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



述心爱的故事,不限题目。” 她于是回过头来看着坐在她右边的潘菲洛,微微一笑,吩咐他带头讲一
个故事。潘菲洛听得这吩咐,立即开始讲述下面的一个故事。大家都聚精会 神地听着。

故 事 第 一


恰波莱托在临终时编造了一篇忏悔,把神父骗得深信不疑,虽然他生前 无恶不作,死后却给人当做圣徒,被尊为“圣恰泼莱托”。


  亲爱的小姐们,我们无论位什么事都应当以伟大神圣的造物者的名字作 为起始。既然我第一个开始讲故事,我就打算拣一件天主的奇迹做题材,大 家听了,好对于永恒不变的我主的信心夏其坚定,而且怀着更大的热诚永远 赞美他。
  世间万物,原都是匆促短暂、生死无常,而且还要忍受身心方面的种种 困厄、苦恼,遭受无穷的灾祸;我们人类寄迹在天地万物中间、而且就是这 万物中间的一分子,实在柔弱无能,既无力抵御外界的侵凌,也忍受不了重 重折磨——幸亏大恩大德的天主把力量和智慧赐给了我们。
  可是我们应该相信,这恩宠却并不是仗着我们自己的功德而得来的;别 那么想,要知道这是全凭了天主的慈悲和诸圣的祈祷!
  那些圣徒们,当初也是凡人,跟我们并没两样;但是他们在世时,一刻 也忘不了主故意旨,因此如今在天上受祝福、得永生了,我们在祷告中,不 敢直接向那么崇高的审判者诉述自己的私愿,只得向圣徒们倾吐自己切身的 要求,请他们代为上达天听——因为他们本着自身的经验,洞悉人性的弱 点。
我们凡人的俗限虽然无从窥测神旨的奥妙,但是确知天主的慈悲是广大
无边的。有时候,我们凡人受了欺蒙,竟会错找那永远遭受放逐、再不能觐 见圣座的人来传达祈祷,天主可是不受欺蒙的。虽然这样,天主还是鉴于祈 祷者的真心诚意,宽容了他的愚昧,也不计较那被放逐者的深重罪孽,依旧 垂听那错把罪徒当作了天主座前的圣者的祷告。在我所要讲的这个故事中, 这一层就表明得最清楚,我说“最清楚”,并不是就天主的判断而论,原是 对我们人类而言的。
从前法国有个大商人,叫做缪夏托·法兰西兹㈠,他因为有钱有势,所
以做了朝廷上的爵士。那时候,法国国王㈠的弟弟查理奉了教皇卜尼法斯的
召见,正要到托斯卡纳去,他被派做随从,一同前去。象通常的商人一样, 临到要起程了,他发觉还有好多事务还得料理,而行程仓促,来不及在顷刻 之间就办妥,只得设法把一应大小事务交托了人,只是有一件极难处置的事 不曾托付妥当,那就是说,他放给好多勃艮第人的债,还我不到一个可靠的 人去催收。是因为他知道这班勃艮第人都泼辣得要命,不顾信用,又不讲道 理,因此踌躇不决,一时倒很难想出一个精明的人,可以对付得了他们的霸 道行为。
  他考虑好久,才想起有一个身材矮小、衣饰华丽、时常在他巴黎的寓所 里出入的人物。那人名叫恰贝莱洛·达·普拉托。那些法国人不知道“恰贝 莱洛”是“木桩”的讹音,只看到他衣饰入时,还道这字跟“卡贝洛”(花 冠)是相同的,于是就把它变做了“恰泼莱托”(花冠的爱称),这样就 “恰泼莱托”“恰泼莱托”地叫开了,他的真名倒反没人知道了。
  说起这位先生,他的为人可真够你瞧呢。他干的是公证人这个行当,可 是他的拿手好戏就是编造假文书,如果他真写了一份绝无弊端的契据,那反 而被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好在文契一由他经手,作伪做假的多,真实完整的
  
少,更妙的是你并不要出多少钱去求他;他肯白给你一份假文书,他情愿奉 送!给人发假誓,那是他最高兴不过的事了,你求他也罢,不求他也罢,他 总不肯错过这机会。那时候,法国人民对于发誓是十二分重视的,不敢胡乱 发誓;可是每逢法庭上要他出席作证、凭着他的信仰起誓时,他总是毫不在 乎地发一个天大的假誓,所以每次他都靠这种无赖手段胜诉。
  他还孜孜不倦地不管在人家骨肉、朋友中间,还是在不相干的人中间挑 拨是非,散布仇恨;乱子闹得越大,他就越得意。逢到人家找他谋害人命、 或是干其他的好差使时,他总是一口答应下来,从没推辞过;遭他暗算因而 送命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对于天主和诸圣,他一味亵渎,哪怕是为了一点不 相干的事情都可以暴跳如雷。他从没踏进过教堂;提到圣礼圣餐,他总是使 用着最难听的字眼,好象在讲着不值一提的东西似的。另一方面,酒店和下 流的场所,却难得缺少他的踪迹。他离不开女人,就象恶狗少不了一根棒 子,再没有哪一个恶徒象他那样有伤风化、违反人道的了。他做起抢劫的勾 当来心安理得,就象是修士向天主奉献牺牲一般。他好吃好喝,把自己的身 子都糟蹋坏了。他又是个出名的赌棍,专门做手脚、掷铅骰子,去骗别人的 钱。
  可是我何必多噜苏呢,从古以来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象他那样的坏蛋 了。总之,有一个时期,他凭他的奸诈给缪夏托效劳,㈠而缪夏托也仗着自
己的财势庇护他,把他从受害人的手里、从法律的掌握里救了出来,不止一
次。
  现在缪夏托就想起了他来,恰泼来托的历史全在他肚里,他认为要对付 那些狡黠的勃良第人就非他去不可。他差人去把他请了来,向他说道:
“恰泼莱托,你知道,我要出国去了,以后不知哪天才得回来,可是还
有些债务没跟勃艮第人了结,这班人可真刁猾,我想要不是劳驾你走一遭, 就再没哪个可以把我的钱收回来了。再说,你眼前也是空闲着,要是你愿意 去的话,我将来自会给你向朝廷付一分护照,你收账回来,便从账款里提出 一笔相当的数目来给你做酬劳。”
恰泼莱托这时正没事可干,手头很紧,如果向来照应他、庇护他的朋友
一定,那情景越发因难了,所以他毫不考虑,一口答应了下来。两人谈妥之 后,缪夏托就启程了。
恰泼莱托带着委托证明书和皇家的护照,也来到了勃艮第。那里的人谁
都认不得他;而他居然一反向来的本性,用温和公平的态度来催收账款,行 为检点、尽他本分的职务,好象他有多少邪恶的手段他都要藏起来,准备到 最后才一下子使用出来。
  他寄居在西个放高利贷的佛罗伦萨人家里。他们是兄弟俩,看恰泼莱托 是缪夏托派来的人,着实优待他。不想他在他们家里病倒了。他们随即给他 把大夫请了来,还打发仆役侍候他,凡能尽力的地方都尽力做到。
  可是一切都不见功效。他年纪老了,从前的生活过得又荒唐,眼看病势 一无比一天沉重;到最后,医生回说役救了,弄得那兄弟两个十分焦急。有 一天,他们在紧贴着病室的一间房里商量起来了。一个向另一个说道:
  “我们怎样打发这个病人呢?这件事可不好办哪,要说把病人撵出门外 吧,情理上讲不通,一定要受人指责。大家看见我们把他招留进来,后来又 忙着替他请医、派人服侍他,现在临到人快要死了,断不会再做出什么得罪 我们的事来,却忽然看见我们把他撵了出去,这怎么成呢?再反过来讲,他
  
平生是一个邪恶的人,断不肯忏悔认罪、接受教会的圣礼,一旦死了,教堂 一定不肯收容他的尸体,他岂不是要象死狗一般给扔在沟里吗?就算他认罪 吧,他的罪案这样多,罪孽又这样重,不管神父或是修士,没有一个肯赦他 的罪,或是能够给他赦罪的。要是他得不到赦免,那还不是给扔到了沟里 去?若是闹出了这样的事,那当地的人们平时就恨我们操着这行当,天天在 骂我们是不义之徒,就会抓住这机会,一窝蜂冲进我们的宅子来抢劫钱财, 一边高喊道:
“‘这班伦巴第㈠狗子们,连教堂都不肯收容他们,快给我们滚吧!’
  “他们这么直冲进来,不但抢劫我们的财货,说不定还要害我们的命。 所以说来说去,一旦那个人死了下来,我们可要受累啦。”
  方才说过,恰泼莱托只跟他们隔着一层板壁,病人的听觉又格外敏锐, 所以他们所说的话给他听了去。他把那兄弟俩请到了自己的房中来,这样向 他们说道:
  “请你们不必担心或是顾虑我会连累你们。方才你们在隔壁房内所说的 话,我全都听到了;要是事情真是照你们所预测的那样发展下去,那么当然 会落到这样的结果。可是我有办法把这局面转变过来。我一生违背着天主行 事,不知犯了多少罪孽,要是在临死之前,再犯一次,那也反正是这么一回 事了。快去请一个最虔诚、最有德行的神父来——假使天下真有这样一种 人。其余一切你全不用管,我自有办法把事情弄得面面俱到,叫你们感到满 意。”
这兄弟俩虽然并不抱着多大希望,但仍然赶到了修道院里去,说是家里
有一个伦巴第人快断气了,要请一个圣洁而有学问的神父来行终敷礼㈠,修
道院便派了一个十分圣洁、极有学问、精通《圣经》、为全城所敬重的神父 跟他们同去。
神父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先用好话安慰了病人几句,接着就问他跟
最后一次忏悔已隔开多少时候了。恰泼莱托这一辈子从没忏悔过,却回答 道:
“圣父,我向来每星期忏悔一次,有时还不止一次呢。可是说真的,自
从病了以后,这八天中还不曾忏悔过,我就给病魔害得这么苦!” 神父就说:“孩子,你这样做很好,你应该坚持你这个习惯。既然你经
常认罪,也就无须我多听多问了。”
  病人说道:“神父,不要那么说,不管我忏悔了多少次,我还是时时渴 望把我所记得起来的一生罪恶、从我落地出生起,直到此刻做着忏悔为止, 原原本本吐露出来。所以,好神父,请你就把我当作从来没有认过罪一般, 详详细细地考问我吧,不要因为我躺在病床上就宽容了我。我宁可牺牲自己 肉体的舒适,也不愿我的救主用能那宝贵的鲜血赎回来的灵魂沉沦在深渊 中!”
  神父听了他的话,大为高兴,认为这就是心地纯洁的证明,着实称道他 的虔诚。于是就询问他可曾跟妇女犯了奸淫罪。恰泼莱托叹着气回答道:
  “神父,关于这种事,我不好意思向你说真话,怕的是我会犯自负 罪。”
  神父回说道:“尽管说好了,只要你说的是真话,那么不管是在忏悔, 还是在旁的场合,你决不会犯罪的。”
“既你这么说,”恰泼莱托答道,“我就照实说了,我还是一个童身

