的叱咤风云的人物, 这样的报复手段是堪称相配的。
黎舍留明白,与英国交战就好比他跟白金汉交手,打败英国就无异于他 打败白金汉,总之,只要让英国在欧洲丢脸,他也就让白金汉在王后眼里丢 脸了。
在白金汉那方面,尽管他打着维护英国荣誉的旗号,其实骨子里也完全 跟红衣主教一样充满私心;白金汉也在寻求一种特殊的报复手段:既然无法 以任何借口再作为使节重返巴黎,他就想作为战胜者重返巴黎。
因而,这两个最强盛的王国为满足两个情场中人的私欲而进行的赌博, 其真正的赌注只是奥地利的安娜的垂青而已。
战事最初的优势在白金汉公爵一边:他率领九十艘舰船和将近两万人的 军队先发制人地逼近雷岛,突然袭击德·图瓦拉伯爵受命指挥的岛上守军; 一场浴血奋战过后,英军强行登陆,攻占了雷岛。
顺便提一下,有一位德·尚塔尔男爵在这场战役中丧生,他那才十八个
月的女孩成了孤儿。 这个女孩就是后来的德·塞维涅夫人①。
德·图瓦拉伯爵率领守军撤退到了圣马丁城堡,并拨出一支百十来人的
兵力死守一个叫做拉普雷要塞的据点。 战局的发展态势,促使红衣主教尽快作出决断;围攻拉罗谢尔决策已定,
但在由国王和他本人亲临前线统率军队之前,他一方面请大亲王先执掌帅
印,另一方面下令他所能调动的部队立即开赴战场。 我们的朋友达德尼昂就在这支前哨部队里。 至于国王,前面已作交代,他预定等御前会议一结束就起驾亲征;但是
六月二十八日刚开完御前会议,他就觉得身上发烧;
他并没有因此推迟行期,然而眼看病情加重,只得中途在维尔罗瓦②停了 下来。
国王停在哪儿,火枪手当然也就停在哪儿;因而,达德尼昂既然只是个
禁军,至少眼前就只好跟那三位好朋友阿托斯、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分开了; 这次分开,固然使达德尼昂感到有些闷闷不乐,但倘若他能猜到前面有何等 样的防不胜防的危险在等待着他的话,他一定会当真变得坐立不安的。
但他总算平安无事地于一六二七年九月十日到达了安扎在拉罗谢尔城前 的营地。
战局的态势没有多大的变化:白金汉公爵统帅英军占领了雷岛,但围攻 圣马丁城堡和拉普雷要塞始终未能得手,而法军则在两三天前拉开了拉罗谢 尔攻坚战的序幕,导火线是争夺德·昂古莱姆公爵部队不久前贴近城墙构筑 的据点。
① 德·塞维涅侯爵夫人(1626—1696):法国女作家,作品《书简集》在文学史上有相当影响。
② 位于巴黎和枫丹白露之间的小镇,路易十三在此处有一行宫。
禁军部队由德·埃萨尔先生统率,驻扎在米尼姆修道院①。 但我们知道,达德尼昂一心只想能进火枪营,平日在禁军营里很少同人
交往;所以他经常是独自一人待着想心事。 他想的心事可并不愉快:到巴黎都一年了②,要说公家的事儿,他倒出过
不少力,可说到自己的事儿,爱情也好,前程也好,都不见有多少起色。 要说爱情,他爱过的唯一的女人就是博纳修太太,而博纳修太太失踪后,
他至今没能打听到她的下落。 要说前程,以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居然跟红衣主教,也就是
说跟一个自国王以下的权臣显贵见了都要发抖的大人物成了冤家对头。 这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达德尼昂变成齑粉,可是他没有这样做:达德
尼昂凭着自己那精灵的脑袋瓜子,意识到这种宽容不啻是一道曙光,他从中 看到了诱人的前景。
另外他还结了个仇,这个对头他觉得不是那么可怕,不过凭直觉还是感 到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对头就是米莱迪。
以所有这一切作为代价,他赢得了王后的青睐和保护,可是在当时,王 后的青睐带来的往往是灾祸;而她的保护,我们知道,是很不周密的:夏莱 和博纳修太太就是证明。
所以,最明显的得益,就要算是他戴在手上的这枚价值五六千利弗尔的
钻石戒指了;不过,达德尼昂既然雄心勃勃想做番大事业,当然要把这枚戒 指留着,等将来有一天可以作为蒙受王后恩宠的见证,这样一来他眼下就不 能把它脱手换钱,因而这枚戒指的价值也就不会超过他脚下踩的砾石了。
我们说“他脚下踩的砾石”,是因为达德尼昂在想心事的当口,正独自
一人走在从营地通往昂古丹村的小径上;他边走边想心事,不知不觉就走远 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正在这时,他在夕阳的余 辉中好像瞥见有支火枪的枪筒在树丛后面闪了一下。
达德尼昂眼力敏锐,头脑又灵活,他马上意识到这杆火枪不会是凭空撂
在那儿的,把它带来的那个人躲在树丛后面,安的不会是好心。于是他转身 想跑,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在路的另一边的一块石头后面,又有一支火枪 的枪口闪了一下。
这显然是埋伏。
达德尼昂朝第一杆火枪睃了一眼,只见枪杆正朝着他的方向斜下来,他 手心里不由得捏着把汗,但等瞥见枪口停住不动,他马上趴倒在地上。就在 这时,枪声响了,只听得枪子儿从他头上呼啸而过。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达德尼昂纵身从地上一跃而起,就在另一杆火枪枪 声响起的同时跳了开去,枪子儿正好击中他刚才脸朝下贴着的那堆砾石,把 砾石打得四处乱飞。
达德尼昂并不是一味逞勇的年轻人,他可不想为了搏个决不后退一步的 名声而去白白送死,再说这会儿也无所谓勇敢不勇敢的,他是中了人家的埋 伏。
“再有一枪的话,”他心想,“我就完了!”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朝营地跑去,他的乡亲素以矫捷闻名,达德尼昂此
① 位于拉罗谢尔城南的一座修道院。
② 据前文推算,其实已有二年半。
刻正是施展出了这种本领;可是,无论他跑得有多快,放第一枪的那个狙击 手已经重新装好弹药,又朝他开了一枪,这一枪瞄得很准,枪子儿射穿了他 的帽子,帽子一下子飞到十步开外。
达德尼昂就只有这么顶帽子,所以他一边跑一边还拾回了那顶帽子,等 到跑回驻地,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得怕人,但他没把这事告诉任 何人,自管自坐下思忖了起来。
这件事可能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最自然的:也许这是拉罗谢尔守军的伏击,能干掉一个御
前禁军营的家伙,在他们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首先因为这至少也是个敌 人,其次,这个敌人的口袋里说不定还有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哩。
达德尼昂拿起帽子,端详了一下子弹窟窿,摇了摇头。这枪子儿不是火 枪的枪子儿,而是短膛枪①的;当初那一枪打得这么准,他心里已经在犯疑, 觉得那像是另一种特别的火器打的。
既然枪子儿的口径跟火枪的不同,看来这不是守军的伏击。 这也可能是红衣主教先生对他致意的一种方式。他还记得,当时多亏那
点余辉让他瞥见枪筒的一刹那,他心里闪过的念头就是主教大人对他的容忍 毕竟是有限度的。
可是达德尼昂又摇了摇头。主教大人对于那些他举手之间就能让他们变
成齑粉的人,是无须这么大动干戈的。 这还可能是米莱迪的报复手段。 这才是最有可能的。
他竭力想回忆起那两个杀手的相貌或衣着,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当时
还没等跟他们打照面就转身逃跑了,还哪有闲工夫去看这看那呀。 “唉!我可怜的朋友们,”达德尼昂喃喃地说,“你们在哪儿?我现在
多么需要你们哟!”
