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道夫伯爵




内容提要


  《桑道夫伯爵》被称为又一部精彩的《基督山伯爵》,同样想象丰富、 新颖奇妙、引人入胜。
  桑道夫伯爵在匈牙利的独立解放运动中,因叛徒出卖被捕了,他通过极 其艰苦的努力越狱逃跑了。此后十多年里,他为揭露叛徒隐姓埋名,终于报 仇雪恨,最终完成了匈牙利人民的解放。
  
桑道夫伯爵 儒勒·凡尔纳著 施汝胜译

第一部

第一章 信鸽
  依利里的首都——特里埃斯特分为迥异的两部分:富饶的新城,德雷齐 安,正临着港湾,便于开发海底资源;贫困的旧城,破败零乱,被夹峙在科 尔索河与卡斯特山地之间。科尔索河是两城的界河。卡斯特山顶,矗立着一 座城堡,景色格外秀美。
  特里埃斯特港外延伸着桑·卡洛大堤,常有商船在此停靠。岸上游荡着 一群群无家可归的人,有时候数目多得惊人。他们的上衣、长裤、背心或外 套都没有口袋,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装的。 然而,一八六七年五月十八日那天,或许有人会注意到,在这些游民当 中,有两个穿戴稍好的人。他们不大可能钱多得消受不了,除时来运转。但
他们确实又都是那种人,为了发横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叫萨卡尼,自称是的黎波里人;另一个,西西里家伙,
名为齐罗纳。这一对儿,在大堤上转悠了十好几圈,终于在堤尖上停了下来。 从那儿,他们眺望着特里埃斯特湾西部无边无际的海面,仿似那遥远的地方, 驶来一条满载着他们财富的轮船一般!
  “几点了?”齐罗纳操着意大利语问道,他的伙伴萨卡尼说起意大利话 来,和他说其他地中海方言一样的地道。
而萨卡尼没吭一声。
  “哎!我真傻!”西西里人喊起来,“肚子咕咕直叫,到时候了,我们 竟忘了吃午饭!”
这座港城隶属于奥匈帝国,奥地利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混杂在一起。
因此,尽管他俩初来乍到,也没有引起丝毫注意。更何况,他们又都披着长 及靴统的棕色披风,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就算他们的囊中空空如洗,也没 人料得到。
年轻点儿的萨卡尼,今年二十五岁,中等个儿,身材匀称,举止文雅。
没有教名、就叫萨卡尼,这是因为他没受过洗礼,很可能他原籍是非洲人—
—来自的黎波里塔尼亚或突尼斯。尽管有着棕色的皮肤,但他清秀的容貌令 他看上去更像白人,而不像个黑人。
人不可貌相,萨卡尼就是最好的说明。要极细心地观察,才能透过他端
正的五官——漂亮的黑眼,优美的鼻,清秀的唇上一抹淡淡的髯须,窥探到 此人的阴险奸诈。从他沉着冷木的脸上,很难发现他对社会的蔑视、厌恶乃 至永不止息的反抗。相貌学家们认定,所有骗子,不管他再狡黠,都会露出 些马脚。通常,也的确如此。而萨卡尼却是个例外。仅看外表,任谁都猜不 出他的身分,也不知道他过去干过什么。他并不像一般的骗子无赖那么惹人 生厌,因而,也就越发地危险。
  萨卡尼童年的情形,没人知道。只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是个被人遗弃的 孩子。他怎么长大,又是谁曾经抚养过他?那段时光,不知他栖居于的黎波 里塔尼亚的哪个穷僻旯旮?又是谁照料着,让他在恶劣的气候中,躲过无数 次足以致命的灾病?的确,没人说得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究里——偶 然地降临于世,糊里糊涂地长大,任凭命运摆布。然而,在他的青少年时期, 并非一无所获,他在现实中接受教育:周游世界;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为了生计绞尽脑汁。几年来,经过种种周折之后,他和特里埃斯特城最富的 一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有了瓜葛。从而卷进了我们的这次事件。
至于萨卡尼的伙伴,意大利人齐罗纳,纯粹是个无法无天、无所不敢为

的冒险者。一切唯利是图,不论什么差事,只要有钱,谁给的钱多就为谁效 劳。他来自西西里岛,三十出头、既能想出坏点子,也能接受坏点子,而干 起来,又尤其在行。他出生在什么地方,要是知道,他是不会介意说出来的。 至于他都呆过哪些地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讲的。还是在西西里流浪的时 候,偶然的机会让他和萨卡尼狼狈相交。于是,他们一起周游世界,试图通 过哪怕合法不合法的手段发笔横财,摆脱他俩的霉运。齐罗纳蓄着胡子,总 那么朝气蓬勃,深褐的肤色,浓黑的毛发。他半眯的双眼,摇摇晃晃的脑袋, 怎么也掩藏不了他天生的狡猾。不过,他总是话不离口,来竭力粉饰他的奸 相。况且,他也确是快乐多于愁绪,不像他年轻的伙伴那么落落寡欢。
  而那一天,齐罗纳的话语却非常有限。显然,午饭的问题困得他愁口难 开。前天晚上,在一家低级的小赌场里萨卡尼运气实在太糟,最后一把,竟 输了个精光。如今这两人都一筹莫展,不知所措,也只得听天由命了。他们 在桑·卡洛大堤上来回徘徊,不见财神降临,便决定去新城德雷齐安的街上 转转,碰碰运气。
  在新城的广场、码头、人行道上、港口内外,以及横贯全城的大运河两 岸,七万意大利籍市民熙熙攘攘,为了生意奔忙劳碌。当地居民说的是威尼 斯语,而各国的海员、商人、职工、官员又操着德语、法语、英语,还有斯 拉夫语,当地的母语便在这样一座国际交往频繁的都市中渐渐削弱了。
这是座富有的城市,尽管如此,也不见得在街上出没的都是有钱人。才
不是呢!即使是最富裕的特里埃斯特人也无法和那些英国、亚美尼亚、希腊 或犹太商人相提并论。他们才是这城里的顶尖人物,其生活排场之奢华,毫 不逊色于奥匈帝国首都的达官显贵。然而,在他们背后,又有多少不幸的人 流浪在这繁华街道呢?特里埃斯特位于亚得里亚海深处,凭借优越的地理位 置发展为自由贸易港。沿街高楼耸立,封门闭户,里面堆满了世界各地汇集 于此的琳琅货品。欧洲最冒盛的奥地利劳埃德海运公司的船只泊在港里,装 卸品目繁多的财富。而就在这附近,又有多少人吃不上一顿午餐,说不定连 晚饭也没有着落呢?他们四处徘徊。可怜的人啊!就像在伦敦、利物浦①、马 赛、阿佛尔②、安特卫普③、里窝那④一样,数以百计的穷人,混杂在富有的船 东之中,他们在兵工厂周遭游荡,兵工厂戒备森严;他们在交易所的广场上 逗留,交易所大门紧闭,他们东倒西歪,聚集在商业部大楼的台阶前面,大 楼里设有带埃德海运公司的办公室、议案厅,此时,海运公司和商业部正进 行着圆满的合作。
在沿海的各大城市,不论古老的,还是新兴的,总蚁集着一层不幸的阶
级,又尤以繁华的中心居多,这无疑已成为不可争辩的事实。他们来自何处? 不清楚。他们又将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会在什么地 方撒手人寰。其间,为数众多的人没有社会地位,此外再加上许多异国人, 随着火车、商船,像无主包裹一样被抛弃于此。他们把交通挤得水泄不通, 警察徒劳地忙活,怎么赶也赶不走。
再说那天,萨卡尼和齐罗纳,越过海湾上空,最后瞟了一眼圣·泰勒莎