呢,就象我初出娘胎时那样清白!” “啊,愿天主赐福给你!”神父嚷道,“这是难得的品德啊,你自动发
愿,保守清白,功德远胜过我们和其余受着戒律束缚的人。” 神父接着又问,他可曾冒着天主的不悦而犯了贪图口腹之罪。 恰泼莱托连声叹着气说:犯过,这种罪他也不知犯了多少次。除了象旁
的信徒那样年年遵守着四旬斋㈠的禁食外,他还每星期至少斋戒三天,只吃
些西包和清水;可是他喝起水来——尤其是当他祈祷累了,或是在朝圣的路 程中走累的时候——却放量大喝,而且还喝得津津有味呢,就跟酒徒在喝酒 时一模一样。还有,他好多次真想尝尝妇女们上城去所拌的那种普通的生 菜;有时候,吃东西会引起他的快感,对于象他那样修心斋戒的人那实在是 不应该的。
  “我的孩子,”神父说道,”这些过失也是人情之常,算不上什么的, 你也不必过于责备自己的良心。每个人都是这样,不管多么虔诚,在长期斋 戒之后进食,在疲乏的当儿喝水,精神也会为之一爽的。”
  “啊,神父,”恰泼莱托说,“别拿这些话来安慰我吧,你知道我并非 不明白,凡是跟侍奉天主有关的事,都要真心诚意、毫无怨尤地做去,否则 就是犯了罪。”
神父听了大为高兴,就回他道:“你有这一片心,我非常高兴,我也不
禁要赞美你那纯洁善良的心地。可是告诉我,你有没有犯过贪婪罪呢?—— 譬如追求不义之财啊,或是占有了你名分以外的财物。”
“神父,”恰泼莱托说,“请不要看我住在高利贷者的家里就怀疑我,
我和他们是没有瓜葛的。不,我来这里本是为了想劝告他们、要他们洗心革 面、从此不干那重利盘剥的勾当;我相信我原可能做到的,要不是天主来把 我召唤去。你还要知道,我的父亲是很有钱的,他老人家故世的时候,遗给 我一大笔财产;这笔财产,我一大半倒是拿来施舍给别人。我为了维持自己 的生计,也为了可以周济贫苦,做了一点小本生意,想博取一些利润,可我 总是把赚来的钱均分为二,一半留给自己需用,一半送给了穷苦无告、信奉 天主的人们。蒙天主的恩典,我干得很顺利,业务逐渐地兴旺起来。”
“你这样做好极了,”神父说,“不过你是不是常常容易动怒呢?”
  “噢,”恰泼莱托说,“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常有的事!谁能看着人们 整天为非作歹,全不把天主的戒律和最后的审判放在心里,而耐得住一腔怒 火呢?我一天里有好几次宁可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愿活着眼看青年人追逐虚 荣、诅天咒地、发假誓,在酒店里进进出出,却从不跨进教堂一步,他们只 知道朝着世俗的路走,不知道追随天主的光明大道。”
  “我的孩子,”神父说,”这是正义的愤怒,我不能要你把这事当作罪 恶忏悔。不过你有没有逞着一时之忿,杀人、伤人、污蔑了人、或是委屈了 人呢?”
  “唉,神父,”病人回管道,“看你是个天主的弟子,怎么也会问出这 等的话来呢?象你所说的种种罪恶,别说当真做了出来。就是存着一丁点儿 想头吧,你难道以为天主还能一直这么容忍着我吗?这些都是盗贼恶汉的行 径呀,我一见了这些人,没有哪一次不是对他们说:‘去吧,愿天主来感化 你们!’”
  “愿天主降福于你!”神父说,“可是告诉我,我的孩子,你有没有做 过假见证来陷害人,有没有诋毁过他人?旁人的东西你有没有侵占过?”
  
  “唉,神父,当真的,”恰泼莱托说,“我当真毁谤过人;我从前有一 个邻居,往往平白无故地殴打他的妻子,我看不过了,有一次就去告诉她的 娘家,说他怎样怎样不好——我真是替那个不幸的妇人难过,他喝醉了酒打 起女人来,天知道有多么狠毒。”
  于是神父又问:“你说过你是个商人,那么你有没有象一般商人一样使 用过欺骗的手段?”
  “啊,神父,当真有过这么一回,”恰泼莱托说,“可是我无从知道那 吃亏的人是谁了。他赊了我的布去,后来还钱的时候我当场没数,就扔进了 钱箱,隔了一个月,我拿出来一数,发觉多了四文钱。我就把这钱另外放 开,好归还原主,可是等了他一年还不见他来,我这才把这四文钱舍施给了 穷人。”
“这是件小事,”神父说,“你处理得也很妥当。” 于是他再提出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恰泼莱托又象方才那样一一作了回
答。最后,神父正想替他行赦罪礼的时候,他大声嚷道: “神父,我还有一件罪恶不曾向你忏悔呢。” 神父忙问他是什么事,他就说:“我记得有一个礼拜六做过午祷之后,
我叫女仆打扫屋子,我应该尊重我主的‘圣安息日’㈠,而我却没有遵
守!”
“喔,我的孩子,”神父说,“那也是一件小事。” “不,”恰泼莱托说,“你别那么讲:这是一件小事,圣安息日是我主
复活的节日,应当受到多大的崇敬啊。”
神父又问道:“那么还有别的罪过没有?” “唉,神父,”恰泼莱托回答道,“有一次,我自个儿也不知道在干些
什么,竟在天主的教堂里随口吐了口水。”
  那神父微笑说道:“这科事你不必放在心里,我的孩子;我们做修士的 也天天在那里吐口水呢。”
“那你们就大大地不应该了,”他回答道,“旁的一切还在其次,天主
的圣殿却是献祭的场所,理应保持十分清净才是呀。” 总之,他还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事;后来他却齐始呻吟起来,末了又索
住放声大哭了——只要他高兴,他是能够把悲伤绝望的神情摹仿得维妙维肖
的。神父慌忙问道,“孩子,为什么这样伤心?” “唉,神父,”恰泼莱托回答说,“我还有件罪恶一直隐瞒着没说出来
哪,我没有勇气说,因为我惭愧极了,我只要一想起这回事来,就哭得象你
所看到的那样子;照我看来,天主是永远也不会宽恕我这件罪恶了!” 神父就说,“别哭吧,我的孩子,话不是这样说的。哪怕世间一切的罪
恶,甚至是直到世界末日,人类所要犯的一切罪恶完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只要他果真能痛改前非,象我所看到你的这副光景,那么天主的仁爱和恩德 是无边无涯的,只要罪人供认了,天主便会赦免他。所以你尽管放心向我说 吧。”
  恰泼莱托还是哭个不停,他一边哭一边说:“唉,我的神父,我罪孽深 重,除非你帮助我,你的祷告感动了天主,我是怎么也不敢存着被赦免的希 望了。”
神父就说道:“只管说吧,我答应一定为你祷告。” 恰泼莱托仍然哭着,只是不肯说;那神父劝了半天,他才深深叹了一口