达德尼昂一夜都没睡安稳。他惊醒了三四回,每回都仿佛觉得有人走到 床边要刺杀他。但黑夜过去就是天明,他并没出什么事。 可是达德尼昂总怀疑事情还没完,早晚还会出事。
他整天都待在营房里;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天气不好。
第三天九点钟,营地响起了迎接贵宾的鼓乐声。奥尔良公爵前来视察前 哨部队。禁军营全体集合,达德尼昂也站在队列中间。
大亲王来到前沿阵地;全体高级将官都簇拥在他周围,纷纷向他献殷勤,
禁军营统领德·埃萨尔先生也未能免俗。 过了一会儿,达德尼昂好像看见德·埃萨尔先生在对他做手势让他过去:
他生怕自己看走了眼,一时没敢动弹,等到统领又做了个同样的手势,这才 出列走上前去听令。
“公爵想让几个自告奋勇的弟兄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如果能完成少 不得有弟兄们的好处,所以我做手势让您作好准备。”
“多谢统领!”达德尼昂答道,他当然巴不得能有机会在代行统帅之权 的公爵面前露一手。
原来,拉罗谢尔的守军在夜间发起一次出击,夺回了国王的部队两天前
① 又称火绳枪,发明于十五世纪。法国军队自一五七五年采用滑膛枪(即火枪)作为作战武器后,短膛枪
一般仅作为私人武器。短膛枪较为轻便,命中率也较火枪为高,但射程不如火枪。
攻占的一个棱堡;现在要派一支敢死队去摸清棱堡的情况。 果然,稍过片刻就听见大亲王提高嗓门说道: “我要三个到四个志愿者来完成这项任务,另外还要一个可靠的人带
队。”
“可靠的人,我手边就有一个,大人,”德·埃萨尔说着指了指达德尼 昂,“至于四五个志愿者,大人只须传谕下去,自会有人响应的。” “来四个不怕死的,跟我一起上!”达德尼昂举剑说道。
两名禁军营的弟兄立即跨步向前,另外还有两个士兵也自告奋勇加入, 这样人数就已经够了;达德尼昂觉得这事应该有个先来后到,于是就拒绝了 后来所有其他人的请求。
拉罗谢尔守军抢占那座棱堡后,不知道是撤离了呢,还是留下了兵力在 那儿固守;因此必须尽量接近棱堡去探个虚实。
达德尼昂带领四个伙伴,沿着壕沟前进:那两个禁军跟他并排往前走, 两个士兵跟在后面。
他们凭借壕沟的掩护,走到了离棱堡只有百十来步的位置。到了那儿, 达德尼昂转过身来,发觉两个士兵不见了。
他心想那两人准是因为害怕而留在了后面,于是他继续往前而去。 到得壕沟护墙的拐弯处,他们仨离棱堡只剩下六十步光景距离了。 看不见有人,棱堡似乎是无人防守的。 三名敢死队员正在商量要不要再往前靠近,突然间前面突出的石块四周
一片硝烟弥漫,十几颗枪子儿呼啸着朝达德尼昂和两个伙伴飞来。
他们想要知道的情况已经知道了:棱堡有人防守。再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久留,就是无谓的拿生命当儿戏了;达德尼昂和那两个禁军掉头就往后撤, 那模样就跟逃命没什么两样。
刚跑到壕沟的拐角,马上就可以靠护墙作掩护的当口,一个禁军摔倒在
地:一颗枪子儿打中了他的胸部。另一个禁军安然无恙,仍一个劲地往营地 直奔。
达德尼昂不愿把自己的同伴就这么撂在这里,俯身下去想把他扶起来,
架着他一起归队;就在这当口,只听得两声枪响:一颗枪子儿打碎了受伤禁 军的脑门,另一颗擦着达德尼昂的身边,距离他就不过两寸光景,飞过去打 在了石头上。
达德尼昂迅速转过身来,这种袭击不可能来自棱堡,因为壕沟的拐角挡
住了棱堡守军的视线。他猛地又想起了那两名中途掉队的士兵和两天前的那 两个杀手;他这回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便装死倒在了同伴的身上。
不一会儿,他看见从三十步开外的一个废弃的工事高处伸出了两颗脑 袋:正是那两个士兵。达德尼昂没有料错:这两人跟着他来,就是为了干掉 他,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把年轻人的死记在敌军的帐上。
这会儿,他们担心他可能只是受了点伤,弄不好日后会让他们的阴谋败 露,于是想过来结果他的性命;幸好达德尼昂的这一招骗过了他们,两人都 没顾上先在枪里装好弹药。
等到两人来到十步开外,达德尼昂猛地纵身跃起,一个箭步蹿到两人跟 前,刚才他倒下去那会儿,很当心地没让长剑脱手,所以这会儿他手里还握 着剑。
那两个杀手明白,倘若他们不把对手干掉就逃回营地,他们的老底准会
让他给抖出来;因而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投敌。其中一个抓住枪筒,把它 像狼牙棒似的举将起来,狠命朝达德尼昂抡过去,达德尼昂闪身躲开,这一 躲正好给这坏蛋让出了一条路,他立即朝棱堡飞奔过去。驻守棱堡的拉罗谢 尔士兵不明白此人迎上前去出于什么动机,就对准他放枪,他肩膀上中了一 颗枪子儿,俯身倒在地上。
趁这当口,达德尼昂纵身扑向另一个士兵,挺剑向他刺去;这场格斗为 时不长,那家伙手里只有一杆没装弹药的短膛枪可以用来招架;达德尼昂的 长剑贴着变成烧火棍一般的枪杆往下滑去,戳进那人的大腿,那人顿时倒在 地上。达德尼昂当即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哦!别杀我呀!”这歹徒嚷道,“先生,开开恩,开开恩吧!我把一 切都说出来。”
“您的这点秘密值得我饶你的一条命吗?”年轻人的胳膊停住不动。 “值得值得;一个像您这么又英俊又勇敢的爷们,才二十一二岁年纪,
前程又那么好,如果您觉得生命还值得留恋的话,那您饶我一条命肯定是值 的。”
“你这混蛋!”达德尼昂说,“好吧,快说,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只知道她叫米莱迪。” “既然你不认识这个女人,你怎么又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的同伴认识她,就这么叫她来着,她是跟他打的交道,没我的事;
他口袋里还有那女人写的一封信,我从他说话的口气听得出,这封信对您肯
定非常重要。” “那你怎么又跟他一起打我的埋伏呢?” “他提议我俩一块儿干,我就答应了。” “让你干这卑鄙勾当,那女人给了你多少钱?” “一百路易。”
“哼,好极了,”年轻人冷笑说,“在她眼里我还值点钱;一百路易!