① 伦敦、利物浦:英国港口城市。
② 马赛、阿佛尔(即勒阿弗尔):法国港口城市。
③ 安特卫普:比利时港口城市。
④ 里窝那:意大利港口城市。

高耸的灯塔,离开大堤,穿过市镇剧院和街心花园之间的小路,来到大广场。 广场上塑着查理六世的雕像,雕像脚下的喷泉,由邻近的卡斯特山石堆砌而 成,他们又在这儿闲逛了片刻。
  两人朝左又走了回去。齐罗纳盯着路上的行人,全然一副不可扼制的打 劫欲望。正当交易所要关门的时候,他们绕过了商业部巨大的方形建筑。
  “瞧,交易所空空如也??和我们彼此彼此,”齐罗纳皮笑肉不笑,想 着总该说些什么了。
  萨卡尼一脸冷漠,像是没听见他那伙伴蹩脚的玩笑。他的伙伴伸了伸懒 腰,饿鬼似地打了个哈欠。
  广场上树立着莱奥波德一世的铜像,他们穿过这块三角形的地带。齐罗 纳吹了声口哨,——流浪顽童式的——惊飞了老交易所柱廊之下咕咕叫着的 一群蓝鸽子。它们和威尼斯圣·马克广场上的总督宫之间的浅灰色鸽群一般 模样。不远处,流淌着特里埃斯特新旧两城的界河——科尔索河,不断壮大。 街面很宽,可并不雅致。商店里顾客盈门,都毫无品味。要说它是巴黎 的意大利人街,其实更像伦敦的摄政王大街或是纽约的百老汇。街上行人众 多,熙来攘住,车流从大广场涌向德拉·勒尼亚广场——听听这些名字,可
见特里埃斯特城受意大利渊源的影响之大。 如果说萨卡尼还假装对一切诱惑视而不见的话,齐罗纳则简直暴露无
疑,迈不开步子。他每经过一家商店,没有不眼馋的,带着副无钱买东西的
人特有的表情。而那些店里,又多的是适合他们口味的东西,特别是在食品 店和酒馆,滚滚流动的啤酒比奥匈帝国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多。
“置身这条科尔索河,让人更饥更渴了。”齐罗纳发表意见说。他的舌
头像盗贼的响板一样,在两片干巴巴的嘴唇之间吧嗒作响。 听了这俏话,萨卡尼只是耸耸肩。 这时两人拐进左边的第一条街道,沿着运河一直走到蓬多·罗索旋转桥,
穿过桥,来到那些甚至能停靠巨型轮船的码头。他们对那里摊贩的吆喝声毫
不介意。靠近圣安东尼奥教堂时,萨卡尼突然右转。他的伙伴二话没说,紧 紧跟上。而后,他们再次越过科尔索河,冒险横穿旧城。旧城的路面狭窄, 攀沿卡斯特山而上,第一段陡坡处竟至车辆难行。街巷多顺着布拉风方向, 以避开这股凛冽的东北寒风的侵袭。对于齐罗纳和萨卡尼这两个不名一文的 人而言,古旧的特里埃斯特比新城繁富的街区更让他们感到自在。
其实,自从他们一到依利里的首都,就缩居在桑达·玛丽里·玛吉约教
堂不远处的一家简陋的小旅店里。旅店老板看到与日俱增的帐单,直到如今 还不付钱,于是便催得愈发的紧,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尴尬,齐罗纳和萨卡 尼穿过广场,绕着利卡尔多门不停转悠。
  总之,看一看,研究研究古罗马建筑遗迹并不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既 然在这种流浪汉出没的街上,财运难遇,他俩便一前一后,攀着山间直通卡 斯特山顶的小径,爬到大教堂的平台上。
  “何苦呢,爬到那上头去!”齐罗纳把短斗篷掖进腰带,小声嘟囔着。 而说归说,他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年轻的伙伴。从山脚下,我们可以 看见他们沿着蛇形在卡斯特山坡上与街道不相匹配的阶梯拾级而上,约摸十
分钟的光景,他们登上了平台,被折腾得更渴、更饿了。 真美,放眼望去,特里埃斯特湾无边无际,和远远的海面连成一片。海
港里,往来的渔船络绎不绝,汽艇、商轮进进出出。多妙啊,整座城市尽收

眼底,市郊以及山丘上层层迭列的房舍,高地上星散的别墅。而这一切再也 激不起两位冒险者的赞叹,一来他们已司空见惯,再则不知多少次,当他们 穷苦愁闷时,都来这儿遛达。特别是齐罗纳,倒更愿意在科尔索河一带繁富 的商店外逛逛。但既然他们爬这么高,是来窥寻机运和意外之获的,就必须 少些急躁,耐心等待。
  在通往平台的台阶尽头,紧挨着圣·基督拜占廷式的大教堂,有一小块 围墙围着的空地,曾经是基地,如今建了座古物博物馆。古基已不复存在, 唯余几块基石,横躺在葱郁的树木的矮枝之下。
  四处散落着罗马的石碑,中世纪的短柱,文艺复兴各个时期建筑装饰物 的残片以及玻化的立柱,还可见到骸骨的碎块,全然杂乱地掩布于深草丛中。 围墙门没关,萨卡尼顺手一推,迈了进去。齐罗纳跟在后面,不胜恐怖
地说: “要是来这里自尽,倒真是个好地方!”
“我正要建议你这么干呢!”萨卡尼讥讽地回了一句。 “嗨!我拒绝,我的伙计!十天里,只要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就别无他
求了。” “不仅如此,还会更好呢!”
“但愿意大利诸圣听从你的希望,天晓得我要怎么感激他们呢!”
“还是走吧。”萨卡尼说。 两人顺着两排骨灰瓮之间的半圆形小道往前走,看见前面有块罗曼式蔷
薇花饰伏在地上,于是来到跟前,坐了下来。
起初,都沉默不语——萨卡尼倒无所谓,可他的伙伴齐罗纳则 按捺不住,打了一、二个憋闷的哈欠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上帝呀,左等右等,财运也不来,而我们还愚蠢地指望着呢!” 萨卡尼没理他。 “你也是,”齐罗纳又说,“出的什么点子,到废墟里来找财运。怕是
我们走错了路吧,我的伙计!在这片古旧的坟场里头,莫非魔鬼会赐给幽灵
恩惠吗?灵魂一旦出离了死亡的肉体,要钱也没用了。要是我也和他们一样, 别说是晚点儿吃午饭,连不吃晚饭也无所谓;咱们还是走吧!”
萨卡尼一动不动,若有所失地望着远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齐罗纳安静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唠叨起来: “萨卡尼,看来好机运今天是忘了他的老朋友了,我怎么想的,你知道
吗?我盼望多龙塔银行的一个伙计,提来一只塞满钞票的公文包,代表银行
家交给我们,并连连地表示歉意,说久等了,久等了!” “听着,齐罗纳,”萨卡尼双眉紧锁,“我再最后重复一次,对西拉斯·多
龙塔别再有任何指望了。” “你肯定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从他那儿可能弄到的贷款已全部花光。而且,对于我 们最后的请求,他也断然拒绝了。”
“真糟!” “糟透了!可就是这么回事儿!”
  “好了,你的钱花得精光,那是因为你弄得到贷款,”齐罗纳还不死心, “人家凭什么给你钱?还不是靠着你的精明能干,满腔热情地替他们效了几 次劳,做成了几笔漂亮的买卖??正因如此,我们刚到特里埃斯特的头几个
  
月里,多龙塔在钱上还不怎么很吝啬!但是,要是你再抓不住他的把柄,不 对他软硬兼施,拿到贷款,恐怕是不可能的。”
  “按说,本来早就该这么着。”萨卡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要是 成了的话,你也用不着四处讨饭了!我就不信,苍天有眼,别看我现在收拾 不了多龙塔,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而且
  利上加利,偿还他今天所拒绝我的!另外,我也想了,目前他家的生意 有些难做,他在几家不景气的企业中的投资又遭到损失。德国的柏林、慕尼 黑的几家企业倒闭,像冲击波一样危及特里埃斯特。不管他怎么说,反正我 最后一次上他家时,看见西拉斯的神情挺紧张!水越混越好??只要它一 混??”
  “那当然好,”齐罗纳喊道,“可是等来等去,我们就得喝清水啦!萨 卡尼,依我看,不妨再到多龙塔那里作最后一次努力!务必再一次砸开他的 钱柜,至少要弄到一笔足够我们回到西西里的路费,顺便经过马耳他??”
“回西西里去干什么?” “这个你就甭管了!对那儿我了如指掌,没准儿还能带回去一帮既勇猛
又无偏见的马耳他兄弟,我们一起能干出了不起的事情呢!嘿!一帮凶神恶 煞!要是在这儿没油水可捞了,我们就走,叫这个该死的银行家给我们出路 费!尽管你对他的底细不甚了解,这就足以说明他并不希望你留在特里埃斯 特。”
萨卡尼摇了摇头。
“快点儿吧!不能老这么下去了!我们已筋疲力尽了!”齐罗纳又说。 他站了起来,跺跺地,像对待不想养他的后娘似的。 这时,一只鸟在围墙外艰难地飞翔,吸引了齐罗纳的视线。这是只疲惫
不堪的鸽子,翅膀微微地扇动,渐渐地落向地面。
  在现代鸟类学的专业术语中,鸽子分了一百七十七种,它属于哪一种, 齐罗纳才管不着,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样能吃的东西。于是,他向同伴打了 个手势,便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显然,这只鸽子已经筋疲力竭了。它刚刚攀上大教堂的尖顶(教堂正门
一侧是座远古时期的方形塔楼),坚持不住,就住下坠,先落在圣徒朱斯特 雕像的壁龛顶上;可它的两爪软弱无力,没有抓住,一直飘落到教堂正面和 塔楼夹角处古老圆柱的顶端。
要说萨卡尼冷漠寡言,对鸽子的行踪无动于衷的话,齐罗纳却一直盯着
它不放。这只北来的禽鸟,长途跋涉已耗尽了它的体力, 但作为鸽子的本能迫使它朝更远的目标挣扎。它在天空中勾划出弧形的
轨迹之后,不得不重新停下来,正好落在古坟地里一丛低矮的树枝上。 齐罗纳决心抓住它,蹑手蹑脚地朝那棵树挪去。他很快便爬到了那棵长
满节瘤的树干下面,从那儿,他伸手就能够到那枝树桠。他一动不动,一声 不响地伏在那儿,仿佛一条猎犬,窥视着栖息在自己枝头的猎物。
  鸽子对此丝毫不觉,试图再次起飞,但它的体力再次违背了意愿,刚离 开枝头几步远,便又跌落在地上。
  齐罗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把鸽子一把抓住,整个过程也就一秒钟的 时间。本能地,他想把这个可怜的小生命掐死,稍忍了忍,发出声惊叫,勿 勿忙忙地走近萨卡尼。
“一只信鸽子!”他说。