气说:
  “神父,你既然答应为我祷告,我就说出来吧。你要知道,我小时候, 曾经有一次咒骂过自己的亲娘呢。”说完,他又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孩子,”神父说,”你把这看成是这么一件重大的罪恶吗?不知 道有多少人天天都在诅咒天主:可是亵渎天主的人只要一旦忏悔,主就会宽 赦他们。你只犯了这么一点点罪过,就以为永远得不到主的赦免了吗?别哭 啦,宽心吧,听我说,你能够这么痛切地悔过,象我现在看到你的这一副光 景,那就是你跟人一起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也一定能够受到主的赦免 的。”
  “唉,我的神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恰泼莱托回答说,“我的亲 娘十月怀胎才把我生下来,千百次抚抱才把我拉扯大了,我竟然诅咒她,这 真是罪大恶极呀,要是你不替我在天主面前祷告,我就永远得不到赦免 了!”
  神父看见恰泼莱托再没什么忏悔了,就给他行了赦罪礼,为他祝了福, 只道他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把他看成了世间最虔敬的人。这些话都出自一个 临终的人的口里,说得又那么恳切,谁听了能不相信呢?仪式举行之后,神 父又说:
“恰泼莱托先生,凭着天主的帮助,你的病不久就要好了,但是如果天
主的意旨要把你那圣洁、善良的灵魂召唤到他跟前,你可愿意让你的遗体安 葬在我们的修道院中?”
“当然十分愿意,神父,”恰泼莱托回答说,”我不愿意葬在别的场
所,因为你答应了替我向天主祷告;再说,我对于你们的教派怀着特别的崇 敬。所以我求你回去之后,就把你们每天早晨供奉在圣坛上的我主的‘真 身’㈠送到我这里来;因为我虽然不配有这光荣,可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允
许,领受圣餐,此后就行‘终敷礼’,这样,我活着的时候虽然是个罪徒,
死的时候至少也可以象个天主教徒了。” 那善良的神父听了非常高兴,说是他那些话讲得非常好,并且答应立即
给他把圣餐送来。他去了一会之后,圣餐果然送来了。
  再说那兄弟俩,他们把神父请了来,可是总不放心,害怕恰泼莱托会有 意作弄他们,所以躲在另一间屋子里,隔着一层板壁偷听着,恰泼莱托向神 父所说的那些话,他们句句听了去。有好几次,他们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他们私下谈道:
“这个人可真了不起,衰老也罢、疾病也罢,都奈何不了他,他也不管
死亡就在眼前、再过一会儿就要站到天主的座前去受审判了,却还是施出他 那奸刁的伎俩,临死都不改!”可是既然他凭着弥天大谎,能够葬在教堂 里,他们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恰泼莱托随即受了圣礼,病况越来越严重了,又受了终敷礼!就在他深 深忏悔的当天,晚祷过后,断气了。那兄弟俩就拿着恰泼莱托的钱,替他郑 重铺排丧事,同时打发人到修道院去请修士到来,按照习俗,为死者举行夜 祷,又请他们第二天早晨主持殡仪,料理一切事宜。
  那听取他忏悔的神父得了报丧的通知后,便来到院长跟前,打钟召集了 全体修士,告诉他们死者是一个多么圣洁的正人君子——你只要听听他的忏 悔就可以知道了。他希望天主将通过他而显示许多奇迹;所以劝告大家应当 怀着最大的尊敬和虔诚去把他的遗体迎来。院长和众修士给他这么一说,都
  
非常相信,一致同意了他的建议。 那天晚上,他们全体来到停放恰泼莱托的遗骸的地方,为他举行了庄严
盛大的夜祷,第二天早晨,个个都穿戴起法帽法袍,手拿《圣经》,胸前挂 着十字架,沿途唱着圣歌,用最隆重的仪式去迎接他的遗体。这件事哄动了 全城,男男女女差不多全都紧跟在他们后面走。等灵柩抬进教堂,那听取死 者忏悔的有道的神父便登上法坛、宣扬恰泼莱托的一生奇迹,把他的斋戒、 童贞、清白和圣洁等等都讲到了,在这种种善行之中,他尤其提到那好人怎 样痛哭流涕、向他忏悔他自以为是最深重的罪孽,他好不容易才叫那圣洁的 人相信天主会赦免他的罪过。说到这里,他就斥责坛下的听众道:
  “可是你们,主所不容的人,连脚下绊着根草,都要亵渎天主、圣母和 天上的诸圣!”㈠
  此外,他还把他的忠诚和圣洁宣扬了一番。总之,听众相信了他这番 话,大受感动,仪式一完,就拥上前来,争先恐后地亲吻死者的手和脚,把 他的衣服扯个粉碎,连背都都露了出来;只要抢得那么一小片碎布,就觉得 有了洪福,结果只得把他的尸体终日停放在那儿,好让大家都可以瞻仰他的 遗容;到了晚上,才庄重地把他放入了小教堂里的一个大理石冢内。第二 天,人们络绎不绝地赶来,手执蜡烛,向他析祷许愿;以后来还愿,就在他 的神龛前挂了许多蜡像。
他的圣名越传越响了,人们对于他的敬仰真是与日俱增,甚至到后来,
凡是遇到患难,就只向他祈求,再也记不起其他的圣徒了。他们称他“圣恰 泼莱托”,直到现在还是使用这个称呼;还说,天主假着他的手,显示了好 多奇迹;就在眼前,只要你诚心求他,也还是天天可以发生奇迹的。
恰贝莱洛·达·普拉托就是这么活着,这么死去,又这么变做了圣徒,
这一切诸位都已听到了;我不打算说他不可能在天主面前蒙受祝福;他的一 生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在临死的那一刻,他可能痛心悔过,而天主也可能对 他特别宽大,把他收容进天国,不过这都是我们无从窥测的事了。我们只能 拿显面易见的常情常理来猜度,他此刻应该是在地狱里,在魔鬼的手里,而 不是在天堂里跟天使们待在一起。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认识到天主 加于我们的恩惠是何等深厚了。他不计较我们的愚昧,只鉴察我们的真心诚 意;不管我们错把主的仇敌当作是主的友人,而向他倾吐我们的心愿,天主 同样垂听我们的祈祷,就象我们所选的代祷人是一个真正的圣徒一样。
我们靠着天主的恩惠,才能象跟前这么快乐逍遥,欢聚在一起,好安然
无恙地度过这次灾难。那么让我们来赞美他吧——我们也就是以赞美他的名 义开始讲故事的;崇拜他吧,在困难的时候虔诚地向他祈求吧,他一定会听 取我们的祷告的。
潘菲洛的故事说到这里,就完了。

故 事 第 二
故事第二 一个叫做亚伯拉罕的犹太人,听了好友杨诺的话,来到罗马,目睹教会
的腐败生活,他回到巴黎之后,却改奉了天主教。


  潘菲洛所讲的那个故事,小姐们自始至终听得津津有味,有些地方还给 逗得笑了起来;等故事讲完,都齐声称好。于是女王就吩咐坐在他旁边的妮 菲尔接下去讲一个。妮菲尔不但模样儿长得姣好,就是一举一动也非常温 柔,当下高高兴兴地接受命令,这样开始道:
  方才潘菲洛所说的故事告诉我们,宽大的天主并不计较我们的过失,只 要这过失的造成是由于人类知识有限、无从辨别善恶的缘故。现在,我想妄 讲天主以他那无限的宽大,默默地容忍了那班人的罪恶;他们照理应该拿言 语行动来宣扬天主的恩典和真理,但是所作所为,却无一不是反其道而行 之;不但如此,天主还把他们的罪恶作为他的颠扑不破的真理的证明,好叫 我们越加坚守我们的信仰。
亲爱的姐姐们,我听人说,从前巴黎有一个大商贾,名叫杨诺·德·雪
维尼,为人十分善良正直,经营丝绸呢绒,规模很大。他有一个好友名叫亚 伯拉罕,是个犹太人,也跟他一样经营商业、也很有钱,而且为人同样忠信 可靠。杨诺看见他朋友心地这么好,又是博学多才,只因为不曾信奉真教, 将来他那善良的灵魂不免要堕入地狱,心中着实为他焦急,因此就很诚恳地 劝导他抛弃虚伪的犹太教、信奉正宗的天主教。他说,即使犹太人也可以看 到基督教是多么神圣正大,所以日益发扬光大,而犹太教却分明在逐渐没 落,免不了有灭亡的一天。
那犹太教徒却回答他说,他觉得世上只有犹太教才是神圣正大的,他生
下来就信奉犹太教,直到死他还得信奉犹太教,世间随便什么东西也改变不 了他的信仰。
这回答虽然决绝,可并不能打消杨诺的热诚,过了几天,他又提起这
事,还是用那一套话去劝他,跟他说明为什么我们的宗教胜过犹太教。虽然 他措辞很粗浅(当时做生意的人知识程度原很有限),而亚伯拉罕又是精通 他们自己的法律的㈠;可是,也不知道他是受了友情的感动呢,还是天主假
那单纯善良的人的口而说出来的话有了效验,那犹太人这次对于他好友所说
的种种话,竟然听得很对劲。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的信仰,不容别人来动 摇。可是他越是固执,杨诺却逼得他越紧;到末了,那犹太人拗不过他,只 得这么说了:
  “杨诺,你听我说,你一心要我改信天主教,现在我也同意了,不过还 得先让我到罗马去一遭,瞻仰一下你所谓天主派遣到世上来的‘代表’,看 看他和作为他兄弟的四大红农主教㈡的作为和气派。如果看了他们的气派,
就象听了你的劝告一样,使我有所感悟,领会到你们的宗教正象你所再三申 辩的那样,那我一定照我所说的话做去;否则我还是信我的犹太教。”
  杨诺听他这么说,可急坏了,私下想道:“尽管我主意打得不错,看来 我这一阵子气力是白费了;要是他果真赶到罗马教皇的宫廷里,让他亲眼看 到了教上们荒淫快乐的腐败生活,别说他永远也不会改信基督教,就算他已
  