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可怜家伙来说,这可是发了笔财喽:我明白了你当初答应 的原因,我现在可以饶你不死,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那士兵看到事情还有反复,忐忑不安地问道。
“你去把你同伴口袋里的那封信给我拿来。” “可这是变着法儿把我往死路上推呀,”那家伙嚷道,“棱堡火力那么
猛,您叫我怎么去拿那封哪?”
“可你就得横下这条心去拿才行,要不我就让你死在我手里,我说到做 到。”
“求求您,先生,饶了我吧!请看在您爱着的那位年轻夫人的份上吧, 您也许以为她死了,可是她还活着!”那家伙一边使足劲儿说,一边双膝下 跪,手撑在地上,他因为流血过多,渐渐变得很虚弱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着一位年轻女人,而且以为她死了呢?”达德尼昂问。 “从我同伴放在口袋里的那封信上知道的。” “那你就该明白,这封信我是非到手不可的,”达德尼昂说,“所以别
再磨磨蹭蹭拿不定主意了,要不然,尽管我讨厌一个像你这样的坏蛋的血再 来弄脏我的剑,可我还是要凭我的人格发誓??”
说到这儿,达德尼昂做了个恫吓的姿势,吓得那个受伤的家伙赶紧直起 身来。
“别动手!别动手!”他喊道,恐惧使他鼓起了勇气,“我去??我 去!??”
达德尼昂拿起这家伙的枪,用剑尖抵在他的后腰上,推着他朝他的同伴 走去。
这个可怜虫畏畏葸葸地朝躺在二十步开外的同伴走去,他尽量想避开棱 堡守兵的视线,由于死到临头而脸色灰白,他一路走过去,一路在地上留下 一条长长的血迹,这副景象看上去真是非常凄惨。
他那张冷汗直流的脸上布满恐惧之色,达德尼昂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鄙夷地瞧着他说:
“得了,我让你瞧瞧勇士和懦夫的区别吧;你就呆着别动,我上去。” 说着,他目光警觉地注意着敌方的动静,借助地形的起伏,脚步轻捷地
来到了那个士兵身旁。 有两个办法可以达到他的目的:就地搜他的身,或者把他的身体当作盾
牌背回去,然后在壕沟里搜他的身。 达德尼昂决定采用后一个办法;他刚把那家伙背上肩头,敌军就开火了。 达德尼昂感觉到背上的身体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三颗枪子儿嵌进肌肉
发出沉闷的响声,最后的一声呻吟过后,就是临终的抽搐;他明白,这个曾 经想杀死他的家伙刚才救了他一命。
达德尼昂回到壕沟里,把尸体扔在那个受伤的家伙身边,那家伙的脸色
这时就跟死人一模一样。 达德尼昂立即动手搜查:死者的全部遗产就是一只皮夹,一只钱袋,不
用说里面装的就是这家伙分到的那笔钱,一副骰子和一只摇骰子的皮筒。
他随手把骰子和皮筒一扔,把钱袋扔给死者的同伙,就急不可耐地打开 了皮夹。
在几张无关紧要的纸头中间,他找到了下面那封信:这正是他将生死置
之度外,一心要找到的那封信。 既然你们没能盯住那个女的,让她安然无恙地到了那个你们原该叫她到
不了的隐修院,那么你们无论如何不能再放跑那个男的;要不然,你们得知
道我的手是很长的,到时候你们得为我给的那一百路易付出高昂的代价。 下面没有落款。不过显然这封信是米莱迪写的。于是达德尼昂把它作为
物证藏在身边;由于在壕沟拐角后面比较安全,他就在那儿审问受伤的歹徒。
这家伙招认说,他和刚才被打死的同伴受命去劫持一个从拉维莱特城门出巴 黎的年轻女人,可是他俩中途在一家小酒店喝酒误了事,赶到指定地点马车 已经走了十分钟。
“你们本来打算把这女人怎么样?”达德尼昂焦急地问。 “我们得把她带回王家广场的一座府邸,”那家伙说。 “对!对!”达德尼昂喃喃地说,“没错,带到米莱迪的家里。” 到这会儿,年轻人才不胜惊恐地明白,那个女人怀着怎样的刻骨仇恨,
非把他以及所有爱他的人都置于死地不可,而且她又对宫廷的事情那么了如 指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不用说,所有这一切都是红衣主教告诉她的。
不过,他也从中知道了另一个情况,而且由衷地感到欣喜,那就是王后 终于打听到了因其忠诚而遭殃的可怜的博纳修太太监禁的地点,并设法把她 救了出来。现在,博纳修太太给他的那封短信,以及她在夏约大路上的一闪 而过,如同幻影般转瞬即逝的露脸,都能得到解释了。
从此,正如阿托斯所预言的那样,他又有可能跟博纳修太太重逢了,一 座修道院毕竟不是无法攻克的。
这么一想,他的心头又涌上了宽容之情。他转过身来;刚才那个受伤的 士兵一直焦虑不安地注视着他脸部表情的每一个变化,这时达德尼昂对他伸 出胳臂说道:
“好了,我不想把你这么撂下。扶着我的胳臂一起回营去吧。” “是,”那人应声说,他简直没法相信对方竟然会如此宽宏大量,“可
您不是要把我送去吊死吧?” “你放心吧,”达德尼昂说,“我又饶了你一次命。” 那人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又一次去吻救命恩人的脚;可是达德尼昂实