“那么,它可能是最后一次送信了!”萨卡尼接口回答。 “毫无疑问,”齐罗纳说,“那个它翅膀底下挂的小纸条的收件人,就
活该倒霉了??” “一张纸条?”萨卡尼叫起来。“等等,齐罗纳,别动!先赏它个死缓!” 齐罗纳的手掐着信鸽的脖子,正要下力,被萨卡尼一把握住。萨卡尼抢
过齐罗纳从鸽子翅膀底下解开的小口袋,打开,拿出一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八个词,排成三竖行: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p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寄出地址和送达地址都没有。至于这十八个词,每词都由同样多的字母 组成。不掌握破译密码的途径,是否可以了解这些词的意思?看来不大可能
——除非是个天才的破译密码专家——而且这份密码文件还必须是“可以破 译的”!
密码信没有说明任何东西,萨卡尼望着它,一头雾水,十分失望。信中
莫非有重要的通告,并且带有威胁性?我们可以,也应该这么想,这是采取 的预防措施,即使落到了收信人以外的手里,信的内容也不至于泄露。在通 讯联络中,不通过邮局,不使用电报,而是利用异于平常的信鸽传递,就说 明此事是非常之绝密。
“说不定,这几行字里蕴含的奥秘会助我们发财呢!”萨卡尼说。
  “那么,”齐罗纳答道,“这只鸽子代表着财运了!这上午,它可让我 一阵好追!该死的!我去把它宰了!??反正,重要的是拿到了信件,把它 煮来吃掉也没什么大碍??”
“慢着,伙计,”萨卡尼还是不同意,他又一次救了这鸟儿的小命。“也
许赖着这只鸽子,我们有办法找到纸条的收信人,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住在 特里埃斯特,我们是会找到他的,对吗?”
“找到了又怎样呢?这也不会让你弄清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呀,萨卡尼!”
“不见得,齐罗纳。” “你又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是不知道!但是,两个通信人,要是我查明了其中的一个,我想一定
能帮我找到另一个!所以,不仅不能把鸽子弄死,反之还得让它恢复体力, 把信送到目的地呢!”
“带上纸条吗?”齐罗纳问。 “带上纸条,我会分毫不差地复制一份,留起来,直到它派得上用场的
时候。” 于是萨卡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用铅笔将密码信复制了一份。他
知道,大部分密码文件都来不得半点疏忽,所以复制时字形和字距都和原件 完全一样。复制完毕,他把复制品放回记事本,把原件装回小袋,系在鸽子 的翅膀下。
齐罗纳瞧着他的举动,对靠这事儿发财,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现在怎么办?”他问。

萨卡尼回答说,“现在,留心好好地照顾我们的这位信使。” 其实,这只鸽子并非完全没劲儿,它只是饥饿过度,以至筋疲力尽。它
的双翅丝毫无损,既没中枪,也没折断,表明没有猎人射杀过它,也不曾遇 上顽童向它投掷石块。它只是饿极了、渴坏了。
  于是齐罗纳找了找,顺着地皮寻到几粒树种喂它,鸽子贪婪地吞下去。 不久前才下过雨。古老的陶器残片里还剩了一点积水,齐罗纳又喂了它五、 六滴水解渴。这样,经过半小时的照料、休整和回暖,鸽子重又精神抖擞, 可以继续它不间断的旅途了。
  萨卡尼观察着鸽子,说:“要是还要飞很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 以外,它中途掉下来我们也无所谓了,反正它很快就会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 外,不可能跟着它了。可要是收信人就在城里的一所房子等着它,它有足够 的力气飞到那儿、停下来,因为这不过只需一、二分钟。”
  “你总是很有理,”西西里人说,“可是,即使它就在城里,我们能窥 察到它经常出没的处所吗?”
“为此,我们起码要尽力而为,”萨卡尼一句话就把他的伙伴驳了回去。 他设想: 大教堂由两个小教堂组成,一个是圣母的,一个是特里埃斯特的主保圣
人朱斯特的。正面,有扇大型的圆花窗,窗下就是大教堂的主门。正面的一
角为一圆塔,上面塔楼高耸,是卡斯特山地的最高点。从这里向下望去,从 就近的山坡一直到海湾沿岸,城市像地形图一样铺陈,尾顶组成的方格群, 清晰可辨。所以从塔顶放掉鸽子,可以掌握它的行迹。毫无疑问,如果它的 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城内,而不是在依利里半岛的其他地方,找出鸽子在哪 家栖息是很可能的。
既然有成功的可能,就有试一试的必要。剩下的问题就是释
放这只鸟了。 于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离开古坟场,穿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朝塔楼走去。
古老的屋檐下面,与圣·朱斯特的壁龛相垂直的地方,正好有一扇尖顶式拱
门开着。俩人走进去,开始沿着通往高处的陡峭的螺旋式楼梯向上攀登。 他们花了两、三分钟,才登上最高一层,顶着这座大建筑的屋顶。这一
层外面没有平台,但前后各开了一扇窗子,因此下面的山陵、海面,林林总
总,都能一览无余。 萨卡尼和齐罗纳来到那个正对待里埃斯特城的窗口,站在那儿朝西北方
眺望。
  这时,屹立在大教堂后面卡斯特山路上的、十六世纪修建的城堡上的钟 楼,时钟已打四点。尽管临近黄昏,天色却还很亮。纯净的天空中,一轮红 日徐徐地向着亚得里亚海面落下。城里面向钟楼的大部分屋舍,在夕阳余辉 的映照下,其门面清晰可见。
时机非常之有利。 萨卡尼把鸽子捧在手里,最后一次抚摩它,以示宽宏和鼓励,然后放飞
了鸽子。 小鸟振翅而翔,但一开始就急速往下落,使人担心它会突然坠地,结束
它空中信使的生涯。 出于这种焦虑,西西里人情绪紧张,禁不住失望地叫了起来。 “不会的!看,它又飞起来了!”萨卡尼说。

  果不其然,鸽子在低空恢复了平衡,接着一个急转弯,侧身向城市的西 北区飞去。
萨卡尼和齐罗纳紧紧盯着鸽子的行踪。 绝妙的记路本领,使鸽子在飞行中毫不犹豫,径直飞往它应去的地方—
假如没有古坟场树下的这次被迫停留,本来一小时之前它就该抵达那里。 萨卡尼和他的伙伴怀着焦急的心情,全神贯注地观察鸽子的去向。他们
心想,一旦鸽子飞越了城墙,所有计划便统统落空。 鸽子在空中消失了。
  “我看见了!??我一直盯着它呢!”齐罗纳叫起来。他的视力异常敏 锐。
  “要看清楚,它停在什么地方,”萨卡尼嘱咐道,“定出那儿准确的位 置!”
  几分钟之后,鸽子落在一幢房子上,那房子座落在一片丛林之中,位于 医院和公园那边。它尖尖的屋顶,是城里这一带最高的建筑。当时看得清楚, 鸽子穿过阁楼的天窗就不见了,天窗上有个透光的铁制信风标。如果特里埃 斯特城位于弗拉芒国家之中的话,信风标肯定是出自冈丹·麦西之手。
  大体方向已经确定了,信风标又极易识别,以它为参照物,找到那所有 天窗的阁楼,就是说,找到密码信收件人的住处,就并不困难了。
萨卡尼和齐罗纳立即下山,奔下卡斯特山坡,飞快地走上了通往德拉·勒
尼亚广场的一条狭小街道。为了寻找东城的那片房子,他们不得不在广场上 停下来,分辨一下方向。
在两条主要大街的交叉路口,科尔萨街通往公园,阿克道托街树木成荫,
美丽宜人,通到博树托啤酒厂。左右两条道,究竟该走哪一条?两个冒险家 也拿不定主意,他们本能地选择了右边的阿克道托街,想逐个察看一下街上 的房子,因为他们在山上时曾注意到,信风标的下面有几处绿荫。他们边走 边看街边房舍各式各样的围墙和屋顶,直到大街尽头,都未曾发现他们要我 的东西。
“看那儿!”齐罗纳喊起来。
  他指着一枚信风标,海风正吹得它在支柱上哗哗作响。几只鸽子围着天 窗在上面飞翔。
可以肯定,这正是信鸽飞来栖息的地方。
  这座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子,隐没在阿克道托大街尽头的一片屋舍 之中。
  萨卡尼到邻近的店铺打听了些情况。首先,他了解到,多年以来,那幢 房子就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的住所。
“扎特马尔伯爵是什么人?”齐罗纳问,这个名字对他毫无意 义。
“就是扎特马尔伯爵呗!”萨卡尼也不知道。 “或许我们可以再问问???” “以后再说吧,齐罗纳。别这么急。多想想,冷静一下儿,现在,我们
回旅店去!” “正好!??吃得起饭的人这会儿正该上桌了!”齐罗纳冷言相讽道。 “要是我们今天吃不上饭,很可能明天就有的吃了!”
“上哪儿吃去?”