经信奉了基督教,也势必要重做他的犹太教徒啦。”所以他就转过来向亚伯 拉罕说道:
  “唉,好朋友,你何必特地赶到罗马去呢?既要花费那么多钱,路上又 辛苦;再说,象你这样一位财主,无论走水道或是陆路,一路上都随时会遭 遇危险。你难道以为这里就没有给你行洗礼的人吗?要是我讲给你听的教 义,你还有疑惑的地方,难道除了这儿,还能在别的地方找到更精通教义的 饱学之士来给你充分解答和启示吗?所以照我看,你这次到罗马去是多余 的。你在那儿看到的主教跟你在这里所看到的其实并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 因为接近教皇,又更高明一层就是了。依我说,你这长途跋涉不如留待日后
‘禧年’㈠朝圣参拜,来得更有意义,到那时候,说不定我会跟你作个伴,
一同去呢。” 那犹太教徒回答道:“杨诺,我相信你说得很对,不过千句并一句,我
打定主意,如果你真要我听了你三番两次的劝告,改信你们的教,那我非要 到罗马去走一遭不可;否则我是怎么也不会信奉天主教的。”
  杨诺见他主意已定,无从劝说,只得讲道:去吧,祝你一路平安!”可 是心里却很不自在,以为他一旦看到罗马教皇宫廷里的种种情形,再也不肯 信奉天主教了;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其自然而已。
亚伯拉罕准备好了一切,便骑马出发,一路不多耽搁。到罗马之后,自
有那里的犹太朋友们很郑重地招待他。他在应酬之间绝不提起自己此来的用 意;一边开始暗中留神察访那教皇、红衣主教、主教、以及教廷里其他主教 的生活作风。他原是个精明细心的人,凭着他亲眼所见、以及从别人那儿听 来的种种情形,他就知道他们这一伙,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是寡廉鲜耻, 犯着“贪色”的罪恶,甚至违反人道,耽溺男风,连一点点顾忌、羞耻之心 都不存了;因此竟至于妓女和娈童当道,有什么事要向廷上请求,反而要走 他们的门路。不仅如此,他还看透他们无一例外,个个都是贪图口腹之欲的 酒囊饭袋,那种狼吞虎咽,活象是头野兽。他们首先是色中饿鬼,其次就好 算得肚子的奴隶了。
他再考察了些时候,又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爱钱如命、贪得无餍,甚至人
口(这是说,基督徒的血肉)也可以当牲口买卖,至于各种神圣的东西,不 论是教堂里的职位,祭坛上的神器,都可以任意作价买卖。贸易之大、手下 经纪人之多,决不是巴黎这许多绸商呢贾或是其他行业的商人所能望其项 背。他们借着“委任代理”的美名来盗卖圣职,拿“保养身体”做口实,好 大吃大喝;仿佛天主也跟我们凡人一样,可以用动听的字眼蒙蔽过去的;因 之他也就限我们凡人一样,看不透他们的堕落的灵魂和卑劣的居心了!
  凡此种种,以及其他许多不便明言的罪恶,叫那个严肃端正的犹太人大 为愤慨。他认为已经把真情实况看个够了,于是就起程回家。
  杨诺一听得他的朋友回来了,就赶去看他,心中却绝不指望亚伯拉罕会 改信天主教。㈠二人见面自有说不出的高兴。杨诺当然并不多问什么,等过
了两三天,他已休息过了,这才去问他对于罗马教皇,以及红衣主教和教廷 上的其他僧侣的印象怎样。那犹太教徒立刻回答道:
  “照我看,天主应该惩罚这班人,一个都不饶。要是我的观察还准确, 那么那儿的修士没有一个谈得上什么圣沽、虔敬、德行,谈得上为人表率。 那班人只知道奸淫、贪欲、吃喝,可以说是无恶不作,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 步。这些罪恶是那样配合他们的口味,我只觉得罗马不是一个‘神圣的京
  
城’㈠,而是一个容纳一切罪恶的大溶炉!照我看,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牧
羊者’㈡,以至一切其他的‘牧羊者’,本该做天主教的支柱和基础,却正
日日夜夜,用尽心血、千方百计,要叫天主教早些垮台,直到有一天从这世 上消灭为止。
  “可是不管他们怎样拚命想把天主教推翻,它可还是屹然不动,倒反而 日益发扬光大;这使我认为一定有圣灵在给它做支柱、做基石;这么说,你 们的宗教确是比其他的宗教更其正大神圣。所以虽然前一阵日子,任凭你怎 样劝导我,我总是漠不动心,不愿意接受你们的信仰;现在——我向你坦白 说了吧,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做一个天主教徒了。我们一起到礼拜堂去 吧,到了那里,就请你们按照你们圣教的仪式,给我行洗礼吧。”
  杨诺万想不到他反而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来,听了这番话,他的快乐简 直谁也比不上。他立即陪着亚伯拉罕一起到了巴黎圣母院,请院里的神父给 亚伯拉罕行洗礼。院里的神父听说那犹太人自愿入教受洗,就当即举行了仪 式;由杨诺把他从洗礼盆边扶了起来,㈠给他取了“约翰”的教名。这以
后,杨诺就延请了最著名的学士来给他讲解教义;他进步得非常快,终于成 为一个高尚虔诚的善人。

故 事 第 三


犹太人麦启士德讲了一个三只戒指的故事,因而凭着机智,逃出了苏丹 想要陷害他的围套。


  妮菲尔把故事讲完之后,大家都很称赏,于是菲罗美娜奉了女王的命 令,接着讲一个故事:
  方才妮菲尔的故事叫我想起了另一个犹太人所遭遇的危险来。天主,以 及我们所信仰的天主教的真理,我们已讲得很透彻了,那么现在我们不妨回 过头来谈谈人世间的事,看一看凡人的遭遇和作为吧。我现在要讲一个故 事,诸位听了以后,再逢到有人间你什么话,回答起来就会格外谨慎了。亲 爱的女伴们,你们都知道,愚蠢往往使得人们从幸福的境界堕入苦痛万分的 深渊;而聪明人却往往能凭着智慧,安然渡过险境,走上康庄大道。有些人 本来可以快快乐乐过日子,只因为愚蠢,弄得整天愁眉苦脸,象这样的例子 真是太多了,每天找一千件都不是难事,所以我不打算多讲了,现在我想借 一个小小的故事来向大家表明:我们明理懂事就是快乐的泉源。
  当初萨拉丁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是他凭着万夫不当之勇,竟 一跃而为巴比伦㈠的苏丹,而且接连打败了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王国,声势
十分浩大。可是他连年用兵,耀武扬威,把国库都用空了;临到有一天急需
一笔巨款,这才发觉已没有钱好使了。他一时也想不出该到哪里去筹措这笔 巨款,幸而他记起亚历山德利亚有个名叫麦启士德的犹太富翁来。那是个放 高利贷的,要是他肯帮忙,事情就好办了。只是那个犹太人一钱如命,要他 自愿拿出钱来,那是万难办到的;而萨拉丁又不愿施用强迫的手段。但是钱 却非要不可,他怎么也得想出个办法。最后,他决定借一个冠冕堂皇的口实 叫麦启士德上了圈套,就再不怕他不拿出钱来。所以他就把麦启士德请了 来,很优待他,还请他坐在自己的身边,于是就这么说道:
“好先生,我听得好多人夸奖你非常博学,对于各种教义,自有深切的
认识;所以我很想向你请教:在犹太教、伊斯兰教、天主教这三者之中,到 底哪一种才算是正宗呢?”
那犹太人可真不愧是个懂事的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萨拉丁是在把
圈套给他钻,只要让他捉住了一句话,就再也分辩不清了;所以打定主意在 这三者之中决不偏袒哪一方而压低另外西方;这样,萨拉丁就没法挑他的眼 儿了。于是他转动脑筋,立即想了一番既得体而又稳妥的话回答道:“陛下 所提的问题是非常有意义的,可是要回答这问题,须得容我先讲一个短短的 故事:
  “我记得曾不止一次听人讲过,从前有一个大富翁,家里藏着许多珍珠 宝石,其中他最心爱的是一个极美丽、极名贵的戒指。他希望这戒指成为子 孙万代的传家之宝,不落到外人的手里,所以特地在遗嘱上写明,凡是得到 这戒指的便是他的继承人,其余的子女都要尊他为一家之长。
  “那得到这戒指的儿子、也照着这办法立了遗嘱教子女们遵守,谁得到 戒指的便做一家之长。这样,那戒指传了好几代,终于来到某一个家长的手 里,他生下三个儿子,个个都很有才德,对父亲都极孝顺,因此也个个为父 亲所疼爱。三个青年都知道那戒指历来就是做家长的凭证,大家都存着做一 家之主的想望,就都无微不至地服侍那垂老的父亲,好要求父亲将来把戒指
  
传给他。 “那位老人家对于三个儿子原是一样钟爱,无所厚薄,因此不知道究竟
该把戒指传给哪一个才好;儿子们向他请求,他却都答应了。他想,最好让 三个儿子都得到满足,于是私下叫了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来,照样仿造了两 只戒指,造得果然跟原来的一般无二,放在一起,连那个匠人自己都分辨不 出哪一只是真的来了。
  “那父亲临终时,就把那三只戒指私下分别给了三个儿子。父亲死后, 那三个兄弟都要求以家长的名份继承产业,彼此各不相让,大家都拿出一只 戒指来作为凭证。但是那三只戒指十分相象,竟分辨不出哪一只是真的来; 究竟谁是真正的家长,这问题就始终没有能解决,直到现在还成为悬案。
  “所以,陛下,我说,天父所赐给三种民族的三种信仰也跟这情形一 样。你问我哪一种才算正宗,大家都以为自己的信仰才算正宗呢。他们全都 以为自己才是天父的继承人,各自抬出自己的教义和戒律来,以为这才是真 正的教义、真正的戒律。这问题之难于解决,就象是那三只戒指一样叫人无 从下个判断。”
  萨拉丁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那个犹太人十分机警,已躲避了他设下的 圈套。他既然急需款子应用,就只得把情形如实告诉了那犹太人,看他能不 能帮这一回忙。那苏丹还说,要不是他“把难题回答得如此圆满,那么他本 来是打算怎样对待他的。
萨拉丁所需要的款项,那犹太人慷慨地全部应承了。后来萨拉丁有了钱
依旧如数还他;此外还送了他极贵重的礼物,并且把他看成朋友,时常接他 进宫去,当作上宾款待。