在不想再待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所以匆匆地打断了他这种感激涕零的表示。 在拉罗谢尔守军第一阵开火时就逃回去的那个禁军,早已报告说四个同 伴都阵亡了。所以瞧见达德尼昂安然无恙地回到营地,整个联队的弟兄们都
是又惊又喜。 达德尼昂当场编了段敌军出击的小插曲,把那个士兵的剑伤遮盖了过
去。他又把另一个士兵的阵亡和他们经历的艰险讲了一遍。这个故事真使他 出尽了风头。整个营地这一天都在谈论他的这次壮举,大亲王也传话褒奖了 他。
另外,正所谓干好事必有好报,达德尼昂干的这桩好事又为他赢回了已
经久违的内心宁静。这不,达德尼昂满以为这下子他可以高枕无忧了,既然 那两个杀手一个已经死亡,另一个已经对他死心塌地。
这种无所顾虑的态度证明了一件事,就是达德尼昂还没有真正了解米莱
迪。
第四十二章 安茹红葡萄酒
就在国王贵体有恙的令人丧气的消息之后,又传来他已病愈复元的风 声,整个营地沸沸扬扬都在议论国王的病情;据说国王急于亲临前线指挥围 城战役,他只要能骑上马背,立即就会起驾。
这段期间,大亲王没做什么事,他知道他的统帅权柄早晚有一天是要交 出来的,不是交给德·昂古莱姆公爵,就是交给巴松比埃尔或者勋贝尔格, 这几位勾心斗角,早就在觊觎指挥大权;于是大亲王磨磨蹭蹭的打发日子, 不敢采取断然的军事行动把英军从雷岛上赶出去,所以,一方面英军仍在围 攻圣马丁城堡和拉普雷要塞,另一方面法军也围住拉罗谢尔久攻不下。
上面已经说过,达德尼昂又变得身心舒坦了;一个人好不容易闯过一个 危急关头,眼看危险似乎已经消失,往往是会有这种感觉的;只有一件事他 还放心不下,那就是一直没有三位伙伴的消息。
可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早上,从维尔罗瓦捎来了一封信,看过这封信他 就疑云全消了。
达德尼昂先生: 阿托斯、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诸位先生目前在敝店欢聚畅饮,闹得不可
开交,被素以严厉著称的督察长关了几天禁闭;在下遵照他们的吩咐,特此
送上敝店的安茹红葡萄酒一打,他们对此种葡萄酒夸赞有加,故而希望您也 能赏脸为他们的健康多喝几杯。
酒已着人送上,谨致敬意。
您谦卑恭顺的仆人、诸位火枪手先生的店主戈多“太棒了!”达德尼昂 大声说道,“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想着他们,而他们在寻欢作乐的当口也想 着我;没说的,我当然要为他们的健康多喝几杯,做这事我可是再愿意不过 了;可我不想独自一个人喝。”
说着,达德尼昂跑去找了另外两个比较要好的禁军,请他俩一起来喝这
些来自维尔罗瓦的安茹佳酿。可是其中一个当晚已有约请,另一个第二天也 有约请;所以聚会只能定在第三天。
达德尼昂回来以后,把十二瓶葡萄酒全都送到禁军营地的小酒店,关照
掌柜的给他好好保管;等到了聚会的那一天,由于时间定在中午,达德尼昂 九点钟就打发布朗谢先去张罗。
布朗谢一下子升任总管,得意非凡,巴不得露一手把筵席张罗得体体面
面;于是他找来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主人邀请的一位客人的仆人,名叫富罗, 另一个就是半途想杀掉达德尼昂的冒牌士兵,此人本无联队编制,于是在达 德尼昂饶了他的命之后,就给达德尼昂,或者更确切地说给布朗谢当了下人。 筵席的时间到了,两位客人都来了,宾主入席后,菜肴相继上桌。布朗 谢胳臂上搭条餐巾,在一旁侍候,富罗打开酒瓶,那个剑伤已愈的冒牌士兵 布里斯蒙把酒倒进几只长颈大肚的玻璃瓶里,可能是一路上颠簸的缘故,葡 萄酒看上去有些沉淀。倒完第一瓶时,瓶底有点混浊,布里斯蒙把这点渣滓 倒在一只杯子里;达德尼昂允许他把这口酒喝了,因为这可怜家伙刚刚恢复,
还没有多少气力。 宾主三人喝完汤,刚要端起第一杯酒送到嘴边的当口,只听得骤然间从
路易要塞和新港要塞传来阵阵炮声;那两名禁军心想准是拉罗谢尔守军或者 英国人突然袭击,于是立即拔剑出鞘;达德尼昂论机敏自不会输给那二位,
也早已拔剑在手。三人一路往外冲去,想去归队投入战斗。 但刚跑出店门没几步,他们就明白了这阵炮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国王
万岁!”“红衣主教先生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欢快的鼓声。 原来,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国王急于亲临前线,日夜兼程赶来,此刻正 带领全体扈从和一万名增援部队抵达前沿;火枪手们前呼后拥,一路护驾而 来。达德尼昂和那两个禁军夹在人群中间,他朝三位伙伴做了个手势表示致 意,三个火枪手也用目光向他致意,德·特雷维尔先生一眼就认出了达德尼
昂,所以达德尼昂也挥手向他致意。 迎驾仪式一结束,四个伙伴马上就抱在了一起。 “嗨!”达德尼昂嚷道,“你们来得真是时候,餐桌上的肉还没凉呢!