“谁知道呢,齐罗纳?说不定是扎特马尔伯爵家吧!”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什么好急的呢?——不久他们便转回了寒
酸的小旅店,可对他俩而言,这已过于奢华,因为他们连住宿费也无力偿付。 多么出人意料的惊喜啊!??一封寄给萨卡尼的信件刚刚送到。 信里有一张二百费罗林①的票据,一条附言,再没别的了: 这是我给予你们的最后一笔款项,足够你们这回西西里。走吧,我不愿
再听人提到你们了。 西拉斯·多龙塔
  “上帝万岁!”齐罗纳喊道,“银行家回心转意了!可以断言,永远不 应对这些财界人士丧失信心!”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萨卡尼说。 “这么一来,这钱可以让我们离开特里埃斯特了吗???”“不!它可
以让我们留下来!”
















































① 古代佛罗伦萨金币名。

第二章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匈牙利人的祖先是马扎尔人,约公元九世纪迁居到现今匈牙利境内,目 前占了匈牙利人口的三分之一——共有五百多万。他们究竟源自西班牙人、 埃及人还是鞑靼人,亦或是阿特拉王统治的匈奴人以及北方芬兰人的后代 呢?——暂不必究——这些问题尚存争议。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既非斯拉夫 人,也不是日耳曼人,似乎他们对此都很厌恶。
  这些匈牙利人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从十一世纪起,他们接受了新的宗教 信仰,成为狂热的天主教徒。然而,他们所说的,仍是他们的古老语言,它 纯粹、柔和、动听,具有诗的魅力。虽不及德语那么语汇丰富,但却更为精 确、铿锵有力。这种语言在十四到十六世纪的二百年中,取代了拉丁语的地 位,用于撰写法律、法令条文,继而逐渐演变为国语。
  一六九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卡尔洛瓦茨条约①将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划 归奥地利管辖。
  二十年之后,奥地利君主颁布诏书,重申奥匈帝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新的继承法规定,国王没有儿子,公主也可以继位。于是,一七四九年玛丽 亚·泰勒莎登上了她父亲查理六世的皇帝宝座,成为奥地利帝国第一位女王。 匈牙利人被迫臣服于帝国的武力,但是一百五十年后,各阶级、各阶层,
都有人起来反对皇帝诏书和卡尔洛瓦茨条约。
  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代,有个出身名门的马扎尔人,他憎恨日耳曼的一 切,希望恢复祖国昔日的自主,这两种憎爱分明的情感贯穿了他一生。还在 他年轻的时候,便结识了革命领袖科苏特①。尽管他的出身和他所受的教育令 他在许多重要的政治问题上同科苏特有分歧,但这位爱国者的满腔热忱却令 他无限敬佩。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住在法加拉斯县德兰斯瓦尼亚的一个 伯爵领地里。这是座古老的封建城堡,傲然矗立在德兰斯瓦尼亚和瓦拉几的 天然边界——东喀尔巴阡山北段的一个山脊上。那里山势险峻,悬崖陡峭, 对造反者而言,是最理想的庇护所,他们可以在那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城堡附近蕴藏着丰富的铁、铜矿,经过精心的开发,成为阿尔特纳克城
堡主人的一笔巨大财富。这座庄园包括法加拉斯县的一部分,人日不到七万 二千。这些市民和乡民,一念到桑道夫伯爵的恩典,都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 赤胆忠心和无限感激之情。因而,这座城堡也成了维也纳司法部门重点监视 的目标。司法部在帝国的各部中完全独立,不受约束。官方已经了解到阿尔 特纳克城堡主人的思想,尽管还没有惊动他,但已经对此感到不安了。马蒂 亚斯·桑道夫,当年三十五岁。个子中等偏高,肌肉健壮有力,宽肩,方脸, 面色红润,气宇轩昂,一副典型的马扎尔人模样。他动作敏捷,言语清晰, 目光坚定平和。他的血脉循环旺盛,微微牵动鼻翼、嘴角,唇边总是挂着慈 善的微笑,言谈举止风趣幽默,这一切无不表明其胸襟坦荡、慷慨大度。我 们已注意到,法国人和马扎尔人的性格极为相似,桑道夫伯爵即是个活生生 的例子。在桑道夫伯爵的性格中,有一个颇突出的特点:不计较个人所得。



① 南斯拉夫境内的城市,一六九九年,土耳其、奥地利、波兰、俄国、威尼斯在此签定条约,土耳其丧失
了其在欧洲的大部分属地,匈牙利、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① 科苏特·劳约什(1802—1894 年):一八四八——一八四九年,领导匈牙利人民进行争取自由独立的斗 争,曾一度建立匈牙利共和国。

若他个人受到损害,可以毫不介意,然而一旦朋友蒙难,则决不姑息。他具 有强烈的正义感,刻骨仇恨背信弃义。由此,他总是客观公正,与奸诈不共 戴天。他决不是那种“一切罪恶,让上帝去惩罚”的人。
应该说,桑道夫接受过非常严格的教育。他没有沉湎于万贯 家产所营造的安逸享乐之中,而是兴致勃勃地钻研物理科学和医学研
究。如果生活的需要迫使他去救死扶伤的话,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 他自己却乐于做一个能倍受学者们称赞的化学家。他被肯定是佩斯大学、布 拉迪斯拉发科学院、施姆尼茨皇家矿学院最勤奋的学生之一。刻苦的学习生 活使他的天赋美德更加成熟,并臻于完善。确切地说,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具 有高尚品德的人。认识他的人,特别是帝国各院校里的老师和朋友们,无不 对此交口称赞。
  过去,在阿尔特纳克城堡里,有欢声、笑语,热闹激动。德兰斯瓦尼亚 的猎人们,总爱登上喀尔巴阡山脉的这座峻岭,汇集狩猎。桑道夫伯爵生性 好斗,在政治舞台上无从施展,只得借危险的大型围猎,来驱散内心的郁闷。 他置身时局之外,却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他要么学习。要么享受财富所 允许的轻松安逸,似乎安于这种生活。那时,伯爵夫人蕾娜·桑道夫尚还健 在。她是阿特尔纳克城堡聚会的灵魂。可就在这故事发生的前十五个月,年 轻貌美的她不幸暴毙,只留下一个小女儿,现在刚满两岁。
桑道夫伯爵遭受这突至的打击,变得落落寡欢,无所慰藉。城堡也就此
沉寂、荒芜了。从那一天起,沉痛君临,它的主人过着一种形同隐修的生活。 他全副生命倾注在女儿身上,这个孩子,由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照料 着。这位年轻贤良的女人,全心全意地养育着伯爵的唯一继承人,像是她再 世的母亲。
在他夫人去世的头几个月里,伯爵寸步不离城堡。他静思冥想,生活在
昔日的回忆中。随之,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她在欧洲所处的屈辱地位,才 慢慢地从悲痛中振作起来。
其实,一八五九年爆发的法意战争①,已经给予奥匈帝国的强盛以可怕的
一击。
  这一击并未完结,七年之后,也就是一八六六年,萨多瓦之战①更是一记 重创。战争不仅使奥地利丧失了它在意大利的属地,还令它沦为德国的附属 国。这样一个战败国,竟仍然妄图奴制匈牙利。匈牙利人的愤慨再也无法压 抑,他们的民族尊严受到了侮辱。对他们来说,即使居斯托扎和利萨之战② 的胜利,也无法为萨多瓦的战败雪耻。
  第二年,桑道夫伯爵仔细地研究了政治形势,认为发动一场独立运动将 可能成功。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就在这一年——一八六七年的五月三日,伯爵拥抱 了自己的女儿,将她托付给罗丝娜·郎代克精心照料,便离开了阿尔特纳克 城堡,动身前往佩斯。在那儿,他与朋友们和独立运动的拥护者建立了联系,



① 1859 年 4 月,法意对奥宣战,最后,奥军战败,被迫撤出伦巴底,退守威尼斯。
① 1866 年,普鲁士对奥宣战,萨多瓦为捷克西部一市镇,普军在此大败意军,战争结果,奥大败,普鲁士 基本统一了德意志。
② 居斯托扎,意大利一市镇,1866 年,奥于此击败意大利。利萨,南斯拉夫一海岛,1866 年,奥于此海战 击败意大利。