故 事 第 四


一个小修士犯了戒律,理应受到重罚;他却使用巧计,证明院长也犯了 这个过失,因之逃过了责罚。


  菲罗美娜说罢故事,静下来之后,坐在她旁边的第奥纽知道轮下来就是 他了,不待女王吩咐,就这样开始道:
  多情的小姐们,要是我没有误解你们的意思,那么我们聚在这里为的是 讲故事消遣。只要不违反这个宗旨,那我认为大家不妨随意讲述自以为最有 趣的故事——可不是吗,方才女王还说我们是可以这样做的。好吧,我们听 到了那犹太教徒亚伯拉罕多亏杨诺·德·雪维尼的热诚的劝告,把灵魂救了 回来;也听到了麦启士德怎样运用智谋、因此不曾堕入萨拉丁的圈套,保全 了自己的财产;所以我不怕诸位见怪,预备讲一个短短的故事:一个小修士 怎样计上心来,逃脱了一顿无情的责打,保全了自己的皮肉。
  离这里并不多远,在伦尼嘉亲地方,有一座修道院,那时候,教规比现 在还严,院里的修士也比现在多,其中有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修士,斋戒和夜 祷都克制不了他的情欲。有一天中午时分,众兄弟都睡着了,他一个人溜出 院去,在附近溜达。修道院所在,原极僻静,可是那天恰好有一个很有姿色 的姑娘——大概是谁家佃户的女儿吧——正在田里采集花草,他一眼看到了 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诱惑。他走近会跟她招呼、搭讪,终于两相情愿了, 他就把她带回自己房中,谁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的热情未免太奔放了,跟她玩得未免太不谨慎了些,恰巧院长睡醒起
来,从小室外走过,听得里头有什么声响,感到奇怪,就蹑着脚步走近门 边,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他听清楚原来房里藏了一个女人,就立即想把 门打开;可是再一想,又改变了主意,竟一声不响走回自己房中,等候小修 士出来再说。
虽说那个小伙子玩得兴趣正浓,一心都在小姑娘身上,可是毕竟还有些
警觉,隐约听得外面有脚步移动的声音,就从壁缝里张望了一下,果然清清 楚楚看见院长正在那里侧耳倾听。他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院长已经知道了 他房里私藏女人,这一下,无情的刑罚可够他受了。
他尽管害怕,却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在暗里盘算一条脱身之计。一会
儿,果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就装做已经和那个小姑娘玩畅快了,向他说 道:“我现在得出去想个办法,好让你走的时候不叫人看见。你且别作声, 待在这里,我一会儿就来。”
他走了出去,把房门反锁了,径自来到院长跟前,把他的钥匙交出来
(这是每个修士要出院时的规矩),若无其事地说:“师父,今天我没来得 及把早晨所砍的柴薪全都搬回来,要是你允许的话,我想即刻就到树林里去 把余下的柴都搬回来。”
  院长只道他刚才在门外偷听,小修士还蒙在鼓里,所以很乐意地收下了 钥匙,准他出去,好把案情仔细查究一下。小修士一走,院长就考虑该怎样 查办此事。要不要当着全体修士打开房门,让大家都看清楚了,免得将来执 行刑罚时,有人为小修士叫屈?还是先去向那个女人盘问明白,她怎么会来 到这儿的?接着他又想,假如那个女人是一位体面人家的太太或是小姐,那 他可不能使他太难堪、当着众人出丑啊。这样,就决定先去看了她以后再作
  
主张。于是他悄悄地走向那间小室,打开房门,跨了进去,随手下了闩。 那姑娘看见走进来的是个大师父,慌作一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只
道他要受到无情的责骂了。我们那位院长把眼光在她身上打量一通,只见她 长得娇娇滴滴,虽则他自己是上了年纪了,可是忽然间觉得浑身热辣辣的, 好不难熬,竟跟他徒弟方才所经历过的情景一个模样。他喃喃自语道:“天 哪,我为什么不能趁机乐一下子呢?我每天操心费神也够受了,你看这个姑 娘长得多讨人欢喜啊,况且又没有哪个知道她在这里,要是我能够说动她的 心,那照我看,我何乐而不为呢?有谁会知道这回事呢?没有哪个会知道的 呀!一桩罪恶只要能瞒住人的耳目,也就减轻了一半罪名。这是千载难逢的 好机会呀;我想,是聪明人就该懂得怎样享受送上门来的机会,才不至辜负 了天主的美意。”
  这样一想,那院长就完全改变了方才进来时的本意,走上前去,和颜悦 色地安慰那个姑娘,劝她不要哭泣,劝了半天,终于把求欢的话吐露了出 来。
  那姑娘并非铁石心肠,难为院长这样劝说,身不由自主了,就让他紧紧 搂住,连连亲吻;搂过吻过之后,院长又同她登上了小修士的床。或许他老 人家想起自己长着一身肥肉,小姑娘又象一朵娇嫩的鲜花,唯恐会压坏了 她,所以就不肯躺在她的胸脯上,反而把她安置在自己的福体上;这样,两 人也玩了好一阵子。
再说那小修士,他装作是到树林里搬柴去了,其实却是在宿舍里躲了起
来。他看着院长独个儿走进了他房中,心中想道,他这妙计十拿九稳了;等 听到院长在里面把房门锁住了,他觉得更加可以放下了心。于是轻轻悄悄, 从躲藏着的地方走出来,贴近在那壁缝边。院长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一一 给他看了去、听了去。
又过了一刻,院长认为已经玩个畅快,就把那姑娘锁在房内,也回到了
自己的房里。不一会,小修士来了,院长还道他是从树林里搬了柴回来呢, 预备先把他痛斥一顿,然后打入牢房、关禁起来,那个小宝贝岂不就归自己 一个人享受了吗?所以他老人家一声命令,把那小伙子传了来,紧绷着脸, 把他臭骂了一顿,接着吩咐把他关到牢房里去。
不料那小伙子从容回答道:“师父,我信奉黑衣教派的日子不多,对于
教里的大小规矩,还不太清楚;你教导了我斋戒和做夜祷,可是你还没有教 给我在女人身子底下苦修苦炼的功夫。现在承蒙师父指点了我,如果能饶赦 了我这一遭,那以后决不敢再擅自妄为,一定遵照你的示范行事了。”
  院长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小修士比他更加厉害。他暗里干下 的勾当,这个小伙子全看到了;不觉脸红起来。他自己也犯了同样的罪过, 还有什么脸来责罚别人呢?只好宽恕了小修士,还叮嘱他千万不能把他看见 的那回事张扬出去。他们两人私下把那姑娘放了出去,不过,听说以后师徒 两个又把那小姑娘弄进院去好儿回呢。
  
故 事 第 五


蒙费拉特侯爵夫人用母鸡做酒菜,再配上几句俏皮话,打消了法兰西国 王对她所起的邪念。


  小姐们听着第奥纽的故事,起初很有些儿难为情,脸儿都不觉红了起 来,她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听,一边暗里发笑。等 故事讲完,她们少不得轻轻责备了第奥纽几句,说他不该在小姐们面前讲这 等样的故事;女王于是回过头去,对坐在第奥纽身旁的菲亚美达说话,要她 接着讲一个。听得这么吩咐,菲亚美达就很愉快、很有风韵地在草坪上讲了 这样一个故事:
  我很高兴,在我们方才所讲的几个故事中,我们看到了那机敏得体、针 锋相对的回答,具有多大的说服力量。如果说,一个有见地的男人总是追求 身分比自己高的女人,那么,凡是一个审慎懂事的女人,就该懂得怎样保全 自己,不让门第高过自己的男人来博取她的爱情。现在,美丽的小姐们,我 就要在轮到我讲的故事中,交代一位高贵的夫人,怎样凭着见机行事,善于 说话,挡住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男子对她的进攻,还叫他断绝了那份痴心妄 想。
蒙费拉特侯爵向来以英勇闻名;十字军起,㈠他以旗官的名衔加入教会
的军队,渡海东征。那时候,信奉基督教的王公大臣差不多全都响应了十字 军的号召;法国的国王“独眼龙腓力”㈡也准备加入军队,出国远征。在动
身的前一天,宫里谈起了侯爵的英勇。有一个骑士就说:象侯爵和他的夫人
真是天生一对佳偶,人间再难找出第二双来,为的是,侯爵固然英勇非凡, 胜过其他骑士;就是他的夫人,论姿色、论品德,也同样压倒了其余的贵妇 人。不料这几句赞美侯爵夫人的话,叫法王听了,直钻进心里,尽管他还没 跟夫人见过一面,爱情的火焰却在他的心胸里熊熊地燃烧起来了。
因此他决定先由陆路出发,到了热那亚,然后乘船。这样,他就好借着
顺道探望的名义,堂而皇之去找她了。照他的想法,她丈夫既然出门了,他 一定能够如愿以偿。
他果然照他想好的主意做去,派遣了大小三军先行出发,自己只带着少
数随从,一路直往热那亚而去。来到离侯爵的采地约莫还有一天的路程时, 他就派使者通知侯爵夫人,说是国王准备、明天在她家里用饭。夫人原极懂 事,熟悉礼节,当下就欣然表示欢迎,说是国王驾临.真是给了她最大的光 荣。
  使者走了之后,侯爵夫人寻思起来,为什么堂堂一国之尊,竟在她丈夫 外出的时候,光临她家呢?想了一会儿工夫,她就猜出了,国王此来无非是 慕她的艳名,特地要看看她。
  幸而她心细胆大,仍然决定尽臣子的礼节来接待国王,于是就召集了留 在城堡里的绅士,请他们帮同布置一切,准备接驾;只是宴席上的菜肴,归 她自个儿办理。她当即吩咐仆从,把附近的母鸡不论多少,全都征收来;又 关照厨子用母鸡做出各色各样的菜来款待国王。
  第二天,法王果然准时驾到,侯爵夫人出来接待,十分热烈隆重。法王 把夫人打量一通,只觉得他本人比了他听着廷臣的描摹,在心目中浮起的那 个形象更美,更优雅。他真是喜出望外,赞不绝口,也因之对她更加倾倒
  