你们说对不对呀,二位?”他转身对着那两个禁军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就把 他俩介绍给伙伴们。
“啊哈!看来我们可以大饱口福啦,”波尔多斯说。 “我希望,”阿拉密斯说,“你们的餐桌上没请娘们!” “在这种小地方,可有什么好喝的酒?”阿托斯问。 “当然有!有你们的酒啊,亲爱的朋友,”达德尼昂答道。 “我们的酒?”阿托斯惊诧地说。 “对呀,你们给我送来的酒。”
“我们给您送酒来着?”
“那些安茹的山地红葡萄酒,你们忘了?” “噢,我知道您说的这种酒。” “那是您最喜欢的酒呀。”
“可以算是吧,要是我手边既没有香槟酒,也没有尚贝尔坦葡萄酒的
话。”
“得,既然这儿没有香槟酒和尚贝尔坦酒,您一定会喜欢这种酒。” “敢情您口味这么刁,还特地从安茹去弄了这么些葡萄酒来?”波尔多
斯说。
“瞧您说的,这些酒都是你们让人给我送来的呀。” “我们让人送来的?”三个火枪手面面相觑说道。 “阿拉密斯,”阿托斯说,“您让人送了?” “没有,您呢,波尔多斯?” “没有,您呢,阿托斯?”
“没有。”
“如果不是你们,”达德尼昂说,“那就是你们的老板。” “我们的老板?” “对!你们的老板,维尔罗瓦的旅店老板戈多。”
“我说,别管它是从哪儿来的,”波尔多斯说,“咱们先尝尝看,要是 味道好,大家就喝。”
“不行,”阿托斯说,“来路不明的酒不能喝。” “您说得对,阿托斯,”达德尼昂说,“你们中间没人让戈多老板给我
送过酒?” “没有!可他让人说是我们送的吗?” “这儿还有封信哩!”达德尼昂说。 说着他把那封信拿给伙伴们看。
“这不是他的笔迹!”阿托斯大声说,“我认得出他的笔迹,最后是我 跟他结帐的。”
“信上都是瞎说,”波尔多斯说,“我们可没关禁闭。” “达德尼昂,”阿拉密斯的口气有些责备的意味,“您怎么居然相信我
们会闹得不可开交???” 达德尼昂脸色变白,浑身痉挛地打起战来。
“你这样子真吓人,”阿托斯说,他只有在情况很严重时才称他“你”, “到底出什么事了?”
“快跑,快跑,朋友们!”达德尼昂嚷道,“我有个可怕的念头,只怕 要出大乱子!难道这又是那个女人的报复手段?”
这下子阿托斯脸色也变白了。 达德尼昂朝小酒店冲去,三个火枪手和两个禁军跟着奔去。 达德尼昂踏进店堂,一眼就看见布里斯蒙躺在地上,浑身抽搐着满地打
滚。
布朗谢和富罗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他俩想救他,但是显然他已经是 没救了:这个临死的人疼痛难当,整张脸都已经抽搐得变了形。
“啊!”他一瞧见达德尼昂就叫嚷道,“啊!这太可怕了,您装出宽恕 我的样子,却来这么毒死我!”
“我!”达德尼昂大声说,“我!你这坏蛋!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我说是您把这酒给我的,我说是您对我说把它喝了的,我说是您想对 我报仇,我说这太可怕了!”
“别这么想,布里斯蒙,”达德尼昂说,“绝对没这事;我向您保证,
我起誓??” “哦!天主在上!天主会惩罚您的!主啊!但愿这人有一天也遭受我这
样的痛苦!”
“我凭《福音书》向您起誓,”达德尼昂扑到这垂死的人跟前大声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这酒里有毒,我本来也要像您一样喝这酒的。”
“我不信您的话,”这人说。
说完,又是一阵更加痛苦的抽搐,随后他就死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阿托斯喃喃地说,波尔多斯一个劲地砸那些
酒瓶,阿拉密斯打发人去找忏悔神甫,可惜已经迟了。
“呵,朋友们!”达德尼昂说,“你们又一次救了我的命,不光是我, 还有这两位先生。二位,”他又对那两个禁军说,“我请你们不要把这事声 张出去;你们看见的这事说不定牵涉到好几位很显要的人物,弄得不好咱们 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噢!先生!”布朗谢结结巴巴地说,一副半死不活的可怜相,“噢! 先生!我真是运气!”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达德尼昂大声说道,“是不是刚才你也想喝我 的酒了?”
“先生,我是想为了国王的健康喝上那么一小杯,要不是富罗对我说有 人唤我,我就喝在肚子里了。”
“唉!”富罗牙齿格格地打着战说,“我是想把他支走好一个人喝哪!” “二位,”达德尼昂对两个禁军说,“想必你们也同意,出了这样的事 以后,让人实在没有兴致再坐回桌旁去了;所以请接受我的歉意,这顿饭我
改日再请。” 两个禁军客气地接受了达德尼昂的道歉,他俩明白那四个伙伴此刻不想
有外人打扰,就告辞了。 屋里只剩达德尼昂和三个火枪手以后,四人相互望了一眼,从这眼神可
以看出,每个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首先,”阿托斯说,“咱们得离开这屋子;待在一个死人,一个死得
这么可怕的死人身边,真不是滋味。” “布朗谢,”达德尼昂说,“这个可怜家伙的尸体归您去料理。把他像
教徒一样好好安葬。他作过恶,这没错,但是他已经改悔了。” 说完,四个伙伴就走出屋去,留下布朗谢和富罗去为布里斯蒙张罗葬礼。 掌柜的给他们安排了另外一间屋子,端进来几个带壳的水煮蛋,阿托斯
又亲自到水池里去装了一瓶水。达德尼昂扼要地把事情的原委对波尔多斯和 阿拉密斯说了一下。
“嗯,”达德尼昂对阿托斯说,“瞧着吧,朋友,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 恶斗。”
阿托斯摇了摇头。 “是的,是的,”他说,“这我同意;可是您还认为这是她干的吗?” “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
“可我得坦白地说我还有些怀疑。”
“那么,肩膀上的那朵百合花怎么解释呢?” “那可能是一个英国女人在法国犯了罪,被逮住后给烙上了百合花的印
记。”
“阿托斯,我还是要对您说,这是您的妻子,”达德尼昂说,“您难道 忘了这两个印记有多么相像吗?”