进行了初步的布署;而后,又过了几天,他来到特里埃斯特,静候事变。 那儿将成为起义的指挥中心。集中在伯爵手中的情报将从那儿散发到各
地。在这座城市里,密谋起义的首领或许还不太受怀疑,可以比较完全,尤 其是比较自由地采取行动,便于把这场爱国主义事业成功地进行到底。
  在特里埃斯特,桑道夫伯爵有两个最知心的朋友,和他怀着同样的抱负, 决心追随伯爵,将独立运动进行到底。一个是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一个是 埃蒂安·巴托里教授,他们都是名门出身的马扎尔人,比桑道夫年长十多岁, 几乎没什么财产。扎特马尔从多瑙河彼岸里帕多川的一个小庄园获取一点微 薄的收入;巴托里仅靠在特里埃斯特教授物理维生。
  扎特马尔的住所,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刚刚在阿克道托大街上辨识出的 那座,——这是幢简朴的屋舍,桑道夫伯爵离开自己的城堡之后,也就是说 直到预计的起义结束之前的这段时期,扎特马尔把此房交给他使用。这房里 唯一一个人只有五十五岁的匈牙利人鲍立克,他像桑道夫自己的管家郎代克 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
  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在斯特拉镇大街拥有一幢同样不起眼的住房,几乎 和扎特马尔伯爵的房子位于同一街区。就在这所屋子里,伴着他的夫人和当 时八岁的儿子,巴托里消磨了他的一生。
巴托里教授原是十六世纪德兰斯瓦尼亚王国马扎尔亲王的后裔。后来由
于家族的分枝日趋繁杂,这种亲缘关系便逐渐疏远而失去联系,难怪人们感 到惊奇,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的一个普通教授竟是王室的后裔。尽管带着这 种难堪,巴托里仍是位一流的学者;虽然离群索居,却还成就卓然。他就像 作茧自缚的春蚕,默默无闻,克己为人。然而,由于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政治 主张,终于有一天被迫辞职,从此,靠着患难中他妻子的全力支持,成为特 里埃斯特城内一位没有固定教职的教授。
自从桑道夫伯爵来到以后,尽管他对外是在大广场上的巴拉伍其德洛旅
馆——现名德洛姆旅馆——租了套房间,三个朋友常在扎特马尔的家里聚 会。警察局万万没有料到,这座位于阿克道托大街的房子成了密谋起义的指 挥中心,并且在帝国的各主要城市里拥有众多的追随者。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毫不犹豫地充当了桑道夫最忠实的助手。他们一致
认为,发起一场独立运动,使匈牙利重新立于欧洲强国之林的时机已经到来。 他们深知,为此他们将冒着生命的危险,但牺牲并不能吓得他们裹足不前。 于是,阿克道托的这座住宅成为起义主要首领的碰头地点。来自帝国各地的 众多拥护者在此商讨办法,领取命令。由于一些重要的指示,即不能邮寄, 也不能发报,就由信鸽担负快捷、安全的通讯任务,带着密件往来于特里埃 斯特、匈牙利的主要城市和德兰斯瓦尼亚之间。总之,采取了各种防范措施, 至此,保证了起义几乎没受什么怀疑。况且,我们也知道,通信都采用密码 语言,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保密方法。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八时许,也就是被萨卡尼截去密码信的那只鸽子到达 的第三天,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两个人都呆在办公室里,等待桑道夫归来。为 了处理些个人私事,桑道夫伯爵最近回了趟德兰斯瓦尼亚,回到阿尔特纳克 城堡;同时他也利用这次行程,在经过省会克鲁日的时候,把密信的内容传 达给该城的朋友们。而实际上,这封密信的抄件,已经落到萨卡尼的手里了。 桑道夫伯爵走后,特里埃斯特和布达之间已交换了其他一些信函,几封 密件又由信鸽送来了。这时,扎特马尔正用一种名叫“密码方格”的工具,
  
将密信译成明文。 其实,这些密信都是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字母换位法写成的。
用这种方法,每个字母仍保留它在字母表中的面目,也就是说,“b”即“b”, “o”仍然是“o”。但是,当密码方格按照一定的方位和顺序盖在密码信上 时,根据空格和实格的不同,空格中露出应读的字母,而其他的则被实格遮 住。这样,字母经过重新组合,凑成明信。
  这种密码方格纸板,已非常陈旧。按照弗雷斯内上校的办法改进以后, 完善了许多,成为目前最好、最可靠的一种方法。其他的办法完全不可靠—
—要么以不变的字母为基础,或称单秘决,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总是由同一 字母或同一符号表示;要么以变化字母为基础,或称双秘决,字母表中的每 个字母用另一个字母或符号表示。一名老练的密码专家,运用或然率或是反 复摸索的方法,在这类研究中能成功的破译密码。只要是以字母为基础,并 在密码的使用中频繁而反复地出现一些字母,比如法语、英语、德语中的“e”, 西班牙语中的“o”,俄语中的“a”,意大利语中的“e”和“i”,密码专 家都能恢复密码的真意,用明文表示出来。因此,用这些方法拟写的密码函 电,都难以抵挡密码专家的敏锐推断,无法破译的极少。
  看来,密码方格或密码字典——其中有些代表现成句子的常用字由数字 表示——可充分保证无法破译。但是,这两套办法都有相当严重的缺陷:要 求绝对保密,更确切些说,用以拟字函电的密码方格纸或密码字典,绝对不 能落入外人的手里。因为得不到方格纸板和密码字典,谁看见了也没用,而 一旦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谁都看得懂了。
桑道夫伯爵及其拥护者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方格,即在纸板的某些位
置裁出方孔,借以拟写密码文件。出于谨慎起见,为了在万一纸板被盗或丢 失的情况下不惹麻烦,他们规定,信件一经读完,就立刻销毁。这样,密谋 可谓不留一点蛛丝马迹。高贵的领主,匈牙利权贵和资产阶级、平民的代表 们就可以一致行动,赴汤蹈火。
扎特马尔刚把最后一批密件烧掉,忽听有人轻轻地敲叩办公室门。进来
的是鲍立夫,桑道夫伯爵尾随其后,他才从附近的火车站步行回来。 扎特马尔立即迎了上去。 “此行如何,马蒂亚斯???”他急切地询问,想马上得到令人放心的
消息。
  “成功了,扎特马尔。”伯爵回答,“我毫不怀疑德兰斯瓦尼亚的朋友 们的感情,对于他们的合作,我们可以完全放心。”
  “三天前从佩斯来的信,你转告他们了吗?”巴托里问。他和伯爵交从 甚密,而以“你”①相称。
  “他们都知道了,”桑道夫说,“他们接到了通知,并且做好了准备: 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揭竿而起。两小时之内,我们将控制布达和佩斯,半天 时间,夺下蒂萨河两岸的主要省份;只需一天,便会成为德兰斯瓦尼亚和军 管政府的主人。那时,八百万匈牙利人民将重获自由独立!”
“那么国会呢?”巴托里问。 “我们的人占了多数,”桑道夫回答说,“他们将立即组成新政府,主
持各项事务。既然各州到行政上几乎不受国王管辖,而且各州长均有自己的