了。夫人已特地布置了几间。富丽堂皇的房间,让国王进去稍事休息。到了 午膳的时候,法王和侯爵夫人同在一桌用饭;此外另备几席丰盛的酒菜,请 随从们按着职位,分别入座。
  在国王那一桌上,菜肴一道接着一道端上来,杯里满斟着最名贵的佳 酒,又有如花似玉的侯爵夫人陪在跟前,让他看个饱,真叫他乐极了。可是 到后来,他终究注意到那一道道端上来的菜,不管烹调怎样不同,总是一味 母鸡而已,他不免奇怪起来了,他知道这个区域里野味多的是,而他来时又 预先通知了她,那么不会没有时间派人去射猎的。不过尽管感到奇怪,他也 不愿直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借母鸡做话题,笑嘻嘻地问夫人道:
“夫人,难道这里全是母鸡,公鸡一只也没有吗?” 听到这话,侯爵夫人完全领会了他话中的意思,觉得这分明是天主成全
了她,就抓住这大好机会,表白自己的操守,不慌不忙地回答他道: “可不是,陛下;不过这儿的女人,就算在服装或者身分上有什么不
同,其实跟别地方的女人还是一模一样的。” 国王一听这话,恍然明白了侯爵夫人用母鸡来款待他的道理,感到了她
这话是在暗示自己的冰清玉洁。他知道要用言语挑逗这样一个女人,那是白 费唇舌而已;若说施用强暴,那更不必提了。总算他顾全自己的荣誉,及早 把这一团荒唐的欲火压制下去。他见夫人口齿伶俐,不敢再和她说笑,只是 死了心吃他的饭,饭后,又只想早些告辞,好遮掩来时的暧昧企图。他谢了 她的殷勤招待,又为她祝了福,就匆匆动身,向热那亚而去了。

故 事 第 六

一个正直的人用一句尖刻得体的话,把修士的虚伪嘲笑得体无完肤。


  小姐们对于侯爵夫人的贞洁,以及她凭着一句话把法兰西国王说得哑口 无言的那种机智,都十分赞赏。坐在菲亚美达旁、边的是爱米莉亚,她依着 女王的吩咐,当即说道:
  我也准备讲这样一个故事,说到一位正直的平民怎样凭着一番锋利的 话,驳倒了贪财的修士,叫人听了,不但发笑,而且起敬。
亲爱的小姐们,不久以前,我们城里住着一个在异教裁判所㈠里供职的
圣方济各派的神父。跟所有的神父一样,他外表看来也是道貌岸然,一心敬 主,功夫着实到家;其实他不光是管着人们信主不信主,就连人们荷包里有 钱没钱,他都要管到,丝毫不肯放松。他这样热心过问这些事,有一次碰上 了一个家产丰厚、头脑简单的好人儿。也是那人多喝了几盅酒,随口向众人 说了一句:他正在喝的这种美酒、就连耶稣都可以喝得。他说这话,原本凭 着一时酒兴,并没有亵渎宗教的意思。谁想这话传到了那个裁判官的耳朵 里,就坏事了。他打听得那人又有田地、又有金银,就下了一道紧急命令, 以严重的罪名把他逮捕了。他办理此事,并不是为了要加强被告的宗教信 仰,而是为了依照他一贯的办法,把被告的钱从他钱袋里倒进自己的腰包。 他把那人叫到自己面前来,问他承认不承认有这么一回事。那好人儿回 说有这么一回事,还把当初的情形解释了一番。那裁判官是个何等圣洁的神
父,又多么崇拜“金胡髭圣约翰”㈡,一听他的话就驳斥道:
  “照你所说,那么基督就是一个大酒徒,跟你们这班酒鬼一起混在酒店 里,品评酒好酒坏了?亏你还能这样轻描淡写,不当作一回事似的!你不要 再糊涂了吧,如果这回事依法办理起来,那就少不得把你活活烧死在刑柱 上!”
那裁判官还声色俱厉地讲了一番话,似乎要把这个可怜虫当作否认灵魂
不灭的伊壁鸠鲁㈠。那个好人儿给他吓坏了,只希望从宽发落,所以连忙托
人出面通个关节,甘心献上一大块黄澄澄的“脂膏”,让神父搽在眼上,也 好医治修士们见钱眼红的毛病——这剂药膏据说对于那些怎么也不敢跟金钱 碰一碰的圣方济各派的修士,尤其灵验。
虽然盖伦㈡在他的医药书里从来也没提到过这一种药膏,它可是灵验得
很。那裁判官原是口口声声要把他绑到火刑柱上去,现在居然开了恩,让他 在身上佩一个十字架,还特地规定要黄文黑底,好象是授予他一面漂亮的军 旗,让他做个十字军人,渡海去打土耳其人似的。金银到手之后,他把那个 好人儿在裁判所里拘留了几天,吩咐他必须每天早晨到圣克罗契教堂去望弥 撒,算是忏悔的表示;在裁判官用饭的时候,还得站在旁边侍候;一天里做 过了这两件事,他就可以随意行动了。那好人儿遵照着裁判官的话做去,不 敢怠慢。
  有一天早晨,在望弥撒的时候,那个好人听到一段“福音”的歌曲,里 面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你,奉献一个,必将得到百倍回报,并且承受永 生。”㈢那好人把这话牢牢记住了;到了吃饭的时候,就遵照吩咐,在裁判
官的食桌边侍候。神父问他这天早晨望过弥撒没有;他赶紧回答道:“望过 了,老爷。”

“可有什么疑难的地方你听了不懂,想请教我吗?” “有的,”那好人儿回答道,“我当然不怀疑我所听到的一切话,而是
坚决相信这些话全都是正确的。不过我听到了一件事,真叫我为你,为你们 神义担心死了,我不禁想到你们的来世是多么可怕啊。”
“你听了些什么话叫你这么替我们担心?”裁判官问道。 “老爷,”那好人儿回答说,“那是‘福音’里的一句话:‘你奉献一
个,收进百个。’” “这话说得不错啊,”裁判官回答道,“为什么叫你听了要担心呢?” “老爷,”那好人儿回答道,“请听我说吧:我每天上这儿来,看见修
道院里把你和你的兄弟们吃剩的菜汤,有时一大锅子,有时而大锅子,倒给 聚在门外的穷人;那么如果你施舍一锅子菜汤,在来世就要回报你一百锅 子,那你们怎么受得了——一定要给菜汤淹死了!”
  一桌子吃饭的人,听见这话全都笑起来了。那裁判官却觉得受了当头一 棒,因为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把他和他们这一班神父的贪吃贪喝和假慈悲 都揭露无遗了。他这样胆敢讥笑他和他们这一班一无用处的神父,本来又是 一个该死的罪名,幸亏他刚刚受罚,那裁判官只得板起脸来,把他撵走了 事,从此以后,再不许那人在他这个裁判老爷跟前露脸了。
  