“可我还是相信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因为当时是我亲手把她吊死的。”
这回达德尼昂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吧,我们该怎么办呢?”他说。
“反正您是不能再听凭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剑的这么待着了,”阿托斯说,
“应该打破这个局面。” “怎么个做法?”
“您听我说,您得设法找到她,把利害关系当面跟她讲清楚;告诉她,
这冤仇是愈结愈深,还是早日化解,由她来挑!您就说:‘我凭人格担保, 决不提起您半个字,也决不做任何有损于您的事;而您也得起誓,对我就此 罢手。要不然,我会去找大法官,找国王,找刽子手,会煽动宫里的人反对 您,我要揭发您是烫过烙印的犯人,把您送上法庭,要是他们赦免您,那么, 我凭绅士的荣誉发誓,我一定要杀死您!我会在大路上的界石边上,把您当 条疯狗似的宰了。’”
“这个办法我觉得挺好,”达德尼昂说,“可是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时间,伙计,时间会带来机会的,而机会,就是您赌输后加倍下的赌
注:只要您有耐性等待,注下得愈大,就会赢得愈多。” “没错,可是周围尽是些想杀死我毒死我的人,叫我怎么等待??” “呵!”阿托斯说,“直到现在天主一直在保佑我们,天主会继续保佑
我们的。” “没错,我们有天主保佑;何况我们都是男子汉,说到底我们的天职就
是以生命去冒险。可是她呢!”达德尼昂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很轻。 “哪个她?”阿托斯问。
“贡斯当丝。” “博纳修太太!噢!可也是,”阿托斯说,“可怜的伙计!我忘了您还
在恋爱这茬儿了。” “得,”阿拉密斯说,“您在那个死掉的可怜虫身上搜到的信上不是写
得明明白白,她在一座修道院里吗?待在修道院里可是再好不过的,我对您 说吧,拉罗谢尔这场仗一打完,我也就要“好!”阿托斯说,“好!对,我 亲爱的阿拉密斯!我们知道您的志愿是当教士。”
“我当火枪手只是临时凑凑数,”阿拉密斯谦虚地说道。 “看来他有好久没收到情妇的音讯了,”阿托斯悄悄地对达德尼昂说,
“不过您可别在意,这事我们都知道。” “嘿,”波尔多斯说,“我倒觉得有个更简便的办法。” “什么办法?”达德尼昂问道。 “你们不是说她在一座修道院里吗?”波尔多斯接着说。 “对呀。” “那好,围城这仗一打完,咱们就去把她从修道院里抢出来。” “可先得知道她在哪座修道院呀。”
“这倒也是,”波尔多斯说。
“我看行,”阿托斯说,“达德尼昂,您不是说那座修道院是王后替她 选定的吗?”
“对,至少我这么认为。”
“那好,这事儿波尔多斯帮得上忙。” “请问此话怎讲?”
“靠您的那位不知侯爵夫人、公爵夫人还是亲王夫人帮助呗;她想必神
通广大喽。” “嘘!”波尔多斯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说,“我想她是亲主教的,这事
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那么,”阿拉密斯说,“就让我来负责打听消息吧。” “您,阿拉密斯,”三个伙伴同声叫道,“您怎么个打听法?” “靠王后的宫廷神甫帮忙,我跟他交情不错??”阿拉密斯涨红着脸说。 那顿可怜兮兮的饭,四个伙伴早就吃完了,现在既然事情已经说定,大
家约好了当晚再碰头,就此分手:达德尼昂回米尼姆;三个火枪手回国王的
大本营,他们得去安顿一下自己的住处。
第四十三章 红鸽棚酒店
国王跟红衣主教一样,甚至比红衣主教更有理由痛恨白金汉,一直迫不 及待地想早日亲临前线,所以刚到前沿就急于作出部署,打算先把英国人赶 出雷岛,然后加强对拉罗谢尔的攻势;但是事与愿违,德·巴松比埃尔和勋 贝尔格两位先生以及德·昂古莱姆公爵之间的明争暗斗,延误了速战速决的 部署。
德·巴松比埃尔和勋贝尔格先生都是法兰西元帅,两人都认为自己有权 在国王麾下统率号令军队;而红衣主教对巴松比埃尔心存戒心,生怕这位实 骨子里的胡格诺教徒,面对他的新教弟兄英国人和拉罗谢尔人会心慈手软, 所以就推出另一位德·昂古莱姆公爵来,国王在主教的撺掇下,就把公爵任 命为前军统帅。这样一来,由于担心德·巴松比埃尔先生和勋贝尔格先生一 气之下撒手不管,又得给每人都安排一份统辖权:巴松比埃尔行辕设在城北, 统辖拉勒至唐比埃尔一线防地;德·昂古莱姆公爵行辕设在城东,统辖唐比 埃尔至佩里尼一线防地;德·勋贝尔格先生在城南,统辖佩里尼至昂古丹一 线防地。
大亲王的行营设在唐比埃尔。 国王的行营不是在埃特雷,就是在拉雅里。
至于红衣主教的行营,那是在石桥屯的一座傍坡而筑的小屋,外观朴素,
全无遮掩。 这种布局的效果是,大亲王监视巴松比埃尔;国王监视德·昂古莱姆公
爵,而红衣主教监视德·勋贝尔格先生。
这样部署停当以后,就该考虑怎样把英国人赶出雷岛了。 局势很有利:英国人首先得有好伙食才能是好士兵,现在整天只能吃些
咸肉和蹩脚饼干,军营里东倒西歪的拉下一大批病号;另外,这个季节海岸
沿线的风浪都很大,每天总有几条小型战船出事故;从棘刺角到前沿阵地的 一带海滩,每当潮退以后总是一片狼藉,布满平底渔船和斜桅小帆船的残骸; 因此,法国国王麾下的军队也就干脆待在营地观望了。事情明摆着,白金汉 至今赖在雷岛不走,无非是还想要面子,他早晚得挪窝儿。
但是德·图瓦拉先生派人报告说,敌营有迹象要准备发动进攻,于是国
王决定采取果断措施,下达了一系列相应的命令,准备决一死战。 我并不打算写一本围城日志,而仅限于把跟我们叙述的故事有关的若干
大事提一下而已,所以我只想很概括地说一句,战事之顺遂使国王感到大为
惊讶,同时也使红衣主教先生脸上大为增光。英国人每战必败,节节后退, 在鲁瓦岛海峡又遭重创,溃不成军,最后只得在战场上弃下两千人的残部登 船逃跑,这支残部中有五名上校,三名中校,二百五十名上尉和二十名从军 的贵族子弟,还有四门火炮和六十面军旗,这些军旗日后由克洛德·德·圣 西蒙①带回巴黎,蔚为壮观地悬挂在圣母院的拱门下面。
感恩赞美诗②的歌声从营地响起,然后传遍了整个法国。 于是红衣主教完全控制了战局,至少暂时在继续围攻拉罗谢尔的同时,