① 法语中二人称单数有二种称谓:vows,您;tu,你。

警察,那么一切活动都会顺利而正常地运行。” “但是由副王在布达主持的特别委员会怎么办呢?”扎特马尔接着问。 “副王和布达特别委员会很快就要无法活动了。” “也无法同维也纳的匈牙利首相府取得联系吗?” “是的,我们采取的所有措施,都是为了行动一致,保证这次起义的成
功。” “一定会成功!”巴托里说。
  “是的,会成功!在军队里,每一名匈牙利血统的士兵都和我们站在一 起,为我们服务。马扎尔人的后代,看到罗道夫和科尔文的旗帜难道会不激 动吗?”
  桑道夫伯爵怀着无比高尚的爱国主义激情,说了这番话。接着,他话锋 一转,道: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切不可疏忽大意,小心谨慎,只会令我们 越发强大!你们在特里埃斯特,听到些什么可疑的风声了吗?”
  “没有,”扎特马尔回答。“在这里,人们特别关心政府在普拉港搞的 那些工程,绝大部分工人都被征募去参予修建了。”十五年来,奥地利政府 总担心可能会失去威尼斯——实际上早已经丧失——一直想在伊斯的利亚半 岛南端的肯拉港兴建规模宏大的兵工厂和海军港,以控制亚得里亚海的北 部。特里埃斯特市曾对此工程提出抗议,因为它削弱了该城在海运上的重要 地位。尽管如此,工程仍以狂热的速度向前推进。因而,桑道夫和他的朋友 们深信,一旦独立运动波及此地,特里埃斯特市民是会支持他们的。
虽说占尽了契机,为确保匈牙利独立运动的成功,起义者仍严守秘密。
警察局一点也没有怀疑,当时这次运动的主要首领就要聚集在阿尔道托大街 这所普通的房子里。
这样看来,为了事业的成功,事无巨细,都已考虑了,只等起义时刻一
到,就立即行动。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主要城市以及德兰斯瓦尼亚之间的密 码联络,除非发生了意外事件,都已停止。起义的最后部署已经确定,信鸽 也就没什么密函可传递的了。慎而又慎,他们还是决定关闭扎特马尔住宅这 处掩护所。
另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如果说战争离不开金钱的话,起义也同样需要
它。在这种暴动的时刻,起义者不能没有资金。 大家知道,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都不惜为了祖国的独立而捐躯,但鉴于其
个人生活都不算富裕,他们无法出资。而桑道夫伯爵却无比富有,他准备将
自己的一生,连同他的所有家产,全部贡献给爱国主义事业。因此,数月以 来,通过管家郎代克的努力,已从他的土地上筹措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
—共计二百多万弗罗林(约五百万法郎)。 但这笔钱必须由他本人支配;并且随时可以取用。于是他以自己的名义,
将它们存入了特里埃斯特的一家银行。当时这家银行信誉卓著,地位牢靠。 它叫多龙塔银行,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在该市高地的公墓上休息时,提及的 那家。
  然而,这件偶然的存钱事宜,将导致最为严重的后果,接下来的故事中 我们将自会明了。
  在桑道夫同扎特马尔、巴托里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曾一度提及这笔钱, 他说最近想去拜访银行家多龙塔,以便通知他,就在这两天要提取这笔款子。
  
  果然,事态有了意外发展,尤其是那天晚上桑道夫伯爵发觉扎特马尔的 住宅受到盯梢,这令他更加放心不下,促使他很快发出特里埃特预先约定的 暗号。
  晚上八点时分,桑道夫和巴托里走出大门,分别返回柯西亚·斯达迪翁 寓所和德洛姆旅馆的时候,发现有两条人影在暗中窥探,鬼鬼祟祟地尾随其 后,又竭力避免让他们察觉。
  伯爵及其伙伴想弄个究竟,便毫不迟疑地朝那两个可疑的人走去。还不 等追上他们,人影就在大运河尽头的圣·安东尼教堂的拐角消失无踪了。
  
第三章 多龙塔银行


  在特里埃斯特市,通常的“社交活动”几乎没有。不同的种族和门弟之 间,甚少来往。各级行政机构中的奥地利官员们,都野心勃勃,好鹜高位。 一般说来,他们都是些出身高贵、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的人;不过他们微薄 的待遇常常令他们的地位不相匹配,无法同大商人及旅行家们抗衡。既然豪 门稀于会客,官方会议又几乎没有,大商人和银行家的阔绰便令他们格外羡 艳——乘着装饰华丽的车马在街上招摇过市,剧院里,他们的妻子身着绫罗 锦缎,佩以珠宝钻石,在市剧场和阿尔莫尼亚的包厢里炫耀富丽。当时,城 中的富商,首推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是这家银行的主人,三十多岁,奥匈帝国内外,都有他 的帐户。他夫人比他小几岁。两口子在阿克道托大街拥有一座公馆。
  人们都认为多龙塔很富有,并非言过其实。在交易所的投机活动中,他 胆大勇为,财运亨通,和奥地利的幕埃德公司及其他大公司有着广泛的交易, 并借给了他们一大笔贷款。当然,他从中捞取了巨额利润,从而仆佣成群, 排场显赫。
  然而,正如萨卡尼对齐罗纳所言,眼下,西拉斯·多龙塔的银行业务可 能遇上了些麻烦——至少暂时看来是这样。七年前的法意战争,以及最近萨 多瓦之役的惨败,给银行业和交易所带来了混乱,导致了糟糕的影响,当时 欧洲的主要金融市场,尤其是奥匈帝国的维也纳、佩斯、特里埃斯特,国家 发行的有价证券狂跌;加上用以支付活期存款的大宗款项的抽走,都给他造 成了严重困难。当然,这场危机之后,多龙塔银行的信誉有所恢复。但是, 如果萨卡尼所言属实,那么最近发生的冒险性极大的投机行为,又将会动摇 他的银行的稳定。
几个月以来,西拉斯·多龙塔——至少在精神上——变化甚
  大。尽管他仍非常自信,他的面貌却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他已不像从 前那般从容自若了。善于察颜观色的人会发现,他不敢像往常那样正视别人, 而是半眯着眼,斜视看人。这些点点滴滴都没逃过多龙塔夫人的眼睛。她体 弱多病,无精打彩,对丈夫的意愿百依百顺,生意上的情况,了解并不多。 要是他的银行遭到致命的打击,多龙塔也只能独自承受,公众是不会同 情他的。虽然他在市内,全国的主顾众多,但却无一知己。作为富翁的优越 感以及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令他对任何人都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处处 矫揉造作,所有这些,除了无损于生意往来之外,并不讨人喜欢。此外,特 里埃斯特人把他当异乡人看待。因为他原籍拉古扎①,也就是说诞生于达尔马 提亚。十五年前,他来到这里,奠定了他财富的基础。可直到如今,他在城
里依然没有什么亲戚。 多龙塔银行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尽管萨卡尼怀有种种猜疑,对
富有的银行家遇到严重困难的传闻,却仍无法予以证实。银行的信誉起码尚 未受到任何公开的损害,因此,桑道夫伯爵毫不犹豫地将他筹措的资金,存 入了多龙塔银行——这笔巨款,只要伯爵提前二十四小时预先通知,便可随 时提取。
或许我们会感到奇怪,这家信誉卓著的银行,竟然和萨卡尼这样的人物



① 现南斯拉夫境内。

发联系。然而,他们之间不但有着某种联系,而且早在二、三年之前就已开 始了。
  那时,西拉斯·多龙塔正同的黎波里摄政王朝洽谈一批重大交易。萨卡 尼是个八面玲珑的捐客,在算计上特别精明。他从中斡旋,促使谈判成功。 应该说,这些勾当总不免留有蛛丝马迹,诸如请客送礼,收买贿赂,私送佣 金等。银行家不便公开露面,统统由萨卡尼受理;因此,萨卡尼摇身一变, 成了这些奸诈活动的代理人。
  除了这次谈判,他还为多龙塔效了些类似的犬马之劳。借此机会,萨卡 尼找上了银行家,与其说是登门拜访,倒更像勒索钱财。事实上,萨卡尼离 开的黎波里塔尼亚之后,这种敲诈行为就一直没断。多龙塔并没有完全满足 他的贪婪欲望,因为一系列的不法活动中,他没让萨卡尼抓住任何把柄。银 行家的处境是很微妙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往往就能带给他很大危害,萨卡 尼深谙其中奥妙,想要钱,就去找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借钱给他,并且数目相当可观。萨卡尼挥金如土,活像 一个前途未卜的冒险家。钱一到手,尤其是一进赌场,马上挥霍殆尽。于是 萨卡尼又回到了特里埃斯特,缠着银行家要钱。他毫不知趣,要求苛刻,致 使多龙塔厌倦不堪,不久便停止对他的一切贷款。萨卡尼的要挟也被顶住了。 银行家有理由敢于这么做,因为“诈骗犯”也不得不承认,手中没有把柄, 自然无计可施。
因此,一段时间以来,萨卡尼及其忠实的伙伴齐罗纳财源枯竭,连到外
地去谋生寻财的路费都没有了。为了彻底摆脱他们,多龙塔刚刚提供了最后 一笔资助。这些钱,足够他俩离开特里埃斯特,回到西西里岛去。该岛有个 势力很大的帮会,在小岛东部、中部活动猖獗,令人生畏,齐罗纳正是该会 的会员。多龙塔希望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掮客从此一去不返,甚至连他的名字 也永远不复听见。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一回银行家又打错了算盘。
就在五月十八日晚上,多龙塔把二百弗罗林连同附言,一起寄往两位冒
险家居住的小旋店。 六天之后,到五月二十四日,萨卡尼再次登门拜访,要求面谈。 经不住他的再三要求,多龙塔终于同意了。 银行家等在办公室里,萨卡尼一进屋,就小心翼翼地阖上了门。 “您又来了!”多龙塔大声说道。“请问有何贵干?我已经给您寄去了
最后一笔钱,足够您离开特里埃斯特的!不论您要说些什么,干些什么,休
想再从我这儿捞到油水了!您何苦还不动身呢? 恕我直言,我将采取措施以避免您以后再来纠缠!——您想怎么着吧?” 如此冷遇,早在意料之中,萨卡尼十分冷静。他的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
后来几次见面时的那种蛮横无礼、挑衅言行已不复见。他不但泰然自若,而 且神情严肃。他走近一把椅子不请自坐。听着银行家的尖刻指责,待他发完 了脾气,再作回答。
  “有话请讲吧。”多龙塔接着说。他在屋里踱了一阵,也坐了下来,但 怒气尚未平息。
  “我等您平心静气了再说。”萨卡尼镇定地回答,“不管多长时间,我 都等着。”
“我平不平静,有什么干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西拉斯·多龙塔先生,有宗交易我想同您谈谈。”萨卡尼答道。