故 事 第 七


贝加密诺讲述一个“泼里马索和克伦尼院长”的故事,借题讽刺了一个 责族的近来的吝啬作风。


  爱米莉亚所讲的那个故事,加上她说话时那种可爱的表情,教大家以至 女王都听得笑了出来,并且一再称赏那位前所未见的“十字军”所说的挖苦 话,笑声停下来之后,就轮到菲洛特拉托继续讲故事了。他这样开始道:
  高贵的小姐们,一个箭手射中了一个固定的目标,当然值得赞美;可是 如果有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也能给他射个正着,那才叫了不起呢,教会里 的修士,过着腐败堕落的生活,那就是众矢之的,只要你高兴,你尽可以拿 冷讥热讽的话头向教会射去,万无一失。我很赞美那个好人,他叫裁判官下 不了台,当场揭露了那班神父的假仁假义——他们拿本该倒掉的、或者是喂 猪的残渣去给穷人吃,美其名曰“救济”!不过听了这个故事,我就想起一 个更值得夸赞的人来;我现在要谈的就是这个人的事,他表面上是讲一个有 趣的故事,而骨子里却在借题发挥,拿故事中的人物的话来讽刺一个叫做 坎·台拉·史卡拉的大贵族,笑他不该无缘无故变得吝啬起来。
自从腓特烈第二㈠登位以来,在意大利的有权有势的贵族中,那坎·台
拉·史卡拉也好算得首屈一指的人物了。他在各方面都是命运的宠儿,名声 早已传遍四海之内,有一回,他本来打算在维洛那举行一个盛大的胜会。四 面八方的人,尤其是一些献艺说唱的人,都赶来了;却不知他为了什么缘 故,又临时变卦,拿出少数一笔钱来,把这些人全都打发回去。独有一个人 留了下来,那人名叫贝加密诺,能说会道,不曾和他当面谈过的人简直想象 不出他那条舌头有多么灵巧。他既没有得到一点贴补,也没奉到打发他走的 命令,就逗留在维洛那,指望日后总还可以得到些补偿的机会。谁知坎大爷 却自有他的想头,认为不管拿什么东西赏给贝加密诺,还不如扔进火里好一 些,所以既不当面和他说明,也不托人转告,就这样一句活都没有给他。
一连几天过去,贝加密诺始终不见有人来找他、请教他;而他带着仆人
和马匹、寄宿在客栈里、每天的开销却又少不了,因此十分焦虑。不过他还 存着希望,留在那儿不走。他的衣箱里藏着三件华贵的农裳,那是贵族老爷 们送给他、让他在他们的宴会上可以穿着得漂亮些。店主来向他催讨房金, 他就拿出一件袍子来抵账。他又住了一些日子,又只得拿出第二件袍子来抵 账。最后,他只有靠第三件袍子过日子了,这时候他打定主意,能住多久就 住多久,把希望寄托于万一,等到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再动身不迟。
  他就这么靠着第三件衣裳过日子。有一天,他面有忧色,碰到了坎大 爷。这位老爷正在用饭,看到了他,也并不是要他讲些什么开心的话给自己 听听,而是存心要取笑他,说道:
  “贝加密诺,你这样垂头丧气,是有什么心事吗?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 事吧。”
  听到这话,贝加密诺好象早已胸有成竹似的,就不加思索地讲了下面的 一个故事,诉说自己的境况:
  “大爷,你一定知道泼里马索是一位精通拉丁文的学者,写起诗来,又 快又好,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及得到他。他的才名因此传了开来,尽管有许 多人不曾见到他本人,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声的。
  
  “有一次他逗留在巴黎。他很穷——他的一生总是很穷的。因为你有了 学问,也得不到有钱人的看重。他常听得人家谈到克伦尼修道院院长,据说 在侍奉上帝的教会里,除了教皇以外,就要算他的年收入最丰厚了。人家还 说他的气派十分宏大。总是门庭大开,在用饭的时候有谁来向他求食,他总 是供应酒饭。泼里马索本是欢喜踉富而好礼的人相交,听得这么说,就决定 去见见这位院长,看他是怎样的宽洪大量。他就打听院长的住宅离巴黎多 远;人家告诉他院长现在正住在离巴黎二十来里远的一座住宅里。泼里马索 心想,如果他一清早就动身;那么是可以赴得上吃饭的时候的。
  “他向人问了路,可是却不见有谁朝着这个方向赶路,他唯恐走错了 路,来到一个什么地方,连食物都找不到,所以就准备了三只面包,以防万 一,好在清水是到处都有的,只要你不嫌它淡而无味。他把面包藏在怀里, 就出发了,一路赶去,十分带劲,总算不到午饭时分就来到了院长家里。
  “他走了进去,不免东张西望,但见许多食桌已经放在那儿,厨房里和 别的地方都在忙着准备午饭,所以暗自想道,‘这位院长真是名不虚传,慷 慨得很!’
  “他这样待了一会儿,心里自有许多感想,吃饭的时候已经到了,宅里 的总管就吩咐盛水上来,让众人洗手;洗过手之后,大家就在食桌前坐了下 来。泼里马索的座位恰巧靠近房门口,院长就要从这门里出来,到餐厅用 饭。
“大宅里有个规定,不等院长在食桌前坐下来就不开饭,不论面包和
酒、吃的喝的都不端上来,所以一切都已准备好之后,总管就去请院长出来 用饭,门已经替院长打开了,他就要出来了,可是也是碰巧,他出来的时 候,往外一望,就看到了泼里马索;院长不认识他,只觉得那人穿着得好不 褴褛;忽然之间,竟起了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吝啬的念头来,跟自己说道:
‘瞧,我倒款待起这种人来了!’于是他转过身来,叫人把门关上,问左右
的人,那个坐在门口食桌上的穷鬼是谁;可是大家都回说不认识这个人。 “泼里马索赶了半天的路,肚子早饿了,他又是向来不戒斋的,所以等
了一会儿,看院长还不出来,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包来吃了。那院长呢,在
内室待了一会儿,叫人去看看泼里马索走了没有。那侍从回来报告道: “‘没有走,老爷,他正在吃面包呢——大概他自己带来了一些面
包。’
  “院长就说:‘好吧,只要他自己有东西带来,让他吃吧,可是今天他 别想吃我的东西。’
  “院长不想把泼里马索赶跑,却希望他自动离开;谁知他吃完了一个面 包:看着院长还不出来,就接着又吃第二个面包了,前去察看泼里马索动静 的人把这回事也报告了院长。
  “后来,泼里马索吃完第二个面包,还是不见院长出来,他就又吃第三 个面包了,这回事也报告了院长;他就想道:
  “‘唉,今天我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的?何苦这样鄙吝、这样看不起人 呢?这是对谁呢?这许多年来,只要有人来向我求食。我不问也是有身分还 是没身分,有钱还是没钱,是个商人还是个骗子,总是一视同仁、招待他们 的。我亲眼看见过形形色色的流氓在我的食桌上狼吞虎咽,可是从没起过象 今天对那个人所起的念头啊。能叫我生吝啬的念头的人,决不是个寻常的 人;我把这个人当做流氓,其实一定是个大人物,因此我才会不肯款待
  
他。’
  “于是他就询问这人是谁,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泼里马索(此人的 名声院长早就听得),而且是因为久仰院长好客,特地亲自来看看院长的气 度到底怎样宏伟。这一下可真叫院长发窘,就连忙向他谢罪,尽力款待他; 宴罢之后,还送了一套华服给他,表示敬意,又送了他一笔钱和一匹马,跟 他说他要回去或是留在这里住几天,都听他自便。泼里马索大为高兴,再三 再四向院长道谢了之后、就回巴黎去了——来的时候是步行来的,现在他可 骑着马儿回去了。”
  坎大爷原是个明白人,不用多说,一下子就听懂了贝加密诺话里的意 思,因此笑着说道:
  “贝加密诺,你真善于说话,借了一个故事就把你所受的委屈、你的才 艺、我的鄙吝、以及你对我所怀的希望都表明了。说真的,我向来不是个吝 啬的人,但是这一回对待你,却刻薄起来了,不过我是准备拿你所给我的棍 子、把我心里头的这个小气鬼赶跑的。”
  坎大爷果然替贝加密诺付清了房金,拿他自己的一套华服送给贝加密诺 穿,还送了他金钱和马儿,而且听他高兴,愿意留下来还是愿意回去。
  
故 事 第 八


行吟诗人波西厄尔用一句锋利的话,讽刺了一个守财奴的性格,促使他 悔悟过来。


  坐在菲洛特拉托下手的是劳丽达,她听到大家都赞美了贝加密诺的机智 之后,知道接下来就该她讲一个故事了,就不等吩咐,带着愉快的声气,这 样开始道:
  亲爱的朋友,方才的故事叫我想起了一个聪明的行吟诗人,他同样地讥 刺了一个贪婪的大财主,收到一定的效果。虽说这故事的题旨跟方才的一个 有些近似,不过好在结局美满,同样会使你们听了高兴的。
  从前热那亚地方住着一位绅士,叫做厄密诺·德·葛列马第,当时盛传 他所拥有的金银田地压倒了意大利最富的富豪。可是,正如他的钱比哪一个 意大利人都多,他那贪婪和吝啬的性格,天底下也是没有第二个守财奴能比 得上,不仅是一钱如命,谁也别想沾他的光,他就是对自己也十分刻薄,热 那亚人很讲究衣着,他却舍不得花钱,连一身象样的衣服都没有;在饮食方 面他也同样刻苦。所以无怪后来他竟丧失了姓氏,没有人称他“葛列马第” 大爷,只叫他“守财奴厄密诺”了。
他一方面一毛不拔,另方面又拚命积聚财富;这时候热那亚来了一个谈
吐不俗、出身很好的行吟诗人㈠,名叫葛利摩·波西厄尔。说到现下一般行
吟诗人,尽管他们专干卑鄙肮脏的勾当,却死活要装作绅士、贵族,其实跟 宫廷里的行吟诗人比起来,他们只配称做驴子;他却绝不是这样。在从前, 贵族与贵族有冲突的时候,行吟诗人总是把调解纷争、消弭战祸看作自己的 责任;他们撮合婚姻,巩固联盟,促进友谊,慰劝烦恼的人,用又机智又伶 俐的话来娱乐朝廷,而对于犯了错误、刚愎自用的人,则象严父般正色斥 责。——这些事情虽然报酬微薄,他们也乐于去做。可是如今这班人专爱搬 弄是非,散布怨隙,尽谈些伤风败俗的话;更糟的是,他们毫无顾忌地在这 个人面前说那个人无耻,在那个人面前又说这个人可恶等等;他们用不正当 的手段引诱良家子弟去干那荒唐堕落的勾当。可是那谈话最卑鄙、行为最龌 龊的人、却最受浅薄无聊的贵族们的欢迎和尊敬,得到最优厚的报酬。这正 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奇耻大辱,也正好表明道德沦亡、我们不幸的人正辗转在 罪恶的泥淖中。
现在还是让我们回过头来说故事吧——正义的愤慨已经使我的话说得有
些离题了。我说,葛利摩在热那亚很受当地绅士们的欢迎和尊敬,他逗留了 几天之后,听得不少关于厄密诺的贪婪和吝啬的故事,便决定要去见一见 他。
  厄密诺也听得了葛利摩的声誉,虽然他贪婪成性,毕竟还有一些教养, 还懂得些礼貌,所以和颜悦色地接待了他,跟他有说有笑,谈了很多的话。 他又领着他和几个当地的陪客,去参观一幢新造的华丽的公馆。他引他们把 房屋各部分一一看过之后,就说道:
  “葛利摩先生,你是见多识广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一样人们从未见过的 事物,我好把它画在客厅里。”
  葛利摩听得他这可笑的请求,便答道:“先生,我怕我也一时说不上来 有什么事物是人们从未见过的,除非是人们打喷嚏之类。但要是你高兴,我
  