免除了对英军作战的后顾之忧。
① 克洛德·德·圣西蒙公爵(1607—1693):路易十三的宠臣。
② 此处原为拉丁文。
不过,正如我们说的,这种休战状态仅仅是暂时的。 白金汉公爵有名密使,名叫蒙泰居的,被法军俘获,从他身上搜出了神
圣罗马帝国、西班牙、英国和洛林缔结联盟的证据。 这个联盟旨在对付法国。
此外,在白金汉因始料不及而仓促撤离的行营里,还发现了一些文件和 信函,坐实了上述联盟的存在,而且据红衣主教先生日后在回忆录中的说法, 很多地方牵连到德·谢芙勒兹夫人,因而也就牵连到了王后。
所有的军机要务,红衣主教事必躬亲,因为唯有事必躬亲才是名副其实 的权不旁落的首相;他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把治国平天下的才能发挥得淋 漓尽致,同时还时时注意着欧洲的某个大国有什么风吹草动。
对于白金汉的种种活动,尤其是白金汉对他的憎恨,红衣主教是完全了 解的;一旦这个威胁法国的联盟得逞,他的影响就会丧失殆尽:西班牙势力 和奥地利势力都在卢浮宫的内阁里有它们的代表人物,迄今为止这些内应还 只是对两国的政策表示亲善而已,但一旦联盟得逞,他黎舍留,法国的大臣, 叱咤风云的堂堂首相,就得完蛋了。国王一面像个孩子似的对他言听计从, 一面又像个腻烦老师的孩子那样恨他、讨厌他,到那时候,国王就会听凭大 亲王和王后联合起来报复他,所以他准得完蛋,而且法兰西说不定也得跟着 他一起完蛋。他决不能让这一切变成现实。
因而我们看到,红衣主教在石桥屯下榻的那座小屋,日日夜夜都络绎不
绝地有人前来传送信息。 有些是教士打扮,但黑袍挺不合身,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是假扮的;有
些是娘们,穿着年轻仆从的号服总显得有点不对劲,宽松的灯笼裤没法把婀
娜的曲线遮得严严实实;还有些乡下人,两手乌黑,腿肚子却是细皮白肉, 让人大老远的就能觉出这都是些有身份的主儿。
此外,也有些看上去不那么面善的来访者,两三天前就有风声传出来,
说红衣主教险些遇刺。 诚然,主教大人的政敌说那是他故意派些蠢头蠢脑的刺客亮亮相,以便
到时候能倒打一耙;不过么,大臣的话固然听不得,他们的对头的话同样也
听不得。 而红衣主教的勇敢,即便是对他贬抑最力的反对者,也从没表示过怀疑,
因此尽管有上面的这种谣传,主教大人照样经常夜间出行,有时是向德·昂
古莱姆公爵面授机宜,有时是去跟国王商议军务,也有时他不愿意让某人上 他的小屋谒见,就亲自前去密谈。
那些火枪手,在围城期间没有多少事好做,所以悠闲自在的日子过得挺 快活。咱们的三位火枪手都是德·特雷维尔先生的朋友,所以日子更加好过, 只要统领点个头,在外面多玩会儿不成问题,有统领特许,即便玩到闭营以 后回来也没事儿。
有天晚上,达德尼昂在前沿阵地值勤,没法跟朋友们在一起,阿托斯、 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三人骑着战马,裹住披风,手握枪柄,离开一座小酒店 往回而行,这座名叫红鸽棚的小酒店,是阿托斯两天前在通拉雅里的大路旁 发现的。这会儿三个伙伴沿着那条通营地的道路骑行,正如刚才说的,人人 小心戒备,惟恐遇上伏击。行到离布瓦纳尔村大约四分之一里路的地方,只 听见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三人当即勒马停住,彼此靠紧,等在路中央:片 刻过后,月亮刚好钻出云层,他们趁这当口瞧见了一条小路的转角处有两个
人骑在马上,这两人一见他们,也立即勒马停住,好像在商量是继续前进呢 还是退回原路。这种游移不定的举止,引得三个火枪手起了疑心,阿托斯拍 马往前几步,声音沉着地大声问道:
“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两个骑马人中的一个说道。
“这不是回答!”阿托斯说,“什么人?快回答,要不然我们就不客气 了。”
“你们得当心,行事不可太鲁莽,先生们!”这时一个响亮有力的声音 说道,听起来说话的人平时是惯于发号施令的。
“大概是哪位长官在夜巡,”阿托斯对伙伴们说,然后他又大声说,“您 二位想干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那个声音仍然用同样的命令口吻说道,“你们得回 答,要不然,你们会因为抗命而添麻烦的。”
“我们是御前火枪手,”阿托斯说,他已确信问话的人有权这么问了。 “哪个营的?”
“德·特雷维尔营。” “上前几步,告诉我这时候你们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三个伙伴耷拉着脑袋策马上前,这时他们仨都深信不疑对方的地位比他
们显赫得多;其他二位也就干脆缄口不语,让阿托斯一个人去应付了。
两个骑马人中后开口说话的那个,此刻立马在前,他的同伴离他有十步 左右;阿托斯示意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也待在后面,自己拍马上前。
“对不起,长官!”阿托斯说,“我们刚才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您想
必也看得出,我们小心戒备不敢稍有懈怠。” “您的名字?”那军官说,他的披风遮住了半边脸。 “您自己呢,先生,”阿托斯说,他对这种盘问有些反感起来,“请您
拿出证据,让我相信您有权这么问我。”
“您的名字?”骑马人重问一遍,同时放下披风,露出整个脸来。 “红衣主教先生!”火枪手惊呼道。 “您的名字?”主教大人问第三遍。
“阿托斯,”火枪手答道。
红衣主教做个手势,那个侍从迎上前来。 “让这三个火枪手跟着咱们,”他低声对侍从说,“我不想有人知道我
离开营地,让他们跟着我,他们就没法去告诉别人了。”
“我们都是世家子弟,大人,”阿托斯说,“只要我们答应过的事,您 就尽管放心好了。谢天谢地,我们还知道怎么保守秘密哩。” 红衣主教目光炯炯地盯住这个如此胆大的火枪手。
“您的耳朵挺灵,阿托斯先生,”红衣主教说,“不过现在您听我说: 我请你们同行,并不是信不过你们,而是为了我的安全。您那两位伙伴,想 必就是波尔多斯先生和阿拉密斯先生吧?”