  “我可没这兴趣,也不想做任何交易!”银行家高叫。“你我之间没有 丝毫共同之处,我要你今天就离开特里埃斯特,马上走,永远别再回来!”
“我是打算离开,但在偿清您的债务之前,我不想动身!” “还债???就你???还我的债?” “本利一起还清,不算那次平分的好处??” 萨卡尼的这番话的确令多龙塔出乎意料,他耸了耸肩:“我支付给你的
那些钱,已算入盈亏帐了,用不着你还了。现在你我两清,反正我的日子比 你好过点儿!”
“但愿不是您的债户!” “但愿不做你的债主!”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而后,萨卡尼也耸了耸肩:“这些话,全是废活! 我再重复一遍,我来是想同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严肃?不见得吧?” “哎!又不是一回、二回,您请我帮忙处理??” “别说了,全是废话!”银行家回敬道,反击他的蛮横指责。 “请您听我说,只有几句话。”
“但愿如此。” “如果我的建议不合您的意,那我们就此打住,我马上离开!” “从这儿,还是离开特里埃斯特?” “离开这儿,也离开特里埃斯特!”
“明天就走?”
“今晚就走!” “那请快说吧!”
“是这样的,”萨卡尼转过身,又补了一句,“您肯定我们的谈话不会
被别人听到吗?” “你很在乎我们这次会谈的绝密性吗?”银行家讥讽地说。
“是的,多龙塔先生,因为一些上层人士的命运将把握在你我手中!”
“是在你手里吧?我可没这个本事!” “您判断一下吧!我正跟踪一起谋反案,对于它的目的,还没有弄清楚。
自从伦巴底中部平原事件和萨多瓦之战发生以来,奥地利以外的各族人,都
乘机反对奥地利。我有理由相信,一场有利于匈牙利人的运动正在酝酿,我 们正好可以利用!”
“一场谋反,与我无关??”多龙塔只答了这一句。
“不一定,或许有呢!” “怎么个有法?” “告发他们!” “你说详细点儿?” “听着,”萨卡尼说。
  于是,他向银行家讲述了特里埃斯特古老墓地上发生的事件,他如何抓 住了一只信鸽,如何复制了密码信,又如何查出收件人的住址。他还谈到, 五天来,他和齐罗纳一直监视着那所房子,至少是宅外的动静。有几个人, 每天晚上在那儿聚会,老是那几个人,并且戒备森严。一些信鸽向北飞出去, 另一些则从北面飞回来。有个老仆人看守大门,从不轻易离开,并且仔细地 警戒走近的行人,以至萨卡尼和他的伙伴不得不谨小慎微,避开看门人的注
  
意。可他们仍担心是否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多龙塔开始比较认真地听他叙述了。由于这老掮客是个不可 信任的人,多龙塔心里盘算着他的话是否属实,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他对
此事如此热心,到底他要从中捞取什么好处。 萨卡尼叙述到最后,断定这牵涉到一场反政府运动,刺探到他们的密谋
将会有利可图,可多龙塔一时只问了几个问题:“这所住宅在哪儿?” “阿克道托大街八十九号。”
“主人是谁?” “一位匈牙利贵族。” “叫什么名字?” “拉迪斯拉斯·扎特马尔伯爵。” “常去拜望他的又是些什么人?” “主要有两个,都出身匈牙利人。” “一个是???”
“城里的教授,叫埃蒂安·巴托里。” “另一个呢?”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一听到这个名字,多龙塔微微一惊,萨卡尼全都看在眼里。至于他刚才
提到的这三个人的名字,得来是全不费功夫。萨卡尼尾随巴托里教授返回斯 特拉镇大街的寓所,跟踪桑道夫伯爵直到德洛姆旅馆。
“您瞧,多龙塔先生,”萨卡尼又说,“我毫不怀疑地向您提供了这些
人名,您总该相信我没有企图欺骗您吧!” “这些还说明不了问题!”银行家答道。显然,在加入之前他想了解更
多的情况。
“还不清楚?”萨卡尼问。 “那当然!你连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这是什么?”
于是萨卡尼将密码信的复制件放入了多龙塔的手中。银行家不无好奇地
左看右看。可在他看来,这些密码没有任何意义,并不像萨卡尼说的那么重 要。如果说此事引起了多龙塔的兴趣,那是因为牵扯到他的主顾桑道夫。他 担心,万一伯爵要求立即提款,会影响银行业务的开展。
“哎呀!”他终于又开口了,“我觉得越发糊涂了。”
“正相反,我认为都很清楚。”萨卡尼说。银行家的态度并未使他泄气。 “你能把密码信译出来吗?” “还不行,多龙塔先生,可时机一到,我一定会破译它的!” “怎么个破译?” “和其他许多事一样,这类事情我也干过。”萨卡尼答道,“我手头不
乏大量的密码函件,经过反复深入的研究,我发现此信与众不同。它的破译 方法,既不是以数字为基础,也不是赋予每个字母新的意义,以常规字母为 基础。对啦!此信中“s”就是“s”,“P”就是“p”,但是这些字母按一 定顺序排列,只能用一种专门的密码方格拼板,重新组合,方能破译!”
  我们知道萨卡尼此话有理。这封密码信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体系,它使 密码信件更难破译。
“或许,”银行家说,“你说的在理,我不否认;但是,没有密码方格,

信也无法破译。” “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去弄密码方格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会弄到手的!” “说真的,萨卡尼,我要是你的话,才不白费这个力气呢!” “力气不会白费的。” “可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最好还是把我所怀疑的去向特里埃斯特警察
局报告,连同密码信一起交给他们。” “我会去报告的,只是不能仅凭猜测。”萨卡尼冷冷地回答。“报告之
前,我想拿到物证,事实胜于雄辩!我想操纵这场运动,把它牢牢地控制在 我的手里。绝对的把握!得了好处,咱们平分!哼!谁会想到,再也没有比 混在谋反者的队伍之中,更加有利可图的了!”
  对于这类语言,多龙塔并不吃惊。他知道萨卡尼聪明能干,诡计多端,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萨卡尼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这些,是因为,他了解 多龙塔的思想善变,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迁就适应。更何况,二人认识, 也不是一天了。萨卡尼相信,银行家最近的处境不妙,但是向他提供并让他 利用这次出其不意的谋反秘密,能否使他生意兴隆?萨卡尼琢磨着这个问 题。
这时,多龙塔小心翼翼地向他的的黎波里塔尼亚老掮客靠拢。萨卡尼已
经发现了反政府的叛乱主谋,这一点他很快就会相信。因为进行密谋策划的 扎特马尔住宅、密码信、桑道夫伯爵存入他银行的、随时准备提用的巨款, 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觉得可疑。萨卡尼对情况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可 是银行家渴望更深一层的了解,摸清底细,不想就范。所以他满不在乎地说: “当你把这封密码信译出来的时候,——要是你能做到——你会发现它
纯属私事,毫无价值,你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也一样!”
   “不会的!”萨卡尼深信不疑,大声嚷道,“不会的!我肯定这事关一 宗谋反,而且领导者地位很高。我说,多龙塔先生,别再不信任我了!” “说到底,你想让我干什么吧?”银行家问。这一次,他挺干脆。
萨卡尼站了起来,两眼盯住银行家,压低声音道:
  “我想要,”——他强调这三个字,——“我想要的是找个借口,尽快 打进扎特马尔伯爵家里,然后取得他的信任。一旦到了他家,没人认得我, 我一定会弄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有了它,我们便可一本万利了!” “我们的利益?”多龙塔重复道,“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呢?”
“因为这事儿不会白干,你将得到大好处的!” “咳!不如你一个人动手?” “不!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说看呢!” “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需要时间;为了伺机,我又需要钱。可 是,我已没钱了!” “你是清楚的,你在我行的户头已透支一空!” “高抬贵手!您再给立一个吧!” “那我又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
  “是这样的:我向您提到的那三个人,有二个一贫如洗,扎特马尔伯爵 和巴托里教授,可剩下的一个却非常富有。他在德兰斯瓦尼亚所拥有的财产
  