可以说出一种东西,我相信你还没见识过。” 厄密诺万想不到会自讨没趣,随口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呀,请快告诉
我吧。” 葛利摩马上回答道:“把‘慷慨’画在府上吧。”
  厄密诺一听得这话,惭愧得了不得,连向来的习性都因而改变过来了, 说道:“葛利摩先生,我一定要把这‘慷慨’着意描画出来,好叫你和旁 人,以后再不能说我从不曾见识过它,或是从不曾认识它了。”
  只因为受了葛利摩这一句话的感动,他从此一反以前的行为,殷勤款待 本地和远方的人士,变成热那亚一个最慷慨有礼的绅士。
  
故 事 第 九


塞浦路斯岛的国王昏庸无能,受了一位太太的讽刺,从此变得英明有 为。


  最后,只剩下爱莉莎还没受到女王的命令,所以不待女王吩咐,她就这 样愉快地说道:
  各位好姐姐,一个人有了错,有时候任凭我们怎样责备,他还是执迷不 悟;可是无意之间,偶然说了一句话,却反而生了效果。我们可以在劳丽达 所讲的故事里很清楚地看到这个事实;我也打算再讲一个短短的故事来证明 这一个说法。一个好的故事总是起着良好的作用,所以不管讲故事的是谁, 总是值得用心听一听的。
  且说,在塞浦路斯岛第一个国王治下,圣地已由戈弗雷·德·布永?光 复,这时加斯科涅地方有一位太太朝拜圣地回来,在塞浦路斯遇见一群歹 徒,遭到了奸污,虽然向官方申诉,却一无动静:她想,要出这口怨气,只 有去求国王作主;不过她又听人说,求国王也是白费力气;原来国王是个没 出息的窝囊废,不但别人受了冤曲,他不能够替人主持公道,就连自己遭受 了数不尽的侮辱,也因秉性懦弱,情愿丢脸;所以逢到有谁对这位国王不乐 意的时候,就破口大骂,而国王也毫不介意。
那位太太听到国王是这么一个人物,死了这条报仇雪耻的心,可是她
想,去把这种不成材的人奚落一番,出口气,也是好的;她就哭哭啼啼地来 到国王跟前,说道:
“陛下,我不是来求你替我报仇出气,只是因为听说你也受到别人的侮
辱,所以特地来求你教教我,你是怎样把那许多侮辱忍受下来的?那么我也 许可以效法一下;受了别的人的糟蹋,也会心平气和地忍受下来。天主明 鉴,我是多么乐于把我身受的侮辱让给你呀,因为你的涵养功夫是太好了 呀。”
这个一向昏庸软弱的国王,听了她这番话,就象大梦初醒,顿时振作起
来,他首先严办了那一群歹徒,替这位太太报了仇,从此凡是有敢亵渎国王 的尊严的,都遭到了他的严厉的惩罚。


  ■ 戈弗雷·德·布永(Godfrey de Bouillon,约1060—1100),法国 公爵,曾于1096年参加第一次十字军东侵,进军耶路撒冷,自称“圣墓保护 人”;书中所说光复圣地,即指此而言。
  
故 事 第 十


亚尔培多大爷单恋着一个俏丽的寡妇,寡妇想取笑他,结呆反而被他用 婉转的言辞取笑了一番,使她感到惭愧。


  爱莉莎讲完,只差女王还没讲了。女王带着女性的优美风度,开始讲 道:
  高贵的小姐们,繁星装饰着清明的晚空,春花点缀着碧绿的草地,在社 交的场合中,也是这样,俏皮的话给文雅的举止、愉快的谈话添上了光彩。 俏皮话因为精悍短小,所以出于女人的口里,特别适合。女人是不能象男人 那样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的,尤其在可以把话头说得短一点的时候。说来也是 我们做女人的羞辱,目前很少再有女人懂得俏皮话的意义了,或者就是懂得 了,跟人对答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样运用。从前的女人注重修养,现在的女 人却只知道注重衣饰。他们还以为只要穿上花里胡梢的衣裳,戴满了头面首 饰,就比旁的女人身价高,理当比旁的女人受到更大的尊敬了;其实她们忘 了想一想,要是把一头驴子装扮起来,它的身上可以堆叠更多的东西呢,可 是人家到底还是只把它看作一头驴子罢了。
我这样说,心里是很惭愧的,因为我批评别的女人就等于批评了我自
己。这些盛装艳服、抹粉涂胭脂的女人,不是象尊大理石的雕像似的,站在 那儿,默无一言,无知无觉,就是答非所问,说了还不如不说好。她们还要 你相信,她们所以不善于在正式的交际场合中应酬,是由于天性老实、心地 纯朴的缘故。实际上她们是把迟钝称做文静;仿佛只有跟那班使女、洗衣 妇、面包师的老婆谈天的才配称做“文静的”女人。如果造化也听信了她们 的话,那一定不允许她们扯淡起来却这样有劲。
真的,我们说一句话,就象干一件事,必须考虑到时间、地点和谈话的
对象。往往有些男女,想说些聪明话来挖苦人家,可是就因为没有把自己和 别人的能耐好好估计一下,结果弄得面红耳赤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所以 我们说话应该随时注意这等地方,免得印证了一句俗活,说什么“女人向来 做不出好事”,这就是今天我讲这最后的一个故事的一点用意,也是为了要 让大家明白,既然我们的心灵比旁的女人高贵,我们的举止谈吐就该比旁的 女人端庄。
不多年以前,波伦涅地方出了一位可说举世闻名的高医,说不定到现在
还活着。他名叫亚尔培多,论他的年纪已经是将近七十岁的老大爷,却依然 精神矍铄;他虽然体力衰退了,心头的一点爱情的火焰却还没媳灭。有一 次,他在一处晚会上遇见一位漂亮的寡妇,据说叫做玛格丽达·特·基索莉 爱莉太太。他一见钟情,为她燃烧起爱情的火焰来,竟跟风流多情的小伙子 一样,倘若白天没有看见他那美人儿的娇容,晚上就睡也睡不安稳。
  为了想看他的美人,他老是借着机会,在她的屋前来回走过,有时步 行,有时骑马。到后来,那寡妇和她的女伴得知了他老是这么在他宅前来回 走动的真情,觉得象他这样上了年纪、明白事理的人竟然也会堕入情网,真 是好笑,所以私下常拿他来取笑,仿佛照她们看来,那柔情蜜意只容许存在 于年青人的轻浮的头脑里似的。
  他就这样继续在那寡妇的屋前来回走动。有一天,正是节日,寡妇和她 的女伴坐在门前,望见亚尔培多先生正远远走来,她们一起商量好了,要请
  
他进去,还要郑重其事地款待他一番,然后取笑他的痴情。等他行近的时 候,她们当真站了起来迎接他,请他进去坐坐,把他领到了一个荫凉的院子 里,拿出上等的美酒和糖果来款待他,最后,她们带着一半恭敬一半开玩笑 的口气问他道,既然他明知有这么多英俊活泼的小伙子包围着她,怎么还会 把她爱上呢。
那位大夫没提防遭到这样“有礼貌的”讥刺,就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太太,明事理的人决不会对我的爱情有什么惊异——尤其因为我爱的
是你——这样一位值得人家爱慕的人儿。我虽然年纪老了,受着自然的限 制,谈情说爱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一个老年人还是懂得应该爱谁,懂 得怎样专心爱一个人。实际上,一个老头儿比一个小伙子有经验、有见识得 多呢。许多年青小伙子都来追求你,而我,一个老头儿,也痴心妄想地爱上 了你,那是因为这一个缘故:我时常看见娘儿们吃饭的时候,吃着扁豆和韭 菜;韭菜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它的根倒是没有辛辣的味儿,还不难 吃。现在你们这几位太太小姐,却另有着嗜好,手里紧抓着韭菜的根,把韭 菜的叶瓣儿嚼得津津有味,其实那叶瓣儿又辣又有气味、有什么好吃的?太 太,我怎么能够说,我准知道你挑选你的爱人不是采用这个办法呢?如果这 样,■那么中选的必定是我,而其余的追求者全都要碰壁了。”
那位寡妇(以及她的女伴们)听了他这番话,很觉羞惭,说道:“大
夫,我们太狂妄了,竟冒犯了你,理应受到你的责备;但是你十分留情,只 是轻轻说了我们几句。我很珍重你的爱情,一位才德兼备的君子的爱情总是 值得珍重的。从今以后,我的心就向着你,只除了跟我名誉有关的事以外, 其余的一切,都唯命是听。”
那大夫离席而起(其余的宾客也跟着站了起来),谢了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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