“是的,主教大人,”阿托斯答道,待在后面的那两个火枪手则应声策 马趋前,帽子拿在手上。
“我认识你们,先生们,”红衣主教说,“我认识你们,我知道你们并 不完全是我的朋友,为此我很不高兴,不过我也知道你们都是勇敢正直的绅 士,是完全可以信赖的。所以阿托斯先生,务必请您和您那两位朋友赏脸陪
我一程,这样我就有了一支精悍的卫队,要是陛下见到了,他也准会眼红的。” 三个火枪手欠身鞠躬,头低得都碰到了马鬃。 “嗯,我想直言相告,”阿托斯说,“主教大人带我们一路走是很明智
的:我们刚才就在路上遇见过一些无赖恶棍,还在红鸽棚跟其中四个家伙干 了一架。”
“干了一架,为了什么事?”红衣主教说,“先生们,你们知道,我可 不喜欢有人打架!”“正因为这样,我才斗胆先向主教大人禀告一下事情的 经过;要不然,大人说不定会从旁人那儿听到谎报的情况,还以为错在我们 哩。”
“这一架打下来,后果如何?”红衣主教皱着眉头问道。 “我的朋友阿拉密斯,就是这位,在胳膊上稍稍挨了一剑,不过主教大
人将会看到,这并不妨碍他明天冲锋陷阵——如果主教大人下令攻城的话。” “可你们并不像让人家戳了剑会善甘罢休的主儿呀,”红衣主教说,“得, 老实说吧,先生们,你们到底伤了对方几个人;你们得说实话,你们知道,
我是有赦免权的。” “我么,大人,”阿托斯说,“我手里压根儿没拿剑,就那么拦腰抱住
对手,把他从窗口摔了出去;那家伙摔下去,”阿托斯稍微迟疑了一下再往 下说,“好像摔断了腿。”
“呣!”红衣主教说,“您呢,波尔多斯先生?”
“我呀,大人,知道明令不许决斗,所以就抄起条板凳,朝一个混蛋砸 了一下,像是把他肩胛骨砸碎了。”
“好啊,”红衣主教说,“您呢,阿拉密斯先生?”
“我呢,大人,生性就很平和,再说,这一点大人也许还不知道,我正 打算去重新接受神职,所以我当时只想去把伙伴劝开,没想到有个下流家伙 背后使坏,冷不丁在我左胳臂刺了一剑:这下我就给惹火了,当即拔出剑来, 等那家伙再冲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刚扑到我跟前,我的剑不知怎么一来 就戳进了他的身体:我看得挺清楚,他只是跌了一跤,后来好像是有人把他 和他的两个同伙都抬了下去。”
“嗨唷,各位!“红衣主教说,“就为酒店里的一场争吵,三个人就此
上不了战场,你们这也太过分了吧;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 “这几个下流东西都喝醉了,”阿托斯说,“听说当晚有位女客住进了
酒店,他们就要去砸门。”
“砸门!”红衣主教说,“他们想干什么?” “当然是没安好心喽,”阿托斯说,“我已经禀告过大人,他们都喝醉
了。”
“这位女客是不是挺年轻,也挺漂亮?”红衣主教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们没瞧见她,大人,”阿托斯说。 “你们没瞧见她;噢!很好,”红衣主教连忙接着说,“你们维护了一
位女客的名誉,做得很对,既然这事就发生在红鸽棚酒店,我很快就可以知 道你们说的是不是实情,因为我正要去那儿。”
“大人,”阿托斯神情高傲地说,“我们都是世家子弟,即使刀架在脖 子上,也决不会说一句假话。”
“我并不怀疑您对我说的这些话,阿托斯先生,一刻也没有怀疑过;不 过,”他说着,想转换个话题,“这位夫人难道是单身一人?”
“这位夫人跟一个骑马来的男人一起待在房间里,”阿托斯说,“可是 任凭外面怎么吵得不可开交,那个男人就是不露面,看来他准是个胆小鬼。” “下结论不要太轻率,这是《福音书》上说的,”红衣主教说道。
阿托斯躬身作答。 “现在可以了,先生们,”主教大人接着说,“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情
况;请跟着我走吧。” 三个火枪手转到红衣主教身后,红衣主教重又用披风遮住脸,策马向前
行去,跟四个陪从保持十来步路距离。 不一会儿,他们就悄悄地来到了那家小酒店;店主人看来知道自己等待
的是位显贵的客人,所以事先已经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 离店门还有十来步光景,红衣主教示意他的侍从和三个火枪手停下;前
面窗板上拴着一匹鞍辔齐整的马,红衣主教上前在窗板上敲了三下暗号。 一个裹着披风的男人应声出来,匆匆跟红衣主教交谈了几句;然后他骑
上马,向絮热尔的方向,也就是巴黎的方向驰去。 “上前来吧,先生们,”红衣主教说。 “你们对我说的是真话,各位,”他朝着三个火枪手说,“要是咱们今
晚的相遇日后没能给你们带来好处的话,那肯定不是我的缘故;现在请跟我 来吧。”
主教跨下马,三个火枪手也跟着下了马;主教把缰绳甩在侍从手里,三
个火枪手各自把缰绳系在窗板上。 店主人站在门口;在他想来,红衣主教只是个来看一位夫人的长官。 “您在楼下有没有房间,能让这几位先生一边烤火一边等我?”红衣主
教问。
店主人打开一个大房间的房门,里面火炉坏了,刚换上一只十分讲究的 大壁炉。
“这儿有一间,”他说。
“很好,”红衣主教说,“各位请进,劳驾在里面等我一会儿;用不了 半个小时。”
趁三个火枪手走进底楼这个房间的工夫,红衣主教不再跟店主人搭话就
径自上了楼梯,那样子就像个熟门熟路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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