数目惊人。你还不知道吧,要是他作为叛反者被捕、判刑,财产就要被没收, 其中大部分将为告发者所有!??您、我二人,多龙塔先生,我们平分!” 萨卡尼住了嘴。银行家不作回答。他在思索着萨卡尼一开始向他提出的 要求。这类事件,他不应牵扯进去,他不该是这种人;可是,他觉得他的代 理人萨卡尼,倒是可以承担一切。要是他决心参与这件图财害命的勾当,他 就要通过制订一个协议,来约束、支配萨卡尼,而自己躲在暗处,不抛头露 面??然而,他踌躇不决。豁出去了!都接受下来,又会冒什么险呢?在这 令人嫌恶的事件中,他会藏在幕后,从中渔利——发笔横财,使自己的银行
重新兴旺?? “答应吗?”萨卡尼问。
  “哦!??不,”多龙塔回答。这样的一个合伙人,或者说同谋者,他 感到胆寒。
“你拒绝了?” “对!??我拒绝!??我不相信你的计谋能成功!”
“小心,多龙塔,”萨卡尼高声威胁,咄咄逼人,这一次,毫不克制。 “小心!请问,小心什么?”
“小心你那些我所清楚的底细??” “滚开,萨卡尼!” “我会让你老老实实地??” “滚出去!”
正在这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萨卡尼连忙走到窗前,
门已打开,接待员高声说: “桑道夫伯爵先生求见多龙塔先生。” 说完便退了出去。 “桑道夫伯爵?”萨卡尼叫起来。
让萨卡尼目睹伯爵来访,令银行家感到快快不乐,另一方面,他预感到
伯爵的意外来访,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啊!桑道夫伯爵来这里干什么?”萨卡尼以讥讽的口吻问道。“看来,
你同扎特马尔家的密谋者有关系?这么说,我刚同他们中的一员交谈呢!”
“你说,你到底走不走?” “我不走,多龙塔,我要知道伯爵为什么来到您的银行!” 说罢,萨卡尼走进与办公室毗邻的小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西拉斯·多龙塔正要叫人把他赶走,突然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不,还是让他听听伯爵将谈些什么的为妙!”银行家喃喃自语。 他叫来接待员,命令他立即请伯爵进来。 马蒂亚斯·桑道夫走进办公室,对殷勤备至的多龙塔冷面以对,这样,
才合他的性格。接着,他在接待员刚刚往前移了一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 “伯爵先生,”银行家说,“恕我不知道您在特里埃斯特,就没预到您
会来访。再次见到您,是我们多龙塔银行的荣幸。” “先生,”伯爵答道,“我只是您的小顾客之一,而且我不做生意,您
是知道的。然而,眼下我的流动资金存在贵行,倒是我该感谢您。” “伯爵先生,”多龙塔又说,“我要提醒您,这些资金以活期存款的方
式存在我行,是会给您生利的。” “我知道,先生??”伯爵回答,“不过,我再重复一遍,我并不想在

贵处投资,只不过存放罢了。” “我知道,伯爵先生。然而,日前行价高昂,正好您的钱在生利。金融
危机遍及全国,国内形势困难重重,商业贸易濒于瘫痪。大银行纷纷倒闭, 公共信贷急剧下降,其他银行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贵行坚如磐石,据可靠消息,贵行仅受这场危机的轻微影响?” “哦!微不足道。”多龙塔极其镇定地说。“亚得里亚海保证了我们海 上的正常贸易,佩斯和维也纳银行都没有这样的条件。尽管我们在危机中略
受损失,但我们仍享有良好声誉,我们之间也信得过。” “我只想祝贺您,先生。不过,我还想打听一下,对于这场危机,您是
否听说,国内有什么麻烦?” 尽管桑道夫伯爵提问时若无其事,多龙塔却十分留意伯爵说话时的神
色,这很可能跟萨卡尼刚刚告诉他的情况有关。 “这方面我一无所知,”银行家回答,“我没有听见任何消息说奥地利
政府对此表示忧虑。伯爵先生,您大概有理由相信,近期会有些事情??” “一无所知。我以为,在大银行里,消息总比外界灵通。这就是我询问
的原因,愿否回答,全看您方便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多龙塔反驳道,“况且,与伯爵先生这样的
主顾打交道,我想用不着遮遮掩掩,这对本行并无好处!”
  “谢谢您,先生,”伯爵答道,“我和您想法一致,认为国内、外都无 可忧虑。因此,不久我就要离开特里埃斯特,返回德兰斯瓦尼亚。在那儿, 有些急事要我去料理。”
“哦,您要走,伯爵先生?”多龙塔连忙问道。
“是的??最迟半个月之后。” “想必您还会回到特里埃斯特的?”
“我认为不会了,先生。动身之前,我想把阿尔特纳克城堡待结的帐目
清理一下。管家寄来了大量的帐单、地租、林业收入,我几乎没时间核对。 您能否给我介绍一个会计,或安排一个您的职员,给我帮个忙?”
“再容易不过了,伯爵先生。”
“非常麻烦您。” “您何时需要这个会计?” “越快越好。” “在何处工作?”
“在我的朋友扎特马尔伯爵家里。他住在阿克道托夫大街八十九号。”
“一言为定。” “这个活,十来天就完。一旦帐目清完,我就动身返回阿尔特纳克城堡。
因此,存在贵行的资金,望能随时提取。”听到这一要求,多龙塔不禁一惊, 伯爵却丝毫没有察觉。多龙塔问:“伯爵先生,这笔钱几何付您为好?”“下 月八号。”
“您即时可取。” 说完,伯爵起身,银行家一直把他送到前厅门口。当多龙塔回到办公室
时,萨卡尼已在那儿等他了。 “两天之内,我必须以会计身份进入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工作。” “的
确,有此必要。”多龙塔回答。

第四章 密码信


  两天之后,萨卡尼到了扎特马尔家中。经过多龙塔的介绍和他的毛遂自 荐,伯爵接受了他。就这样,银行家和他的代理人串通一气,开始了阴谋暗 算活动。其目的要探究秘密,置起义运动首领于死地,借告密的报偿,发一 笔横财;这钱一分为二,一份落入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冒险家的腰包,一 份纳进银行家的钱柜。此时,那儿正空虚,无法维持银行业务了。
  显而易见,多龙塔和萨卡尼之间密约已定,并将利益均沾。银行家答应 给萨卡尼一笔钱,作为他和齐罗纳在特里埃斯特的食宿、活动费用。交换条 件是,银行家得到萨卡尼复制的密码信——毋容置疑——这是有关起义的秘 密。
  也许人们会指责桑道夫伯爵的疏忽。在起义前夕,密令随时可能发出的 情况下,将一个陌生人引进这生死攸关的住所,其可以说绝无仅有的罕见。 可是伯爵如此行动,也并非毫无道理。
  首先,他冒着生命危险,至少是冒着被流放的危险投身于这场民族独立 运动,他急于将个人事务先料理停当,以妨一旦失败,他就只身逃亡。再者, 他认为把一个陌生人引进扎特马尔家里,可乱人耳目,避免嫌疑。几天以来, 他相信看见了——他不致弄错——有暗探在阿克道托大街逡巡。其实,那暗 探不是别人,正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特里埃斯特的警察,是否已开始跟踪侦 察他及朋友们的行动了?桑道夫伯爵认为很有可能,故而忧心忡忡。一直严 禁外人出入的起义首领聚会地点,如今好像引起了怀疑。那么,为了避嫌, 敞开门户,引进一个只负责会计工作的职员,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在任何 情况下,此人都不会对扎特马尔及其客人构成威胁。因为特里埃斯特和匈牙 利王国其他城市间的密码通信已经终止,有关民族起义的全部文件已经销 毁,没有留下任何文字的东西。该采取的防范措施都已采取,只等时机成熟, 桑道夫伯爵一声令下,起义就付诸行动。因此,在引起政府警觉的情况下, 把一个职员引进家,反倒更能避嫌了。
如果这个职员不是萨卡尼,介绍人不是多龙塔,伯爵的判断和防范措施
就肯定是万无一失的! 萨卡尼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人。他外表正
直、诚恳、极易骗人。桑道夫伯爵及其朋友们,就被这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了。
年轻的会计主动、热情、手脚勤快,清理帐目是他的专长。若不是萨卡尼事 先知情,他绝不会怀疑他的主人就是起义首领。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率领匈 牙利人民起来反抗德国。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聚会的时候,好像只研 究一些艺术和科学问题。秘密通讯,以这个住所为中心的秘密来往都已停止。 但是萨卡尼善于坚持,他寻找的时机一定会到来,他在等待着。来到扎特马 尔家,萨卡尼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目前, 寄抵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一封也没有。他心里琢磨,是否出于谨慎,密码方 格已经毁掉。他心怀忐忑,生怕落空,因为他的全部计谋,就是建立在破译 那封信鸽带来的密码信上(复制品在他手中)。所以,他一面为桑道夫清理 帐目,一面观察、窥探,以求阴谋得逞。他获准自由出入扎特马尔伙伴们聚 会的办公室,甚至常常一个人呆在里面工作。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眼 睛和手指就不是忙于计算和写帐了,而是东翻西找,用齐罗纳自造的万能钥 匙把抽屉打开,齐罗纳在这方面倒颇为能干。然而,萨卡尼特别小心,以防
桑道夫伯爵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